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毁灭》作者:[前苏联]亚历山大.法捷耶夫/译者:张海燕【完结】 > 毁灭@txtnovel.com.TXT

第 8 页

作者:前苏联-亚历山大法捷耶夫/译者:张海燕 当前章节:150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有一分钟的工夫,他们出牌时拚命地把牌往桌上摔,最后终于把戴黑色高帽的闹输了."金鱼眼,刚才还要神气活现呢,"麦杰里察心里对他怀着蔑视.他不知道是应该离开好呢,还是再呆一会.但是他已经走不掉了,因为那个输家已经转过脸来望着窗口,麦杰里察感到那人的目光牢牢地盯住了他,眼睛既不霎,又看得非常准.

这时候,背对着窗的那个人洗起牌来.他的动作既带劲又省力,就象年纪十分老迈的老婆子做祷告一样.

"涅企塔依洛又不在,"那个懒洋洋的家伙打着呵欠说."一定是得手.其实我该跟他一块去的……"

①纸牌戏中放弃一次叫牌或补牌称谓派司.--译者注.

"两个人一块?"戴高顶皮帽的人从窗口扭过脸去,问道."她倒是吃得消的!"他扮了鬼脸,又添了一句.

"是说华仙卡吗?"牧师问."唔-唔……她是吃得消的!……我们这儿有个身体很棒的诵经士--其实我已经给你们讲过了.……唉,只怕谢尔盖·伊凡诺维奇不肯.他决不会同意的.……你们知道,他昨天对我偷偷地怎么说来的吗?他说,'我要带她走,哪怕要我跟她结婚我也干,我,'他说……啊呀!"牧师忽然捂住嘴巴,狡猾地闪动着机灵的小眼睛,叫了起来."瞧我这记性!心里明明不想说,可是又说漏了嘴.咳,可不能走漏消息啊!"他又假装害怕地摆着小手.尽管大伙跟麦里察一样,明明看出他的一言一行里都含着虚情假意和含蓄的奉迎,可是谁也不点穿他,都笑了起来.

麦杰里察弯着腰侧着身子向后退,离开了窗口.他刚拐了弯走到横的林荫小道上,迎面就撞到一个一边肩膀上披着哥萨克外套的人,那人背后还有两个人影.

"你在这儿干什么?"那人惊愕地问,本能地把和麦杰里察相撞时差点滑落的外套接住.

排长往旁边一跳,钻进了灌木丛.

"站住!抓住他!抓住他!这儿来!……喂!"有好几个人高声叫喊着.尖厉短促的枪声跟在后面嗒嗒地响了起来.

麦杰里察弄丢了帽子,在灌木丛中乱冲乱闯,摸不出去,但是人声已经在前面什么地方大喊大叫,街上也传来了恶狗的吠声.

"他就在那儿,抓住他!"有一个人大喊一声,伸出一条胳膊朝麦杰里察扑过来.一颗子弹咝的一声一耳朵边擦过.麦杰里察也开了一枪.朝他扑过来的那人就一个踉跄跌倒了.

"吹牛,你是捉不住我的……"麦杰里察得意他说,的确,直到最后一分钟他都不相信他们能制服他.

但是冷不防有一个身子笨重的大个子从背后扑了过来,把他压在身底下.麦杰里察试图挣出一只手杀,但是脑袋上根狠地挨了一下,人就昏了……

接着,大家就轮流地打他,他尽管昏迷,但还是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挨了一下又一下……

部队驻扎的那个低洼地里昏暗而潮湿,但是太阳已经从黄泥河子后面橙黄色的缝隙里露了出来,在原始森林上空,便开始了散发着秋天的霉味的一天.

在马匹旁边蜷着身子打盹的值班人,在睡梦中听到一个单调的声音一个劲儿地在响、好象是远处传来的机枪声,吓得他抓住步枪,跳了起来.其实那是啄木鸟在河畔上一株老赤杨树上啄得梆梆地响.值夜人骂了一声,裹着破破烂烂的军大衣,冷得瑟缩着走到空地上去.再没有别人醒来:人们昏昏沉沉、混混饨饨地睡着,不再抱有希望;又饿又累的人们,知道起来也没有什么指望的时候,就是这样睡的.

"排长还不来……一定是大吃了一顿,不知倒在谁家的小屋里睡大觉去了,可是大伙都在这里饿着肚子呢,"值夜人心里想.平时他钦佩麦杰里察,并且以他为骄傲,其程度并不在别人之下.这时他却认为,麦杰里察是个相当坏的家伙,不该让他当排长.他马上觉得,当别人象麦杰里察之流在享尽人间乐趣的时候,他是不甘心在这儿的原始森林里吃苦受罪的.但是没有充分理由他又不敢去惊动莱奋生,便去把巴克拉诺夫叫醒.

