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纳说:"你知道关于我妻子的事吗?"
利思点点头:"我失去的与你的无法相比。"
"一年了,我都不知道。直到他们在集中营里奚落我才知道。"
他的日本太太试图到狱中去陪伴他,当局宣布剥夺她一切财产,她的父母与她断绝了关系。1943年,她自杀了。加德纳说:"她死的当天设法把我早期的一些书送去妥善保管,那些书从我们第一次相识的时候就有。这就是她留下的所有财产,我可怜的姑娘。"他说,"你不断地回忆起这些事情。你不可能把它们封闭起来,就像封闭遭到毁坏的轮船的隔水舱一样,仅仅让轮船继续前进,或者至少漂浮在水面上。"他说,"这种生存的困境。"
"人们继续战斗的一个原因,就是它看似简单易做。"
"你已经那么干过,知道得更清楚,并且还年轻。经验将改造你,更多的事情将会因为你而发生。大量的死亡之后,生活也许会作为一种意想不到的事而到来。"
他在指爱情,利思宽容地想。有时他自己也想到同样的事情,带着同样的宽容。晚间消磨过去,加德纳越来越衰弱。他们彻夜长谈,就共同知道的亚洲的故事进行讨论。那些事渐渐被忘却,他不可能再记起他已赋予它们的重要性。
加德纳说:"我的房间里有两把椅子。那里会隐秘一点。"然而,当他们爬楼回到休息室时,他说:"最好坐一会儿。"
这又是一个长长的房间,电唱机大声叫着。留下来喝酒的人们孤单、懒散地坐在红椅子上;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不断地旋转,缓慢地、孤独地、陀螺一样越转越慢。
心爱的人儿,万一你要去游荡
到很远很远的远方
我将始终与你相爱……
利思拉过一张靠墙放的竹子做的无靠背长凳,扶着加德纳坐下。加德纳说:"都是那些楼梯的缘故。"
"我去给你拿一杯喝的来。"
他端回来一杯白兰地。教授歪在竹凳上:一位苍白无生气的老人。他说道:"马上就好了。"他的手指抓不住纸杯。他的脸色和皮肤上的纹路就像放久了的面包。艾尔德瑞德·利思握住他的手,说着"金杰"。
金杰说着"对不起。很遗憾,非常……"以及"谢谢所有这一切"。
利思蹲在沙发旁边。一个戴着红领章的军官走上来,也同样跪下。有人提起沙哑的唱片的唱针,发出又长又尖的声音。
2
晴朗的早晨,利思开着车,和陶尔博特一起进入郁郁葱葱的小山:避开爆炸过的港口码头区,绕过翠绿色的水稻田。他们把吉普车停在一个山嘴上,跳下车来,站在粗硬的草上,眺望大海和岛屿,注视了一会儿那艘正在开走的小小的白色轮船,陈旧、简朴,可形状很好。那艘船,本来是会载着加德纳去香港的,那是他返国旅行的第一段,只是未能成行。据说男人和女人在死亡的时候会恢复年轻,可是加德纳的假牙被拿掉了,他的松弛的下颌永远地合了上去,在他死的那天晚上,显得无限憔悴。开往指定地点的小轮船,全身沐浴着晨辉,在扫雷艇的引导下,沿着蔚蓝色的航道,穿行在岛屿之间。注视着轮船的人,意识到他的靴子下面日本的草地--土壤、沙砾,以及附近摇曳的矮小的灌木。还有成簇的野花,红一片,紫一片的,那也许是婆婆纳,或是某种比较奇怪的虎耳草。他意识到痛苦的暂时缓解。
站在远处一片水稻田外侧的田埂上,他的同伴回过头来看着他:一个孤独的人影,戴着一顶圆锥形的草帽,一件红衬衫一直垂到他的膝盖。
年轻的驾驶员趁着这个空隙,在矮树丛后面小了个便。当他们重新开车上路时,利思驾驶着车,陶尔博特说:"我猜想你没有睡多少觉吧。"
"两三个小时。能为他做的事并不多,可怜的人。"
"难为你了,一开始就碰上了那种事。"
"碰上了死人,你意思是--不好的兆头?唉,在那里没有别的人真正知道他是谁。这是另一种战死,推迟了的。"副作用,后作用。昨天这个时间我还不认识他。今天他已经死了,而我是他惟一的送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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