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他、把那个穿背心的人杀了,"他躺在一个稻木丛里,把险埋在外套领子里,想道,他甚至记不得他是怎样钻到这儿来的."他们迟早也会把我杀掉.……但是现在我活着也等于死了一样:我再也见不到我的亲人,见不到那个有淡色发卷的可爱的姑娘了,可我竟把人家的照片给撕得粉碎.……那个可怜的穿背心的家伙,他一定哭了.……天哪,我为什么要撕了她的照片?我当真就没有回到她那里去的一天了吗?我是多么不幸啊!……"
他两眼发干,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走出灌木丛的时候,已经是暮色苍茫了.近处有人在拉手风琴,有人拉开醉醺醺的嗓子唱着.走到门口,他遇到那个打着两条长辫的身材苗条的姑娘.她在用扁担挑水,腰肢象柳条似的弯着.
"嘿,你们有一位跟我们的小伙子们玩得可乐啦,"她抬起黑睫毛一笑,"他真……您听见吗?"说着,她就随着从街角传来的热情奔放的音乐的拍子晃动着可爱的小脑袋.水桶也晃动了,水溅了出来,姑娘害羞了,一溜烟钻进门去.
我们自己就是囚犯,
等待到这……
一个醉醺醺的嗓音响亮地唱着,密契克觉得非常耳熟,他往街角一看,看见是莫罗兹卡在拉手风琴.莫罗兹卡的一绺凌乱的头发一直挂到眼睛上,粘在流汗的红红的脸上.
莫罗兹卡把手风琴拿得离身子老远地拉着,在街心东倒西歪,简直不成体统.脸上的表情好象是说了下流话,可是此刻又"真心诚意"地感到后悔似的.一群腰里不束腰带、头上不戴帽子、醉得跟他不相上下的小伙子跟在他后面起哄,还有一群小鬼似的无情而机灵的赤脚男孩,在两旁边喊边跑,弄得尘土飞扬.
"啊一啊……我亲爱的朋友!"莫罗兹卡看到密契克,就带着酒意,带着虚假的喜悦叫起来."你到哪儿去呀?到哪儿去?别怕--我们又不揍你.……来跟我们喝酒吧……啊,这该死的--咱们是要一块完蛋的!"
他们这一群人把密契克团团围住,拥抱他,把他们的亲切的、酒气熏人的脸俯向他.还有一个人把一个酒瓶和咬过的黄瓜硬塞在他手里.
"不,不,我不会喝酒,"密契克挣扎着说,"我不会喝……"
"喝吧,你这个该死的!"莫罗兹卡叫道,他欣喜欲狂,差点哭出来,"啊,开追悼会……流血……鬼把你捉去!……咱们一块完蛋吧!"
"可是请你们少来些,我实在不会喝,"密契克让步说.
他喝了几口.莫罗兹卡拚开手风琴,用沙哑的嗓音唱着,小伙子们也跟着唱起来.
"跟我们来,"一个人挽着密契克的胳膊,说."我家住在那一厢……"他瓮着鼻子说了一句胡诌出来的诗,还把满是胡茬的面颊向密契克贴过来.
他们继续踉踉跄跄地沿街走过去,开着玩笑,把狗吓得乱跑,诅咒着一切,--连他们自己、他们的亲友、这个多难的动荡不定的大地、一直到象一个昏暗的圆拱笼罩着他们的无星的穹苍,都被他们诅咒到了.
16沼泽
瓦丽亚没有参加进攻,--她和辎重一同留在原始森林里.等她来到村里的时候,大伙已经分别住进农民家里.她发现,大伙乱七八糟地占据了住房,随心所欲:这一排跟那一排混在一起,谁也不知道谁在哪里,大伙又不听指挥员的命令,--部队变得七零八落,互不相关.
在到村里来的路上,她看到莫罗兹卡的死马的尸体;但是没有人能够肯定地对她说,莫罗兹卡出了什么事.有的说,他被打死了,这是他们亲眼目睹的;有的说,他只是受了伤;还有的对莫罗兹卡的情况一无所知,一开口就庆幸自己的运气好,能留下一一条命.瓦丽亚自从打算与密契克和解不成以来,就情绪低落,万念俱灰,现在这一切合在一起,更加剧了那种心情.
无休无尽的纠缠、饥饿和身心方面的痛苦的熬煎,使她疲惫不堪,几乎没有气力再骑在马上,她差不多要哭出来,最后总算找到了杜鲍夫--这是第一个真正高兴看见她、用严峻而又同情的微笑迎接她的人.
当她看到他那变得苍老阴郁的脸和丙撇下垂的肮脏的黑胡子,看到其他一些围着她的、也是发灰的、永远粘着煤末的、熟悉的、亲切而粗旷的脸,她的心就由于一阵甜蜜而辛酸的悲伤,由于对他们的爱和对自己的怜悯而颤抖起来:他们勾起她对于自己青春岁月的回忆,那时埃,她还是个漂亮天真的姑娘,梳着两条大辫子,生着上双忧气的大眼睛,白天在黑暗的、滴水的平巷里推手车,晚上跟大伙跳舞,那时候,这些非常可笑的、有所企求的脸也是同样地围着她.
