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他说'去司令部怎么走?……'我说,'呐,就是往右第二个院子……'"
"那么后来呢?"杜鲍夫觉得这全部经过之中并没有值得奇怪的地方,以为还有下文,便追问说.
"嗨,碰上就完了呗!……还会有啥呢?"莫罗兹卡怀着一股无名之火回答说.
他忽然心里烦起来,不愿意再跟人说话.本来他是打算去参加晚会的,结果却跑到于草棚里躺下,可是又没有睡意.不快的回忆象一大堆沉重的东西朝他压下来;他觉得密契克仿佛是存心挡着道,拼命要把他从一条正确的道路上挤开."
第二天,他整天坐立不安,东跑西颠,勉强按捺下要再看见密契克的愿望.
"我们干吗要闲着没事尽待着?"他向排长发牢骚说."我们在这儿闷得都要烂掉了.……也不知莱奋生在那儿打些什么主意?……"
"他在那里琢磨,怎样才能让莫罗兹卡高兴.他整天坐在那里这么琢磨,把所有的裤子都磨破了."
杜鲍夫根本想不到,莫罗兹卡的心情竟是那样复杂.莫罗兹卡得不到同情,感到极端不祥的苦闷,他觉得,要是没有紧张的工作来排近郁闷,眼看他又要酗酒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主动同自己的欲望作斗争,然而他的力量是薄弱的.只是一件偶然事件挽救了他,才使他不至于堕落.
莱奋生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几乎跟其他部队都失去了联系.有时收集得来的一鳞半爪的消息,无情地描绘出一幅土崩瓦解的情景.从乌拉辛斯克吹来的风里,夹着令人不安的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莱奋生通过原始森林中多年不见人迹的依稀可辨的小径,和铁路取得了联系.他获悉不久将有一列载运军人和被服的军用列车通过,铁路工人答应将准确日期和时间通知他.莱奋生知道,部队迟早会被发现,而且没有弹药和寒衣在原始森林里也无法过冬,因此决定作第一次出击.冈恰连柯赶紧装好地窗,杜鲍夫的排在雾夜偷偷穿过敌人防范严密的地区,突然出现在铁路线上.
……挂在邮车后面的货车被冈恰连柯炸毁,客车却安然无恙,在爆炸的轰响声中和炸药的灰渣中,被炸断的铁轨腾空飞起,又抖动着轰的一声落在斜坡下面.地雷上安装的一个别旦式枪闩,钩住一根绳,挂在电报线上.事后有好多人伤透了脑筋也猜不出这是什么人挂的,挂在那里的目的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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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侦察兵侦骑四出的时候,杜鲍夫带着满载辎重的驮马,在斯维雅基诺的林场里守候机会,准备夜间潜入峡谷.几天后他们已经来到希比沙,人员毫无损失.
"喂,巴克拉诺夫,现在可要匹守着啦……"莱奋生说,他的闪烁不定的目光使人看不遗他是在开玩笑呢还是当真、当天他就分散了物资,把军大衣、弹药、军刀、面包干部分发给大伙,只留下备用马匹能够驮得动的.
整个乌拉辛斯克盆地一直到鸟苏里,都被敌人占领.新的兵力在向伊罗河子河口集结,日军方面派出侦察四下搜索,跟莱奋生的巡逻们不止一次地遭遇过.八月底,日军向上游移动.他们移动的速度缨馒,在一个村子要歇好久才开往另一个村子,步步稳扎穗打,频豪地向网翼派出警戒.他们的进度虽然缓慢,但在它的铁一般的顽强中,却可以感到一股自信的、有道理而又盲目的力量.
菜奋生派出去的侦察兵回来时,眼睛里总流露出惊骇的神情,侦察到的消息往往是互相矛盾.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莱窗生冷冷地重又问道."你说昨天他们在索洛缅纳雅,今天早上又到了莫纳基诺,怎么,他们是在后退吗?……"
"我不一不知道,"侦察兵结结巴巴他说."在索洛缅纳泥的也许是先头部队……"
"那你怎么知道,在莫纳基诺的是主力,而不是先头部队呢?"
"是老乡们讲的……"
"你开口闭口都是老乡!……我是怎么关照你的?"
侦察兵立刻天花乱坠地编了一大套,说明他为什么不能深入侦察.实际上,他是听了娘儿们的毫无根据的胡诌被吓坏了,离敌人还有十俄里就不再前进,特在灌木丛里抽烟解闷,挨到适当的时候回来."你最好自己去闯一头,"他心里这样想,一面象农民那样假装老实,连连霎眼望着莱奋生.
