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毁灭》作者:[前苏联]亚历山大.法捷耶夫/译者:张海燕【完结】 > 毁灭@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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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前苏联-亚历山大法捷耶夫/译者:张海燕 当前章节:150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你把老百姓说成这样可不行啊,"爆破手毫不气馁他说."好吧,就算你在乡下什么人也没有,可问题并不在这里现在我也是什么人都没有,就拿咱们矿上来说……你当然,还是从俄罗斯来的①,可是莫罗兹卡呢?他除掉自己的矿山,可算啥也没见过……"

"怎么没见过?"莫罗兹卡恼了,"我还上过前线泥……"

"得啦,得啦,"杜鲍夫对他摆摆手."好,就算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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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里是指欧洲部分的俄罗斯,--译者注.

过……"

"其实你们的矿山跟农村庄不是一样,"冈恰连柯平静他说."第一,你们每家都有个菜园子.一半的人冬天来干活,夏天回农村.……周围的马鹿直叫,简直象牛栏里的牲p……你们的矿山我又不是没去过."

"农村?"杜鲍夫跟不上冈恰连柯的思想,诧异他说.

"那还不是吗?你们的老婆都在刨菜园,左右前后的人也都是农村来的,难道会没有影响?……当然有影响!"爆破手用习惯的手势将手掌在空中直着劈下来.

"有影响……当然……"杜鲍夫迟疑他说,一边在思索,这里面有没有使"矿工"丢脸的地方.

"这就是啦.……现在我们拿城市来说,我们的城市大不大?我们的城市多不多呢?扳着指头数都数得过来.……可是接连几千里啊,都是一片农村.……我倒要请问,这有没有影响啊?"

"慢来,慢来,"排长着慌了."你是说,接连几千里吗?一片都是吗?……当然是农村罗……有影响,又怎么样呢?"

"所以结果是,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了点儿农民的性格,"冈恰连柯把话头又回到出发点,这样一说,好象把杜鲍夫的话都驳倒了.

"说得真有道理!"莫罗兹卡钦佩他说.从杜鲍夫插进来之后,他仅仅是因为这场辩论能够显示出一个人的机智才对它感到兴趣,"你被他驳倒了,老头,你可没话说了吧!"

"我这么说,"冈恰连柯不让杜鲍夫有考虑的余地,解释说,"是因为不应该瞧不起农民,我们也……"他摇了摇头,不再往下说;而且看得出,杜鲍夫后来所说的那些道理,都不能使他改变看法.

"真是个机灵鬼,"莫罗兹卡心里想,他不时偷眼打量着冈恰连柯,心里越发对他充满敬意."把老头给难住了他简直设法招架了."莫罗兹卡明知道,冈恰连柯跟大伙一样,可能犯错误,看问题有些偏,比方说,莫罗兹卡完全没有感到自己身上有着冈恰连柯说得那么确凿有据的农民的包袱,--但是他对爆破手仍然怀着比任何人更多的信任.冈.恰连柯"完完全全是自己人",他"能够懂得",他"看得清楚",而且他不是个夸夸其谈的人,不是个二流子.他的青筋暴露的大手干起活来永远不嫌多,乍看似乎动作缓慢,实际却很麻利--它们的每个动作都是准确而有道理的.

于是,莫罗兹卡和冈恰连柯之间的关系就达到了交朋友是必要的那第一阶段,--照游击队员的说法就是:"他们同盖一件大衣睡觉","他们吃同一盒饭".

莫罗兹卡由于天天和他接近,渐渐以为自己也成了一个严肃认真的游击队员:他的马养得很好,马具修补得扎扎实实,步枪擦得象镜子一样发亮,在战斗中表现得最勇敢、最可靠,因此博得了同伴们的敬爱,他心里这样想,同时无形中也就开始过起冈恰连柯似乎一向过着的那种健康的、有理想的生活,在这样的生活里不容许有无用的胡思乱想……

"喂一喂……立定!……"前面的人大声喊道.口令顺着队列往后传,前面的人已经站住,可是后面的还往前涌,队伍就乱了.

"喂……喂……叫麦杰里察……"顺着队伍又很快地传过来.几秒钟后,麦杰里察就象鹞鹰似地弓着身子飞驰而过,整个部队都怀着情不自禁的自豪感目送着他那毫不符合骑兵条令的、平稳而矫隍的牧人的骑姿.

"我也去看看,那边出了什么事,"杜鲍夫说.

不多一会,他非常恼火的回来了,但是极力不显露出来.