自从她跟莫罗兹卡吵嘴之后,妓以乎同他们完全隔绝了,其实唯有这些曾经同她生活在一起、劳动在一起、并且追求过她的地道的矿工们,才是她的亲人."我有多么久没有看见他们了啊,我完全把他们忘了.……啊,我亲爱的朋友们!……"她怀着热爱和悔恨想道,她感到太阳穴里一阵愉快的疼痛,使她差点忍不住流下眼泪.
这一次,唯有杜鲍夫做到了把他的一排人秩序井然地安排在互相毗连着的农舍里,他的人在村外放哨,帮莱奋生储备粮食,以前,大家普遍地情绪很高,日常生活对于大伙都是一样,在那时不为人们发现的情况,这一天似乎一下子就显露出来了:那就是,整个部队主要是靠杜鲍夫的排.
瓦丽亚听伙伴们说,莫罗兹卡并没有死,甚至没有受伤.他们让她看了他的从白军那里夺来的那匹新马.这是一匹高大细腿的枣红色公马,鬃毛剪得短短的,颈脖细瘦,因此样子显得极不可靠,好象会做奸细,大伙已经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犹大".
"这末说,他还活着……"瓦丽亚迷惘地望着那匹公马,想道."那也好,我高兴……"
饭后她钻进干草房,独自躺在芬芳的干草上,在朦胧的睡意中倾听着,会不会有"老相好"悄悄地来找她,这时候,她又迷迷糊糊地怀着温情想起了莫罗兹卡还在人世,便带着这个念头入了梦乡.
她忽然在极废的惊慌中醒来,两手冰冷.无边的夜色在黑暗中移动着,从屋顶下面向内窥视.寒风萧萧,吹动了干草,吹得园里的树枝噼啪相击,吹得树叶籁籁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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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哪,莫罗兹卡到底在哪里?其余的人都在哪里?"瓦丽亚战栗着想道."难道又要剩下我象一棵小草似的,孤孤单单地待在这个黑窟窿里吗?……"她象生热病似地一边发抖,一边急忙彼上外套,胳膊伸不进衣袖,就慌慌忙忙地从干草房里爬下来.
门边隐约砚出侦夜人的侧影.
"是谁在他夜?"她一面走近,一边问道."是柯斯嘉?……莫罗兹卡回来了,你知不知道?…"
"原来是你睡在干草房里吗?"柯斯嘉又是懊丧又是失望他说."可我一点都不知道!莫罗兹卡你别等他啦他玩得可起劲啦;他在给他的马办丧事呐.……很冷,是吗?给我火柴……"
她摸出火柴盒给他,他用两只大手遮着火,点上烟,然后照了照她:
"你瘦了,年轻的姑娘……"接着就笑了笑.
"火柴你拿去吧……"她翻起外套的领子,走出了大门.
"你到哪儿去?"
"去找他去!"
"去找莫罗兹卡?……真有你的!……让我来代替他行吗?"
"不,恐怕不行……"
"这倒是新鲜事."
她没有回答."嘿,这姑娘倒是挺规矩的,"侦夜人说道.
夜是那么黑,瓦丽亚勉强能看得淌道路.开始下起了蒙蒙纫雨.园子里的声响愈来愈低沉,愈令人心慌愈乱.在一个地方的栅栏下面,有一只冻得发抖的小狗在哀叫.瓦丽亚摸到了它,把它塞进外套,揣在怀里,小狗拼命哆唬,用脸乱拱乱撞.她在一所小屋旁边遇到库勃拉克的值夜人,便问他知不知道莫罗兹卡在什么地方作乐.他夜人指点她到教堂那边去.她走遍半个村子也不见他的踪影,只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她不断从这条巷子拐进另一条,到后来连路也摸不着了,只好信步走去,几乎不去想她的目的地,只是把怀里得到暖气的小狗搂得更紧,.她可能走了一小时才走上回去的那条路.她拐到那条路上,用一只空着的手抓着篱笆以免摔倒,可是走不几步,就差点踩在莫罗兹卡身上.
他伏卧在地上,头冲着篱笆,两手垫着脑袋,发出微微的呻吟,显然是刚呕吐过.瓦丽亚并不是认出了他,而是感到了这就是他,她并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样子.
"万尼亚!"她蹲下来,把一只善良柔软的手放在他们膀上,唤道."你干吗躺在这儿?你不舒服吗?"
他微微抬起头来,她看到他的脸是疲惫的,苍白而浮肿.他显得是那样地弱小,使她不禁动了怜惜之情.他认出是她,似笑非笑地笑了一笑,注意控制着自己的举动,靠着篱笆坐起来,伸直了腿.
