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称鲁迪死于因阑尾炎并发的腹膜炎手术,但鲁道夫·瓦伦蒂诺的死因可能是被女人灌了含金刚石粉的酒。
虽然他的遗体暂时安置在百老汇的坎贝尔殡仪馆,但坎贝尔方面鬼精鬼精的,他们用心为遗体化了妆,将他的棺材敞开放进橱窗,供影迷们观瞻一周。为了再现私下流传的绰号“红粉妖男(Pink Powder Puff)”,殡仪馆还为逝者涂上厚厚的粉,染红他的面颊。
为了一睹明星遗容,殡仪馆前聚集了一万多名妇女,混乱引来了骑警。虽然他们警告群众自行解散,但随着时间推移,人数不降反增,中间互相推挤,把殡仪馆的橱窗玻璃都打碎了。
一名动弹不得的骑警向天鸣枪示警。虽说是空包弹,但伴随着惨叫,人潮后退了。
见警察没有真射击平民的意思,几个女人从人群中挤出来,蹲在地上,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待警察来不及打马追来,她们又跑进人群。原来她们在地上涂的是肥皂。马蹄一滑,警察呼啦从马鞍上摔了下来,人群中响起欢呼。
大明星的死讯不仅传遍了整个美国,甚至飞过欧洲,飞进亚细亚的一个小岛国,也就是说传遍了全部拥有电影院的国家。女人们以泪洗面,男人们则在小酒馆兴奋地高喊:“那个卖屁股的骚男人死了?死得好!死得漂亮!死得活该!”。
这位年轻人生于意大利南部的贫困乡村,为了谋求活路在十八岁投奔新大陆。在出名之前他行过商,洗过碗,打过各式各样的杂工。四年后抱着碰碰运气的心理走进好莱坞。在担任过几部作品的临时演员后,他得到了认可。至于是什么认可?自然是他宛如希腊神话中的年轻众神一般的美貌和性感。自打出演《启示录四骑士》过后,他一炮而红。
在该片中瓦伦蒂诺跳过一支舞,那正是天主教主教以过于性感为由,禁止信徒跳的阿根廷探戈。观影中,女观众们因意乱情迷而接连晕倒,倒也证明了主教禁令之正确。而五年后—
女明星波拉·尼格丽[1]行使了作为瓦伦蒂诺公认恋人的权利和义务,她特地安排了送葬专列,将装有男友遗体的青铜白银制成的灵柩运去好莱坞的墓园。
六十一年前,林肯总统的尸体经过防腐处理,送葬列车在美国游行了二十天。面对着南北战争时大量必须保存和处理的尸体,一种抽干逝者血液注射防腐药剂的遗体保存法在美国大行其道,滋润了一批相关产业。
因为合作的原因,南太平洋铁路公司协助移送瓦伦蒂诺。从纽约到洛杉矶有一千七百英里。比起林肯,算是小巫见大巫。女人们簇拥到铁路旁看着穿越大陆的火车经过,披起一身煤烟痛苦地哭泣。更有甚者因为过度兴奋跳上铁轨,每到这时列车都不免来一次急刹,列车长也不得不下车赶走她们清空前路。
到达尤马县郊外的沙丘时,黄金州号特别列车的速度稍微放缓。五年前,鲁道夫·瓦伦蒂诺正是在这里扮演劫夺沙漠商队的强盗,那部电影《酋长》更是为派拉蒙特赚到了一百万美元的净利润。有报纸报道说,在亚利桑那州的边境小镇道格拉斯,一名骑着马的墨西哥宽边帽男子低着头目送列车驶过。
“泡儿,喂,泡儿。”
错了,是保罗。该死的美国佬。虽然拼写相同但读音不同,都纠正过多少次了,他们还是拿它来消遣我,干脆我不说话,不接你的茬儿。
“你小子快给我过来。”
缝纫机的声音很吵。宽敞的工厂里排着数百台缝纫机,裁缝们拼命地踩着踏板。他们多是旧大陆的移民。在一角,来自亚细亚大陆的移民妇女们正汗流浃背地熨烫衣服。这个重活要从早上七点半一直干到晚上九点,每周却只能赚七美元。
衣架上堆满了缝好的衣服。这些是给临时演员用的礼服,用料廉价,做工也很粗糙。但因为是用在大宴会那场戏中,所以设计和配色十分华丽。层层叠叠的裙子,是由布料和玻璃纸交叠缝制的。但在电影中被灯光一照,廉价的玻璃纸堪比质感光泽上乘的塔夫绸[2]。
主角和其他重要角色的服装要新做,但其他临时演员的服装则由西部服装公司负责租赁。电影公司需要什么戏服可以找西部服装去租。如果是历史大片,临时演员会达到几千人。西部服装备有各个时代的戏服,无论产量和需求都能满足客户。
这批礼服是给格里斯巴赫导演的新片《泰坦尼克》中船内宴会那场戏的群演用的,虽说也是粗制滥造,但必须是新衣服。导演说用旧衣服体现不出那种豪华的氛围。
保罗把做好的礼服收集起来,堆进帆布箱。
“吩咐我做的一个个全是杂活。我渡过大西洋不是跟你搞这种无聊活计的,这叫什么新大陆。”
“弥撒一开始他们就停工。在那之前送不到,我炒了你。”师傅嚷着“炒了你”,手掌伸直横在喉咙划了一刀。
为了鲁道夫·瓦伦蒂诺,让他的灵魂升天,庄严的弥撒将于上午十点半在贝弗利山教堂举行。届时,好莱坞所有剧组都会停工一小时以示悼念。弥撒后,送葬队伍将沿着圣莫尼卡大道前往好莱坞墓园。
“不管大货车还是小货车都出去了,你用本的马车运吧。”