"麦杰里察去侦察,叫我们在这儿宿营,"他克制他说,但是大伙都听得出他的声调里带着饥饿和怨恨的意味.

"怎么,就这么饿着肚子?!他们在那边打的是什么主意?"周围都叫嚷起来.

"这就叫休息呀……"

"见他的鬼!……"莫罗兹卡附和说.

前面的人已经下了马.

莱奋生因为没有确切知道黄泥河子下游的敌人是否已经撤退,所以决定在原始森林里过夜.但是他希望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也能派出侦察去摸出一条潜入土陀一瓦卡山谷的道路,因为那边马匹很多,粮食充足.

一路上,他肋部的无法忍受的疼痛都在日益加剧.他已经懂得,这种病痛是由于疲劳和贫血引起的,只有经过几个星期安定温饱的生活才会好转,但是,他更明白,在今后很长一个时期里他都不会有安定温泡的生活,因此,他一路上都在使自己适应这个新情况,并且使自己相信,这是他一向都有的"小毛病,根本算不了什么",决不妨碍池去完成他认为自己有义务完成的那件工作.

"照我的看法应该前进……"库勃拉克第四次重复说,他不听莱奋生说话,眼睛望着他的长靴,老是纠缠不休.他这种人只知道要吃,除此之外一点都不愿意知道.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走,你就走你的吧……你自己走,让一个人代替你,你走你的好啦,……可是我们犯不上让整支部队去冒险……"

莱奋生说话的神气,仿佛猜到库勃拉克正是在作这个错误的打算.

"走吧,老兄,最好去派一下哨,"他不再去听排长新的意见,又补充说.但是他看出库勃拉克还要坚持,就突然把眉毛一皱,声色俱厉地问:"怎么?……"

库勃拉克抬起头来,夹夹.

"派人骑着马到前面去沿途巡逻,"莱奋生不改变原来的带着一点嘲弄的声调,接下去说."在后面半俄里的地方放上步哨,最好是在我们经过的那个泉水那里.明白吗?"

"明白,"库勃拉克板着脸说,边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言不由衷."这个西面派的瘟神",他这样想道,心里怀着对莱奋生不由自主的、用尊敬掩盖着的敌意以及对自己的怜恤.

夜里莱奋生突然醒来,--这是他近来常有的情形,--想起他跟库勃拉克的这次谈话,就点上烟卷,前去查岗.

他悄悄地在阴燃的篝火中间穿过,极力避免踩在熟睡的人们的大衣上.靠最右边的一堆篝火燃得最旺,值班人蹲在火旁,伸出手去烤火,他显然是在出神,黑羊皮帽滑到脑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好象在沉悬,脸上还露出善良的、孩子般的笑意."多好啊!……"莱奋生想道.他看到这些微燃的蓝色篝火和微笑的值班人,又想到在黑夜中朦胧地等待着的一切,一阵隐隐的、宁静而又有些骇人的喜悦,顿时涌上头,他不知为什么恰恰要用这句话来表达他的喜悦.

于是他把脚步放得更轻,走起来更小心并不是怕被人觉察,而是怕把值班人脸上的微笑惊走.但是那人始终在出神似地对着火光微笑,大概是这火光和原始森林里传来的马儿吃草的清脆的声音,使他回忆起童年夜牧的情景:一弯新月照着满是露水的牧场,远远地传来村中的鸡啼,安静下来的马群不时把绊绳弄得发出声音,篝火的活泼的火苗在孩子们迷惘的眼睛前面晃动.……那堆篝火早已熄灭,因而它在值班人的想象中就显得比眼前的更为明亮、更为温暖.

莱奋生刚离开宿营的地点,就被芬芳潮湿的黑暗包围起来,脚底下踩着什么有弹性的东西,陷了进去;空气中散发出菌类和朽木的气味."多么可泊!"他心里想着,回头看了一看.后面连一线金色的微光都不见营地仿佛连同微笑的值班人一齐都陷到地下去了.莱奋生深深呼吸了一下,有意跨着轻快的步子,顺着小路往深处走去.

走了一会,他听到潺潺的泉水.他站下来聆听了一会黑暗中的声音,后来暗自笑了一笑,便加快脚步,故意弄出悉悉的响声,好让人们听到.

"谁?……那边是谁?……"从黑暗中传来一个发抖的嗓音.

莱奋生听出是密契克,并不答应,径直向他走过去.在令人瑟缩的寂静中,枪闩响了一下,可是子弹卡住了什么,发出可怜的轧轧声.听得出,密契克两手焦急地拼命要把子弹推进枪膛.