"啊一啊……是您吗?……我向您致敬……"他用少气无力的声音嘟嘟哝哝地说,但是竭力要使它变成象平时那样十分随便的口吻."我向您致敬啦,莫罗淑娃……同志……"
"跟我来吧,万尼亚,"她拉着他的手."也许你是走不动啦?……等一下,咱们马上就能安排妥当,让我去敲人家的门……"她毅然跳了起来,打算到邻近的人家去敲门借宿.她丝毫没有考虑,深更半夜到素不相识的人家去敲门好不好;她带着一个醉汉闯到人家去,人家对她会怎么想,她对这一类的事,一向是不注意的.
但是莫罗兹卡忽然惊骇地摇着头,嘎声说:
"不一不一不……不许去敲门!……小声些!……"说时便捏紧两个拳头在鬓边晃动.她甚至觉得,这一吓竟把他吓得清醒了一些."冈恰连柯住在这儿,你难道不一不一知道?……这怎么一行……"
"冈恰连柯又怎么样?好象是位了不起的大老爷……"
"不一不,你不知道,"他难受地皱起眉头,'抱住了头,'你一点都不懂这是为什么?……因为他把我当人看待,可是我……唉,又是怎样呢?……不一不,这怎么行……"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我的好人,"她又在他旁边蹲下来,说."你看在下小雨,地上又湿,明天还要出发,咱们走吧,亲爱的……"
"不,我是完蛋了,"他说.他似乎已经十分清醒,非常难受."唉,现在我算什么,我算是什么人,是为了什么生活的,--诸位,你们想想吧?……"说着,他忽然用他那眼泡浮肿、满含泪水的眼睛悲切地环顾四周.
这时候,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搂着他,嘴唇几乎触到他的睫毛,温存地、象哄孩子似地轻声对他说:
"暖,你伤心什么呀?你于吗要这么难受?……是舍不得那匹马吗?他们不是又给你弄了一匹吗,一匹性子挺温和的马.……来吧,别难受啦,亲爱的,别哭啦,你来看看我捡来的这个小狗,你瞧,这狗息子多好玩!"说着,她就翻开外套的衣领,让他看那只耷拉着耳朵的瞌睡的小狗.她是那样真情流露,仿佛不仅是她的声音,连她的整个身心都在隅隅低语,吐诉着她的满腔热爱.
"啮一吻,小东西!"莫罗兹卡带着醉意温柔他说,一边还去拧它的耳朵."你是在哪里捡来的?……坏东西,你还想咬人哪……"
"是啊,这样才对啊!……走吧,亲爱的……"
她总算搀他站了起来,就这样,一边规劝他不要去胡思乱想,一边领他往住处走去.他已经不再倔强,并且相信她了.
一路上他一次也没有向她提起密契克,她对他也是绝口不提,仿佛他们中间根本没有夹进过密契克这个人.过了一会,莫罗兹卡变得没精打采,连口也不开:他显然是清醒了.
他们就这样走到杜鲍夫住的那所小屋前面.
莫罗兹卡抓住梯瞪,要爬上干草房,可是两条腿不听使唤.
"耍帮忙吗?"瓦丽亚问.
"不用,我自己来、笨蛋!"他粗暴地、窘迫地回答说.
"好吧,那末再见了……"
他放开梯子,愕然地望了望她:
"为什么'再见'?"
"就是这样,"她笑了起来,笑得勉强而忧伤.
他突然闭她迈了一步,笨拙地抱住她,把自己的不善于温存的面颊贴着她的脸.她觉得,他是想吻她,他也的确是有这个意思,但是他不好意思这样做,因为矿上的小伙子们只是跟姑娘们乱摘,很少跟她们温存.自从他们共同生活以来,他总共只吻过她一次:那是在他们结婚的那一天,当时他喝得烂醉,旁边的人们大喊着"苦啊!"①
"……这又算收场了,一切又都是老样子,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莫罗兹卡得到满足,靠着瓦丽亚的肩膀蜷着身子睡着了,这时候她怀着苦闷和忧伤这样想道."又要走老路,还是那艰苦乏味的生活--而且弄来弄去还是老一套……但是,我的天哪,这里面的乐趣是多么少啊!"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莫罗兹卡,日上限,蜷起腿,可是怎么也睡不着.……远远地,从村后的黄泥河子乡大路开始的地方,也就是有呐兵站岗的地方,传来三声信号枪声.……瓦丽亚叫醒了莫罗兹卡,--他刚抬起头发蓬乱的脑袋,村后又响起哨兵的别旦枪声,而且好象还礼似的,马上就有连珠似的机
①俄罗斯风伦,举行婚宴时来宾举杯喊"苦啊!",新郎就要与新娘亲吻.-
一译者注.
枪声,狼嗥般地嗒嗒地响了起来,划破了夜的黑暗和寂静……
莫罗兹卡不高兴地挥了挥手,跟着瓦丽亚从干草房爬下来.雨已经停了,但是风刮得更有劲,什么地方的百叶窗在砰砰地响,潮湿的黄叶在黑暗中飞舞.各个农舍里部点起了灯.侦夜人一面喊一面沿街跑过去,挨家挨户地敲门.