抱着箱子走出门,醉醺醺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灌下来。在这个满是模型的城市里,每个人都不分昼夜地酩酊大醉。没有一个正经人。
要是在父国[3],到了九月,背阴处估计都该凉飕飕了吧。一瞬间,保罗想起那即使在夏天,山坳里的积雪仍会让巴伐利亚地域的阿尔卑斯山脉格外清凉。他远没到需要沉浸在回忆里的年纪。今天—一九二六年九月七日—他十七岁了,虽然没人为他唱生日快乐歌。
“赶快上货!”驾驶位上的本在怒吼。虽然他戴一顶大檐帽蛮有点牛仔模样,但其实这个瘦巴巴的老头,最适合在济贫院里喝汤。
“搭把手啊。”
本不理他,一个劲地嘬着呛人的廉价烟草。
“我有二十箱呢。”
“那是你的事,小土豆。”
他的脸上没长痘,没有坑坑洼洼,但只是因为出身德国,就被人取名土豆。保罗粗鲁地把箱子扔进货斗。
货还没装完,“走了!”本就给了马臀一鞭。马厌恶地迈开步子。保罗跳上货斗。
马车摇摇晃晃不得不穿过人群。但现在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多,大多是前来送葬的女人。她们虽然身穿便衣,但不知是不是为了戴丧,总是在发饰或衣服一角系一条黑丝带。女人们好似被热情烘托浮起的哭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保罗的耳朵。鲁迪他……鲁迪的……由于能正式出席葬礼的人有限,所以他们一群人希望能至少看着送葬队伍经过。
路边有一些精明家伙在摆摊,卖着瓦伦蒂诺同款手镯耳环等饰物的仿品以及瓦伦蒂诺同款发蜡……不过它们明显不是真的,所以没人买。另外一个站在高台上的人挥舞着一块红布,说它是瓦伦蒂诺在《碧血黄沙》中用来斗牛的真品,开出的售价高得离谱。在他隔壁还有个人叫卖一件传说是鲁迪在《启示录四骑士》中穿过的衣服,开价是那块红布的好几倍。
本和保罗想穿过人潮汹涌的圣莫尼卡大道,无奈大道被堵得水泄不通,他们的马车被卡在马路中央进退不得。
通红的有轨电车也想开上大道,但同样被人群阻挡,动弹不得。为了把人群赶出铁轨,售票员咣咣地敲响钟声。
响亮的警笛声驱散了街上的人群,在大道上傲然前行的是一辆白色敞篷车。司机身穿制服,手戴白色手套,昂首挺胸,睥睨神色匆忙的路人。
在保罗的眼中,沃伦·安德鲁斯导演好似一直沉湎于冥想。是在想他正在拍的影片,还是在构思下一部作品呢?
留下了如同巨象放屁般的排气声,载着安德鲁斯导演和他爱妻的凯迪拉克消失在人群和黑烟尾气之中。
电车方要启动又被一辆汽车旁若无人地拦住去路。
手握暗蓝色豪车方向盘的是行星影业高管团队中唯一的女性—编剧梅贝尔·萝。与她并肩而坐的是行星影业制作部总经理肯尼斯·吉尔伯特。
醉醺醺的太阳戏弄起保罗。马突然惊跳起来,马车一阵剧烈摇晃,保罗一个没注意被扔下货斗。原来是一个路过女人手里的提包,包口的金属反射了阳光,刺中了马的眼睛,但保罗并不知道原因。
他浑身尘土躺在地上,就像喜剧里的傻瓜一样。他好不容易站起来,却看不见马车,大概是本巧妙地穿过了人群。是箱子被震开了吗?一件礼服掉在地上。
送货地点是行星城,要穿过好莱坞市中心,一路向北直到丘陵地。这段路程有三英里,估计还没走到弥撒就开始了,等到了那里货都该卸完了。本肯定会臭骂他一顿,就算辩解也会被揍。自己买票坐公交?别傻了,师傅和本都不会给他报销的。
妈的。没劲去追。他抱着闪闪发光的廉价礼服,漫无目的地走在人流漩涡中。胳膊肘火辣辣地痛,擦伤处还在渗血,脸上也疼。虽然没有镜子看不到,但他大概知道自己已是疤痕累累了吧。
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随人群已来到好莱坞墓园前。教堂弥撒尚未开始,就来了吊唁客和凑热闹的闲人。他被人流推挤,走进了开阔的墓园。
在东南一角,是瓦伦蒂诺将被安葬的陵墓,在拉起来的隔离圈外,新闻记者和摄影师坐在折梯上待命,后面是成群凑热闹的群众。
从人群中钻出来的保罗越过了围栏。围栏的那边是派拉蒙的地盘,拍外景用的。
为了方便随时使用,空水槽里安放着一艘巨大的帆船,因为海盗当时很受欢迎。水槽深约有四英尺,底部有用于摇晃船只的液压千斤顶。空水箱周围有八个喷水口和五台吹风机。拍摄时喷出几千加仑的水能做出波涛汹涌的效果。吹风机是在小引擎上装上飞机木螺旋桨做成的。
保罗跳下水槽,之后沿着垂下的绳梯爬上甲板。
在收起帆的桅杆阴影下藏着滑轮、电线和各种摄影装置。
高耸的桅杆顶端是个瞭望台。他把碍事的礼服放在甲板上,自己爬上前桅,怀着与道格拉斯·范朋克同样的心情站在瞭望台,手搭凉棚俯视着下面的世界。
抱着花束蠕动着的群众如海洋般涌出。