"应该常擦油,"莱畜主嘲弄他说.

"啊,原来是您?……"密契克如释重负,脱口说了出来."不,我是常常擦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毛病……"他惶惑地看了队长一眼,忘记关上枪闩,就把步枪放了下来.

密契克值的岗是半夜第三班.派岗的跨着不慌不忙的脚步沙沙地踏着乱草离去还不到半小时,密契克已经觉得自己站了很久了.在这个对他抱有敌意的、广大的世界里,万物都在俏悄地活动着,缓慢地过着人们所不熟悉约、警惕的、凶猛的生活,唯有他是孤独的,和他的思想单独相对.

实际上,在这全部时间里,索绕在他脑际的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和怎么会在他头脑里产生的,但是现在他不论想什么,归根到底必然要回到这个念头上来.他知道,这个念头他无论对什么人都不会说,他知道,这个念头是不好的,极其可耻的,但是他也知道,现在他已经不能抛开它他一定要竭尽全力来实现它,因为这是他剩下的唯一的和最后的希望了.

简而言之,这个念头就是要千方百计地设法尽快离开部队.

从前他觉得,过去在城里的生活非常枯燥乏味,而现在,当他想到又能够恢复那种生活的时候,他觉得那种生活非常快活自在,是唯一合理的生活.

密契克看到莱奋生的时候所以感到惶吾,主要倒不是因为步枪出了毛病,而是因为他在转着这些念头的时候冷不防有人来了.

"真是个好样的战士!"莱奋生温和他说.在看到微笑的值班人之后,他不愿意发脾气."站在这儿有点害怕,是吗?"

"不……怕什么,"密契克发窘了."我已经习惯了……"

"可我怎么也习惯不了,"莱奋生微笑了一下."我一个人走路、骑马,--白天黑夜不知走了多少次,可是总觉得有些害怕,……唔,这里怎么样,平静吗?"

"平静,"密契克诧异地、又有些胆怯地望着他,说.

"唔,没有问题,不久您的日子就可以好过一些了,"莱奋生仿佛不是回答密契克的话,而是回答他的言外之意似的."只要能走到土陀一瓦卡,到了那边就好过了.……抽烟吗?不抽?"

"不,我不抽烟……只是偶尔抽着玩,"密契克想起瓦丽亚的烟袋,赶紧添了一句,尽管莱奋生根本不会知道有这个烟袋."

"不抽烟,不觉得无聊吗?……要是卡农尼柯夫,就该说'事情糟透了'①,他是我们这儿一个非常出色的游击队员.不知他能不能偷偷钻到城里去……"

"他到那儿去干什么?"密契克问,一种模糊的想法使他的心怦然跳动起来.

"是我派他送报告去的,目前形势很紧张,我们的全部汇报都在他身上."

"其实可以再派个人去,"密契克声调很不自然他说,一面又竭力装出他的话并没有特别含意的样子."您不打算再派个人去吗?"

"怎么样?"莱奋生警惕起来.

①见第四七页.--译者注.

"没什么.……如果您有这个意思,我可以给送一趟.那边的情形我很熟悉……"

密契克觉得自己太沉不住气,这一来莱奋生一切都会白了.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莱奋生沉吟着说."您那边什么人?有亲戚?"

"不,我以前在那里工作过……我那边是有亲戚,但我不是为了……不,您可以信得过我:我在城里工作的时候,常递送秘密文件."

"您是跟哪些人一块工作的?"

"我跟'极端派'一块工作,不过当时我觉得反正都是样……"

"怎么叫反正都是一样?"

"就是随便跟什么人一块工作都……"

"那末现在呢?"

"现在我好象被搞糊涂了,"密契克低声说,他摸不透究要他说什么.

"哦……"莱奋生拖长声音说,好象密契克的这句话正是他所需要的."不,不,我没有这个打算……我并不打算派谁去,"他又重复了一遍.

"不,您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提这件事吗?"密契克把心一横,突然开口说,声音也发抖了."您千万不要把我想得太坏,不要以为我有什么隐瞒,--我要非常坦率地跟您谈谈……"

"现在我要把一切统统对他说出来."他这样想,他感到在真的要把一切都说出来,但又不知道这么做好不好.