"只好请你亲自去一趟,"莱奋生对巴竟拉诺夫说."要不然,我们待在这儿会象苍蝇一样被人拍死.拿这批家伙真没有办法.你带一个人去,天不亮就动身."
"可是带谁去呢?"巴克拉诺夫间.虽然紧张的战斗的喜悦使他的五脏六腑热烈翻腾,他却竭力做出认真考虑的神气:他跟莱奋生一样,认为一定不能让自己的真实感情流露出来.
"你愿意带谁就带谁……要不就带库勃拉克那里的新来的也行,他是叫密契克吧?顺便也考验考验这个小伙子.要不然大伙尽说他不好,也许是并没有根据……"
这次出去侦察,对密契克是个求之不得的好机会.从他进部队以来这短短的时间里,他没有完成的工作、没有履行的诺言和没有实现的愿望实在大多,到后来即使能完成其中的一两项,也没有什么意义,起不什么作用了.然而这些事堆在一块越压越重,越使他运不过气来,越使他痛苦;使他无法冲出他那狭隘得荒谬可笑的小圈子、他认为,这一次他只要表现得很勇敢,就可以一举冲破这个没有意义的狭小的圈子.
他们在破晓前出发.山脉上原始森林的材冠微泛红光,山下村中的公鸡正唱第二遍.天气寒冷,四周一片黑暗,有些阴森森的.这不平常的环境、危险的预感和成功的希望,在他们而人心中激起一种斗志昂扬的情绪,在这种情绪下,其余的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了.热血在体内波动、肌肉变得富有弹性,但是空气却寒冷刺骨,甚至发出脆折的声音.
"啊呀,瞧你的马满身都是疥癣,"巴克拉诺夫说."你没有照管它还是怎的?真糟糕.……这一定是库勃拉克糊里糊涂,他大概没有教你怎么照管它吧?"巴克拉诺夫再也不相信、一个会养马的人,竟会有脸把马儿糟蹋到这等地步!"他没有教你,是吗?"
"叫我怎么说呢……"密契克发窘了."反正他不大肯帮助别人.我又不知道去向谁请教."
他因为说谎感到惭愧,在马上如坐针毡,不敢对巴克拉诺夫正视.
"随便问谁都行.我们那边有好多能手.打起仗来也不赖……"
密契克一反几乎被他接受了的"黄雀"的看法,对巴克拉诺夫渐渐发生好感.巴克拉诺夫是那么结实,那么圆滚滚的,坐在马鞍上好象是牢牢安装在上面似的.他的渴色眼睛里运出机灵,什么事他一听就明白,立刻把值得注意的和无关紧要的区分开来,然后作出切实可行的结论.
"暖呀,老弟,我一直在看,你的鞍子怎么老是来回晃荡!你将后面的肚带收得太紧,前面的反而搭拉着.应该翻个过才对.来,我来给你重搁一下."
密契克还摸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巴克拉诺夫已经下了马,动手弄鞍子了.
"嗨,……你的鞍垫也卷起来啦……下来,下来,马都被你糟蹋坏了.我们来彻底重搞一下."
走了几俄里之后,密契克对巴克拉诺夫已经心悦诚服,相信巴克拉诺夫的确比他强得多,聪明得多,不仅如此,巴克拉诺夫还是个非常坚强勇敢的人,所以他密契克应该永远心甘情愿地服从他.在巴克拉诺夫这方面呢,对密契克倒是毫无成见,虽然他很快就感到自己比他强,但是他以平等的态度同他交谈,极力要单凭自己的观察来确定他的真正价值.
"是谁派你到山里来的?"
"唔,我嘛,其实是自己跑来的,不过证件是'极端派'给我开的……"
想起斯塔欣斯基当时的怪异举动,密契克说的时候竭力冲谈介绍他前来的那个团体的作用.
"极端派?……你不该跟他们搞在一块--这批家伙尽胡搞……"
"其实我根本不管那一套.……无非是因为那里面有我几个中学里的同学,所以我就……"
"你念完了中学?"巴克拉诺夫打岔说.
"什么?哦,是念完了……"
"这很好.我也进过技工学校.学的是旋工.可是没能念完.你明白吗,因为我上学太晚,"他好象替自己分辩似地解释说."进学校以前我是在造船厂做工的,想等我弟弟长大些再说,这时候,局势就乱了……"
停了一会,他又沉吟地拖长声音说:
"是一啊.……中学.……我小时候也曾想过进中学,可是没有办法呀……"
显然,密契克的活勾起了他许多不必要的口忆.密契克突然热情迸发地一再证明说,巴克拉诺夫没有进过中学根本不是一件坏事,甚至是一件好事.他不自觉地变成要让巴克血诺夫确信,尽管他没有受过教育,但他却是个非常聪明的好人.可是巴克拉诺夫却看不出自己的失学究竟有多大的好处,对于密契克的比较复杂的议论也毫不理解.因此他们没有能够推心置腹地畅谈一番.而入催着马默默地跑了好一会.