三年前从旧大陆越海而来的时候,他因为被关在船底的三等舱里,根本没见过广阔大海。之所以离开祖国,是因为当时父亲在一小镇的政府里做户籍工作,却因毫无经验踏足投资赔得一穷二白,连自己攒的一点小小动产和不动产也全都拿去抵债。被革了公职的父亲像多数失业者一样在想,去新大陆没准能找到工作赚到钱。于是他嘴上说着赚钱便还,实际上四面筹钱凑齐船票,带着妻子儿女,四人登上了拥挤不堪的移民船。保罗当时刚上完小学四年级,正在决定将来进修方向时,他获得了去文理中学发展的推荐。然而比起在文理中学拼命学九年拿到高中文凭再读大学,还不如快点投入社会来得轻松,于是他选择了职业中学。托父亲失业的福,他连职业中学也不得不辍读。父亲说只要他在东海岸找到工作,就会让他继续上学。
可传染病在船上疯传。死者一个接一个地葬进海里。最初在教士和神父以各自方式为灵魂祷告之后,裹在麻布里的尸体会被安静地置于海面,但是随着死者的日益增多,葬礼省略了,后又因为麻布不够,尸体被随意丢弃。送走了母亲又送走了妹妹,最后连父亲也成了鲨鱼的腹中物,等到达东海岸时,保罗已经没有亲人了。
掌管感情运动的器官是包裹在肋骨里的心脏。没错,保罗深有体会。他觉得肋骨护着的不是跳动着的柔软心脏,而是一个光滑的银壶。盖上壶盖,感情的振动就不会大到危险的程度。而勾引出内在感情的外力不可以进入壶中,因为它会使银壶滑落摔碎。
他在城里到处逛,寻找工作机会。东部的胡蜂族气焰嚣张。这位十四岁的小小移民几乎找不到工作。
突然,他听到一个声音高叫着“扒手!”,当即便和一个被追着跑的年轻人撞了个满怀。保罗摔倒了。那个年轻人站起来试图继续逃,但一个绅士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他。
“小兔崽子,还我钱包!”
“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哦。”年轻男子彬彬有礼的语气中带着嘲讽。他卷起右边裤管,亮给围观的众人看。裤管下是一只笨拙的木头假腿。“我跑得不够快,当不了扒手。偷你钱包那家伙早跑得没影了。”那位绅士惊慌失措地连声道歉后走了。保罗也准备走,只见那个年轻男子凑过来,抱住保罗的肩膀,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离来。保罗追着一瘸一拐的年轻男子。由于他跟得紧,年轻男子一脸无奈地停下脚步,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递到保罗手中。之后的一段时间保罗和这个叫恩里科的意大利移民组成了二人组,担任仓房一职,所谓仓房则是为扒窃的恩里科打掩护,并快速收赃。
他学到了多种技巧。“如果你看上一只肥鸭的钱包,那就是你的钱包。不管肥鸭说什么,那钱包都不是他的,而是你的。”恩里科告诉他。
有一次恩里科在保罗还没有收赃前就被抓了。保罗脸色苍白,但恩里科一脸平静地让那人把衣服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然后把裤脚卷起来,故技重施地问道:“你觉得这只脚像做小偷的吗?”保罗察觉他应该把猎物扔在了什么地方。回到简易旅馆之后,恩里科卸下假肢将它倒过来。沉甸甸的钱包便掉在地板上。原来假肢内部中空。猎物从裤子口袋底部的隐藏洞口,穿过假肢上制造的狭缝掉进假腿里面。“单干的时候,这家伙就是我的仓房。”恩里科吻着他的假腿。“那么你撞我那一次呢?”“不凑巧,还来不及放进假腿,所以只好利用了一下傻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你。”
恩里科是个好人。虽然只租了贫民窟的一个房间,但他乐于将这个狭窄的房间分享给自己国家的移民。同一国家的移民倾向于抱团居住,所以恩里科居住的一带意大利人比较多。他的房客是个面容憔悴满脸胡须的男人。那男人似乎脑筋有些问题,总是蜷缩在房间角落。从年龄来看,保罗原以为他是恩里科的哥哥,结果却完全是个陌生人,好像还不怎么会说话。保罗问恩里科为什么要养一个派不上用场的人,他说他习惯了。
“已经三年……不,已经四年了,我一直在照顾他。这附近有很多不良青年。”明明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恩里科接着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受了重伤,动弹不得。我发现了他,所以也只好我来照顾他了。”“交给警察不就……”我刚开口,就想到恩里科和警察不大对付。“我们意大利人都是好人。”
保罗也开始睡在恩里科的房间。这是一个可怕的贫民窟,脏兮兮的室外厕所,塞满粪便的洗手间,楼梯倒塌,墙上满是孩子们的小便痕迹,有的还是醉汉们留下的。租金最便宜的地下室,一到下雨,街上的垃圾被雨水冲下来立刻变作垃圾场。
“护照和身份证也能换钱,偷!”