"我提这件事,另外还有个原因,因为我觉得,我这个游击队员既没有用,又没有人需要,您不如打发我走,反倒好些.……不,您不要以为,我是害怕或是有什么事瞒着您.我这个人确确实实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在这儿,我无论跟什么人都合不来,也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这难道怨我吗?我无论对什么人都是一片真诚,但我遇到的永远是粗暴、嘲笑、挖苦,虽然我和大伙一块参加过战斗,而且受过重伤这--您是知道的.……现在我是什么都不相信了.……我知道,,如果我的力气大一些,人家就会听从我、怕我,因为这里只服这个.每个人都只顾塞饱自己的肚子,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甚至可以去偷自己的同志.别的事,大家一概不管……我有时甚至觉得,如果他们明天跟了高尔察克,他们也会照样为高尔察克效劳,照样残酷镇压人,可我就不行,这一点我是办不到的!……"

密契克觉得,他一边说,他心里的那层雾幕也随着裂开,他的活就特别流畅地从越来越大的窟窿里飞出来,他本人也因而感到舒畅起来,他想滔滔不绝他说下去,至于莱奋生会有什么看法,他已经毫不在乎了.

"哦,原来如此……糊涂蛋!"莱奋生想道,他的好奇心变得越来越强烈,要想听出密契克的话里所含的歇斯底里的冲动.

"等一下,"莱奋生碰了碰密契克的衣袖,终于开口说.这时密契克特别清楚地感到他那双深色的大眼睛是在盯着自己."老弟,你说了一大套,也没有说出个名堂来!……我们暂且就谈到这里,我们先来谈谈最重要的.……你说,这儿的人,个个都是只顾塞饱自己的肚子……"

"不是这么讲!"密契克叫了起来.他认为,他所说的里面.最重要的不是这一点,最重要的是:他在这里的日子不好过,大家都不讲道理,欺负他,他这样干脆但白地把这些话说出来是多么好,"我要说的是……"

"不,你只好等一下,现在该我说了,"莱奋生温和地打断了他,"你说,这儿的人,个个都是只顾塞饱自己的肚子,如果我们跟了高尔察克……"

"不,我说的不是您个人!……我……"

"这倒无所谓,……你是说,如果他们跟了高尔察克,他们也会迎合高尔察克的意思,照样去干那些丧失理性的残酷勾当吗?你说得完全不对!……"于是莱奋生就开始用他惯常的语言来解释,他为什么认为这样说是不对的.

但是他越说也就越明白,他是在徒然浪费唇舌.根据密契克插进的一言半语,他感到他应该讲一些别的更基本、更浅显的道理,--当初他弄通这些道理是相当吃力的,如今它们却融入他的血肉.但是目前不可能来讲这些,因为此刻每一分钟都要求人们作出已经是自觉的、断然的行动.

"唉,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最后他含着严峻而善意的惋惜说,"你只好怨你自己吧.可是现在你没有地方可去.真糊涂,人家会把你杀掉完事.……你还是好好地想一想吧,特别是我说的那些话.……你不妨把这些好好地想一想……"

"我脑子里尽在想这个,"密契克低声说,原先促使他大胆地说了一大套的那股歇斯底里的劲头,也马上消失了.

"主要的是,决不要以为同志们不如自己.他们并不比你差,不……"莱奋生掏出烟叶包,慢慢地卷起烟卷来.

密契克萎顿地、难受地注视着他.

"你还是把枪闩关上吧,"莱奋生突然说,可见在他们谈话的时候,他一直都惦记着那拉开的枪闩."这类事情,也该养成习惯了--又不是在自己家里."他划着了火柴,有一瞬间从黑暗中现出了他那睫毛长长的半闭的眼皮、纤细的鼻孔和冷静的红胡子."哦,你那匹母马怎么样了?你骑的还是它吗?"

"还是它……"

莱奋生想了一想.

"这样吧:明天我把尼夫卡给你,你知道它吗?以前是皮卡骑的,……把'老废物'交给军需主任.行吗?"

"行,"密契克难受他说.

"这是个头号糊涂蛋,"事后莱奋生这样想道.他在黑暗中软绵绵的草上小心地走着,连连吸着烟.这次谈话使他有些激动.他在想,密契克归根到底是个软弱而懒惰的窝囊废;国内还在生出许多这样精神贫乏的废料,确实是可悲的.是的,只要在我这里,在我们的土地上,"莱奋生想道,一面加快脚步,频频吸烟,"还有千千万万的人生活在肮脏和贫困之中,按照太阳的懒洋洋、慢吞吞的移动来安排生活,用原始的木犁耕地,信奉狠毒愚蠢的上帝在大地上也只能生出这种懒虫、窝囊废和这种无用的不结果实的空花来……"

莱奋生所以激动,因为他听思考的一切,乃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有深刻意义和最重要的问题;因为他生活的主要目的,在于克服这种贫困和匮乏;因为如果他心中不怀有那个巨大的,任何其他希望都不能与之比拟的,对于美好的、强有力的、善良的新人的渴望,他就不支其为莱奋生,而是另外一个了.但是,只要千千万万的人还被迫过着这种原始的、可怜的、穷困得无法想象的生活,美好的新人又从何谈起呢?