沿途碰到的一些侦察兵还是照样扯谎.巴克拉诺夫听了直摇头:到了离索洛缅纳雅村还有三俄里的一个田庄里,他们把马匹留下,步行前往.太阳早已西斜,困倦的田野里,满眼都是农家妇女的花头巾,粗大的麦捆投下了宁浴、浓密而柔软的阴影;这时迎面来了一辆大车,巴克拉诺夫就向车上的人打听,索洛缅纳雅村里有没有日本人.
"听说早上来了四五个,可是这晌怎么又不听说了……他们要来,但愿也等我们割完麦子再来,滚它妈的……"
密契克的心噗通噗通地跳起来,但他并不感到恐惧.
"这么说,他们是真的到了莫纳基诺了,"巴克拉诺夫说.
迸村的时候,有几条狗朝着他们们洋洋地吠叫了几声.他们看见一家门前用杆子吊着一捆草①的客店,门口停着一辆大车,就走进去按照"巴克拉诺夫式"饱喝了一顿牛奶:就着面包啊了一小钵牛奶.后来密契克每次回想起这次行军的时候都犹有余悸,眼前总要浮现出巴克拉诺夫满脸带着幸福的微笑、上唇还沾着牛奶就走到街上的模样.他们走了不多几步,迎面就有一个胖妇人提着裙子从小巷里跑出来.她一看见他们,就发槽似地站住了.她的眼睛瞪得好象要从头巾下面跑出来,嘴巴象被捕的鱼儿那样大口大口地吸气.她突然用十分尖细刺耳的声音叫了起来:
"我的亲人,你们还往哪里走啊?……一大队日本兵已经到了学校那边!……他们要往这边来了,你们赶紧逃吧,他们往这边来了!……"
密契克没有听懂她的话,已经有四名荷枪的日本兵步伐整齐地从那条小巷里走了出来.巴克拉诺夫大叫一声,非常迅速地找出手枪,朝着两个日本人几乎是正对着开起枪来.密契克只见他们背后血肉横飞",两个日本人都栽倒在地上.第三颗子弹打偏了,手枪也出了毛病.剩下的日本兵,有一个拨腿就逃,另一个拉下了步枪,就在这时候,密契克为一股新的、比恐惧更能控制他的力量所支配,对着那日本人连开了几枪.当最后几颗子弹打中日本人的时候,那日本人已经倒在尘埃中抽搐.
"我们跑吧!……"巴克拉诺夫喊道."往大车那边跑!……"
①旧时俄国的客店常在门前用杆子吊着一捆草,使旅客从远处便可以看到--译者注.
几分钟后,他们解下在客店旁边乱蹦乱跳的马,在街上飞奔,扬起了炎热的尘土.巴克拉诺夫站在大车上,拼命用缰绳的末梢打马,不时还回过头去看有没有追兵.在村中心的什么地方,至少有五个号手吹起了警号.
"他们……全一部……都在这儿!……"巴克拉诺夫带着得意的神情恶狠狠地大喊道."全一部.……是主力!……你听见他们在吹号吗?……"
密契克什么都没有听到.他伏在大车底上,因为脱险感到欣喜欲狂,还感到被他击毙的日本鬼子在滚烫的尘土中奄奄一息、在最后垂死的痛苦中抽搐着.后来他朝巴克拉诺夫瞅了一眼,他觉得巴克拉诺夫的歪扭的脸是讨厌和可怕的.
过了一会,巴克拉诺夫已经在笑了:
"真是妙极了!是吗?他们进村子,我们也冲了进去.老弟,你真行!说实在的!我没有料到你居然有这一手.要不是你,他就要把我们打成马蜂窝了!……"
密契克极力不去看他,只是低着头趴在那里,脸色又黄又白,满脸黑斑,好象是烂了根的麦穗.
跑了两俄里光景,不听见有人追赶,巴克拉诺夫就勒住了马,在道旁一棵弯曲的单株榆树旁边停下.
"你留在这里,我上树去,我们要守候着……"
"为什么呀?……"密契克声音忽断忽续他说."我们快走吧.应该去报告……很明显,主力就在这里……"他极力要使自己相信他说的是实活,可是却办不到.现在他觉得留在敌人近旁很可怕.