自打保罗说出曾在职业学校上过学后,恩里科就踢掉了他。因为恩里科坚信,扒窃文化和学校教育的价值观是相互冲突的。如果从小被灌输的是遵守规则、尊重所有权的道德观,那么作为扒手,那就是个废人。一开始,孩子会毫无痛苦地剥夺别人的东西。而每当这时他们要挨骂要被斥责,那么以后再去抢东西时他们自然会感到内疚。
“好在我没受过这种教育。”恩里科说,“但是你,心里已经有了罪恶感,你必然会搞砸。二话没说收下你是我的错。对不住啊,你就算了,我以后单干。”
经过洗碗、打零工,无所事事地搭火车走半截又跳车的流浪生活,保罗终于来到了西海岸。虽然至此他的生涯和瓦伦蒂诺没什么不同,但他并不想当电影演员而出名。电影演员都是烂人,什么女演员射杀导演,什么当红影星吸毒猝死。
但拍电影好像挺有趣的。
他家乡的小镇没有电影院。正值保罗十一岁的初夏,放露天电影的巡回班子运来胶片和放映机,放映《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因为有电影院的大城市早就上映过了,所以大家知道这是一部恐怖电影。太阳落山后,几乎全镇的人都聚集在拉开放映幕的集市广场上。那一夜放了两部电影,除了《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还有一部是很久以前拍的《夜冰之中》,电影取材自泰坦尼克号沉没事件,与格里斯巴赫正在拍摄的影片是同一题材。泰坦尼克沉没于一九一二年的四月。电影《夜冰之中》行动迅速,在悲剧发生后两个月时便在柏林开拍,七月上映。这是一部四十五分钟的中篇电影。由于下映时保罗才两岁,所以当然没看过。比起阴郁的《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夜冰之中》中如纪录片一样的影像和微缩模型的巧妙应用制造出的壮阔景致让十一岁的保罗更觉有趣。
听说这次的作品是豪华巨制,应该比那个《夜冰之中》有趣好几十倍吧。想到这里,保罗兴奋起来。
突然,保罗侧耳聆听。虽然灵园中拥挤着刺耳噪音,但他充耳不闻。他听见了歌声,是故国的童谣,是用他母语演唱的:
不寻那柔嫩的柳条 反向太阳要
要用那日光的金藤 编成篮儿摇
……
歌声是从桅杆下传来的。
华丽的红色映入眼帘,是保罗放在甲板上的礼服。
裙子静静地摇动,保罗只能看见女孩头顶的发丝。她双手向前伸展,手指微微活动。指尖垂下几根细丝,随着手指的动作,人偶娃娃活动着胳膊低下头。
胸口敞开一大块的宴会用裙,勾勒出女孩上半身的轮廓,腰部收紧,用荷叶边和蕾丝花边装饰的长短三叠裙宛如一朵绽放的巨大玫瑰。
初到这个国家,保罗学到的第一句英语是“Kiss my ass(去死吧)”。在小酒馆有人教他,这是和女孩子调情时说的话。由于“Kiss(吻)”和他母语中的“Küsse(吻)”很相似,所以他也以为是情话,并用它向喜欢的女孩告白,结果被对方狠揍在地。等他明白这句话的正确意思时,已经是两三周之后的事了。
爬下桅杆,站到女孩面前,保罗双臂交叉,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女孩站着不动,“叮咚,叮咚,钟儿声声笑。”保罗一脸滑稽地用德语接唱下去。她也开心地笑了。
小姑娘手上木偶的衣服看起来像是波西米亚或匈牙利的民族服装。十五六英寸高的木偶悬在半空,伸着一只木雕的手,问道:“你是船长吗?”
虽然现在已不是玩海盗游戏的年龄,但保罗还是弯下腰,似亲吻玩偶的手背,答道:“正是。”
两人并肩靠在甲板栏杆上。娃娃也在两人间摆出同样的姿势。
“Deutsche?(德国人?)”少女用德语问道。
“Ja.Süden.Bayern。(对,南边的,巴伐利亚。)”
“Gruss Gott。(你好。)[4]”少女说着,让人偶行了一个优雅的礼仪。保罗不知道少女双手手指的微妙动作是如何与人偶联动的。她像在演奏不可见的弦乐器,而人偶仿佛随之起舞。
“你也是巴伐利亚人?”