"难道我以前也是这样或者类似这样的吗?"莱奋生的想法又回到密契克身上.他试图想象自己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情景,但是很费劲:因为从他成为大家心目中永远做带头人莱奋生的这些年来,岁月的积层实在太厚、太牢固,而且对他关系太重大了.

他能够回忆起来的又只是家里的那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孱弱的犹太男孩穿着黑色短袄,一双天真的大眼睛惊奇地、象大人那样固执地凝视着一个地方,因为当时有人告诉他,那里有一只美丽的小鸟飞出来.但是结果根本没有小鸟飞出来,记得,他失望得差点哭了.但是以后不知还要经受多少同样的失望,才能使他死了这条心,使他懂得"这种事情是常有的!".

他一旦对这件事有了明确的认识,他就懂得,这些关于美丽的小鸟--关于那个会从什么地方飞出来、因而害得许多人空盼望了一辈子的小鸟--的骗人的童话,真是害人非浅.……不,他再也不要这些小鸟了!他毫不留情地扼杀自己心里对于这些小鸟的甜蜜的、没有出息的想念,--扼杀了那些被侮辱的、世世代代受到关于美丽的小鸟的骗人的话的教育的先辈遗留给他的一切!……"照事物本来的面目来看一切,以改变现状,促使正在诞生和应有的事物早日到来--这就是莱奋生领悟到的最简单的、也是最难懂的道理.

"……不,我毕竟是个坚强的青年,我要比他坚强得多,"这时他怀着一种没有人会了解的、甚至想不到他居然会有的、无法解释的沾沾自喜想道."我不但希望做许多事,而且也能做许多事,主要问题就在这里,……"他本再去看清道路,径直走去,带着寒露的树枝拂在脸上,使他神清气爽.他感到有一股异常的力量,如同怒涛汹涌,将他高举到不可企及的高度,他就是站在这个高瞻远瞩的、然而又不脱离尘世和人类的高度,来控制着本身的病痛和他的孱弱的肉体……

等莱奋生来到营地,篝火已经熄灭,值班人也不再微笑--可以听到他在一边弄马,一边低声骂着.莱奋生悄俏走到自己的篝火跟前;篝火里只剩一点余烬,巴克拉诺夫裹着大衣在火旁睡得正香.莱奋生添了些枯草和枯枝,把火吹旺.他吹得太用力,觉得有些头晕,巴克拉诺夫感到暖意,在睡梦中翻起身来,还咂了咂嘴,他的脸露在外面,嘴唇象孩子般地吸着,帘帽被鬓角压着,翘了起来.他象是一个胖乎乎的、肥大温顺的小狗."瞧你,"莱奋生爱怜地想着,不禁微笑了;在和密契克谈话之后,看着巴克拉诺夫似乎使他特别愉快.

后来他干咳了几声,在旁边消下,他刚合上眼,就觉得眩晕、晃悠、飘飘荡荡,仿佛自己的身子都没有了,后来忽然噗通一声跌进了一个漆黑的无底洞.

14麦杰里察的侦察

莱奋生派麦杰里察去侦察的时候,嘱咐他务必当夜赶回来.但是这位排长被派前去.的那个村子,实际上要比莱奋生估计的远得多.麦杰里察在下午四点钟的光景离队,拼命策马飞奔.他弓着身子伏在马上,象一只骛鸟,薄薄的鼻翼快活而剧烈地翁动着,仿佛经过缓慢得令人心焦的、枯燥.,五天之后,这种疯狂的奔驰使他陶醉,一直至!暮色苍茫的时候,紧紧追逐着他的仍然是~片被凄凉寒冷的夕,日映照着的秋天的森林,枯草遍地,萧瑟作声.等他终于跑出原始森林,勒马在一所破败朽烂的暖蜂房旁停下,天色已经全黑,另.所暖蜂房的屋顶已经坍塌,显然是荒废很久了.