"怎么?……没有来?……"巴克拉诺夫慌张起来,莫名其妙地瞪着惺他的睡眼."怎么没有回来?!"他虽然没有醒透,但是已经明白说的是什么事,因此大为吃惊,猛地叫了起来."老兄,你别说啦,这是不可能的……啊,是有问题!喂,把莱奋生叫醒."他跳了起来,动作迅速地束紧了皮带,深锁着两条睡乱了的眉毛,立刻变得态度严厉,沉默寡言了.

莱奋生虽然睡得很熟,一听到自己的姓,马上就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他瞅了瞅值夜人和巴克拉诺夫,就明白麦杰里察没有回来,可是部队早就应该出发了.在最初一瞬,他觉得浑身酸痛,四肢无力,恨不得用外套蒙起头来,忘掉麦杰里察和自己的病痛,再睡它一觉.可是在同一瞬间,他已经跪着在打铺盖卷,一边用冷淡枯燥的语调答复巴克拉诺夫的不安的诘问: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我们在路上自然会碰到他."

"万一碰不到呢?"

"万一碰不到吗?……喂,你有没有多余的铺盖绳?"

"起来,起来,你们这些母马!咱们要进村啦."值夜人一边喊,一边用脚去把熟睡的人们踢醒.从草棵里抬起了游击队员们的头发蓬乱的脑袋,值夜人背后就飞来了第一批因为没有醒透而没有想好的臭骂,--在日子好过的时候,杜鲍夫称这种叫骂是"早场戏".

"大伙都是一肚子的怨气,"巴克拉诺夫沉思他说."肚子饿……"

"那未你呢?"莱奋生问.

"我一有什么?……我根本没有问题."巴克拉诺夫皱起眉头."你能挺得住的,我也能,这你好象不知道似的……"

"不,我是知道的,"莱奋生带着非常温柔和蔼的神情说,巴克拉诺夫不由把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好象是第一次看见他.

"老兄,你可瘦了,"他怀着突如其来的怜惜说."只剩了一把大胡子.换了我……"

"我们还是去洗脸吧,"莱奋生抱歉似地、忧郁地笑了一笑,打断了他.

他们走到河边.巴克拉诺夫把两件衬衫一齐脱掉,就大洗起来.看来他并不怕水冷,他的身子强壮结实,皮肤黝黑,好象是铸成的;他的头圆而好看,象小娃娃的头,他洗头的动作也是天真稚气的用一只手舀着水向下淋,用另一只手搓.

"昨天我讲了一大套,还答应了一件事,现在想起来似乎不太好,"莱奋生怀着不快的心情模糊地想起昨天他和密契克的谈话以及自己跟这次谈话有关的一些想法,忽然这样想道.这倒不是因为此刻他认为这些想法不对,也就是说,它们未能表达出他实际的思想情况,不,他认为,这些想法是相当正确、聪明而有意思的,但是他此刻回想起来,还是体验到一种模糊的不满,"是的,我答应另外给他一匹马.……可是难道这会有什么不妥当吗?不,即使今天我还是要这样做--可见,这里面没有问题.……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问题就在……"

"你怎么不洗?"巴克拉诺夫问,他已经冲洗完毕,正用脏毛巾把身上擦得发红."水很冷.真好."

"……问题就在于我病了,控制自己的力量一天不如一天,"莱奋生向水边走下去的时候,这样想道.

洗了脸,束好皮带,胯骨上感到挎惯了的毛瑟枪的重量之后,他觉得一夜过来总算解了些疲乏.

"麦杰里察不知出了什么事?"现在他一心一意只想这件事.

莱奋生再也无法想象,麦杰里察已经不能动弹,而且已经不在人世.他一向总感到,这个人对他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吸引力,而且不止一次地发觉,他喜欢同麦杰里察骑着马并排走,喜欢跟他交谈,或者只是看着他.他喜欢麦杰里察,并非因为他具有什么卓越的、能为大家做好事的优点;要说这种优点.在麦杰里察身上是有限的,倒是莱奋生自己身上要多得多;他喜欢麦杰里察,是为了他那与众不同的矫健的体格,他身上那股象不竭的源泉迸射出来的租旷的生命力,这是他莱奋生深感不足的.他只要在面前看到麦杰里察那敏捷的、随时准备行动的身姿,或是知道麦杰里察就在旁边的时候,他不由得就会忘掉自己的屠弱,觉得自己也能象麦杰里察那样地健壮和不知疲倦.他甚至因为指挥着这样的人而暗暗感到自豪.