“我不是德国人。但是南边的问候语我还是知道的。我来自波西米亚。”
“所以很会玩提线木偶?”
“不是每个捷克人玩木偶都很棒哦。我是专家。”
“那你不是移民?是来好莱坞表演节目的?”
少女摇摇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止住了。“这件裙子扔在这里。”于是她换了话题,“我就穿上试试看。”
“很合身啊。”
“没选中我。”少女的话语跳得很快。
“工作?”
“嗯。”
“人偶剧?”
“不是,是群演。”
一大早,助理导演来到临时演员聚集地点,只雇用当天拍摄所需的人数。
“你应征人偶艺人吗?”
“不是,就单单只是群众演员。”
“我觉得你可以做丽莲·吉许的替身。”
听到保罗的话,少女分开食指和中指置于两端的嘴角,微微支起一点笑容给他看。
这是与安德鲁斯齐名的大导演大卫·格里菲斯的影片《残花泪》中的名场面。面对父亲暴虐地殴打鞭笞,丽莲·吉许扮演的可怜女儿露西还要听从父训“别哭丧着脸,来点笑容”,将嘴唇两端用手指微微上推,强颜欢笑。最后一个镜头中,当女孩濒死时她绞尽最后一点力气用手指撑起的笑容,在美国—甚至在全世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部七年前的电影名作,保罗虽没在故国看过,但在这里的打工期间,曾于一个专放老电影的戏院里看过。
在好莱坞,金碧辉煌的电影宫殿到处都是,其数量如今仍在增加。无论是科林斯式门柱支起的拱顶、豪华的水晶吊灯,还是浮雕装饰的墙壁、铺满地板上的柔软地毯,无一不在竭尽全力地模仿旧大陆王侯贵族的公馆。就像高级酒店一样,休息室里有真皮沙发,门口有身穿制服毕恭毕敬的门童迎来送往。而头等席位票价两百美元。
保罗时常去的地方名叫五分钱戏院。在这个如遗址般的肮脏小屋里只放一些下映的老电影,一枚五分镍币便可入内。
保罗一点也不觉得《残花泪》有趣。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这女孩看起来倒没有露西那么惨。
“我叫保罗,保罗·策勒。”
“阿黛拉。这个好像是电影里的服装呢,是扔掉了吗?看起来好像还是新的。”
“是行星影业剧组要用的。”
“你怎么知道?”
保罗将他那场运输事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所以你才会擦伤。我还以为你跟谁打架了呢。那得赶紧把它送过去。抱歉,我去换下来。”
“反正今天用不上,只是老板催得紧。虽然格里斯巴赫导演正在拍《泰坦尼克》,但需要临时演员穿这衣服的大宴会场景,应该还要过几天才拍。”
“啊,是脏德汗的。”阿黛拉说着突然捂住嘴,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
臭名昭著的格里斯巴赫傲慢、倔强、好色。不仅对女人,对男人他也下得去手。但话说回来他的作品质量超群。
保罗之所以对电影制作感兴趣,格里斯巴赫占了很大一部分的原因。虽然他对不怒自威的安德鲁斯导演怀有敬畏之心,但安德鲁斯终究是纽约人。
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是从奥地利来的移民。虽然都是移民,身份却是大相径庭。听说格里斯巴赫以前是维也纳的贵族。
虽是塞西尔·B.戴米尔、大卫·格里菲斯、沃伦·安德鲁斯等人的后辈,但格里斯巴赫的名声却丝毫不逊色。在《伊莱卡》大获成功之后,他还出了自传。
他还是全好莱坞最会烧钱的导演,以制作超长篇电影而闻名。比如这部让格里斯巴赫名声在外的《伊莱卡》,最初有二十六卷胶片之多,后来被梅贝尔·萝剪到十六卷。他在自传中特别感谢了梅贝尔。
但后来他依旧不记教训,又创作了一系列花费高昂的长篇电影,无论哪一部影片,票房和评价都极高。
据说前年拍的《黄金》一开始有四十多卷。如果直接上映,看完一遍要花七八个小时。后来梅贝尔删了又删,最终剪到两个小时。传闻因此梅贝尔·萝和格里斯巴赫闹僵了。又听说格里斯巴赫在这部片子上投入了两百万美元。还有去年拍的《赞颂歌》,拍到三分之二时,突然发生了混乱,导致这部影片也被撤了。
不过提起格里斯巴赫的名号,正如他的绰号“伟大的巴赫”一样,人们都伴随着敬意。
“《泰坦尼克》就是那个泰坦尼克号?”
“对。”
这时阿黛拉一声尖叫,指着墓地那边。
群众分站在道路两旁,葬礼与会者的座驾依次抵达陵园。
从纯白的劳斯莱斯下来的卓别林,虽然个头矮小,但他那张未画上奇异妆容的素颜实属美男子一类。他穿着合脚的鞋,神情肃穆地向前走去。
“看啊!格洛丽亚·斯旺森!”