莫罗兹卡好不容易走到马棚里,牵出他的"犹大",在这几分钟里,他昨天的一切遭遇重又涌上心头.一想起破打死的眼睛象玻璃球的米什卡,他的心就紧缩起来,接着,他又怀着极端厌恶和恐怖的心情突然想起昨天自己的全部丑态:他喝得醉醺醺的满街乱晃,所有的人都看见了他这个喝醉了酒的游击队员,全村都听见他在大唱淫荡的小调.跟他一块的是他的对头密契克,--他们俩很亲热地一块游逛,而他,莫罗兹卡,还发誓说自己爱他,请他宽恕--请他宽恕哪一桩呢?为了什么呢?……现在他感到自己的这些举动简直是虚伪可恨.莱奋生会怎么说?而且,老实说,这样创作非为之后,还有什么脸看见冈恰连柯呢?
他的伙伴大部分已经给马备上鞍子,把马牵出大门,他却不是短了这样,就是少了那样:鞍子上没有肚带,步枪还在冈恰连柯的小屋里.
"季摩菲,好朋友,救救我吧!"他看见杜鲍夫在院子里跑过去,就用哀诉的、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央告说:"把那根备用肚带给我吧我看见过你有的……"
"什么?!"杜鲍夫怒吼起来."你刚才到哪儿去啦?!"他发疯似地把马推开,吓得马匹都竖立起来,他一边破口人骂,一边走到自己的马跟前去取肚带."拿去!……"他气愤他说,过了一会他走到莫罗兹卡跟前,猛地用肚带使劲朝他背上抽了一下.
"当然罗,他现在可以打我,我这是活该,"莫罗兹卡心里想,连嘴也不回,因为他并不感到疼痛.但是他觉得这个世界似乎格外阴暗了.他觉得,无论是黑暗中这些僻孵啪啪的枪声,是这片黑暗,还是在村外等待着他的命运,似乎都是对他一生所作所为的天公地道的惩罚.
在各排集合和整队的当儿,射击声已经到了河边,形成了半圆形;炸弹发射炮呜呜地响起来,好象一条条灿然发光的鱼叮叮当当地响着,在村子上空飞舞.巴克拉诺夫穿着外套,束上腰带,手里拿着手枪向大门口跑去,嘴里喊着:
"下马!……排成一横队!……你留二十来人守在马旁边,"他对杜鲍夫说.
"跟我来!跑啊!……"几分钟后,他喊了一声,便向黑暗中冲去;散兵线跟着他跑上去,边跑边掩上外套,解开子弹带.
他们在半路上遇到逃跑的哨兵.
"敌人的人马多得数都数不清!"哨兵们惊慌失措,连连摆动着两手叫道.
大炮齐声轰呜;炮弹在村子当中爆炸,有一刹那工夫把一小片天空、倾斜的钟楼和牧师家的露水晶莹发亮的园子照得雪亮.亮过之后,天空显得格外黑暗了.现在炮弹是连续爆炸,中间隔着一定的短暂的间歇.村边的什么地方升起一片火光,大概是草堆或是房子起了火.
巴克拉诺夫的任务是去阻挡敌人,让莱奋生能够把分散在全村的部队集合起来.可是他带着一排人还没有跑到牧场那边,就在炸弹爆炸的亮光中看见敌人的散兵线迎面跑了过来.根据射击的方向和子弹的咆哨声,他知道敌人是从左翼,从河那边包围了他们,大概马上就要从那一头攻进村子.
这一排人一边开始还击,一边斜着向右角退却,分做一批一批地在小巷里、园子里和菜园里转弯抹角地跑着.巴克拉诺夫凝神细听河边对射的声音,对射正在向中央转移,可见那一边已经被敌人占领了.突然间,大道那边有一支敌人的骑兵喊声连天地疾驰而过,一片黑压压的、数不清的人头和马头,象雪崩似的在街上奔流过去.
巴克拉诺夫已经顾不得阻挡敌人,带着损失了十余人的排,顺着一块未被占领的楔形地带向树林那边飞跑.差不多快到最后一排农舍所在的山坡边上,他们才碰上莱奋生带领的部队在等候他们.部队的人数显著地减少了.
"他们来啦,"莱奋生松了口气说."赶快上马!"
他们上了马,用全速奔向低地里那片黑的树林.他们显然是被敌人发觉了--枪在背后瞠呛地响起来,转眼之间,铅弹在黑夜里象一群花蜂似的也在头顶上嗡嗡叫起来了.叮叮当当作响的火鱼又在天空跳跃.它们展开灿然发光的尾巴从高空倒栽下来,带着刺耳的噬噬声扎进马蹄旁边的土地里.马匹吓得往旁边跳,朝天张开冒出热气的血盆大嘴,象婆娘们那样大叫着,部队撇下在后面蠕动的人体,又紧招在一起.
