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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前苏联-亚历山大法捷耶夫/译者:张海燕 当前章节:151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哪来的逃兵,你怎么尽瞎说?"他打断巡逻的话.巡逻诧异地扬起眉毛,手里拿着刚脱下、又准备戴上的脏军帽,愣住了."你就是想出风头,跟娘儿们吊吊膀子!"莫罗兹卡轻蔑地说.他怒冲冲地一拉缰绳,几分钟后就到了渡口.

那个汗毛浓密的摆渡人卷起一条裤腿,露出膝盖上的一个大疮,他挥着超载的渡船来回过河,简直累得筋疲力尽,可是还有好些人拥挤在这边岸上.渡船刚要拢岸,一大堆人、口袋、大车、又哭又喊的婴孩和摇篮,就向它拥过来,人人都争先恐后,抢着要第一个上船;这整个的一大堆都在推挤着、叫嚷着、轧轧地响着、跌倒着,摆渡人拼命要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但是他把喉咙叫硷了也没用.有一个翘鼻子的女人曾跟逃兵们谈过话,她一面想赶快回家,一面又想把自己听到的新闻向没有上船的人们讲完,这两个无法解决的矛盾使她十分为难,害得她已经三次错过了渡船.她背后拖着满满一袋喂猪的青伺料,那口袋比她本人还大.她一会儿"天啊,天啊!"地求着老天,一会儿却又大讲起来,似乎还准备第四次上不了渡船似的.

莫罗兹卡碰上了这个混乱的场面,要是依他那"为了逗乐"的老脾气,他本想把大伙大大吓唬一番,可是他不知怎的改变了主意,竟跳下马来安定人心.

"你干吗要瞎造谣言,那边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日本人,"他打断那个完全象着了魔的女人的话头,"她还会对你们胡说什么:'他们在放毒瓦-斯呢……'哪儿来的什么毒瓦斯?大概是朝鲜人在用干草烧火,到她嘴里就成了毒瓦一斯了……"

老乡们忘掉了那个女人,都来围住他,他突然觉得自己成了个很重要的大人物,同时因为自己的这个不平常的脚色,甚至因为自己压制了要"吓唬人"的愿望而感到高兴.他对逃兵们的胡说八道不断加以驳斥和嘲笑,最后使大伙的情绪完全平静下来.等渡船再靠岸的时候,已经不那么拥挤了.莫罗兹卡亲自指挥大车顺序上船.老乡们后悔从田里收工太早,只好叱骂马匹来出气.连那个翘鼻子的女人也终于拖着口袋坐上了谁家的大车,夹在两个马头和农民的大屁股中间.

莫罗兹卡靠着栏杆弯下身子俯视,看见小船之间有一圈圈的白沫在流动--后面的圈圈总赶不上前面的,它们的天然的次序使他想起自己方才组织农民的情形;这个回忆使他感到欣慰.

在牧场附近,他遇到了巡逻班,这是杜鲍夫排里的五个小伙子.他们用笑声和亲切的粗话来欢迎他,因为他们总很乐意看到他,却又无话可说;同时还因为他们都是些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而黄昏时分又是那么凉炔,那么令人精神抖擞.

"滚你的吧!……"莫罗兹卡送走他们,羡慕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他希望能够跟他们在一块,跟他们一同说说笑笑,说着粗话--在这凉爽的黄昏跟他们一同骑马去巡逻.

遇到了游击队员们,莫罗兹卡才想起来,他离开医院的时候,没有向斯塔欣斯基拿口信,为了这个他会受处分.那次大会上差点把他从部队里开除出去的情景,突然浮现在他眼前,他的心马上揪了起来.他这时才意识到,这件事对于他也许是最近这个月里发生的最重要的大事远比医院里发生的那件事要重要得多.

"小米什卡,"他抓住公马脖颈上的鬃毛,对它说."小兄弟,这些事叫我腻味死了……"米什卡摇摇头,打了下响鼻.

莫罗兹卡快到司令部的时候,下定决心一定要"不顾一切"地摆脱传令兵的职务,请求回排去跟弟兄们在一块.

在司令部的台阶上,巴克拉诺夫正在审讯逃兵,逃兵们都被解除了武装,受着监视.巴克拉诺夫坐在阶蹬上,把他们的姓名一个个记下来.

"伊凡·费里蒙诺夫……"有一个人拼命伸长脖子,用怨诉的声音嘟哝着说.

"什么?……"巴克拉诺夫学莱奋生平时的样子,把整个身子转过来对着他,严厉地重问了一遍.(巴克拉诺夫以为,莱奋生这样做是要强调出他提的问题特别重要,其实,莱奋生这样转身是因为脖子受过伤,不这样根本无法扭头.)