麦杰里察会落到敌人手里的这种想法,尽管在莱奋生心里愈来愈是增强,但是在别人却是难以置信.疲惫不堪的游击队员们,个个都惴惴不安地拼命要驱除头脑里这种最坏的想法,因为它只会带来不幸和苦难,因而显然是绝对不可能的.相反地,值夜人的估计排长"一定是大吃了一顿,在什么地方的小屋里睡大觉",尽管这一点不象办事迅速认真的麦杰里察的为人,却得到越来越多的附和.好多人公然埋怨麦杰里察做事太"卑鄙和不自觉",不厌其烦地一再要求莱奋生立即出发,前去迎他.因此,等莱奋生特别仔细髦处理了全部日常工作(包括给密契克换了马).最后下令出发的时候,部队里简直是欢天喜地,仿佛有了这道命令,一切的不幸和苦难都真的结束了似的.

他们骑着马走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可是小路上却始终不见额上挂着一络雄赳赳、乌油油的头发的排长出现,他们又走了这样一段路,还是不见排长的影踪.这时候,不单是莱奋生,就连那些十分嫉妒麦杰里察、对他百般诽谤的人们,也开始怀疑,他这次出去侦察是否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队伍在严峻的肃静中走到了原始森林的边沿.

15三个死

麦杰里察在一个黑魈魈的大仓库里苏醒过来,他躺在没有铺垫的潮湿的泥地上,首先感到的就是地上这壁潮湿的、刺骨的寒气.他立刻想起了自己的遭遇.他的脑袋被打得还在轰响,头发和血凝在一块,他感到额头上和面颊上都有这种血疤.

他头脑里产生的第一个比较明确的想法就是能不能逃走.麦杰里察决不肯相信,在生活中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险,在工作中立下了许多功劳,获得了那么多的成功,因而使他在人们中间赫赫有名,到头来竟会象大伙一样死去,与草木同朽.他寻遍整个仓库,摸遍所有的小窟窿,甚至试图把门撬开,--但都是白费劲!……他所碰到的到处都是冰冷僵死的木材,夹缝小得令人丧气,连视线都不能透过,它们勉强让秋天早晨暗淡的晨光透射进来.

然而他还是摸了又摸,直到他终于认清了这确凿无疑的绝境,明白这一次他确实是无法逃脱了,才肯罢休.他一旦死了这条心之后,立刻就把自己的生死问题置之度外.他把整个身心的全部力量都集中在一个问题上,这个问题从他个人生死的角度来看虽是无关紧要,然而目前在他看来却是极为重要,那就是,素来专以骁勇大胆著称的麦杰里察,怎样才能向那批将要杀害他的人们显示,他对他们毫无畏惧,而且鄙视他们.

他还没有来得及想好,就听到门外有响动;门闩响了,随着微弱的、颤动的灰色晨光,仓库里走进了两个裤子上有镶条的、带枪的哥萨克.麦杰里察叉开两腿站着,眯缝起眼睛望着他们.

他们看到了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后面的那个,不安地嗅着鼻子.

"走吧,老乡,"前面的那个终于说,他并不怀恶意,甚至还有些抱歉.

麦杰里察态度强硬地低下了头,走了出去.

不多一会,他已经到了昨夜他从牧师的园子里窥视的那个房间里,站在他面熟的那个戴黑色高顶皮帽、披毡斗篷的人面前.昨天被麦杰里察当做是骑兵连长的那个漂亮和善的胖军官,也在这里,他直挺挺地坐在圈椅里,带着诧异的神情打量着麦杰里察,但是并不严厉.麦杰里察现在仔细看了他们俩,根据一些说不出的征状,知道连长恰恰不是这个和善的军官,而是那个披斗篷的.

"你们可以走了,"那人望了望站在门口的哥萨克,厉声说.

他们笨手笨脚地互相推揉着,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昨天你在园子里干什么来的?"他在麦杰里察面前站住,敏锐专注的目光盯着他,迅速地问.

麦杰里察没有躲开对方的视线,微动着黑缎子似的眉毛,带着嘲弄的神气默默地盯着他,用全部神态来表示,不管他们向他提出什么问题,不管他们怎样逼他回答,他决不会说出半句使质问者满意的话.

"你把那些糊涂念头抛开吧,"连长又说,他毫不发火,也没有提高嗓门,但是他的口气表示,他对麦杰里察此刻的内心活动是完全了解的.

mpanel(1);

"何必多说废话?"排长倨傲地笑了一笑.

骑兵连长对他的毫无表情的、抹着凝固的血渍的麻脸研究了几秒钟.

"天花出了很久了吗?"他问.

"什么?"排长被他问得狼狈起来.他感到狼狈,是因为在连长的话里并不含有奚落和嘲笑的意味.显然,人家只是对他的麻脸发生兴趣.可是,明白了这一点之后,麦杰里察反而比受了奚落和嘲笑更为气愤:连长这样问,好象是在试探有没有可能在他们中间建立起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你怎么是本地人呢还是外来的?"