内部包着豹皮的兰西亚轿车车门大开,一袭黑衣的斯旺森悠悠现身,一派巨星风度。
不久,灵车开到。
男人们担起装点着花环的灵柩,卓别林和诺曼·凯利等影坛前辈将棺材左右固定好,朝着陵墓缓缓走去。就在这时,天空中响起了发动机的轰鸣,一架飞机冲来。它压得极低,舷窗打开,飞行员投下一捧鲜花。原打算正好落在灵柩之上的,结果歪了一点掉在地上。捡起花的是靠近棺材的安德鲁斯导演。个子高高的他抱着那束如象脚般大小的花束,腰都快断了。就在安德鲁斯快要瘫坐在地时,两边有人支起了他,他也恭敬地将花摆上灵柩。小型双翼机几度拉起机翼,在上空盘旋两圈后飞远了。
好想当飞行员啊。保罗一瞬间如是思忖。
在排队等候的明星、导演、影界人士中间,并没有发现格里斯巴赫的身影。他似乎无意为红粉妖男哀悼。
虽然所有明星已经悉数进入陵墓,但凑热闹的人们仍不愿离去。这时阿黛拉似乎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我去换衣服。”
“在哪儿换?”
阿黛拉指了指舱门。虽然整艘船只是个空壳,下面也没有船舱,但只要顺着梯子往下走几步,总有一些避人耳目的地方。
“我的衣服就放在那里。”
保罗的目光追着阿黛拉从舱口的梯子爬下去。作为一个十六岁,不,从今天起是十七岁的少年,他当然会采取行动。
为了支撑住甲板上的打斗场面,船体内部的木架被搭成了复杂的几何结构。在木架搭出的昏暗中,保罗被换衣时的摩擦声包裹着。那微微泛白的毫无戒心的背,正在蜷曲,正在摇晃。阿黛拉用脚尖踢了踢脱下的裙装。裙子盖在横躺在一旁的人偶身上,像一片被特写放大的花瓣。
到目前为止保罗接触的全是不穿内裤的贱女人。在他主动引诱之前,那些女人就已经臣服了。
阿黛拉倒抽一口气,双手护住胸口。
“别害羞,你很美。”
“别过来。”
“你,讨厌我?”
“说不上讨厌。”
“喜欢吗?”
“我不知道。”
如果强迫她的话,她一定会厌恶自己吧。因为身体不服从于意志,所以保罗拼命抱着柱子,闭上眼睛。
“你干什么呢?”阿黛拉好似惊愕的笑声,消散了他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蛮劲。
阿黛拉换好了衣衫。
保罗将他之前看过的电影回想一圈,却没有一场戏能教他在此状况下该摆出什么姿态。
反而想到了另一件事。
西行途中,保罗掌握了纸牌戏法等种种千术。因为不是高手,所以他只找一些傻乎乎的外行当肥鸭。而和玩得熟的对手则会公平竞争。如果被人捉到出千,在当地就难混下去了。
大约一个月前,保罗玩扑克耍诈,大获全胜。输得最惨的那个人给了他一张不知名的纸条,代替他欠的钱。红纸上画着金色的文字和图画。他是来自中国的移民,不仅口音很重还口齿不清,总之很难听懂。那男人对同桌的中国同伴说了什么,随后张开嘴,伸出舌头。他的同伴同蹩脚的英语解释道有一次他饿到魔怔了,心中产生了要不把嘴里的舌头给吃了的念头,当他的牙齿咬进舌头时他吃了一惊,停了下来。
“可为什么要吃舌头呢?手臂,脚趾哪里不都可以吃吗?”面对保罗的反问,那两人一致地点头,“还真是。”
所以这张纸又是什么,借条吗?面对保罗的提问,那个说话利索的人解释道:“他说是保佑赌运亨通的咒符,很灵的。希望用这个抵债。”
“他有这个还不是输?”保罗哼笑一声,那男人辩解道:“这家伙和我已经把运气全用光了。福神只会保佑持符人三次。”
“我是基督徒。”保罗回道,“支那佬的神仙怎么可能会保佑我。”因为支那是中国的蔑称,对方顿时面红脖子粗,破口大骂:“土豆王八蛋!”但转眼声势又柔和下来,坚持说一定能赢三场。那么纸片究竟管不管用呢?不知道,反正之后保罗还是有输有赢。
“我来助你当上临时演员。”保罗意气风发地说。
有几个欠保罗钱的家伙能派上用场。一人的妻子是发型师,还有一位是摄影师,这是否就是支那福神赐的好运?
当保罗对理发店老板提出用做头发抵消一部分欠款时,发型师的丈夫连忙带着他们跑去求他老婆。美发店里没别人,女人们都去看瓦伦蒂诺的葬礼了。
发型师贝蒂块头有她丈夫三个那么大,只见她给了他下巴一拳,又把他踹倒在地,之后让阿黛拉坐在镜子前面。老板起身匆匆离去。
拿着电热卷发棒,贝蒂一边将阿黛拉的一头棕发烫成螺旋卷,一边问道:“这姑娘是你相好?”