"不,还是等一会儿好.为了打死这三个笨蛋跑一趟,太划不来.我们要把情况摸得分毫不差."
半小时后,约莫有二十名骑兵从索洛缅纳雅村慢步跑出来."要是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巴克拉诺夫心里发颤,暗忖道."我们恐怕不能坐着大车逃出去."他克制住自己,决心要等到最后关头.这些骑兵被小山挡住,因而没有被密契克看到.等他们走了将近一半的路程,巴克拉诺夫从他的了望点又发现了一队步兵:他们排成密密的队形刚走出村子,在飞扬的尘土中枪械射出反光.……这时巴克拉诺夫他们便拼命赶马奔回田庄,差点把马累死;到了那边,他们换上自己的马,几分钟后已经在通希比沙的大路上疾驰.一向有远见的莱奋生,不等他们口来(他们是夜里回来的)就叫库勃拉克的一排人下了马,去加强防哨.排里三分之一的人留下看马,其余的都在村旁一座古老的蒙古式城堡的围墙后面值班守卫.密契克把马交给巴克拉诺夫,自己留在排里.
他虽然十分劳累,却没有睡意.河上雾气弥漫,变得寒冷起来.皮卡在睡梦中翻来覆去,呻吟着;哨兵脚下的乱草发出神秘的悉悉声.密契克仰卧着,眼睛搜寻着星星;星光仿佛从雾幕后面黑黝黝的空洞里隐隐透射出来;密契克感到自己心里也是同样的空虚,因为没有星星,所以格外昏暗凄凉.他想,弗罗洛夫一定时刻都有这同样的空虚之感;他突然想到,也许自己会跟这个人落得同样的下场,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毛骨悚然.他极力要驱除这个可怕的念头,但弗罗洛夫的形象却牢牢盘踞在他的头脑里.他仿佛看到弗罗洛夫躺在病床上:面容枯槁,两只手毫无生气地搭拉下来,头顶上的槭树在籁籁作声."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密契克恐怖地想道.但是弗罗洛夫动了动一根指头,朝他扭过脸来,呲牙咧嘴地笑道:"这批家伙……在胡闹……"忽然,"他在病床上油搐起来,身体里面飞散出一些碎块,这时密契克看到,这根本不是弗罗洛夫,而是那个日本兵."这真可怕……"他浑身发抖地想道,但是瓦丽亚走过来弯下腰望着他,对他说:"你不要怕."她的态度冷静而温柔.密契克顿时觉得舒服起来."我没有好好地跟你告别,你可不要生气,"他温存他说."我是爱你的."她把身子紧偎着他,可是转瞬间一切都消失了,不知去向了;几秒钟后,他已经坐在地上,霎着眼,在用手摸枪,这时候天已经大亮.周围的人们在忙着卷军大衣;库勃拉克钻进灌木丛,在用望远镜观看,大伙都一个劲儿地钉着他问:
"在哪里?……在哪里?……"
密契克终于摸到了枪,爬上墙头,才知道大伙说的是敌人,但是他看不见敌人,也开始问起来:
"在哪里?……"
"你们于吗挤做一堆?"排长忽然狠狠地低声说,还用力把什么人推了一下."排成敞兵线!……"
在大伙沿着围墙散开的时候,密契克还伸长脖子,拼命想看到敌人.
"他们到底在哪里?……"密契克几次问旁边的人.那人趴在那里,不理密契克;他搭位着下唇,不知为什么老去搔耳朵,后来他突然转过脸来,破口大骂.密契克没有来得及还嘴,因为他听到了口令:
"全--排--"
他伸出步枪,可是仍旧什么都看不见,同时因为别人都能看见自己却看不见而恼火,他一听到一声"放",就胡乱放了一枪.(他不知道,排里足有一半的人也是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怕日后传为笑柄,所以没有声张.)
"放!……"库勃拉克又下令说,于是密契克又放了一枪.
"啊一哈!他们逃跑了:……周围的人喊道.大伙忽然高声瞎聊起来,脸上也变得兴奋快活了.
"得啦,得啦!……"排长在骂."是谁在那边放枪?不爱惜子弹!……"
密契克听旁人在彼此打听,才知道方才来的是一队日本侦察兵.有好多人自己并没有看到敌人,却来嘲笑密契克,并且吹牛说,被他们瞄准的日本人都落下了马鞍.这时候,大炮轰的一响,整个山谷里都充满了回声.有几个人吓得趴在地上;密契克也象碰伤了似的,缩做一团: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炮响.炮弹在村后的什么地方爆炸了.接着机枪象狂喘似地响起来,紧密的枪声四起,但是游击队方面没有还击.