"费里豪诺夫?……父名呢?……"

"莱奋生在哪里?"莫罗兹卡问.有人朝着门那边点点头.他整理了一下挂到额上的头发,走进小屋.

莱奋生伏在屋角里的桌子上工作,没有发觉他.莫罗兹卡犹豫地玩弄着鞭子.她跟部队里所有的人一样,认为队长是个绝对正确的人.可是生活经验却常常提醒他,绝对正确的人是没有的,所以他就努力说服自己:恰恰相反,莱奋生是个大坏蛋,"鬼心眼挺多".但是,他也相信,队长"什么事都能看穿",要蒙混他几乎不可能,所以每逢有什么请求的时候,莫罗兹卡总有一种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觉.

"你就象个耗子,成天钻在纸堆里,"他终于开口说."我把信送到了,一点没出差错."

"没有回信吗?"

"没一有……"

"好吧,"莱奋生推开地图,站了起来.

"你听我说,莱奋生……"莫罗兹卡开腔说."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你要是办得到那就是我永久的朋友,真的……"

"永久的朋友?"莱奋生带笑反问道."好,你说吧,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

"让我回排吧……"

"回一排?……你干吗非回去不可?"

"说起来话长凭良心说,我实在腻味透了……好象我压根儿不是个游击队员,也不知算个……"莫罗兹卡把手一摆,眉头一皱,免得骂出口来把事情弄糟.

"那末叫谁来做传令兵呢?"

"叶菲姆卡就合适,"莫罗兹卡抓住了机会."嘿,他是个骑马的能手,我告诉你吧,人家早先在军队里还得过奖呢!"

"做永久的朋友,你是这么说的吗?"莱奋生又问了一遍;听他的口气,好象正是这个理由才能起决定性作用似的.

"别开玩笑啦,你这个瘟鬼!……"莫罗兹卡憋不住了."人家跟他谈正经,他反而来开玩笑……"

"你别着急呀.着急会伤身体.……告诉杜鲍夫,叫他派叶菲姆卡来,……你可以走了."

"你真是帮了大忙,真是帮了大忙!……"莫罗兹卡高兴得什么似的."真是态度鲜明……莱奋生……这一下子叫人真没想到!……"他拉下头上的军帽,啪的一声扔在地上.

莱奋生拾起军帽,说.

"笨蛋."

……莫罗兹卡来到排里,天已经黑了.他走进小屋的时候,屋里大约有十一二个人.杜鲍夫骑在一条长凳上,凑着小灯的灯光在拆纳干手枪.

"哦,是杂种来啦……"他从口髭下面发出低沉的声音.他看到莫罗兹卡手里拿着包袱,奇怪地问道."你千吗带着全部家当?降级了呢,还是怎的?"

"完蛋了!、莫罗兹卡叫了起来."退职了!……不给退职金,给屁股上插了翎毛,……给叶菲姆卡收拾起来--队长有令……"

"大概,是你赏脸给帮的忙吧?"叶菲姆卡挖苦地问,这是个干瘦的青年人,满脸疱疹,肝火很旺.

"快去,快去到了那边便知分晓.……一句话,祝您高升之喜,叶菲姆·谢苗诺维奇!……您该请请我才对……"

莫罗兹卡因为又回到伙伴们中间,高兴得不断说着笑话,打趣别人,跟女房东打打闹闹,在小屋里乱转,终于撞在排长身上,把擦枪油撞翻了.

"神经病,没有抹油的陀螺!"杜鲍夫骂了一句,又在他背上使劲拍了一巴掌,拍得莫罗兹卡的脑袋差点跟身子分家..

尽管这巴掌拍得不轻,莫罗兹卡却不介意.他甚至欣赏杜鲍夫的骂,欣赏他用的独特的、谁都不知道的词汇和说法,他把这里的一切都看做是理所应当的.

"是啊……是时候了,已经是时候了……"杜鲍夫说."你重回到我们这儿来,很好.要不然的话,你就要变得没法收拾--象没有拧好的螺丝钉那样生锈,大伙都为了你丢脸……"

大伙都同意这样处理很好,但是理由不同:莫罗兹卡使大多数人喜欢的地方,正是杜鲍夫所讨厌的.

莫罗兹卡极力不去想他去医院的事.他生怕有人间他:你那口子好吗?……

后来他跟大伙一同到河边去饮马.……猫头鹰在河边树林里啼叫,啼声是喑哑的,但是并不使人感到毛骨悚然;在弥漫在水面上的迷雾中,一个个两耳直竖的马头默默地向前缓缓移动,轮廓也渐渐模糊;岸边黑黝黝的灌木丛在散发着蜜味的寒露中瑟缩着."这样的生活才好呢……"莫罗兹卡心里想着,亲切地吹着口哨唤他的公马.

