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心情怎样改变一切,好像偶然的事故。
一连串冰冷的水滴横洒过船上。利思的大衣被吹敞开,就像船首的帆。小小的锚泊灯,像轻轻摇动的绿宝石和红宝石,兴许会显露出这个男人在微笑--就像一个男人可能会私下看着几乎是任何东西微笑一样:关于一位姑娘的记忆,或者期望中的一顿美餐;敌人的挫败,或者是一位朋友。就像一个女人冲着一句恭维的话或是一件新衣服微笑。利思那时的微笑,是由于共同分享一本书的事情,这件事情令他高兴,出现在日本广岛吴市的一位年轻的士兵,手中拿着同样的书--一件不大可能的事情,然而又是常见的。
引擎的声音减弱了。他们进入了岛的背风面,迎接他们的是一排白色的灯光。防波堤上,一位穿着军服的水手拿着一端有挂钩的撑篙等在那里。汽艇停下来,前后颠簸,侧身靠近,嘶哑地喘息着。铺筑过的码头,被泡沫溅湿,并被潮水浸污--一个浮码头,从那里,一段雄伟的台阶登上一个有角的支柱的柱廊:对威尼斯的拙劣的模仿,应大大归功于墨索。战败者的海军军官学校已经变成胜利者的医院。
当他向敌对方的水手致意时,心中感到疑惑,我应该随便与战败的人交往吗?--那正是我来的目的。为了那一点,还有广岛。
他扯起他的行李袋扔到石板上,跳上岸边潮湿的礁石,挥手让船离去。在铺筑过的崖边站了一刻,几乎没有思考;只是呼吸着夜的气息,以及它漫延开来的黑色。
室内,一个门厅的地面是含砂的水磨石,带有烛火的烧痕,它的横梁和楣梁非常漂亮。另一个更加巨大的阶梯上,回响着西方人的靴子声和说话声,年轻的西方妇女的高音调的谈话或柔声或叫嚷,令人惊讶,因为好多个月来都没有听见过了。穿着军装的男人和女人,全都是西方人,走上去走下来:朝气蓬勃,然而不是十分有目的,还没有为和平做好准备。他们匆匆看一眼这个楼梯上的新人。女人们注意到一个耐看的男人。
他登记报到以后,被领到一个高而窄的房间内,那里有一张部队的行军床、一条毛毯和一把不结实的椅子。小房间具有半吊子西方特色:尺寸、门、窗,是没有见过世面的日本设计者盲目地采用的。高高的窗户面对电梯通道。一个电灯泡吊着。利思惟一熟悉的是那个沉重的帆布袋,他坐在床上,它就在他的脚旁,带着它陈旧而负重的友情,就像浑身斑斑点点的一条老狗:圆筒筒的身躯,顺从听话。
扔了几件东西在椅子上,关上冰凉的电梯通道那一面的百叶窗,利思又出去了。在一个办公室里,他发现了一位澳大利亚妇女,四十多岁,身材已走了样,喜欢说话;性情温和,就像她的咖啡色的毛料衣服。他求见加德纳教授。
"他已经去休息了。"似乎加德纳是一只栖息的鸟,或是已经死了。"他和医生们在一起,去睡个午觉。他并不年轻了,你知道,又经历过战火。"
"我可以留一张便条吗?"利思拿出一张纸条,写好并折叠起来。忍不住问道,"那么,你是军人吗?"
"噢,军人的妻子,只是帮帮忙。"与这个英勇的男子一起,她变得调皮起来。"丈夫是通信兵。我上个星期才来到这里。我们有一百个妻子在一条小轮船上,一路上从悉尼来到吴市,五个星期没有停过。唔,我们确实停靠在新几内亚码头,不过只是为了加水,没有上岸……噢,太棒了,我的第一个假期。在我们的客舱里用早茶,中国的侍者,洗好的衣物。噢,那些小得可怜的岛,还有大海。没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只要防止小孩从船上落水就行了。"她继续聊下去,五个星期没有停过。"有些女人四年没有见到他们的男人了。丈夫参军打仗时结的婚。在船上,高级船员们开始喜欢上我们。一个小姑娘--"
利思递过他的便条。
"原来你是一位少校,那么,利思少校。他已经盼你几天了。非常迫切。"她的眼光扫向作为官衔标志的一英寸左右的红色镶边。"他会下来吃晚餐。他们想要你顺便去一下指挥部。"她觉得他的眼睛,怎么说呢,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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