一手抱着礼服的保罗坚定地点头道:“她是木偶艺人,玩人偶棒得让人不敢相信。”
“给我露一手吧。”
虽然阿黛拉用英语回答了贝蒂的请求,但她的德语口音太重还净是语法错误,贝蒂没听明白,又问了好几遍。阿黛拉看向镜子里的保罗,向他投去求救的眼神。
“真正的艺人,可不会随便亮出手上功夫。”保罗意译道。
“哟,那么厉害啊。”发型师从抽屉里拿出几条丝带,每个都长约十英寸,“挑一个喜欢的颜色吧。”
阿黛拉指着一条酒红色的丝带,“真土气啊。”贝蒂鼻子一哼,擅自换成一根猩红的。
贝蒂在阿黛拉太阳穴两边的螺旋卷发上各扎了个蝴蝶结,然后打开收音机。缓缓转动调频旋钮时,收音机都会响起一阵吱吱啦啦声。当收音机里流出爵士乐,她停下转动。
“查尔斯顿舞,摇摆起来吧。”
望着阿黛拉的愁眉苦脸,保罗翻译道:“她不喜欢爵士乐。”
“这孩子哪里来的?”
“她来自波西米亚。”
“移民就别随便说你们喜不喜欢。”贝蒂粗暴地扯住她系着丝带的头发,“你若讨厌爵士乐,就别来美国。”
“关了它。”贝蒂听不懂阿黛拉的德语,保罗自己跑去关了收音机。
“臭土豆!”
他轻巧地躲过贝蒂打向侧脸的巴掌。
“孩子孩子你会啥?”阿黛拉一边唱着歌一边跳下椅子,操纵着木偶插手在两人之间,“我敲大鼓可好啦。嘭、咚、哒啦、咚,鼓声隆隆响。”在故国这是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所以保罗也跟着唱了起来。“孩子孩子你会啥?我吹长笛人人夸。嘀、嘀、嘀,长笛真悠扬。嘭、咚、哒啦、咚,隆隆鼓声响。嘭、咚、哒啦、咚、嘀、嘀、嘀。”
人偶打着看不见的鼓,吹着看不见的笛。“孩子孩子你会啥?我最爱把提琴拉。噌、噌、噌,琴声多明亮。嘭、咚、哒啦、咚、嘀、嘀、嘀、噌、噌、噌。”
乐器越加越多。齐特琴[5]噗铃、噗铃地响着;巴松管嘟、嘟、嘟地吹着;竖琴叮、叮、叮地拨着,嘭、咚、哒啦、咚、嘀、嘀、嘀、噌、噌、噌、噗铃、噗铃、噗铃、嘟、嘟、嘟、叮、叮、叮。再加上低音提琴。呜—呜—呜—嘭、咚、哒啦、咚、嘀、嘀、嘀、噌、噌、噌、噗铃、噗铃、噗铃、嘟、嘟、嘟、叮、叮、叮……木偶披散着头发狂舞,奏响所有的乐器,保罗配合着歌唱,拍手跺脚。“我敲大鼓可好啦。”虽然人偶的动作如着魔般激烈,但令人惊讶的是阿黛拉的表情却一丝不乱。
更吵的是贝蒂涌进全身力量踢着地板,像是和人偶一起跳舞。嘭、咚、哒啦、咚、嘀、嘀、嘀……透过窗户向里看的丈夫也跑来一起,嘭、咚……“接下去是无休无止的重复哦,阿门。”人偶静静地做了个祈祷的动作,歌声一结束,贝蒂和她丈夫就瘫倒在地。
“这……”贝蒂喘着粗气说道,“这不是爵士乐吗?”
她站起来,将阿黛拉重新压倒在椅子上,又抓出一把丝带,系在阿黛拉每一圈卷发上。黄的、绿的、粉的……好像阿黛拉的头发挂满了军舰上的彩旗。
“搞定!”贝蒂似乎满意地点点头,之后问道:“打扮得这么漂亮,要上哪儿去?”
“去拍照片。”保罗答道。
店老板看着阿黛拉,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说:“陈也借了你的钱啊。”
贝蒂说要给她化妆,说要让摄影师一眼将女孩错认成玛丽·毕克馥或莉莲·吉许,但阿黛拉拒绝了。如果按她说的去做,那阿黛拉的脸会被折腾成什么样,保罗都可以想象。
陈的照相馆位于后街。虽然闪光灯三脚架一应俱全,但这家所谓的“照相馆”却是个肮脏的小房间。尿骚、线香和鸦片味混合交织四处飘荡,地板上散落着一些食物残渣。
陈馆长以参演过《残花泪》的临时演员而自豪。电影开头是远洋轮出入的中国港市,当然这是布景。为了拍这一场面,当时好莱坞地界上的中国人都齐聚于此,画面里全是忙碌的人。保罗认不出哪个是陈。
听保罗提出拍照抵扣债务时,陈趁机唾沫星子乱飞地讨价还价。
“拍完照片,马上冲洗出来。”保罗吩咐道。
“你要加急,钱要另算。就我欠你的那点还不够哩。”
“我借你钱不算利息的啊?”