"得了吧,大人!……"麦杰里察态度坚决而愤怒他说,他攥紧拳头,涨红了脸,硬克制着自己不朝他扑过去,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忽然灵机一动,何不趁此机会真的抓住这个生着一副平静得叫人讨厌的、皮肤松弛的面孔和邋遢的红胡茬的家伙,把他掐死,这个念头突然非常强烈地控制着他,使他讷讷说不出话来,只是朝前迈了一步,两手发抖,麻脸上顿时冒出了汗珠.

"啊!"那人第一次惊愕地大叫了,然而他丝毫没有后退,两眼仍旧牢牢地盯着麦杰里察.

麦杰里察的瞳人闪烁了一下,他迟疑地站住了.这时那人从皮套里抽出手枪,在麦杰里察面前晃了几下.排长控制住自己,转身对着窗户轻蔑地沉默着,僵立不动.在这之后,不论他们用手枪恫吓他也罢,说要给他最可怕的惩罚也罢,或是再三劝他,只要把一切情形从实招来,就给他完全自由也罢,--他总是一言不发,对讯问的人连看也不看一眼.

在审讯的紧张时刻,门轻轻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蓬乱的脑袋伸了进来,一双傻里傻气的大眼睛吃凉地圆睁着.

"哦,"骑兵连长说."人都到齐了吗?好吧,叫人来带这位好汉."

原来的那两个哥萨克,又来带着麦杰里察走到院子里,向他指了指一扇开着的小门,自己跟在后面走着.麦杰里察没有回头看,但是感到两个军官也跟在后面.他们来到教堂的广场上,在这里,在教会长老用圆木搭的小屋旁边,聚集了好些老百姓,四周都被哥萨克骑兵团团围住.

麦杰里察一向总以为,他既不喜欢,也瞧不起那些为了种种无谓的琐事而忙碌、沾染上种种习气的人们.他以为,他根本不在乎人们对他的态度和议论;他从来没有朋友,也不设法去交朋友.其实,他自己并没有觉察,他一生中所做的一切最重要的大事,都是为人们做的和替人们做的,为的是使人们以他为榜样,以他为骄傲,钦佩他,赞扬他.因此,现在当他猛然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忽然不仅是用目光,同时也用整个心灵拥抱了这个晃动着的、五颜六色的、安静的人群:农民,男孩子,穿方格裙子的吃惊的妇女,包白底花头巾的少女,额上挂下一络头发、象民间木版画上那样服装鲜艳、挺直、整洁的雄赳赳的骑者;拥抱了他们的在嫩草上跳动的、长长的、活泼的影子,甚至拥抱了他们头顶上浴着淡淡的日光、凝固在寒空中的、古老的教堂圆顶.

"啊,真好!"他看到这个活生生的、"鲜明而又贫穷的整体,--这个在周围活动着、呼吸着、灿然放光、使他的心为之颤动的整体--顿时心花怒放,几乎要大声高呼.因此他微微摆动柔韧的身躯,迈开野兽般轻捷的步子,好象脚不点地似的,更为迅速、更为洒脱地往前走;广场上所有的人也都转过脸来望着他,屏息凝神,他们也感觉得出,在他那柔韧峋、充满渴望的身体里,是蕴藏着一股跟这步伐同样轻捷的、野兽似的力量.

他虽然是昂首在人群中穿过,却感觉得到他们的无言的集中的注意.到了教堂长老小屋的台阶口,他站住了.军官们从他身边走过,上了台阶.

"这儿来,这儿来,"骑兵连长指着自己身旁,对他说,麦杰里察一步跨了几层台阶,站到他的旁边.

现在大家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体格结实匀称,头发乌黑,穿着鹿皮软靴,敞着的衬衫外面紧束着一根细带,浓绿色的续子从绒衣下面露出来,--他的一双似乎要飞翔的眼睛,闪着能够看得很远的凶光,眺望着在灰色朝雾中屹立的雄伟的山岭.

"谁认识这个人?"连长问道,他的锐利刺人的目光向四周扫视了一下,有时在这个或是那个人的脸上停留一瞬.

凡是被这道目光注视到的人,都不安起来,霎着眼,低下了头,--只有妇女们却非看不可,怀着胆怯而又贪婪的好奇,木然地、沉默地望着他.

"没有人认识他吗?"连长又问了一遍,带着嘲弄的口吻把"没有人"这三个字说得特别重,好象他明知道,大伙都认识或是应该认识"这个人"似的."这件事我们马上就可以弄个明白……涅企塔依洛!"他喊道,同时朝一个高大的军官那边招了招手,那个军官穿着哥萨克长外套,矫捷地骑在一匹橙红马上.

人群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站在前面的人都扭过脸去朝后看,--一个穿黑背心的人毅然决然地在人群中新过来.他的头低垂着,只能看见他的暖和的皮帽.