回来后,他们修补马鞍,擦枪;杜鲍夫朗读了几封矿上的来信.临睡前,他派莫罗兹卡去值夜,来"庆祝他回到季摩菲①的怀抱".

整个夜晚,莫罗兹卡都觉得自己是一个认真负责的战士,一个有用的好人.

夜里,杜鲍夫觉得腰眼里被人狠推了一下,醒来了.

"什么事?什么事?……"他惊骇地问着,坐了起来.他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望望光线暗淡的小灯,就听到,说得更确切些是感到了,远远的一声枪响,隔了一会又是第二声.

莫罗兹卡站在床前,喊道:

"快起来,对岸在打枪!……"

稀疏零落的枪声继续在响,差不多隔一会儿就响一下.

"叫大伙起来,"杜鲍夫命令道."马上挨家挨户去通知他……快!……"

几秒钟后,他全副武装跑到院子里.天空放晴了,无风而寒冷.在银河的迷蒙僻静的小道上,星星仓皇地奔跑着.从干草房的黑洞洞的窟窿里,连续跳出头发蓬乱的游击队员.

①杜鲍夫的名字.--译者注.

他们嘴里骂着,边走边束着子弹带,牵出了马匹.母鸡发疯似地咯咯叫着,从栖架上飞下来.马匹挣扎着,嘶呜着.

"持枪!……上马!"杜鲍夫下令说."米特里,谢尼亚!……挨家跑过去,把大伙叫起来.……快!……"

一枚信号弹从司令部前的广场上冒着烟盘旋上升,带着噬噬的响声在天空滚过去.一个睡眼惺松的妇女从窗口探出身子,连忙又缩了回去.

"开始吧……"一个沮丧发抖的声音说.

叶菲姆卡从司令部如飞而未,冲着大门大声喊道:

"警报!……大伙全副武装集合!……"他那匹呲着牙的马的嘴巴在门头上面的空隙里露了一露,他还大声说了一句什么,人就消失了.

等派去找人的人们口来之后,才知道,排里的人多一半没有回来过夜:他们傍晚就出去喝酒玩乐,显然,就在姑娘们那里留下了.杜鲍夫弄得没有了主意,不知是带着现有的人员出发好呢,还是亲自到司令部去探听个明白.他一面派人分头一个个去搜寻,一面把上帝和神圣不可侵犯的东正教最高会议都骂到了.传令兵已经来过两次,传令全排立即集合,但人还是找不齐,杜鲍夫象一头被捕的野兽似的在院子里乱跑,在绝望中恨不得一枪打进自己的脑门,而且,要不是他时刻感到自己身负重任的话,说不定这一枪也就开了.那天夜里好些人都尝到了他那无情的拳头的滋味.

第一排人终于由凄厉的犬吠护送着,直奔司令部而去,使笼罩着恐怖的街道充满了疯狂的马蹄声和钢铁的馁骼声.

杜鲍夫看到全部人马都在广场上,感到十分惊奇.整装待发的辎重排列在主要的大道上,好些人都下了马,坐在马旁边抽烟边用眼睛搜寻莱奋生的矮小的身形,莱奋生正站在被火把照亮的木材垛旁,态度从容地跟麦杰里察谈话.

"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巴克拉诺夫劈脸就这样责问他.

"还说什么:'咱们……矿-工呢……'"他是发火了,否则绝不会对杜鲍夫说出这种话来.排长只是摆摆手.最使他生气的是他意识到:这个毛头小伙子巴克拉诺夫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任意痛骂他,但是,以他杜鲍夫犯的过错来说,即使受到这样的痛骂也不算过分.而且,巴克拉诺夫还偏偏触中了他的痛处,因为杜鲍夫打心眼里认为,全世界人类的名称里,最崇高、最光荣的,莫过于矿工的称号.现在他深信,他的排不但给本排丢尽了脸,连苏昌矿工和世界上全体矿工,至少到第七代矿工的脸,都被他们丢尽了.

巴克拉诺夫把他痛骂了一通,就去撤回巡逻队.杜鲍夫向从对岸回来的五个伙伴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压根没有什么敌人,他们只是奉了莱奋生的命令"胡乱向空中"开枪.这时他才明白,莱奋生原来是要检验一下部队的战备憎况,他想到自己竟辜负了队长的信任,没有能够成为别人的榜样,越发感到痛心.