“我很忙的,等我得闲再来。”
“骗人。”
保罗指着卷起来的背景布,上面积了一层灰。
陈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抛上半空,用左手背接住,右手一盖。保罗挥开他的手,“你会玩诈,不干。”
就在他俩谈判的时候,阿黛拉站到墙上挂着的镜子前。镜子边角的水银已经剥落,她解开了几条发带。品味恶俗的彩旗变成了色彩谐和的花冠。
阿黛拉环顾了一周房间,将娃娃交给保罗,拿着碎珠点缀的手提包和礼服,隐身帘后。
保罗照准向帘幕缝隙中探头探脑的陈的脸上来就是一拳。虽然在那部让莉莲·吉许跻身明星的《残花泪》里登场的中国人(尽管也是化过妆的,由小眼睛的白人出演)心性纯良,对待这位可怜的孤女如公主般珍视。但是陈这个人就是一个好色混蛋。
当阿黛拉从帘后面现身时,陈那张吊儿郎当的脸显得更猥琐了。
保罗不由地心尖一颤。她的手提包里好像有化妆品和手镜,阿黛拉的嘴唇像小草莓一样鲜艳欲滴。
在等照片的空档,保罗从一家路边摊上给阿黛拉买了法兰克福三明治和软饮料。因为已经拍完了照,所以阿黛拉放宽心地吃得满嘴都是番茄酱和黄芥末。
阿黛拉告诉他,她的父亲是剧团团长。旗下艺人有母亲、哥哥和阿黛拉自己。听说四个人能操纵起十几个娃娃。
“人偶艺人真是三头六臂。”保罗夸赞道。
阿黛拉瞥了一眼放在身边的人偶接着说:“可是父亲被骗了。”
剧团以布拉格为中心,在周围村庄和乡镇巡回演出。有人提议他们可以在好莱坞开一家木偶剧场。好莱坞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蓬勃发展。一座座大影院,大剧场拔地而起。每一家都想拿出点特色来招揽顾客。听中介说有个剧院正想要木偶剧团,阿黛拉的父亲便与之攀谈。如果不赶快,就会被别人抢了先,于是他被中介敲去一笔不合理的手续费。中介告诉他你们一下船,就有人来接你,那人会带你去好莱坞。
这就是一个巨大骗局。多少人被同样的花言巧语所骗,交给中介一大笔钱,但哪怕他们坐船到了美国,也没人会去接,因此而走投无路者并不少见。只要钱到手人送走,骗子就赢了。
每当听到“新大陆”,人们总会兴奋起来,感觉会有什么好事发生。比如身无分文的移民转眼就赚了大钱,就像瓦伦蒂诺。电影公司的创始人和董事会中,也有很多从旧大陆或俄国过来的犹太人变得富有。但金字塔底端的声音,却无法传到旧大陆。就算传了过去也没人相信。
阿黛拉的父亲努力向西行进。他觉得向导没来可能是个误会,到了好莱坞就会有想要木偶剧团的剧场了。如果我报出剧团名字,他们定会为自己的疏忽道歉,然后我们会立刻开始工作。会的。一定是这样的。
不来梅的城市乐手[6]在旅途中人越走越多,而剧团的人则越走越少。父亲因长期的自我欺骗,终于熬不住了在旅店里上吊自杀。不久母亲也吐血而亡,好像是胃部烂了一个洞。阿黛拉和哥哥继续着西行之路。不料在即将到达好莱坞之时,哥哥在酒吧卷入一场斗殴,也死了。
保罗说他也是,在船上的家人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万一你没找到临时群演,你靠什么吃饭呢?”
“卖货娘,东家店西家店,四处打零工。”
“还好你没去红灯区。”
“我可是天主教徒啊。”
“照片差不多快好了吧。”保罗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怀表,怀表链子绑在皮带上。他看了看时间,好像还早。
“这表很棒。”
跟恩里科告别时,保罗曾想偷走他师父的怀表,结果被捉住了手腕。因为那块表也是恩里科掏摸别人所获,所以保罗偷时并没感到罪恶,然而还是失败了。
“如果对方是只‘正义肥鸭’,他不会听你任何的辩解。你就等着被起诉吧。”恩里科说。对于那些当场抓住扒手现行的人,道上称他们为“冤家”,而哪怕奉还了赃物对他们赔礼道歉后,仍不依不饶要叫警察的那一类人则被称作“正义肥鸭”或者“正义蠢蛋”。最后这块怀表成了恩里科送给保罗的饯别礼。
当然这些事是不能向阿黛拉说的,于是保罗扯了个谎:“我赌扑克赢的。”
在烈日下徒步三英里到达行星城时,保罗已经汗流浃背。搭在左胳膊上的礼服也有点湿了。而他的右手正小心翼翼地拿着夹在对折衬纸中的照片。
阿黛拉则回住处等消息。
这片土地无边无际,到处都是开放式布景。经过一个正在建造的半圆形地平线,保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景象。这是一座古老的欧洲城堡,建筑被包围在一圈水质浑浊的护城河内,金雀花繁茂的庭院,荒凉至极的墓地和教堂……一切都仿制得惟妙惟肖。肋骨环抱住的银壶表面好像有些变软。虽然这种感觉近似疼痛,但保罗是不信乡愁那一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