"借光,借光!"他急急他说,一边用一只手开路,另一只手领着后面的人.

他终于挤到了台阶口,大伙这才看到,他领的是一个穿着很长的上装、瘦弱的黑发小家伙,那孩子畏缩地不肯朝前走,圆睁着黑眼睛,一会儿紧盯着麦杰里察,一会儿又紧盯着骑兵连长.人群中骚动的声音比较响了,"可以听到叹气声和妇女的低语.麦杰里察朝下一看,马上认出这个黑头发的小家伙就是昨天他把自己的马托他照管的那个眼睛里露出吃惊的神色、脖颈细得可笑的小牧童.

农民拉着孩子的手,脱下帽子,露出了扁卒的脑袋和谈褐色的花白头发(头发上好象被人胡乱撤了一把盐粒),然后向连长一鞠躬,开口说:

"这是我的牧童……"

但是,他大概怕人家不愿让他把话讲完,所以向小家伙低下头来,指着麦杰里察问道.

"是这个人吗?"

牧童和麦杰里察的眼睛对视了几秒钟:麦杰里察是带着装出来的冷淡,牧童是含着恐怖、同情和怜悯.后来小家伙把视线转到骑兵连长脸上,有一瞬间似乎看呆了,然后把视线转移到仍旧抓着他的手、有所期待地朝他低着头的农民身上,--费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人群本来已经安静下来,连教堂长老的牛棚里小牛的响动都可以听见,这时人群里又微微有些波动,但是重又归于寂静.……

"你别怕呀,小傻瓜,你别怕,"那农民自己也胆怯慌张起来,用手指朝麦杰里察连连点点戳戳,一面声音颤抖他说着好话哄他."要不是他,那又是谁呢,……你老老实实他说吧,说吧,别怕……唉一唉,坏蛋!……"他突然狠狠地住了嘴,下死劲把孩子的手猛地一拉."就是他,大人,不是他还会有谁呢,"他好象为自己分辩似的,声音响亮他说,一面卑躬屈节地把帽子捏做一团."只是孩子不敢说,马备着鞍子,马袋里放着皮套,不是他还会有谁呢……昨天骑着马闯到篝火旁边.'给我看一下马,'他说,自己就到村里来了;孩子左等右等他都不来,天已经亮了,他没法再等,就把马赶了回来;可是马还备着鞍子,马袋里还有皮套,--不是他,别的还有谁呢?……"

"是谁骑着马闯来了?有什么皮套?"连长问道,他听了半天也没有听出个头绪来.农民格外惶恐地把帽子卷来卷去,又颠三倒四地把他的牧童早晨怎样赶了一匹别人的马回来--马是备着鞍子的,袋子里还有手枪皮套的情形,讲了一遍.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骑兵连长拖长声音说."他不是不肯老老实实他说吗?"他朝小家伙点点头,说."还是叫他到这儿来吧,--我们要照我们的办法来讯问他……"

小家伙被连推带操地推到台阶前面,但是不敢踏上台阶.军官从上面跑下来,抓住他那瘦削发抖的肩膀,把他朝自己跟前拖,锐利可怕的眼睛牢牢盯住他那吓得圆睁的眼睛……

"啊一啊……啊!"小家伙翻着白眼,忽然号叫起来.

"这算什么呀!"有一个妇女忍不住了,叹了口气.

就在这一刹那,一个矫健柔韧的身躯忽然从台阶上如飞而下.众人吓得一齐举起胳膊,急忙闪开,--骑兵连长被猛力一撞,跌倒了.

"开枪打他!……这还成什么话?"漂亮军官束手无策地伸出一只手,大叫起来,这时候他张皇失措,晕头转向,竟把他自己会开枪的事都忘记了.

几个骑兵冲进人群,用马把人们冲散,麦杰里察将整个身子压在敌人身上,想掐住他的喉咙,但是那人展开黑翅膀般的斗篷,象只大编幅似地扭动着身子,一只手痉挛地牢牢抓住武装带,设法拔出手枪.皮套终于被他打开了,几乎就在麦杰里察掐住他的喉咙的同一刹那,对麦杰里察连放了几枪……

等哥萨克们跑上来,拖着麦杰里察的两只脚要把他拖走的时候,他还牢牢抓住青草不放,咬牙切齿,极力要抬起头来,但是头无力地垂下去,在被拖曳着.

"涅企塔依洛!"漂亮军官喊道."集合连队!……您也去吗?"他必恭必敬地向长官问道,然而避免对他正视.

半小时后,哥萨克骑兵连已经充分做好战斗准备出了村子,顺着麦杰里察昨夜走过的那条路疾驰着迎上前去.

巴克拉诺夫跟大伙一样感到强烈的不安,最后他忍不住了.

