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没有鲜肉补给，肉铺店头挂着的褪了皮的猪肉都变黑了，被成群的苍蝇密密麻麻地叮了一层，连肉色都看不见。
罢工持续了数月。
如果将偌大的大清国比作一条龙，它竟然被连它脚趾都够不上的小岛国打败了。就在那年春天，曾以远东第一舰队自傲的清朝北洋水师在西方列强的眼前暴露出它的脆弱。于是列强变本加厉地在大清国土上扩张势力。
在上海，继屠宰业之后，粪夫也罢工了。这也是对工部局的反抗，反抗他们更改了肥桶的规格标准。扛着扁担游行的粪夫们没过几天就被镇压了。
但折磨着曼神父的心结与骚乱无关。
他任职的学校有一块空地，空地很大，没人使用。当华商前来求借时，正好是屠户们开始罢工的二月份。
校长从前一年夏天便回国去休年假了，校务工作交给副校长曼神父打理。
身着旗袍衣摆轻飘的华商双手插进肥大的袖中，对着神父毕恭毕敬地施了一个清国礼说：“此番叨扰，实属吾正寻一处堆货之地，占用两月即可，不知可否借宝地一用？”他请求道，“租金自不会少，届时再为教会捐资一笔聊表心意。”
曼神父动心了。学校财政吃紧，无论租金还是捐款都对他有很大的吸引力。
“但没有校长的许可恐怕……”
“时不待我，久等许诺怕货品耽搁。不瞒您说，货期紧急，不过暂堆数日而已，还望行个方便。”
“如若着实不便，我再托求其他几处心仪之地。”商人随后提了几处候补空地，那里都归新教所有。
神父急了，连忙答应了下来。
“我只占两月，只用作堆货。时限一到，我立刻搬走。”
商人留下一些钱离开了。
神父把钱作为学校的捐赠。
几日后，大量的砖头被运进空地，堆积起来。接着大批劳工开始搬砖砌起围墙。
大吃一惊的神父前去抗议，这时劳工回答说他们是被雇来砌墙的。
虽然神父投诉到工部局，但商人方面振振有词，说自己向学校付了钱之后，这块地就该属于他。
而且负责调查的警官是个华人。在此之前，公共租界雇佣的是印度警察，法租界雇佣的是越南警察，但随着租界内华人人口激增，华人犯罪也随之增加，因此除了越南警察之外，这一年还雇佣了华人警察。
这位自称黄金荣[12]的三等华捕，从一开始就明显包庇华商。同时担任翻译的华人教师们也作证商人所说为真。
“话说回来，听说神父还养了个婴儿？”黄金荣使了个暗示的眼色，曼神父尴尬万分。虽没有任何好愧疚的，但一想到这个男人可能听信了阿妈率先传出去的流言蜚语，他的表情便僵硬了。
“沙宣洋行。”黄金荣嘴上说着，嘿嘿一笑。
在上海租界，说起“鸦片王”沙宣的名号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个出生在波斯的犹太人，在东印度公司靠鸦片出口收获了巨额财富。上海开设租界时他便立即入驻，除鸦片以外，旗下还有金融、不动产和交通等业务，是上海犹太人大财阀之一。
没有清廉的警察，也没有诚信的大商人。他们都跟黑社会青帮勾结一气。
“沙宣怎么了？”
面对着发问的神父，对方带着一抹颇有深意的笑容盯着他。
警察要怎么威胁我？
“那孩子，跟沙宣有关系吗？”
“嘿，有关系吗？”警察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
话说一半云山雾罩，通常是为了贿赂。根据长期观察，神父也懂了这层规矩。
有舍才有得，为了让事态好转，他偷偷送了钱。
但是，重新传唤调查的却是一名越南警察。他的法语很流利，可依旧毫无进展。
在这段时间里，生米却正在煮成熟饭，高高的砖墙建好之后内部建设也开工了。没有租金，对方声称这块地不是租，而是买来的。
校长带薪休完一年假回归上海的那年夏天，霍乱再次席卷沪上。
土地问题和瘟疫威胁让曼神父的神经极度衰弱，他目光呆滞，无法应对任何事务。
从教会学校副校长职位上解任回国的神父，幸运地被安排到新的工作地点—波西米亚疯人院“艺术人之家”的附属教堂。
阿妈迫切地想同行。她怀抱着对西欧强烈的憧憬与好奇，同时也舍不得离开那个孩子。
神父倒是很不喜欢这个喋喋不休的妇人，因为她内心深处一直认为这孩子是神父的。然而带上她，在漫长的航程中他将乐得省心不需要一个人照看这个两岁的婴儿，于是还是应允了。
“你还记得在上海的事情吗？”我问茨温格尔。
没有遗忘纽扣和记忆纽扣的茨温格尔一点也不记得了。
我无法确定上海故事到底有多少是真的。神父的话里可能还掺杂着他为自己辩护的谎言。但阿妈的恶意推测也没有证据，完全就是胡扯。
[1] Allgemeines Krankenhaus，简称AKH，是由时任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约瑟夫二世于1784年在维也纳创建的医院。该医院被誉为就“近代医院的开端”。
[2] 约翰·克里斯托弗·弗里德里希·冯·席勒（Johann Christoph Friedrich von Schiller，1759—1805），德国18世纪著名诗人、哲学家、历史学家和剧作家，德国启蒙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代表作《强盗》《阴谋与爱情》等。
[3] 阿德尔贝特·冯·沙米索（Adelbert von Chamisso，1781—1838），柏林浪漫派抒情诗人、作家、探险家。代表作《施莱米尔的奇妙的故事》。
[4] 弗里德里希·海里奇·卡尔·德·拉·巴伦·莫特·富凯（Friedrich H.K.De La Motte-Fouque，1777—1843），德国浪漫派作家。代表作骑士小说《魔环》。
[5] 恩斯特·西奥多·阿玛迪斯·霍夫曼（Ernst Theodor Amadeus Hoffmann，1776—1822），德国作家、作曲家，浪漫主义运动的重要人物。代表作《跳蚤师傅》《魔鬼的万灵药水》等。
[6] 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Johann Christian Friedrich Hölderlin，1770—1843），德国著名诗人。古典浪漫派诗歌的先驱。代表作《自由颂歌》《人类颂歌》《致德国人》等。
[7] 《死亡之舞》是德国画家小汉斯·荷尔拜因（1497—1543）创作的系列木版画，也是欧洲北方文艺复兴时代的著名画作。
[8] 米开朗基罗·梅里西·达·卡拉瓦乔（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1571—1610），意大利画家，对巴洛克画派的形成有重要影响。代表作《圣乌尔苏拉殉难》《圣马太蒙召》《拉撒路的复活》等。
[9] 乔治·德·拉图尔（Georges de La Tour，1593—1652），法国画家，以宗教和反映日常生活的风俗画的作品而闻名。代表作《约伯和他的妻子》《牧人来拜》《玩牌的作弊者》等。
[10] 玛丽娅·特蕾莎（Maria Theresa Walburga Amalia Christina，1717－1780），奥地利大公和国母，匈牙利国王和波希米亚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六世之女，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弗朗茨一世的妻子。
[11] 弗朗茨二世（Franz II，1768—1835），神圣罗马帝国的末代皇帝（1792—1806在位），奥地利帝国的第一位皇帝（1804—1835在位，在奥地利帝国称弗朗茨一世）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利奥波德二世与皇后西班牙的玛丽亚·路易莎之子，哈布斯堡家族首领。
[12] 黄金荣（1868—1953），祖籍浙江余姚，生于江苏苏州。旧上海青帮头目，与张啸林、杜月笙并称“上海三大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