莱奋生频频回顾,看见村子上空火光烛天,整条街都着了火.借着这片火花,可以看到有许多面孔被火光映红,黑魈魈的人形在乱跑,有的零零落落,有的三五成群.
他旁边的斯塔欣斯基忽然落了马,但是一只脚还钩住脚蹬,被马拖着跑了几秒钟才跌下去,马儿仍旧向前跑,整个部队怕踩着尸体,都绕道而行.
"莱奋生,你看!"巴克拉诺夫用手朝右边一指,激动地叫道.
部队已经到了低地里,迅速地逼近树林,可是上面却有一支敌人,越过黑色田野和天际相连的那条线,迎着他们疾驰而来.到了天空比较叼亮的地方,有一刹那可以看见伸长了黑头的马匹和弓背骑在马上的骑者,他们在向低地这边跑过来,转眼又消失在黑暗中.
"快!……快!……"莱奋生大喊道,他不住地回头,并且用马刺刺马.
他们终于跑到林边,下了马.巴克拉诺夫带着杜鲍夫的一排人又困下来掩护撇退,其余的人牵着马缀绳,冲进树林深处.
树林里比较安宁僻静.啦啦的机枪声、僻僻啪啪的枪声和轰轰的大炮声,都留在后面,仿佛已经是些不相干的东西,并不破坏林中的静谧.有时只能听到炮弹在林中深处轰然落下,炸倒了树木.有些地方,天空的火光射进密林,在地上和树干上投下暗淡的、铜色的、边上颜色渐深的光,映得覆盖在树干上的潮湿的苔鲜仿佛是在血里浸过似的.
莱奋生把自己的马交给叶非姆卡,给库勃拉克指示了一个前进的方向(他选择这个方向,只不过是因为他必须给部队指定一个方向),自己站在一旁,看看究竟还剩下多少人.
他们,这些神情沮丧的人们,浑身汗湿,满腹怨气,费力地弯着膝盖,紧张地朝黑暗中凝视着,从他身边走过.他们脚底下的水噗哧噗哧地响着.有时水没到马匹的腹部--土质粘得厉害.
特别艰苦的是杜鲍夫排里牵马的人.他们每人牵三匹马;只有瓦丽亚牵两匹--她自己的和莫罗兹卡的.这些疲惫不堪的人们的整个行列经过之后,在原始森林里留下一条弯弯曲曲的、又脏又臭的迹印,好象有一条发出恶臭的、肮脏的爬虫曾在这里爬过.
莱奋生两腿微跛地走在最后.队伍忽然站住了……
"那边出了什么事?"他问.
"我不知道,"走在他前面的一个游击队员回答说.这个人是密契克.
"你传话过去问一下……"
过了一会,由几十张苍白发抖的嘴辗转传递的答复回来了:
"没法前进了,前面是沼泽地……"
莱奋生克制住两腿里面突如其来的颤抖,向库勃拉克冈过去.他刚刚消失在树木后面,这一大群人就猛然后退,四下乱胞,但到处都是一片无法通过的、粘性的、黑色的沼泽地,拦断了去路.从这里只有一条路通出去,那就是他们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通往矿工排正在英勇奋战的那个地方.从林边传来的射击声,已经不象是什么不相干的响声,现在它和他们有着切身关系,而且似乎还在渐渐向他们通近.
人们被绝望和愤怒控制着.他们在寻找造成他们的不幸的罪魁祸首,--不用说,这就是莱奋生!……假如此刻他们能马上看到他,他们一定会用自己的恐怖的全部力量向他扑去.他既然会把他们领进来,就让他把他们带出去!……
突然间,他果真在他们中间,在人堆正当中的地方出现了,手里高擎的熊熊的火把,照亮了他的留着大胡子的、死白色的脸,他哎紧牙齿,一双目光如炬的、滚圆的大眼睛迅速地在人们脸上移动着.霎时间变得肃静无声,只有在那边树林边缘进行的激烈的、你死我活的游戏的声音闯过来,在这片寂静中,人人都能听到他的神经质的、尖细的、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谁弄乱了行列?……回去!……只有女娃娃才会这样吓掉了魂.……不许说话!"他突然象狼那样把牙咬得咯咯作声,拔出毛瑟枪,尖声喊道.人们的抗议的呼声立刻在嘴边忍住了."听我的命令!我们要在沼泽地里铺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鲍里索夫(这是三排的新排长),留下拉马的人其余的都去支援巴克拉诺夫!告诉他,叫他支持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撤退.……库勃拉克!派三个人去和巴克拉诺夫联系.……全体听令!把马拴起来!派两个班去所柳树丛!不必爱惜军刀.……其余的人都归库勃拉克指挥.要无条件地服从他.库勃拉克,跟我来!……"他背转身去,把冒烟的火把高举过头,身子向沼泽地那边走去.