等各排整好队,点了名之后,才发现还是缺了好些人.库勃拉克的排里开小差的特别多.库勃拉克本人白天到亲戚家里去辞行,此刻这是醉醺醺的.他几次向排里的战士痛哭流涕地说,"象他这样的无赖和下流坯,是不是配受到他们的尊敬的,因此,全队的人都看得出库勃拉克是醉了."唯有莱奋生装做没有发觉,因为否则的活,他就得把库勃拉克撤职,但是却没有人来代替他.

莱奋生骑在马上检查了队伍,又回到正当中,冷冷地、严厉地举起了一只手.神秘的夜的声息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同志们……"莱奋生开始说,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很清晰,使每个人都能听到,就象听到自己的心跳一样."我们就要离开这里……、到什么地方去,目前不必说.日本人的兵力--虽然不必将它夸大--毕竟还是可观的,因此我们还是暂时隐蔽一下的好.这并不等于说,我们可以完全避开危险.不是这样.我们随时都可能遇到危险,这一点是每个游击队员都知道的.我们能不能配得上自己的游击队员的称号呢?……今天我们完全辜负了这个称号.……我们象一群女孩子那样不守纪律!要真是日本人来了,那可怎么办呢?……他们是会把我们统统掐死的,象掐死小鸡那样!……真丢脸!……"莱奋生猛地把身子朝前一弯,他最后的几句话立刻就象放松的发条一样弹过来,使每个人马上都觉得自己象是突然被捉住的小鸡,会在黑暗中彼几乎不可觉察的,铁一般的手指掐死.

库勃拉克什么都听不懂,连他也深信不疑他说:

"对-对啊……说得……都对……"他把方脑袋转动了一下,大声打起嗝来.

杜鲍夫时刻都等着莱奋生会说:"比方象杜鲍夫他今天就是快做的时候才赶到的,可是我呢,对他寄予的期望却比对任何人都大,真丢脸l……"但是莱奋生对谁都没有指名--他一般地不喜欢嗦苏,而是着重一点,好象要将一根可以永久使用的、结实的大钉子敲进去.直到他相信,他的活已经起了作用,这才朝杜鲍夫望了一眼,突然说:

"杜鲍夫的排跟着辎重走.……他们的行动非常敏捷……"说了就在马蹬上挺身直立,将马鞭一挥,下令道:"立一正……从右起成三行.……齐步走!……"

霎时间,嚼铁一齐响了起来,马鞍吱吱作声,密密麻麻的人的行列,好象是深渊里的一条大鱼,在夜色中轻轻地摆动着,向古老的锡霍特一阿林岭那边游过去,从那边的群山背后,古老而又年青的曙光正在升起

9密契克在部队里

斯塔欣斯基从那个到医院来办理储备粮食的副军需主任口中,知道了部队出发的消息.

"莱奋生这个人真机灵,"副军需主任说,他的驼背对着太阳,军服的后背已经晒褪了色."要是没有他,咱们这些人全要完蛋.……你想想看:到这儿医院来的路没有人知道.万一我们受到追击,我们整个部队都可以往这儿跑!……连影子都找不到……这儿呢,是粮草俱全.这主意想得真妙!……"副主任佩服得摇头晃脑,但是斯塔欣斯基看得出,他夸奖莱奋生,并不完全因为莱奋虫的确"机灵",同时也因为他乐意夸奖别人,给那人加上他本身并不具备的优点.

密契克也就是在这一天初次下床.他由人搀扶着在草地上走走,脚底下踩着富有弹力的草皮,觉得又惊又喜,便无缘无故地笑着.后来他躺到床上,不知是因为吃力,还是由于大地给他的这种欢悦的感觉,心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两条腿还虚弱得发抖,但是周身却充满了快乐的、跃跃欲试的冲动.

在密契克散步的时候,弗罗洛夫一直用羡慕的眼光望着他,这使密契克怎么也无法克服一种对他负疚的心情;弗罗洛夫病得实在太久,已经汲尽了周围人们对他的同情.在人们的极其勉强的亲切和关怀里面,他听出了一个经常不变的问题,"你到底多咱才死啊?"但是他并不愿意死.他的这种显然是荒谬可笑的苦苦求生的欲望,好象墓石似的,压得大家透不过气来.

直到密契克在医院里的最后一天,他与瓦丽亚中间始终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关系.他们好象在玩一种游戏,双方都知道对方要的是什么,但是又害怕对方,谁也不敢迈出那必要的、大胆的一步.