过了一分钟,也许是过了一小时--时间观念变得令人可恼地模糊,密契克觉得,游击队员的人数仿佛增多了,并且看见巴克拉诺夫和麦杰里察正从围墙上下来.巴克拉诺夫带着望远镜,麦杰里察的一边面颊在抽动,鼻翼翁动得厉害.
"你趴下啦?"巴克拉诺夫问,他额头的皱褶舒展了."怎么样?"
密契克苦笑了一下,拼命使自己集中精力,问道:
"我们的马在哪里?……"
"我们的马在大森林里,我们马上也要到那边去,不过最好能阻挡他们一下.……我们这儿倒没问题,"他补充了一句、显然是想给密契克打气,"可是杜鲍夫的一排人在平原上.……唉,该死的!……"近处的爆炸震得他抖了一下,他忽然大骂起来."莱奋生也在那边……"说着,他就双手拿着望远镜,沿着散兵线不知往哪里跑去.
到第二次该放枪的时候,密契克已经能看见日本兵了:他们分成几批穿过灌木丛前来进攻,而且差不多到了跟前.密契克觉得,即使要逃跑,现在也跑不掉了.这时他感到的并不是恐怖,而是痛苦的等待:这一切到底几时才能算完呢.在这样的一瞬间,库勃拉克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叱喊道:
"你这是朝哪儿放枪?……"
密契克回头一看,才知道排长的话跟他无关,这是对皮卡说的,他在这以前不知怎么没有发现他.皮卡趴在比他低的地方,脸几乎埋到土里.他把枪举在头顶上,扳动枪闩朝身前的一棵树胡乱开枪.库勃拉克骂他,他还是放他的,不同的只是于弹用完了,枪闩在空响而已.排长用皮靴踢了他几脚,皮卡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在这以后,大伙一齐向什么地方跑去,起初乱糟糟的,后来就排成稀稀拉拉的纵行,密契克不明白为什么要跑,也跟着大伙一齐跑.但是,即使在万分惊惶绝望的瞬间,他都能感到这一切行动并不是那样地偶然和没有意义,一定有许多大概和他本人有着不同感受的人,在指挥着他以及周围人们的行动.他看不见这些人,但他在自己身上感到他们的意志.进村之后,他定了定神,--现在他们排成长长的散兵线,改为步行,--不由用眼睛搜寻着,究竟是谁在支配着他的命运?
走在前面的是莱奋生,他看上去是那么矮小,同时那么可笑地挥动着那支大毛瑟枪;很难令人相信,他就是主要的指挥力量.密契克正在努力要解决这个矛盾的当儿,枪弹又猛地纷纷落下,似乎擦过了头发,甚至擦过了耳朵边的汗毛.散兵线向前猛冲,有几个人倒了下去.这时密契克觉得,如果再要开枪回击的话,他一定会跟皮卡同样狼狈.
这一天留下的另一个模糊的印象,是莫罗兹卡骑在那匹大红色鬃毛飘动、呲牙咧嘴的公马上的身姿.马儿如飞而过,使人分辨不出,到哪里为止是莫罗兹卡,从哪里开始是马.后来他才知道,在战斗期间曾派了几名骑兵做各排之间的联络工作,莫罗兹卡也是其中的一个.
密契克直到迸了森林,走上一条不久前有马匹走过的山道,心神才完全定下来.这里是黑暗而宁静的,一座庄严的雪松林用生着苔藓的、凝止不动的枝梢覆盖了他们.
11苦难
战斗结束,部队在一个木贼和蕨草丛生的幽谷里隐蔽起来.莱奋生在检查马匹的时候,看到了"老废物".
"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呀?"密契克嘟暖着说.
"来,把鞍子拿下来,让我瞧瞧它的脊梁……"
密契克用发抖的手指解开马肚带.
"哼,那还用说.……脊梁都磨破了,"听莱奋生的口气,他根本就没指望会有什么好事."你大概以为,你只要骑骑马就行了,而照顾--却是别人的事吧?……"
莱奋生竭力克制着,不让自己提高嗓门,这对他是不容易的,因为他疲倦得厉害,胡子不住地抖动,两手神经质地揉弄着不知从哪里折下来的小树枝.
"排长!过来……你是管什么的?……"
排长眼睛霎也不霎,盯着密契克不知为什么捧在手里的马鞍,不高兴地、慢吞吞他说:
"这个笨蛋,不知对他说过多少次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莱奋生扔掉小树枝,他向密契克投过来的目光是冰冷冷的、严厉的."你去告诉军需主任,在它没有治好之前,只好请你骑驮马……"
"请听我说,莱奋生同志……"密契克嘟嘟哝哝地说,由于感到屈辱而声音发抖;他感到屈辱,并不是因为自己把马糟蹋得不成样子,而是因为他不知为什么把那个沉甸甸的马鞍捧在手里,样子滑稽而丢人."这不怪我.……请您听我说完……请别忙走.……现在您可以相信我.……我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它."