这一大群安静下来的、精神狙丧的、挤做一堆的人们,方才还在失望中举起胳膊,准备杀人和痛哭,这时却突然听话地、以超人的速度疾风骤雨似地行动起来.转眼间马都拴好了,斧声丁了,赤杨在腰刀的砍伐下发出折断的声音.鲍里索夫的一排人跑进黑暗,皮靴吧哒吧哒地响着,兵器懂得铿铿作声,这时他们看见迎面已经有人抱着第一批满抱的湿柳条走过来.……听到有一棵大树轰的一声倒在什么软绵绵的、具有毁灭性的东西里,惜着火把的熊熊火光可以看到,满覆浮萍的暗绿色水面象巨蟋的身体那样,富有弹性地起伏着.
在那边,人们牢牢抓住枝条,在水里、烂泥里和死亡里乱动,--冒烟的火焰有时从黑暗中照亮他们的歪扭的脸、弯曲的背部和蔚为壮观的堆积如山的树枝.他们脱掉大衣干活,从扯破的裤子和衬衫里,露出他们的紧张用力的、流汗的、因为擦伤而流血的身体.他们失掉了对时间、空间、自己的身体、羞耻、疼痛和劳累的任何感觉.他们拿起帽子就从这里以沼泽里舀起带着一股蛙卵气味的水,急急忙忙地、大口大口地喝下去,就象受伤的野兽那样……
可是枪声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楚和激烈.巴克拉诺夫拉连派人来问:是不是快好了?……是不是快好了?……他丧失了将近一半的战士,丧失了遍体受伤、失血过多的杜鲍夫,只好慢慢地退却,一寸土、一寸土地退让.最后他遇到大伙在砍树铺路的柳丛旁边,再退已经无处可退了.这时敌人的子弹在沼泽上频频唿哨.有几个砍树的人已经负伤,瓦丽亚给他们包扎了.马匹被枪声惊动,狂嘶着用后腿站起来,有几匹挣断疆绳,在森林里乱窜,结果跌进了沼泽,哀呜求救.
过了一会,据守在柳丛里的游击队员们听说路已经铺好,马上拔脚就跑,双颊下陷、两眼通红、被硝烟熏黑的巴克拉诺夫就跟在后面追赶,用于弹放空的手枪威胁他们,愤怒得哭起来.
部队呐喊着,挥动着火把和枪械,拖着死不肯走的马匹,几乎是同时涌上树枝铺的路.受惊的马匹不听牵马人的指挥,癫痫似地挣扎着;后面的马发疯似地闯到前面的马身上;树枝铺成的路发出折裂的声音,要散开.快到对岸的时候,密契克的马掉进沼泽,大伙狂怒地破口大骂着,用绳子把马往上拉.密契克痉挛地攫紧溜滑的绳,可是马儿在疯狂地挣扎,弄得绳索在他手里不住地抖动,他拼命拉了又拉,连自己的脚也被沼泽里的柳条绊住.最后马终于被拉上来了,可是马的前肥被绳结绕住,他解了半天也解不开,在极度兴奋中他竟用牙去咬它--咬这个苦透了的、浸透了沼泽的臭味和令人作呕的粘液的绳结.
最后通过的是莱奋生和冈恰连柯.
爆破手已经安放好地雷,几乎就在敌人抵达渡口的那一瞬,树枝棚成的路腾空飞起.
过了一会,人们定了定神,才知道已经是早晨了.他们面前是一片原始森林,覆着亮晶晶的粉红色晨霜.从树木中间透亮的地方,露出了小片小片晰朗的青天,--可以感到,太阳正在树林后面升起.人们扔掉不知为什么到目前还拿在手里的火把,看到自己的通红的、满是伤口的奴手,看到浑身湿淋淋的、疲愈的马匹身上冒出迎风消散的热气,不禁为自己这一夜所做的事感到惊讶.
17十九人
离他们渡过沼泽那个地点五俄里的地方,伸展着一条通土陀一瓦卡的大道.哥萨克防备莱奋生不在村里过夜,从昨晚起就在大道上离桥大约八俄里的地方设下了埋伏.
哥萨克在那里整整守了一夜,一边等候部队来临,一边听着远处的炮声.早晨,一个传令兵骑马如飞而至,命令他们仍旧守在原处,因为敌人已经冲出沼泽,正在向他们这个方向前进.传令兵过去约莫十分钟,莱奋生的部队也来到通往土陀一瓦卡的大道上,但是他们对于敌人的埋伙以及敌人的传令兵刚从旁边驶过的事,却毫不知道.
太阳已经升到树林上面.霜早已溶化,晴朗淡蓝的高空万里无云,象冰一般地澄澈.被潮湿的金光所笼罩的树木,遮盖着大路.这一天是温暖的,不象是秋天.
