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纤弱的日本人在收掉脏盘子,换上干净的:从新大陆运来的色彩柔和的塑料盘子,有着特有的颜色--粉红、黄色、粉蓝--在它们被小心地分送时,咔哒作响。收放盘子的人沉默无言,低垂着眼睛。
利思叹息:"在这样一种家庭中生活几个星期。"他想,现在他们也许可以开诚布公地交谈了。加德纳自己戴上一副钢框的眼镜,准备就绪。
"你并不会久留。不过,警告你,他太太说了算。一位结了婚的女儿刚走,去了火奴鲁鲁--算你来的是时候。两个年幼的孩子已经来了,一对奇怪的小人儿--男孩显然病得很重,女孩是个古怪精灵的美人鱼。我看见他们一起大笑,在那个地方仅有的笑声。至于德雷斯高尔自己--他属于那种一时得势的人。在日本,他们很有权力。"
利思对这样详细描述毫不相干的德雷斯高尔感到诧异。"难道他们对我也有什么权力不成?"
"是啊。"加德纳微笑着。"我想你能够照看好自己。"
利思脸红了,害怕被误解为婉转提及奖章。
他们仰身靠向后面,过于礼貌,以至于没有被觉察到正在互相仔细打量对方。加德纳眼中所见的是一个阅历丰富的男人,三十几岁,惹人注目的体型、额头、嘴巴、双手:一切据说是要紧的部位。自尊,或是缄默,也许仅仅是由于孤独所致。他眼前是一个长期独处的男人。
他继续说下去,"是呀,你很清白,又有证明自己英勇的东西。"
"很多人更英勇。你自己就是。"
教授用赛璐珞的勺子挖着松软的布丁。
"你有奖章来证明。虽然我推测,你对奖章已经腻味透了。"
利思点点头。"不过我认为,这种勇气将会失去它的魅力。年轻人正在逃避军功章。如果我们活得够长久的话,这些奖章可能会被视为牵累。"
"不要贬低它。你自己就是年轻人。"加德纳说,"这真令人作呕,"指布丁,"总有人一定要与希特勒作斗争。1940年,我得知他们要作战的时候,自己曾经想回去参战。然而从伦敦来的一个神秘的家伙来见我,说我留在这儿对他们更加有用。好了,你看见了那样做的结果是什么。但是你,你正在开始你的第九条命。"
"在某些国家,猫只允许有七条命。"利思唐突地说,"我有这么多的问题要问,真怕累着了你。首先,我需要一位私人教师。"
加德纳在亚麻布衣服的口袋里摸索着,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这件事看来好像有可能。他是一位图书管理员,应该能胜任。他有美国人发给的执照。没有执照,就什么都不能干。"
"那么我找到私人教师了。在东京,我并未指望遇见--"
"一个独裁政权?"
"而且身处战败者中间。在指挥部接待我的是一位严格执行规章制度的小军官,歇斯底里,自以为是。他告诉我,最后一个外国访问者碰上了他,被命令卷铺盖滚蛋。他说,"我们偷了他的护照"。"
"只要在那里待一会儿,你就像置身于哈伦·赖世德的宫廷。"加德纳问,"你结婚了吗?"
"离婚了,战时有过一段婚姻。"停顿了一下,他继续往下讲,"我们在开罗结的婚。然后我离开,进入沙漠地带,她去科伦坡旅行。时间流逝,我们难得有机会见面。她找到了另外一个男人。过了不久,我也有了另外一个女人。我们想当然地认为我们会渐行渐远--很平常的事情。她想要再婚。1945年的春天,我们在伦敦会面,安排离婚的事,当时的那会儿看来,竟然好像我们本来可以处理好这桩婚姻。那时已经太迟了,和平打消了我们的念头。"这两年来,他很少想到这些事情。不管怎样,这一切都是那么历历在目,在伦敦度过最后的一天,见律师,一起走过潮湿的公园,最后在租来的房间里做爱。旅馆虽小,口碑甚好,也并没有刁难:他们的护照上仍然是夫妻。他曾经说过,噢,莫伊拉,我们的悲惨的故事。她默默垂泪,不打算改变事态。她拱形的颈部和披散的头发,白昼在湿漉漉的窗户上消逝。婚姻结束了,随着它的记忆、相会,以及战争中的分离,一起蒸发消失了;还有越来越矫揉造作的信件、思虑、亲吻、懊悔。律师费付清了。真正的婚姻,山盟海誓的,只不过存在于那片刻之间。他们坐在租来的床上,为比爱情还要古老的宿命而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