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尔说:"是呀。"--对于他,这是一种大胆的插话。犹豫了一下以后,他进一步说:"那一年我在冲绳岛,整个六月。"
在靠近港口的美国人聚集区,他们喝了啤酒,有一股洋铁皮的味道,在不大像样的小碎纸上写下地址。开车回驻地时,陶尔博特咕哝道:"我认为,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他们谈到那里,放下这个话题,直到驾驶员说:"他的嗓音很特别,对于一个北方佬来说。"
"他根本不是北方佬。他来自南方腹地。那是他们的口音。他来自佐治亚。"
陶尔博特笑起来。"嗨,我自己就是来自南方腹地,你能到达的最南端。同样带着口音,可以证明这一点。"
本尼迪克特问他:"关于这一切,你会做什么?"
"我要把它写下来,并且出版。关于中国的报道,是别人提议要我写的。日本是我自己加上的。"他说,"我碰巧有了这个主意。"
战争的后期,掌权的人要求他秘密地写关于卡昂城的事,除了1944年6月头被毁的那几天。那时,没有什么拖延,他的写作很快就完成了。然而他和很多人谈过话,他们因为战争的摧残和民族解放公然走向歧途,而感到悲伤和痛苦。他把这些事实简单而真实地讲述出来。这份报告,用法语和英语写成,被迅速提交上去,他从来也没有指望再一次听到它的消息。
在巴黎,1945年4月的一个寒冷的早晨,他被召去。这个城市灰暗、渺小、破碎、肮脏,看上去好像是它自己以前的模型;一张萧瑟的黑白胶片。他被引进一间办公室。这里不再肮脏,而是富丽堂皇。绘画、编织出玫瑰花的小地毯、带有细木工标记的精美的家具比较温馨,这些东西遍布在走廊上。高级官员们进来出去,显然没有被痛苦折磨的迹象:就像他们要让你相信的那样,与其说是幸免于光荣牺牲,不如说是幸免于周围大街上的邋遢的冻疮、疖子以及饥饿。召见他的人出乎意料地年轻,个子不高,但是有一张机灵的面孔和优雅的四肢。大理石的壁炉里燃烧着木材,他们把丝绒的椅子拉近壁炉。
"我关于卡昂城的文章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他已经自己获悉一些情报,知道我的青少年时期是在东方度过的,知道这些语言,这场战争。他是在中国和印度支那半岛长大的,了解这些地方正在消失、改变形态。它们千百年以来的最后一些日子,应该有人见证并且记述下来,而这个人不是间谍,不是社会学家,不对任何人负有义务。"这一切的想法,都非常简洁地从这位年轻的将军那里传达出来,他斜靠在他的椅子中,交叉着的双脚伸向炉火。"他供我在中国两年的时间,让我自由地做任何事。正如他所说的,我应该保留我的军衔,这样做有时候也许能帮我的忙,假使它不会导致我死亡的话。应该起草一份合同,以保护我出版的权利。官方的圈子不应该被牵扯进来。我立即就接受了。那时我还比较年轻。假设是无限的。我假设,由于战争我曾经处于被逮捕的状况中。战争结束时,一个人老得非常快。我们握手,并且为此而干了一杯。"
"你们喝的是什么?"
"香槟酒。美味的午餐被推了进来。"他要求看看那些绘画,在房间里闲逛了一会儿。办公桌上有一个旧的红色的文件夹,压印着金色的图案,还有一个装香烟的银盒。还有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位穿着海军军服的漂亮的青年,照片上的人不是他的儿子。
"你再次见到他了吗?"
"随后的日子里,我们一再地见面。我去过他家,那里显得很豪华,陈列着书。"利思说,"他告诉我他病了,大概我已经开始认识到这一点。"
利思不会对本尼迪克特说起此外的另一桩死亡。在他们告别的时候,法国人曾经说过,"不管怎样,我希望能够活着读你的书"。
"我肯定你有比这更好的理由活下去。"
"一个也没有。"
他站起来要离开他们的时候,说:"我让这个老师来,你们知道,一位上了年岁的日本人,一个星期三次。他可以到你们这里来,在见过我之前或之后,根据你们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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