莱奋生向这幅明净清澈、辉煌灿烂的美景投了漠然的一瞥,无动于衷.他看到自己的人数减少三分之二的部队,在大路上拉得很长地走着,形容疲惫,精神沮丧,才感到自己是疲倦得要死,他现在是没有力量替这些沮丧地在他后面拖曳着的人们做什么事了,唯有他们,这些受尽折俯、忠心耿耿的人们,还是他所关心的亲人,比其他的一切、甚至比他自己都亲,因为他无时无刻不感到他对他们应负的责任;可是他似乎已经不能再为他们出力,他已经不再领导他们了,只是他们还不知道这种情况,仍旧顺从地跟着他,就象畜群跟惯了自己的带路人一样.而这一点恰恰是他昨天早上想到麦杰里察之死的时候,心里最害怕的事……
他试图控制住自己,侦精神集中在一样有实际需要的事情上,但是他的思绪纷乱,眼睛不住地要合拢来,各种怪异的形象,回忆的片断,对于周围事物的模糊的、自相矛盾的混混饨饨的感受,好象是一长串千变万化的、无声无形的东西,在脑海里浮现……"这条长得没有尽头的道路,这些湿漉漉的树叶,还有这片现在似乎是死气沉沉的、使我讨厌的天空,都有什么用啊?……现在我必须做什么呢?……哦,我必须走到土陀一瓦卡盆地去……瓦……卡盆地……这名字真怪--瓦……卡盆地.……可是我真累得要命,我困极了!我快要困死了,这些人还能要求我做些什么呢?……他说巡逻……对啊,对啊,是要巡逻……他的头这么圆,这么好看,跟我儿子的头一样,是的,当然应该派巡逻,然后再睡觉……睡觉……可他的头跟我儿子的头又不一样,那未……怎么样呢?……"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来,忽然问.
和他并排骑马的是巴克拉诺夫.
"我说,应该派个巡逻."
"对,对,应该派;就让你下令吧……"
一分钟后,一匹马用疲乏的快步驮着什么人越过了莱奋生,--莱奋生目送着那个弓起的背部,认出那是密契克.他觉得派密契克去巡逻似乎有些不对头,但是又弄不清楚究竟不对在什么地方,并且转眼就把这件事忘掉了.接着又有一个人骑马在他旁边驰过.
"莫罗兹卡!"巴克拉诺夫在第二个骑者背后喊道."你们千万不要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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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难道还活着?"莱奋生心里想,"可是杜鲍夫却牺牲了.……可怜的杜鲍夫.……可是莫罗兹卡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啊?……哦,是的那是他昨天晚上闹的事.幸好当时没有被我看见……"
密契克已经跑得相当远了,才回过头来看了一看:莫罗兹卡和他相隔约莫五十俄丈,队伍也还可以看得见.后来他拐了弯,队伍和莫罗兹卡都看不见了.尼夫卡不愿快跑,密契克便机械地催促它:他不太明白派他往前面去干什么,不过既然命令他快跑,他就照办.
道路顺着湿润的斜坡盘旋而上,斜坡上茂生的懈树和槭树上还留有红叶.尼夫卡紧挨着灌木丛战战兢兢地走着.上坡的时候它是一步一挨.密契克在马鞍上打盹,不再去碰它.有时他猛醒过来,看到周围还是那座密不通风的树林,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这座密林没有尽头,也没有起点,他自己现在所处的这种与周围世界毫无联系的、昏昏欲睡的麻木状态,也是同样地没有尽头,也没有起点.
突然尼夫卡惊惶地大声打着响鼻,跳进旁边的灌木丛,把密契克挤得紧挨着一簇柔韧的枝条.……他猛地抬起头来,昏昏欲睡的状态立刻消失了,换成一种无可比拟的本能的恐怖:离他几步的大路上站着几个哥萨克.
"下来!……"一个哥萨克用压低了的咝咝的声音低语说.
一个人拉住尼夫卡的缰绳.密契克轻轻地惊呼一声,滑下马鞍,把身子卑劣可耻地扭动了几下,忽然飞快地滚下了斜坡.他两手撞在一段湿木头上,撞得很疼,他跳了起来又滑倒了,--有几秒钟的工夫,他简直是吓得魂不附体,手脚乱划,最后总算把身子站直,顺着山谷跑下去,一路上不再感到自己的身子,碰到可以抓的东西就用双手抓住,还令人想象不到地纵跃了几下.有人在追赶:后面的灌木丛发出折断的声音,有人恨恨地咒骂,一面气喘如牛……
莫罗兹卡仗着前面还有一个巡逻,对周围的情况也就不十分注意.他已经疲倦到极点,任何想法,甚至人类最重要的想法也完全消失,剩下的只有一个迫切的愿望,就是要休息--说什么也要休息.他已经不再考虑到自己的性命和瓦丽亚,不再考虑冈恰连柯将要怎样对待他,他甚至无力为杜鲍夫的死感到惋惜,--尽管杖鲍夫是他最接近的人们之一.