"你听我说,让我先走一步吧,"他对莱奋生说."鬼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刺了刺马,结果比估计的还快就到达林边那所荒废了的暖蜂房前.但是他已经无须爬上屋顶:在离他不过半俄里的地方,有五十来名骑兵正在从一个土墩上跑下来.他看到他们的一色的、有黄点的军服,认出那是正规军.巴克拉诺夫按捺住要赶回去报警(莱奋生可能马上就来到)的焦急心情,仍旧留下来;他躲进灌木丛中,想看看土墩后面会不会还有队伍出现,后西不再有人;骑兵连行列零乱地慢步前进;根据他们歪歪斜斜的骑在马上的姿态以及马匹紧张地摆动脑袋的情形看来;连队大概刚疾驰过一阵.

巴克拉诺夫掉转马头,在树林边上几乎和莱奋生相撞.他打了个手势要他停下.

"人多吗?"莱奋生听完他的话,问道.

"大约有五十来人."

"是步兵?"

"不,是骑兵……"

"库勃拉克,杜鲍夫,你们两排人下马!"莱奋生低声下令说,"库勃拉克在右翼,杜鲍夫在左翼.……瞧我不揍你!……"他突然发狠地低声说,因为他发现一个面颊上包着纱布的游击队员溜到一旁,还向别人招手."回到原位!"他扬起鞭子威胁说.

他将麦杰里察的排交给巴克拉诺夫指挥,吩咐他留在原地.然后自己下了马,摆动着毛瑟枪,微跛着走在散兵线前面.

他没有走出灌木丛,便吩咐散兵线趴下,自己带着一个游击队员悄悄走到暖蜂房那边.骑兵连已经逼近了.莱奋生看到他们的黄帽沿和裤子上的镶条,知道来的是哥萨克.他还认出那个披黑斗篷的是连长.

"你去叫他们爬到这边来,"他对游击队员悄俏他说."可是叫他们别站起来,要不然……喂,你在看什么?快一些!……"他皱起眉头,推了他一下.

哥萨克人数虽然不多,"莱奋生却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激动,就象很久以前在他的军事活动的初期一样.

他把自己的战斗生活划分为两段,当中虽没有一条界线将它们截然分开,但是根据他本人的感受,他觉得它们是有所不同的.

最初,他既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甚至连枪都不会放,却不得不担负起指挥一大批人的责任,他感到,实际上并不是他在指挥,一切事件的发展都和他无关,由不得他做主.这并非因为他没有尽职,--不,他是尽了他最大的能力去做的;也不是因为他认为,个人不能左右一大批人参加的事件,不过他认为这种观点是那些缺乏行动毅力的人们用来掩盖本身软弱的最恶劣的伪装;而是因为在他的军事活动的这个为时不长的第一阶段,他几乎把全部精力都用来克服他在战斗中不由自主地要体验到的恐惧心情,并且竭力使人们看不出这种恐惧.

但是他很快就习惯了他的处境,并且达到为自己生命的担心已经不妨碍他为别人的生命作出妥善安排的地步.也是在这第二阶段,他才获得了驾驭事件的可能,他驾驭得愈是全面和成功,他就愈能清楚正确地摸索得出事件的真正进程以及各种力量和人的因素在事件中的相互关系.

可是此刻他又体验到强烈的激动,他觉得,这大概跟他目前新的处境,跟他关于自己以及关于麦杰里察之死的种种想法有关.

等分布在灌木丛中的散兵线爬过来的时候,他总算控制住自己:他那动作沉着准确、精神集中的矮小身形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时候,人们仍旧把他看做是万无一失的计谋的化身,他们由于习惯和内在的必需对他总是信任的.

骑兵连已经非常逼近,可以听到马蹄声和骑者的低语声,有些人的脸都可以分辨得出了.莱奋生看到了他们的神清--特别是刚跑到前面的一个漂亮的胖军官的神情,那人嘴里叼着烟斗,骑在马上似乎摇摇欲坠.

"这家伙大概是个野兽,"莱奋生定睛望着他,暗忖道,他不由地把通常赋予敌人的全部最恶劣的品质都加在这个漂亮军官身上."可是我的心跳得多么厉害啊!……是不是已经应该开枪了呢?开吗?……不,等他们到了掉了树皮的白桦旁边再放.……可是他为什么骑在马上那样摇摇晃晃?……这实在不象……"

"全一排"在骑兵连刚到树皮剥落的白烨树旁的那一刹那,他突然用尖细拖长的声音叫起来."放!……"

漂亮军官听到他喊出的第一个字音,愕然抬起了头.但就在这一刹那,他头上的军帽飞落了,脸上也露出惊惶万状和一筹莫展的神情.

"放!……"莱奋生又喊了一声,他自己也瞄准漂亮军官开了一枪.