但是莱奋生头也不回,走过去看后面的马去了.
过了不久,他们因为缺粮不得不转移到邻近的山谷里去.接连几天功夫,部队一直顺着乌拉辛斯克支流东奔西跑,战斗和奔波使他们人困马乏.没有被敌人占领的村子越来越少.不论是面包或是燕麦,不经过战斗一点都弄不到;伤口来不及愈合,一次又一次地化脓.人们变得冷酷起来,变得更严峻,更凶狠,更不爱说话了.
莱奋生深信,推动这些人们的力量,并不仅仅是自卫感,同时还有一种本能,这本能粗看是看不出的,甚至是他们中间大部分人都没有意识到的,然而其重要性并不因之稍减;凭着这个本能,他们才会为了最终目的去忍受一切,甚至去死;要是没有它,他们里面谁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在乌拉辛斯克的原始森林里丧命.但是他也知道,这个根深蒂固的本能是深深埋藏在人们心中许许多多迫切的、细小的日常需要下面,埋藏在对于同样渺小的、然而却是有血有肉的小我的关怀下面,因为每个人都要吃饭睡觉,因为每个人都是软弱的.这些背负着日常生活琐事的重担的人们,意识到本身的软弱,就将自己最重要的使命转托给象莱奋生、巴克拉诺夫和杜鲍夫那些比较坚强的人,责成他们多想到这个使命,少想到他们自己也需要吃饭睡觉,并且要他们提醒别人不要忘记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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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莱奋生总是跟大伙在一块亲自率领他们战斗,跟他们吃一锅饭,为了查岗夜里不睡,而且几乎是唯一还没有忘记嬉笑的人,甚至在他跟人随便闲聊的时候,在他的每一句活里也都可以听出这样的含意,"你看,我也在跟你们一同吃苦--明天我也可能被打死或是饿死,但我还是象平时一样地精神饱满和顽强,因为这些并不那么重要……"
尽管如此,使边和游击队员们息息相通的那些无形的线索,却在一天一天边断下去.……这些线索越少,他的话就越难以令人信服,--他逐渐变成高踞在部队之上的暴力了.
他们常常用炸药去炸鱼,然后捉来吃;一般谁也不高兴到冷水里去捉鱼,总是支使那些最窝囊的人下去,多数时候都是叫那个当过猪倌的拉夫鲁什卡去这是个胆小口吃的人,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他怕水怕得要命,从岸上走下去的时候一边哆哝一边划十字;密契克看着他的瘦瘠的背影,心里总感到很痛苦.有一次,这事被莱奋生发觉了.
"等一下……"他对拉夫鲁什卡说."你自己为什么不下去?"他向那个把拉夫鲁什卡连推带桑的小伙子问道,那人的脸是歪的,好象半边脸是被门夹扁了似的.
那人抬起围着一圈白睫毛的眼睛狠狠地瞅着他,出人意外他说地说:
"你自己下去试试……"
"我才不下去呢,"莱奋生态度平静地回答说."别的事就够我忙的,可是你应该去.……脱吧,招裤子脱绰.……你看,鱼都要漂走了."
"它漂随它漂……我又不是给人逗乐的小丑……"小伙子把身子一扭,不慌不忙地离开了河岸,几十只眼睛赞许地望着他,又带着嘲笑的神情望着莱奋生.
"唉,这些家伙真是麻烦……"冈恰连柯说着便动手解自已衬衫的钮扣,可是队长的一声响得异乎寻常的叱喝把他吓得一哆嗦,使他停了下来.
"回来!……"莱奋生的声音里鸣响起威风凛凛的音调,充满出人意外的力量.
那个小伙子站住了,心里已经在后悔不该卷进这场纠纷,但是又不愿意在人们面前丢脸,重又说道:
"说过不下去就是不下去……"
莱奋生的眼睛因为深陷而显得特别小,目光特别尖锐,他睁着眼睛牢牢地盯着他,握着毛瑟枪,迈着沉重的脚步朝他走过去,那小伙子慢吞吞地、仿佛很勉强地动手解开裤子.
"快些!"莱奋生面色阴沉,威胁他说.