他一心只想着,到底几时才会在他面前展现一片让他可以安身的乐土.他想象中的这个乐土是一个安静的、浴满阳光的大村庄,到处都有牛在吃草,到处都是善良的人们,空气中散发着家畜和于草的气味.他盘算着他要拴上马,先就着喷香的黑面包饱喝一顿牛奶,然后钻进干草房,用暖和和的军大衣连头带脚裹起来睡一大觉,这一切一定有无穷的乐趣……
可是,突然间在他眼前出现了哥萨克军帽的黄帽箍,"犹大"猛向后退,把他夹进一簇象血一般在他眼前晃动起来的绣球花丛里,--这时候,这个浴着阳光的大村庄的欢乐幻景,就同霎时间意识到刚在这里发生过最卑鄙的叛变行为这一感觉,掺合在一块了……
"他跑了,这个坏蛋……"莫罗兹卡说,他突然异常真切地看到了密契克的令人讨厌的明亮的眼睛,同时为了自己和走在他后面的人们感到今人心酸的、伤心的惋惜.
"他惋惜的倒不是因为他马上就要死去,那就是他要停止感觉、停止痛苦和停止行动,他甚至无法设想自己的这种不寻常的怪异状态,因为此刻他还活着,还在痛昔和行动,--但是他心里非常明白,他再也看不到那个浴着阳光的村庄,看不到在他后面行进的这些亲切可爱的人了.他真切地感到,这些疲倦的、毫不怀疑的、信任他的人们;是和他血肉相连的;他能够想到的除了还来得及向他们预报危险之外,再没有别的为自己的打算.……他拨出手枪,为了使人们可以听得更清楚,便把手枪高举过头顶,照事先约好的信号放了三枪……
就在这一刹那,有什么东西轰然一响,发出火光,接着是啊哟一声,世界仿佛裂成了两半,莫罗兹卡的头往后一仰,连同"犹大"一齐倒在灌木丛里了.
莱奋生听到了枪声,可是这枪声来得是那样突兀,而且在他目前的处境是那样不可思议,因此他竟没有意识到这是枪声,直到传来了对莫罗兹卡的齐射,马匹都昂首竖耳、牢牢站定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
他一筹莫展地回顾了一下,第一次向别人寻求支持,但是,他觉得游击队员们的变得苍白的、拉长的脸似乎并成了一张可怕的、提出无言的质问的脸,而在这张脸上他所看到的也只是一筹莫展和恐怖……"这就是我所担心的事,"他心里暗忖,同时做了一个手势;仿佛在寻找什么可以抓往的东西,但是没有找到似的.……
这时候,他突然在面前非常清晰地看到了巴克拉诺夫的淳朴天真的、甚至带着稚气的脸,但是疲倦和硝烟使这张脸变得黛黑和粗糙了.巴克拉诺夫一手握枪,另一只手紧抓住马背上隆起的地方,使那上面清楚地现出他那孩子般的短指头的痕印,眼睛紧张地望着发出齐射的方向.他的颧骨高耸的天真的脸微向前冲,等待着命令,脸上燃着使他们部队里的优秀战士愿意为之牺牲生命的那种最真诚伟大的激情.
莱奋生震颤了一下,挺直了腰干,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痛楚而凄美地鸣响起来.他猛地拔出军刀,目光炯炯,脸也朝前冲着.
"冲出去,是吗?"他嘎声向巴克拉诺夫问道,猛然把军刀高举在头上,军刀被太阳一照,通体的的发光.游击队员们看到军刀,也是人人精神振奋,个个挺身站在脚蹬上.
巴克拉诺夫杀气腾腾地对军刀斜脱了一眼,脸猛地转过来对着部队,声色惧厉地、刺耳地喊了一些莱奋生没有听清的话,因为在这一刹那,莱奋生被支配着巴克拉诺夫、并且使他自己也高举军刀的那股内在的力量所激发,在路上疾驰起来,同时感到整个部队此刻一定会随着他冲上前去……
几分钟后,他回头一看,只见人们果然伏在马鞍上,向前伸出下巴,跟在后面疾驰,他们的眼睛里也露出他在巴克拉诺大的眼耐里看到的同样的紧张狂热的神情.
这是留在莱奋生头脑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印象,因为就在这一瞬间,有一个令人目眩的东西象晴天霹雳似的重重向他落下来,使他晕眩,把他压碎,这时他已经神志昏迷,但是觉得自己还活着,在一个橙黄色的、沸腾的深渊上面腾空跃过.
密契克没有回头,也没有听到追赶声,但是他知道有人在追他.在枪声连响三下,接着响起齐射的时候,他以为是朝他开枪,更是没命地快跑.前面的山沟忽然潞然开朗,露出一个不很宽阔的、树林茂密的谷地.密契克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最后竟从一个斜坡上滚了下去.这时又响起一阵齐射,比原先更密集激烈,后来更是一阵接着一阵,没有间断,整座树林都发出声响,苏醒过来了……
"唉,我的天,我的天……唉一唉……我的天哪……"震耳的齐射每响一次,密契克便一哆噱,不是低语,便是惊呼,他那被擦破的脸也故意做出孩子们要哭的那副可怜相.其实他的眼睛是干的,干得讨厌而且可耻.他鼓起最后的气力,不住地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