骑兵连一时秩序大乱;好多人跌倒在地上,可是漂亮军官仍旧骑在马上,他的马龈牙咧嘴,直往后退.在这几秒钟里,人们张皇失措,马匹用后腿竖立,在枪声中人喊马嘶,乱做一团.后来从这团混乱中冲出一个头戴黑色高顶皮帽、身披斗篷的单身骑者,他一手紧张地勒住马,一手挥舞军刀,在骑兵连前面跳跃起来.别人显然并不服从他的命令,有的已经快马加鞭,逃跑了;整个骑兵连也都跟着他们逃命去了.游击队员们从地上一跃而起,其中最性急的追上前去,一边跑一边开枪.

"备马!……"菜奋生喊道."巴克拉诺夫,过来!……各自上马!……"

巴克拉诺夫满脸杀气,在马上挺身直立,一只往下甩的手里拿着一把象云母般发亮的军刀,从旁边冲出去;麦杰里察的一排人都拿着枪,呐喊着,铿铿作响地跟在他后面冲上前去.

转眼之间,整个部队都跟着他们疾驰.

密契克被总的潮流席卷着,也在这股排山倒海的奔流的中心奔驰.他不仅没有感到恐怖,甚至丧失了他一向要冷眼旁观自己的思想和行动、并且加以评论的特点.他只看见前面一个熟悉的背影和额上挂着一络头发的脑袋,只觉得尼夫卡是不会落后的,敌人是在逃命,便随着大伙拼命要赶上敌人,不要落在熟悉的背影后面.

哥萨克骑兵连逃进了一个小白桦林子.不多一会,从那里就射出了连续不断的枪弹,但是部队仍旧穷追不舍,非但没有减低速度,反而因为敌人开枪而格外激昂兴奋.

在密契克前面疾驰的那匹鬃毛蓬松的公马,忽然一头扎在地上,额上挂着一络头发的那个熟悉的背影,就张开胳膊,向前扑了出去.密契克跟别人一同绕过那个在地上抽搐的黑色庞然大物,向前驰去.

看不到熟悉的背影之后,密契克的眼睛就牢牢盯住迅速朝他冲过来的一座小树林.……有一个骑着黑马、留着大胡子的矮小的身形,一边叫喊,一边用军刀指示着,在他眼前一跃而过.……几个和他并肩疾驰的人,猛然折向左方,密契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还是朝原来的方向驰去,结果一直冲进了小树林,被秃枝划破了脸,险些冲到树干上把脑袋撞开花.他好不容易才把发疯似地在灌木丛中乱窜的尼夫卡勒住.

在这个白桦林的柔和的静溢中,在金色的叶丛和乱草里……只有他一个人.

在这同一瞬间,他又觉得,小树林里仿佛挤满了哥萨克.他甚至惊呼了一声,没命地往回奔,也顾不得带有尖刺的树枝抽打着他的脸……

等他又跑到田野上,部队已经不在.离他大约二百步的地方,躺着一匹死马,鞍子歪在一旁.旁边有一个人神情绝望,双臂把膝盖紧抱在胸前木然地坐着.这是莫罗兹卡.

密契克因为自己方才的恐惧感到惭愧,骑在马上缓步走近了他.

米什卡侧卧着,瞅牙咧嘴,瞪着玻璃球似的大眼睛,弯着蹄子尖尖的前腿,仿佛虽死还要驰骋似的.莫罗兹卡睁着发亮的、干燥的、茫然失神的眼睛,望着它的旁边.

"莫罗兹卡……"密契克在他对面站住,轻轻地喊他,心里忽然充满对他和对这匹死马的善意的怜悯,几乎落下泪来.

莫罗兹卡没有动.他们这样一言不发,姿势不变地过了几分钟.后来莫罗兹卡叹了口气,慢慢地松开胳膊,跪了起来,动手去卸鞍子,可是仍旧不看密契克.密契克不敢再跟他说话,默默地注视着他.

莫罗兹卡解开了肚带有一条已经断了.他仔细察看断掉的:染着血渍的皮带,拿在手里翻了一下便扔掉了.接着,他哼的一声把鞍子背在背上,弯着腰,笨拙地迈动着罗圈腿,朝着小树林走去.

"拿来放在我的马上,要不,如果你愿意,你就来骑马,我可以步行!"密契克叫道.

莫罗兹卡头也不回,只是身子被鞍子压得更弯了.

密契克不知为什么极力避免在他跟前露面,向左绕了一个大圈,等他绕过这座树林,他看见离他不远有一个村落横亘在山谷里.在他右面的辽阔的低地上,有一片树林,一直绵亘到折向一旁、消失在灰蒙蒙的远方的山岭脚下.早上本来是万里无云的天空,此刻却阴沉地低垂着,太阳几乎没有露面.