他拴好了马,抓着暖蜂房的槽朽的、一碰就酥的木架,也不管会个会掉进一个发出朽木和腐草恶臭的黑洞,办容易爬到屋角上.他半弯着稳而有力的腿,踮起脚尖,机警地朝黑夜里凝神听着、瞧着,纹风不动地站了十来分钟.背后是黑勉勉的森林,衬得他格夕)象是一只不易觉察的鸳鸟,在他面前绵亘着两排在冷漠的星空下显得漆黑的山岗,山岗当中夹着一个阴森森的山谷,遍地都是墨黑的麦垛和灌木丛.麦杰里察纵身上马,来到大路上.草丛中隐隐现出;许久没有车马经过的、发黑的车辙.挺秀的白桦树干在黑暗中静静地泛着白光,宛如一枝枝熄灭卞的蜡烛.

他登上一个土墩.左边仍然是一爿鼓肚的山岗,好象一头巨兽的脊背;河水在哗哗地流着.离他约莫两俄里的地方,大概是紧挨河边,燃着一堆篝火,使他想起孤单寂寞的牧人生活;再在前,是一排从村中射出的凝然不动的黄色灯火,一投射到大道的另一边.右边的那排山岗却向旁边弯折,消失在深蓝色的雾霜中;这边的地势低陷得厉害,大概是原来的河床.沿岸是一带黑漆漆、阴森森的树林.

"那边准是个沼泽地,没错,"麦杰里察心里想,他穿着扣子脱落的敞领军便服,上面的军用绒衣也敞着,觉得有些冷.他决定先到篝火那边去.为了防备万一,他从皮匣里取出枪,塞在绒衣底下的腰带里,皮匣却藏在鞍子后面的马袋里.他没有带步枪.现在他的打扮象是个从田里回来的农民: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穿军用绒衣的人很多.

他已经快到篝火跟前的时候,黑暗中突然响起惊惶的马嘶声.他的公马猛的一冲,两耳直竖,强壮的躯体抖动着,热情地、怨诉似地呼应起来.就在这一瞬间,火旁有个人影动了一下.麦杰里察把马用劲抽了一鞭,人和马立刻一跃而起.

篝火旁边站着一个头发乌黑的瘦削的小男孩,小眼吓得圆睁着.他一手握着鞭子,另外一只套在肥大衣袖里的胳膊自卫似地举着.他穿着树皮鞋和破烂的短裤,身上裹着又肥又长的上衣,腰里束着麻绳.麦杰里察到了孩子面前间不容发的地方才下死劲把马勒住,险些儿把他踩死.他正打算用命令的口吻粗暴地叱骂他几句,可是猛然看到面前肥大衣袖上面的这双吃惊的眼睛,看到可以看见里面的光膝盖透光透亮的短裤和大概是主人赏的这件寒伧的上衣,还有从上衣里带有歉意地露出来的、可怜的、细瘦可笑的孩子的脖颈……

"你干吗站着不动?……吓晕了吧、咳,你这个小麻雀,小麻雀,--真是个笨蛋!"麦杰里察有点窘,说话的口吻不由在粗暴之中又带着温存,他在对人说话时从不流露这种口吻.只有对马说话的时候才流露出来,"站在那里可要完蛋啦!……要是把你踩死了呢?……唉,真是个笨蛋",他重复着说,他的态度完全软化了,他觉得,一看见这个小家伙和他那副可怜相,他心里又油然产生出一种同样可怜而又可笑的孩子气的心情.……那孩子从惊慌中醒悟过来,把胳膊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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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叫你象凶神似的冲过来的呢?"他竭力要学大人那样不亢不卑他讲道理说,不过仍旧有些胆怯."你要把人吓坏了--我这儿有马呐……"

"马一马?"麦杰里察嘲弄地拖长声音说."真是怪事!"他双手叉腰,把身子朝后一仰,眯缝着眼睛,微动着灵活的、缎子似的眉毛,仔细打量着小家伙,忽然爽朗地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是那么高,那么和善,那么快活,连他自己都奇怪他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来--小家伙惶恐地用鼻子大声吸了口气,心里仍旧有些怀疑.但是他懂得,这里面没有什么可怕,相反地,一切都变得好玩极了,于是便挤命地皱着脸,弄得鼻孔都朝了天,同时也完全象孩子那样--顽皮地、,声音尖细地笑了起来.麦杰里察没有料到他来这一手,笑得格外响了;他们属无形之中就象故意互相逗笑似的,这样大笑了几分钟,一个是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牙齿被篝火映得灿然发光,一个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掌支着地面,每发出一阵大笑就把整个身子往后一仰.