瓦丽亚在自己的吃苦受气的一生中,结交的男人是那么多,使她不但闹不清他们的眼睛和头发都是什么颜色,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清,但是这里面并没有一个可以说得上是她的"意中人".密契克是她可以这样对他说的第一个,而且她真的这样对他说了.她觉得,只有他这样一个既漂亮而又温柔多情的人儿,才能满足她那母性的渴望,她爱上他,正是因为这一点.在夜阑人静的时候,她在烦躁的沉默中呼唤他,每天不倦地、如饥似渴地寻求他,设法要把他带到无人之处,好向他献上自己的迟来的爱,但不知为什么却始终不敢把这些话倾诉出来.

密契克怀着满腔刚刚成熟的青春的热情与幻想,尽管也有同样的要求,却执拗地避免单独和她在一块--不是拖皮卡做伴,就推说身体不好.他胆怯,是因为他从未接近过女性.他觉得,这件事他干起来不会象别人那样成功,而是会变得非常丢人.即使他有时克服了这种胆怯,在他眼前就会突然出现莫罗兹卡挥着鞭子从森林里走出来的愤怒的形象;这时密契克就会体验到一种恐怖和欠情交织在一起的心情.

在这场游戏中他消瘦了,长大了,但是到最后一分钟也没有能够克服自己的软弱.他是和皮卡一同出院的,限大伙告别的时候很不自然)就象跟陌生人告别一样.瓦丽亚在小路上追上了他们.

"我们至少也应该好好地告个别吧,"她说,奔跑和羞涩使她脸上布满红晕."方才在那边我不知怎么不好意思起来……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可是偏偏会不好意思起来,"说着就照矿上的年轻姑娘那样,抱歉似地塞了个绣花烟袋给他.mpanel(1);

她的羞涩和馈赠跟她非常不相称,使密契克不由得对她动了怜爱,但是当着皮卡的面他不好意思有什么表示,只用嘴唇微微碰了碰她,她的迷茫的眼睛看了他最后一眼,嘴唇就歪扭了.

"记住,要来啊!……"她大声喊道,这时他们已经消失在密林里.她听不到回答,就颓然坐在草上哭了起来.

一路上,密契克抛开忧郁的回忆,觉得自己俨然是个真正的游击队员,他甚至卷起衣袖,希望让皮肤晒黑.他觉得,在他和护士的那番难忘的谈话之后,要开始一种新的生活,这样做是十分必要的.

伊罗河子河口已经被日军和高尔察克匪徒占领.皮卡心里又急又怕,一路上老是无中生有地臆造出一些病痛.任凭密契克说得舌敝唇焦,他死也不肯从山谷里绕过村子.他们只好回山越岭,走着无人知道的山羊所走的小遭.第二天夜里.他们顺着嶙峋的峭壁向河边走下去的时候,险些摔死,密契克的回还在发软.凌晨时分他们才碰到一个朝鲜人家,两人狼吞虎咽她吃了一顿淡而无味的小米饭.这时候,密契克望着皮卡那刚狼狈不堪的可怜相,再也口忆不起在宁静的芦苇丛里垂钧的那个安详的、悠然自得的、曾经把他迷住的小老人的形象了.皮卡那刚神憎诅丧的模样似乎要着重指出,那种宁静是不能持久的、靠不住的,在那种宁静里没有休息,也没有生路.

他们后来走过一些人烟稀少的村庄,这里谁都没有听到过有关日本人的消息.他们向人打听,部队有没有经过.人们就给他们指点去上游的途径,并且向他们打听消息,请他们喝蜜制克瓦斯,姑娘们用爱慕的眼光盯着密契克.农忙时节已经开始,道路掩没在密密的、多槽的小麦丛里:早晨,空了的蛛网上槽缀露珠,空气中充满了秋天到临之前蜜蜂的凄凉的嗡嗡声.

他们在傍晚时候来到希比沙村;这个坐落在林木葱郁的山麓下的小村庄,被对面的落日照射着.在一所破旧不堪、生满菌子的小教堂旁边,有一群快活的年青人,戴着缀红布的制帽,在热热闹闹地玩着打棒游戏.一个穿长统靴、留着又长又尖的红胡子、模样活象童话里画的地精*的矮个子,刚刚打过,--他当场出丑,一根棒子也没有打中.大伙都笑他.矮

*欧洲宜话中守护地下宝物的侏儒.--译者注.

个子不好意思地微笑着,但是他的笑让大伙都看得出,他丝毫不觉得窘,而是跟大伙一样,非常快活.

"看,那就是莱奋生,"皮卡说.

"在哪里?"

"呐,就是那个红胡子……"皮卡撇下被弄得莫名其妙的密契克,突然灵活得象小鬼一般,细步向那个矮子跑过去.

