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员一直盯着前面的道路。"你自己写作吗?"
"没那么有影响。"
"永远也不会嫌晚。"
这个小伙子显然认为他的乘客已经过了开窍的阶段。他们年龄相差十几岁,这决定了他们被战争分隔开来。年轻的士兵在枪声已经停息的时候被征召入伍,他与这位上级和睦相处--彬彬有礼,战友般地几乎没有敬礼或是叫长官,不再拘泥于繁文缛节。而且在直觉上,他们也分享着胜利者的不安:发现他们自己很不合时宜,置身于离开广岛不到几英里的地方。
"你在这里干得怎么样?"这个男人嗓音低沉,如果要用颜色来说明它的话,应该是深蓝色的;或者是高档专卖店里的人称之为紫红色的那种。
"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不值班的时候除了喝酒,没有很多事情可做。没有女人,都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为我们干事的人太多,于是也不允许我们经常外出。这种占领时期的游戏整个让人无所事事。"
夜色降临了,不加掩饰地泼洒在官方明亮灯光照耀的桥墩上。岗哨指给他们一个木头的栈桥。当他们从吉普车上下来时,一阵刺骨的寒风将军官敞开的外衣吹得鼓起来。现在他听见海涛并且闻到了大海的气息,裂开的厚木板下,隐约可见它的黑色波浪起伏。透过一个棚屋的门道,看见一张金属的桌子和一架战地用的电话,一个盛着茶的洋铁皮杯子:那沉闷凹陷的屋子,在军旅生活中,被权充作家。两个澳大利亚海军的士兵检查他的身份证件,带着点漠不关心,被打搅的怠惰中露出些许敌意。他们瞥了一眼他军装上的彩色绶带。一部小发电机除了发出嘈杂声外,还散发出一阵阵烧焦的味道。有个人说:"留心电线。"
就在这些人慢腾腾地磨蹭着的时候,栈桥的尽头处,一艘汽艇的锚泊灯轻轻拍打着反光的波浪,粗糙的原木下面流动的水中,不但充满了新鲜的炫耀着胜利的垃圾,而且还漂浮着石油、焦油和被倾覆过来的轮船的碎片。在这个内陆地的那一边--尽管没有为陆地所包围--是海洋。在中国,整整两年间,利思在河上、湖上、运河上坐小船、渡轮、驳船和舢板。海洋很少出现在他的面前。
"啊呀,好吧。我想你可以渡过去。不过,准将他并不在那里。他去了神户。"
"他什么时候回来?"
"啊呀,好吧,应该是今天晚上。我估计他会直接回家。在上面的山里。他住在那里,不住在岛上。"
"他们会让我在岛上过夜吗?"
"这该死的世界上所有的空间。帝王逊位时的白金汉宫。"
利思和驾驶员一起走出去。"我明天需要你。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姓陶尔博特。名叫布赖恩,长官。"
他们一起将利思的物品放到汽艇里,那里站着一位水手,沉默地掌舵。利思跳上汽艇,站在他的行李旁边,大声说:"那么再见了。"陶尔博特举起他的手。他们解开缆绳放船,在水流很急的海上摇晃着,海风吹起,浪花咸咸的;布满星星的夜空下面是移动的云块。港口的灯光渐远了,市区的暗淡灯光也渐远了。山上和岛上笼罩着一片自古就有的黑暗,很少的几盏灯--煤油或兽油灯--孤独的、摇摇晃晃的,昏黄的:俭朴而又必不可少。
"没有鱼灯?"
舵手说:"扫雷。"他又解释了一句,然而被风声遮盖了,因此当兵的只听见"哭泣"。
他们身后的码头上,陶尔博特也许正在炫耀那本书--"他的父亲"--带着少许背叛的感觉。不过要紧的是有一点事情可以告诉别人。他也许会针对这一排绶带发表评论:"是奖章。"在船上,利思沉默寡言,仿佛是独自一人。孤独,流动的寒意,从海上,同样从他的同伴的背后,不急不缓地涌来。前方,岛屿渐渐出现在灯网中。
多年来,在已经成为艾尔德瑞德·利思的生活的那种分裂的形式中,抵达某地总是具有其新奇的一面。兴奋越来越少,好奇心却不断增长。机遇重新唤起发现的幻想,好像一个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醒来,再一次感到诧异,疑惑的不仅是身在何方,而且还有我是谁;要摆脱假定,甚至确定性。那晚在海上,这种期待是无足轻重的。白天早些时候,在晃动的火车上,利思写信给一位战时的同伴:"和平迫使我们去创造未来的自我。"他现在认为,那是愚蠢的话,并且在心中将那封信撕成碎片。处处都有足够的自我反省,整个内省的体系。欠缺并不在那里。否认外在的和无法预言的事物,使得冷静沉着简直算不了什么。如同勉强接受一个未来,而没有巧合或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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