"唔,你真能逗笑,掌柜的!"麦杰里察从脚蹬里抽出一只脚,最后说."你这个人真有趣……"他跳到地上,伸出一只手去烤火.

小家伙止住了笑,带着认真而又高兴的诧异的神气望着他,似乎等待他还会做出些什么十分出人意外的怪诞举动来.

"你这个人倒是挺快活的,魔鬼,"他终于一字一字地、口齿清楚他说了出来,好象在总结自己的看法.

"我吗?"麦杰里察嘲弄他说."小兄弟,我是挺快活的……"

"可我真叫你吓晕了,"小家伙承认说."我这儿有马.我在烤土豆呢……"

"土豆?好极啦!……"麦杰里察仍旧抓着笼头,在旁边坐下来."这土豆,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呐,就是从那儿拿来的……那边多得要命!"小家伙用双手朝四面比划了一圈.

"那就是偷来的罗?"

"是偷来的……让我来给你拉一会儿马……你的马是公马?……大哥,你放心,在我手里它跑不了……这匹马挺不错,……"小家伙老练地打量了一下公马的瘦而匀称、肚皮收紧、筋肉发达的身子,说."你是打哪儿来的?"

"马儿是不错,"麦杰里察表示同意."那你是从哪儿来的呢?"

"就是那边,"小家伙朝着有灯光的那边点点头."黄泥河子,就是我们的村子……一百二十户人家,是个整数,不挂零,"他显然是学别人的话,并且唾了一口.

"哦……我是翻了山从伏罗别耶夫卡来的,也许你听说过这个地方?"

"从伏罗别耶夫卡来的?不,我没听说过,大概很远吧……"

"是很远."

"那你是到我们这儿来干什么的?"

"叫我怎么说呢.……这件事,小兄弟,说起来话长……我是打算到你们这儿来买马的,听人家说,你们这儿的马很多.……我这个人哪,小兄弟,就是爱马."麦杰里察热情洋溢而又调皮他说,"自己看了一辈子的马,可都是别人的."

"你以为我看的是自己的吗?是主人家的……"

小家伙从衣袖里伸出一只肮脏瘦削的小手,用鞭柄拨开灰烬,一个个黑黑的土豆就从那里骨碌碌地滚出来,叫人看了垂涎.

"你想吃吗?"他问."我还有面包呢,可是不多……"

"谢谢,我刚吃得饱饱的顶到这儿!"麦杰里察用手比划到喉咙口,撒谎说,这时他才觉得他是饥肠辘辘了.

小家伙掰开一个土豆,吹了几下,把半个连皮送到嘴里.在舌头上翻了个身,津津有味地嚼起来,两只尖尖的耳朵也一动一动的.嚼完之后,他朝麦杰里察看了一眼,就象先前断定他是个快活的人那样,一字一字地、口齿清楚他说.

"我是个孤儿,爹妈已经死了半年.我爹是被哥萨克杀死的,我妈被糟蹋之后也被他们害了,哥哥也是被……"

"也是被哥萨克?"麦杰里察颤抖了一下.

"不是他们还有谁?平白无故地就把他们杀了,整个院子也给放火烧了,烧了不止我们一家,至少有十二家,每个月还要跑来找麻烦,现在就有四十来人驻扎着.乡政府就在我们后面的拉基特诺那村,一夏天都有整整一团人驻扎在那儿.嘿,可凶啦!你吃土豆呀……"

"你们怎么就这样也不逃走?……瞧你们这儿都是树林子……"麦杰里察甚至微微站了起来.

"树林子管什么用?你又不能在树林里待上一辈子.再说那里都是沼泽地--走都走不出去,就象个烂泥塘……"

"果然被我猜着了,"麦杰里察想起自己的推测,"这样想道.

"这么办吧,"他一边说着就站起身来,"我的马你给照管一下,我到村里去走一趟.我看,在你们这儿别说买了,恐怕连自己的东西部会被抢光……"

"你忙什么?再坐一会吧!……"牧童马上变得不高兴了,也站了起来."一个人在这儿真闷得慌,"他声音悲戚地解释说,一面用湿润的大眼睛恳求似地望着麦杰里察.

"不行,小兄弟,"麦杰里察把双手一摊."趁天黑去打听最合适.……我去去就来,咱们来把马拴上吧.……他们的大头儿驻扎在什么地方?"

牧童详详细细地告诉他,怎么去找骑兵连长住的那所小屋,还告诉他最好从后面绕过去.

"你们村里的狗多吗?"