小伙子偷偷望了他一下,忽然吓谎了手脚,一条裤腿怎么也褪不下来,他害怕莱奋生会不容分说开枪把他打死,忙不迭地说: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给绊住了……唉,该死的!……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莱奋生朝四周看了一下,大家都怀着敬意和畏惧望着他,不过,也仅仅是这些而已:同情是没有的.在这一瞬间,他感到自己成了凌驾干部队之上的暴力.可是,纵然如此,他也在所不惜,因为他深信他的暴力是正当的.
从此,莱奋生就不惜采用一切手段去搞粮食,挤出时间让大家多休息,他偷牛,掠夺农民的白地和菜园,但是连莫罗兹卡都认为,这和偷李亚别茨的瓜完全是两码事.
部队在经过乌杰庚斯克支脉的长途跋涉之中,完全靠葡萄和蒸得半生不熟的菌子充饥.越过支脉,莱奋生一行走进离伊罗河子河口约莫二十俄里的老虎谷,来到一所孤伶伶的朝鲜人的小房子前面.迎接他们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汗毛浓密得象他的毡靴上的毛一样.那人不戴帽子,腰里挎着一支生锈的斯密特枪.莱奋生认出他是大乌比辛斯克的私酒贩子斯狄尔克沙.
"啊,是莱奋生!……"斯狄尔克沙招呼说,他的嗓子因为伤风老治不好而沙哑.他的眼睛含着惯常的昔笑从浓密的汗毛里望着人."你还活着?不错.……这儿正有人找你呐."
"谁找我?"
"日本人和高尔察克的手下呗……别的还会有谁要你?"
"他们未必能找得着……我们要点吃的,这儿有吗?"
"也许能找得着,斯狄尔克沙卖招呼说,"他们又不是傻瓜,你的脑袋挺值钱.……在村民集会上,呐,宣读过一会命令:不论捉到死的活的,都有赏."
"嘿!……出的钱多吗?"
"西伯利亚票五百卢布."
"太便宜!"莱奋生冷笑了一声."我说,我要吃的,这儿有吗?"
"哪儿来的吃的……朝鲜人自己都尽吃小米饭,生猪,他们这里倒有一头,大约有十普特重,他们简直把它当宝贝--要靠这点肉过一冬呐."
莱奋生去寻找主人、那个颤巍巍的朝鲜人头戴压瘪了的硬壳帽,头发灰白,他一开口就恳求莱奋生千万不要动他的猪.莱奋生虽然可怜这个朝鲜人,但是感到自己背后有一百五十张嘴巴等着要吃,只好一再向他说明,他这样做实在是不得已,朝鲜人听不懂他的话,还是合掌求他,一再重复着说:
"别吃一吃,……别……"
"开枪吧,反正是没有办法了,"莱奋生愁眉苦脸地把手一摆,就象要别人朝他开枪似的.
朝鲜人也愁眉苦脸地哭了起来.
他突然屈膝跪下,胡子在草里磨蹭着,开始吻莱奋生的脚,但是莱奋生连搀都不去搀他--他怕这样一来就会硬不起心肠而收回成命.
这一切,密契克都看在眼里,他的心紧揪了起来.他逃到屋后,把脸埋在干草里,然而即使到了这里,老人的老泪纵横的脸、在莱奋生脚下缩做一团的穿白衣服的矮小的身形,还是浮现在他眼前."难道非这样干不行吗?"密契克一个劲儿地想道,这时又有一长串也是被掠夺掉最后一点东西的农民的脸一顺从的、低垂的脸,--在他眼前浮过.不,不,这是残酷的,实在太残醋了,"他又想道,一面把脸往干草里埋得更深.
密契克知道,换了他,他决计不会这样对待那个朝鲜人,
可是猪肉他还是跟大伙一块吃了,因为他肚子饥饿.
清晨,莱奋生往山里去的路被敌人截断.经过两小时的战斗,丧失了将近三十人,才冲了出去,进入伊罗河子的山谷."高尔察克的骑兵紧追不舍,莱奋生扔掉全部驮马,一直到晌午才走上去医院的熟悉的小径.
这时他觉得在马上几乎坐不住了.在极度的紧张之后,心脏跳动得非常缓慢,仿佛随时都会停止.他困得厉害,他刚把头低下,人立刻就在马鞍上摇晃起来,这时一切都变得简单和无关紧要了.忽然,仿佛心里有什么推了他一下,他猛吃一惊,连忙回头去看.……谁也没有觉察他在睡觉,所有的人部在自己面前看到他们看惯了的、他的微驼的背部.有谁会想到,他也象大伙一样感到疲倦、发困呢?……"是啊……我还有力量支持下去吗?"莱奋生想道,仿佛提出这个问题的不是他,而是别人,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感到双膝在令人讨厌地微微颤栗.