"大伙看啊,是皮卡!……"

"真的是皮卡……"

"你总算爬来了,秃鬼!……"

那些年青人停止游戏,都来围住老头,密契克站在一旁,不知是应该走过去呢,还是等人叫他.

"跟你一块来的是什么人?"莱奋生终于问道.

"是医院里的一个小伙子……一个挺一不错的小伙子!……"

"是莫罗兹卡背来的伤员,"有人认出了密契克,插嘴说.密契克听到人家在说他,就走了过去.

玩打棒游戏的本领非常拙劣的矮个子,生着一双机灵的大眼睛,--这双眼睛仿佛捉住了密契克,把他的里面翻了出来,这样看了几秒钟,好象要把他里面的一切都掂掂分量.

"我是来参加你们的部队的,"密契克开口说.他因为忘记把卷起的衣袖放下,所以脸红起来,"以前是在沙尔狄巴那里……在受伤以前,"为了增加分量,他又加了一句.

"是从什么时候起到沙尔狄巴那里的?……"

"从六月起--唔,从六月中旬起……"

莱奋生重又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了他一下.

"会打枪吗?"

"会……"密契克含糊他说.

"叶菲姆卡.……拿支步枪来……"

在叶菲姆卡去取枪的这一会工夫,密契克觉得有几十只好奇的眼睛从四面仔细研究他,他渐渐开始把他们一味的缄默当做是敌意了.

"哦,枪来了.……你打什么好呢?"莱奋生用眼睛搜寻着.

"打十字架!"有人兴冲冲地建议说.

"不,何必打十字架.……叶菲姆卡,来把棒子都竖起来,你就往那儿打……"

密契克拿起步枪,突然受到一阵恐怖的侵袭,使他的眼睛几乎要眯缝起来(他感到恐惧,并不是因为要打枪,而是因为他觉得大家都巴望他打不中).

"左手靠近些这样比较好打,"有人建议说.

含着明显的同情说出来的这句话,对密契克大有帮助.他壮了壮胆、扣动扳机吧的打了一枪,这时他终于眯起了眼睛,--但他还是看到,竖着的棒子飞开了.

"能行……"莱奋生笑了起来."从前养过马吧?"

"没有,"密契克老老实实他说,在这样的成功之后,即使要他把别人的过错都承担下来,他也是精愿的.

"可惜,"莱奋生说.看得出,他的确是感到惋惜."巴克拉诺夫,把'老废物'交给他,"他狡猾地眯缝起眼睛."好好地照顾它,这马的性子很温和.至于怎么照顾、排长会教你的.……我们派他到哪个排呢?"

"我看,就派给库勃拉克吧他那儿缺人,"巴克拉诺夫说."可以跟皮卡在一块."

"也好……"莱奋生同意了."你去吧."……朝"老废物"望了第一眼,就使密契克忘掉了自己的成功,忘掉了因为成功而引起的沾沾自喜的稚气的希望.这是一匹病弱的母马,肮脏的白毛,背部凹陷,大肚皮,眼睛不住流泪.这是一匹农家养驯了的马,一生中耕过的地已经不少,除了这些,它还怀着孕.它的怪里怪气的外号对它很合适,就象对于受到上帝祝福、没有牙齿、说话跑风的老婆子是同样地合适一样.

"是给我的吗,啊?……"密契克声音沮丧地问.

"马的长相是不好看,"库勃拉克拍拍它的屁股,说."蹄子太软--不知是训练得不好呢,还是因为有病……不过,骑还是可以骑的……"他把剪成平头的、头发有些花白的方脑袋转过来对着密契克,迟钝地、深信不疑他说:"可以骑……"

"你们这儿就没有别的马了吗?"密契克间,他心里顿时充满了一股无处发泄的憎恨,他恨"老废物",也恨它可以骑.

库勃拉克没有理睬他,就用平板的声调乏味他讲起来:密契克每天早、中、晚应该怎样服侍这匹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马,使它避免数不清的危险和疾病.

"行军回来,先别忙卸下鞍子,"排长教导说."先让它歇一会儿,落落汗.卸下鞍子之后,马上就要用巴掌是干草擦它的脊梁,上鞍子之前,也要擦.……"

密契克嘴唇发抖,眼睛望着比马背高的地方,不去听他.他认为,他们从一开始就要贬低他,故意给他这样一匹叫人生气的、昧子七歪八扭的母马.最近这个时期,密契克总是从他应该开始的那个新生活·的角度来分析自己的所作所为.但现在他觉得,有了这匹可恨的马,压根儿就不必谈什么新生活.照目前这样,谁也看不出,他已经完全变了,变成一个坚强自信的人了;人们都会以为,他依然是原来那个可笑的密契克,连一匹好马都不能托付给他.