"狗倒是不少,不过都不凶."

麦杰里察拴好了马,告了别,就顺着河边的小路走去.牧童闷闷不乐地目送着他,一直到他在黑暗中消失,半小时后麦杰里察已经到了村边.小路向右转弯,但他按照牧重的建议,仍旧顺着刚割过的草场向前走,一直等碰到农家菜园外的一段篱笆,才从后面绕过去.村子已经熟睡,看不见一点灯火,星光下隐约现出一座座寂静无人的园子和园内小屋的温暖的草顶.菜园飘出新翻的湿土的气味.

麦杰里察走过两条小巷,到第三条才折进去.有几条狗享声吠叫,声音微弱嘶哑,好象它们自己受了惊似的,可是没有一个人出来喝他停下.可见这里的人对于一切都习以为常--看惯了外来的陌生人满街晃荡、爱干什么就于什么.就连对到了秋天,农村里忙着办喜事时常见的一对对窃窃私语的情人,现在也看不到,在这个秋天里,没有人在篱边的浓荫下谈情说爱.

根据牧童告诉他的一些标志,他又穿过.凡条小巷,绕过教堂,最后到牧师家园子外面油漆栅栏前面.(骑兵连长住在牧师家里.)麦杰里察朝里面张望了一下,眼睛四下一扫,耳朵凝神一听,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就毫无声息地一跃跳过了栅栏.

园子里树密枝茂,但是树叶已经凋落,麦杰里察抑制住猛烈的心跳,屏住呼吸,偷偷地朝里面走.灌木丛突然到了尽头,前面横着一条林荫小道;在他左面约莫二十俄丈的地方,他看到有一扇窗里有灯光.窗子开着.里面坐着人.柔和均匀的灯光射在落叶上,苹果树的半边被反光映照着,金光灿然,显得很是异样.

"啊,这儿就是!"麦杰里察想道,他猛然激动起来,面颊神经质地抽搐着,全身也燃起了.平时推动他去干十分大胆鲁莽的举动的那种可怕的、不可抗拒的、不顾死活的感情.尽管他还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去偷听这几个人在灯光通明的房间里谈些什么,但是他知道,实际上要是不去听个明白他是不会离开的.几分钟后,他已经站在紧靠窗前的那棵苹果树后面,一字不漏地倾听着,并且把那边发生的一切都牢牢记在心里.

他们是四个人,坐在放在房间最靠里面的一张桌旁打纸牌,右首是一个矮小年老的牧师,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眼神灵活,一双手又瘦又小小手在桌上灵活地动着,玩具般的手指毫无声息地洗着牌,每发一张牌都要用眼睛拼命去偷看,害得背对着麦杰里察的他的上家,拿到牌之后湍惴不安地看上一眼,就连忙把牌放到桌底下.脸对着麦杰里察的是一个漂亮的、懒洋洋的、漂亮的胖军官,嘴里叼着烟斗,大概是因为他长得胖,麦杰里察就以为他是骑兵连长.但是,由于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理由,后来他一直是对第四个打牌的最感兴趣--那人面色苍白,脸上皮肤松弛,睫毛一霎不霎.他戴着黑色高顶皮帽,披着没有肩章的毡斗篷,每发出一张牌,就要把斗篷裹紧一下.

和麦杰里察希望听到的相反,他们谈的尽是些最平常、最无聊的事:谈话内容至少有一半离不开打牌.

"我叫八十分,"背对着麦杰里察的那个人说.

"大小心啦,大人,大小心啦,"戴黑色高帽的人提出意见.

"扣着牌叫一百分吧,"他又不在意地添了一句.

那个漂亮的胖子眯起眼睛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从嘴里取出烟头,叫到一百零五分.

"我派司①,"第一个叫牌的人转脸对拿着补牌的牧师说.

"果然不出我所料,……"戴黑色高顶皮帽的冷笑了一声.

"好牌不来,叫我有啥办法?"第一家对着牧师声明说,好象要得到他的同情.

"下小注,下小注,"牧师开玩笑说,一面眯缝着眼睛,嘿嘿地冷笑着,仿佛要用这种嘿嘿的冷笑来强调出对手的小气."可是你们已经输了二百零二分啦……还骗谁!……"他一边说,一边做出一别亲热的神气,竖起小小的指头来威胁他.

"这家伙坏透了,"麦杰里察心里想.

"啊,你也派司?"牧师问那个懒洋洋的军官."请补牌,"他对戴黑色高顶皮帽的人说,接着,牌也不翻就塞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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