"瞧……不多一会你就可以跟你的小媳妇见面啦,"快到医院的时候,杜鲍夫对莫罗兹卡说.
莫罗兹卡没有作声.他认为这件事已经算完结了,虽然这一阵他一直希望看看瓦丽亚.他哄着自己,把自己想知道"他们俩不知会搞出什么名堂来"的希望当做是一个局外人的好奇,属于人情之常.
可是当他看到处的时候,瓦丽亚、斯塔欣斯基和哈尔谦柯站在小屋旁,笑嘻嘻地跟大伙握手,他心里的一切都翻腾起来了.他没有停留,随着全排一同在槭树下面走过,然后给马放松肚带,在它旁边摆弄了好一会.
瓦丽亚只顾寻找密契克,对大伙的招呼只是敷衍作答,对他们扭促不安而又精神恍惚地微笑着.密契克的目光和她相退,他点了点头,就红着脸把头低下:他生怕她会立刻朝他跑过来,使大家猜到其中的奥秘.但是她很有分寸,并没有因为看到他而露出高兴的样子.
他匆匆地拴好"老废物",悄悄溜进密林,走了不多几步,他就碰到皮卡躺在马的旁边.皮卡的眼睛是湿润的,眼神空虚,好象想出了神.
"坐……"他疲倦他说.
密契克在他旁边坐下来.
"现在我们到哪里去呢?……"
密英克没有回答.
"我现在真想去捉鱼……"皮卡做梦似他说,"在养蜂场里.……现在的鱼正往下游.……可以筑一道坝来捉,……只要去捡就行了,"他沉默了一会又伤心地补充说:"可是养蜂场已经没有了……没有了:不然的话倒挺好.……那边很清静,这时候蜜蜂已经不叫了.……"
他忽然用臂肘撑着抬起身来,碰了碰密契克,用因为悲伤和痛苦而发抖的声音说:
"你听我说,巴夫鲁沙.……你听我说呀,巴夫鲁沙,我的孩子!……难道当真就没有这种地方了,当真就没有了吗?那叫我怎么活下去,叫我怎么活下去呢,巴夫鲁沙、我的孩子?……要知道,我什么人都没有……就我自己……一个……孤老头子……快死啦……"他找不出话来,只好干咽着气,一只空着的手痉挛地紧攥着青草.
密契克没有看他,甚至不在听他讲话,但是皮卡每说一句,他心里就有什么在微微颤抖,好象有人在用怯生生的手指从他心里的还有生机的茎杆上摘下已经枯萎的叶子,"这一切都完了,永远回不来了……"密契克想道,他是在为他的枯叶惋惜.
"我要去睡觉了……"他想了个脱身之计,这样对皮卡说."我累了……"
他往密林深处再走进去,躺在灌木丛下,提心吊胆地打起瞌睡来.……他好象被推了一下似地猛然醒来.心脏不规则地跳动着,汗透了的衬衫贴在身上.灌木丛后面有两个人在说话:密契克听出了是斯塔欣斯基和莱奋生.他小心地拨开树枝,张望了一下.
"……无论如何,"莱奋生抑郁他说,"在这个地区再守下去是不行了.唯一的出路是往北,到土陀一瓦卡谷地里去……"他解开图囊,取出地图."你看……这儿可以越过山岭,再沿黄泥河子走下去,路很远,可是没有办法……"
斯塔欣斯基不看地图,而是遥望原始森林的深处,好象在估量着将要被人的汗水浇洒的每一戌里.忽然,他很快地霎着一只眼,看了看莱奋生.
"那末,弗罗洛夫呢?……你又忘啦……"
"是啊--弗罗洛夫……"莱奋生重重地在草上坐下.他的苍白的侧面正对着密契克.
"当然,我可以陪他一块留下……"斯塔袄斯基沉吟了一会儿,沙哑地说,"实际上,这是我的义务……"
"胡说!"莱奋生挥了挥手."不到明天中午,日本人就会跟踪我们的脚印来到这里,……难道你的义务就是被杀死么?"
"不这样又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密契克从来没有在莱奋生的脸上看到过这种一筹莫展的表情.
"看来只剩下一个办法……这我已经想过……"莱奋生说不下去,狠狠地咬紧牙齿,不做声了.
"是吗?……"斯塔欣斯基问了一句,好象等待下文.
密契克预感到事情不妙,把身子更向前探,差点暴露了自已.
莱奋生想用一句话道破他们剩下的唯一的办法,但是,这句话显然是非常难以出口,所以他说不出来,斯塔欣斯基怀着疑惧和惊讶瞅了他一眼,……心里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