"这匹马,除了,这些,还有鹅口疮……"排长犹豫他说,至于密契克心里是多么委屈,他的话人家有没有听进去,这些他一概都不管."本来应该用明矾来给它医,可是咱们这儿没有明矾.我们是用鸡粪来医鹅口疮这法于也挺灵.要把鸡粪放在布上,在戴上嚼子以前,裹在嚼子周围,这样非常有效……"

"把我当小孩子,还是怎的?"密契克不在听排长的话,心里想:"不,我要去找莱奋生,对他说我不愿意骑这样的马.……我完全没有义务替别人受罪(他愿意把自己想成是在为别人牺牲,心里才高兴).不,我要把话都跟他讲个明白,叫他别以为……"

等排长把话说完,马匹完全交给密契克照管的时候,他这才后悔不该不去听排长的活."老废物"低着头,有气无力地动着自嘴唇,这时密契克才明白,现在它的全部生活都要归他管了.但是怎样来照料马儿的并不复杂的生活,他仍然是一窍不通.他甚至不会把这匹温顺的母马好好地拴起来,因此它在各个马房乱跑,吃别的马匹的草料,把别的马匹和值班人都惹火了.

"这个新来的瘟鬼,他跑到哪儿去啦?……怎么不把自己的马拴好!……"木棚里有人大声嚷着,还有刷刷的鞭声."滚,滚,鬼东西!……值班的,把马牵走,去它妈的……"

密契克在昏睡的、漆黑的街道上走着,去寻找司令部.他走得大急,再加上心急如焚,弄得满身大汗,而且还常常闯在多刺的灌木丛上,气得他把头脑里所有最难听的粗话都搬了出来.有一次,他差点冲了人家的跳舞会嘶哑的手风琴热烈地奏出"萨拉托夫小调",卷烟冒出火星,军刀和马刺铿鸣,姑娘们尖叫着,在疯狂的舞蹈中跺得土地发抖.密契克不好意思向他们间路,从旁边绕了过去.要不是从拐角后面迎面走出一个单身人来,他也许要瞎摸一夜.

"同志!去司令部怎么走?"密契克迎上前去,大声说.没想到来的竟是莫罗兹卡."您好……"他窘得要命他说.

莫罗兹卡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慌乱地站住了……

"往右第二个院子,"他想不出别的话,终于口答说.他两眼异样地亮了一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是莫罗兹卡……不错……他本来是在这里嘛……"密契克想道,他觉得自己又变得象前些日子那样孤独了;莫罗兹卡、黑暗而陌生的街道、以及他不知如何饲养的温顺的母马,好象是种种危险,把他包围起来.

在他走近司令部的时候,他的那股决心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是来于什么的、他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他已经完全茫然了.

在一个象田野般空旷的大院子当中生着一堆聋火,约莫有二十来个游击队员躺在聋火周围.莱奋生照朝鲜人那样盘着腿紧挨火边坐着,望着噬噬冒烟的火焰出神,那模样使密契克觉得他格外象童话里的地精.密契克走过去,站在后面,--没有人回过头来看他.游击队员们在轮流讲一些淫亵的小故事,里面一定有一个糊涂牧师跟一个淫荡的牧师太太,还有一个胆大包夭、鬼机灵的年轻人,他因为深得牧师太大的欢心而把牧师豪在鼓里.密契克认为,他们讲这些故事并非因为它当真有什么可笑,而是因为除此以外没有另外的可讲;他们笑,也是作为义务.但是莱奋生始终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大声笑着,而且好象是真心地笑.别人叫他讲的时候,他也讲了几个笑话,在场的人里面,数他最有学问,因此他讲的故事也最引人入胜;最淫猥,可是看起来莱奋生讲的时候毫不扭泥,态度平静,带着嘲弄的神气,淫狠的话好象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跟他毫不相干.

密契克望着他,不由也跃跃欲试,虽然他认为这种故事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而且拼命装出一副不屑一听的姿态,骨子里他却爱听这一类的东西.可是他又怕这样一来,会引得大伙带着诧异的神气看他,弄得他非常尴尬.