离他大约五十步的地方,躺着几个被斫死的哥萨克,有一个还活着,那人几次用手撑着勉强抬起身来,但又倒了下去,哼个不停.密契克远远地绕过了他,免得听到他的呻吟.有几名骑着马的游击队员,迎着他从村里跑出来.

"莫罗兹卡的马被打死了……"当他们来到他身旁的时候,密契克说.

没有人理他,有一个人怀疑地瞅了他一眼,好象要问:"我们在这儿拼命的时候,你跑到哪里去啦?"密契克把头一低,又往前去.他心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他进得村来,部队里有好多人已经找好了住处,其余的人都聚集在一所两开间的、有着高大的雕花窗框的大农舍旁边.莱奋生满身都是汗和尘土,歪戴着帽子,站在台阶上发命令.密契克在拴着马匹的栅栏旁边下了马.

"是哪阵风把你吹来的?"班长讽刺地问,"是去采蘑菇了吗?"

"不,我走散了,"密契克说.现在他根本不在乎人们怎么想他,但还是照例地分辩说."我冲到树林里去了,你们好象是往左转弯了吧?"

"往左,是往左!"一个白眉毛、小矮个的游击队员高兴地证实说,那人脸上有两个天真的酒窝,头顶有一撮头发象鸡冠似的直竖着."我叫过你的,可你没听见,八成是……"说着,他非常高兴地看了看密契克,看来是在愉快地回忆着事情的全部细节,密契克拴了马,跟他并排坐下.

库勃拉克由一群农民陪同,从一条小巷里走出来,他们带着两个被反绑着手的人.其中的一个穿着黑背心,头发花白,脑袋形状奇怪,好象被压扁了似的.那人哆嗦得厉害,一面在苦苦哀求.另一个是一个瘦弱的牧师,透过他的被撕得破烂不堪的法衣,可以看到他的揉皱的短裤和腰里挂的小钱包,密契克发觉,库勃拉克的腰带上挂着一根细银链显然是十字架上的链子①.

"是这个家伙吗?"等他们走到台阶口,莱奋生脸色发白,指着穿背心的人,问道.

"是他……就是他!"农民们乱哄哄他说.

"居然有这样的败类,"莱奋生向坐在他旁边栏杆上的斯培欣斯基说,"可是麦杰里察再也不能活过来了……"他突然连连霎眼,扭过脸去默默地朝远方眺望了一会,竭力要摆脱对"麦杰里察的回忆.

"同志们!亲爱的!……"被捉来的人用狗一般的驯服的目光一会儿望着农民们,一会儿望着莱奋生,哭喊道,"我哪里是心甘情愿的呢?……我的上帝……同志们,亲爱的……"

①指牧师头颈上挂十字架的链子.——译者注.

没有人听他.农民们都转过脸去.

"不用说啦:在大会上,全村都看见你怎样逼着牧童来的,"一个人向他投来冷淡的一瞥,严峻地说.

"只能怨你自己……"另一个证实说,这人有些不好意思,缩起了脑袋.

"枪毙他,"莱奋生冷冷他说."可是带远些."

"牧师怎么处理?"库勃拉克问."也不是个好东西.……招待那些军官住在他家里."

"把他放了,去他妈的!"

库勃拉克拖着穿背心的汉子就走,人季和夹在里面的许多游击队员都一拥而上,跟在后面.那人赖在地上,两脚乱蹬,哭着,下巴直哆嗦.

"黄雀"戴着被什么脏东西弄得邋里邋遢的帽子,脸上却带着一副掩盖不住的得意洋洋的神气,走到密契克跟前.

"原来你在这里!"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和骄傲."瞧你这副样子可真够漂亮的!我们到什么地方去搞点吃的.……现在他们要干掉他……"他意义深长地拖长声音说,又打了个唿哨.

他们进去吃饭的那所小屋里,又脏又闷,涝屋子都是面包和切碎的卷心菜的气味.灶旁的屋角里放着一大堆肮脏的卷心菜."黄雀"一面狼吞虎咽地吃着面包和菜汤,一面大讲自己的勇敢行为,有时还要偷眼去看给他们端菜的姑娘.那姑娘身材苗条,打着两条长辫子,被他看得又羞又喜.密契克虽然用心在听"黄雀"讲话,但却时刻警惕着,听到一点声响就发抖.

"……忽然他猛地转过身来--一直冲着我……";黄雀"一面吧哒着嘴狼吞虎咽,一面吱吱喳喳说个没完."这时我就给他一枪!……"

这时候远远传来一排齐射声,震得窗玻璃哗哗地响.密契克打了个哆嗦,失手把汤勺落下,面色刷的变白.

"这一切到底多咱才有个完哪!"他绝望地叫了起来,两手捂着脸,走出小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