结果他并没有加入,就这样怀着对自己的不满和对大伙、特别是对莱奋生的怨恨,走开了."管它呢,"密契克委屈地紧抿着嘴,想道,"反正我是不会去服侍它,随它死也罢,活也罢.看他会说什么,我反正不怕……"

从此,他果然不再去照管那匹马,只是在蹈马的时候牵它出去,偶而牵它去饮点水.假如他碰到的是一位比较管事的排长,他可能很快就得挨骂,但是库勃拉克对排里的事一向不过问,一切都听其自然."老废物"满身长疮,既没有草吃,又没有水喝,别人看它可怜,偶而照顾它一下.密契克被看做是"二流子和自高自大的人",很不得人心.

全排只有两个人跟他比较接近,那就是皮卡和"黄雀".但他和他们结交并不是因为跟他们合得来,而是因为除了他们他便不会跟别人交朋友."黄雀"是自己找上来的,拼命向他讨好.有一次,密契克因为没有擦枪同班长吵了一架,独自躺在屋槽下,望着天花板发呆."黄雀"趁此机会摇摇摆摆地走到他眼前,嘴里说着:

"生气了吗?……得啦!这种人没有知识,头脑不清楚,犯得上跟他计较吗?"

"我没有生气,"密契克叹了口气说.

"那末是感到寂寞了吧?这就又当别论了,这我是可以理解的……"'黄雀"在卸下的前段大车上坐下,用惯常的动作把涂了好多油的靴子缩到身前."有啥办法呢?您知道,我也寂寞--这儿的知识分子很少.除了个莱奋生,可是他也……""黄雀"挥了挥手,意义深长地望了望自己的脚.

"他怎么样啊?……"密契克好奇地追问道.

"唔,您要知道,其实他根本不是个真有学问的人.不过是很有心计罢了.拿我们做垫脚石来给自己积累一点资本.您不信?""黄雀"苦笑了一下."一点也不假!您,当然以为他是个勇敢非凡的天才统帅罗.""统帅"这个词,他是含着特殊的意味说出来的."得啦吧!……这都是我们自己的臆想.我跟您实说吧……就拿我们撤退这个具体事例来说:我们不去神出鬼汲地打击敌人,粉碎他们,反而跑到这么个人迹不到的地方来.还说什么你们要知道,这是出于高度的战略考虑呢!我们的同志们也许在那边遭受牺牲,可是我们这儿却在讲什么践略考虑……""黄雀"随手把车轮上的铁销子拔了出来,又气恼地把它塞回去.

密契克并不相信,莱窗生果真象"黄雀"形容的那样.不过觉得听听也颇有意思,他有好久没有听到这样有修养的谈吐了,而且不知为什么他希望这里面有几分是真实的."难道真是这样?"他欠身起来,说."我倒觉得他为人非常正派."

"正派?!""黄雀"听了大吃一惊.这时他的声音失去了平时甜腻的音调,露出了自以为高明的口吻."您真糊涂.您再看看,他所赏识的是些什么样的货色!……巴克拉诺夫算什么东西?毛头小伙子!自以为了不起,他哪里当得了队长的助手?难遭就找不到别人?当然,我自己是个有病的人,浑身是伤我中过七弹,耳朵也被炮弹震聋,我根本不羡慕这种麻烦差事.不是我自吹自擂,至少我不会不如他……"

"恐怕他不知道您在军事方面是很内行的吧?"

"我的老天,他会不知道!这件事,您无论去问谁,谁都知道.当然罗,有好多人嫉妒我、会对您说我的坏话,不过这无论如何总是事实!……"

渐渐地,密契克精神也好起来,开始对他谈起自己的心情.他们在一块度过了一整天.这样往来了几次之后,密契克虽然非常讨厌"黄雀",但是又觉得离了他不行.要是多日不见他的面,他甚至会主动去找他."黄雀"教会他怎样巧妙地逃避值日和炊事工作--这一切已经丧失了新鲜的魅力,戍为讨厌的负担了.

从此,如火如芜的部队生活就变得和密契克漠不相关了.他看不到部队这个机器里面的主要动力,也感觉不出所做的一切都是必需的.这样的冷漠淹没了他对于勇敢的新生活的全部美梦,尽管他已经学会跟人顶嘴,不怕别人,晒黑了皮肤,衣服穿得邋里邋遢,外表上变得跟大伙一样.

10溃灭的开始

莫罗兹卡碰到密契克之后,并不象上次那样感到气愤和憎恶,这使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只是纳闷,这个冤家怎么又和他狭路相逢?一面又下意识地确信,他莫罗兹卡应该生他的气才对、总之,这次见面还是给他的情绪上引起了极大的波动,所以他想立即找一个人一吐自己的烦恼.

"方才我在小巷里走着,"他对杜鲍夫说."刚一拐弯,迎面就碰上了沙尔狄巴队里的那个小子,就是我带口来的那一个,你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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