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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PAUL Ⅰ.2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白夜 当前章节:1471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3:03

所有的建筑都只是一个立面,只要绕到背后,就能看到它们不过是由柱子支起的薄木板。而且阳光灿烂,古城也不可能显露出它的幽深。

脚边跑过一只淡粉色的猪。它的小短腿一个劲地交替动作,很快便消失在阴影之中。

保罗一不小心踩穿了躺在地上的墓碑。原来这也是木框蒙布再涂上石膏的模型,但模型下面好像真是个挖出来的墓穴。正当他为了拔出腿而苦苦挣扎时,一个声音喊道:“罗密欧。”要说喊罗密欧的当然是朱丽叶,可那是个男人声音。

保罗环顾四周,想看看是否误入莎士比亚电影片场。只见一个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裤子的年轻男孩走来。“罗密欧”问:“你见过他吗?”男孩和保罗差不多大,从鼻头到脸颊到处都是雀斑,锁骨凹陷处满是汗水。

保罗摇摇头。

“是头猪。”那男子说道。

“猪啊,跑那边去了。”

“帮个忙,帮我逮到它。”

把裙子和照片放在十字架上,保罗用假声高喊“罗密欧阁下”,一边和男子一起寻找。年轻人高兴极了,也大声呼喊。

他们来到一处野外池塘,它比派拉蒙的海盗船池子还要大上好几倍。池子里装满了水,在半圆弧的地平线背景墙上,一块木板被做成拥有无数扇窗的高楼耸立在水中。与派拉蒙的户外布景一样,这里也有喷水口和鼓风机。几英尺远的地方,一个巨大喇叭架在支柱上。喇叭最宽处的直径将近四十英寸。

他和那男孩两边包抄,把那头沿着池子乱转的猪逼上了死角。

保罗对着好不容易抱住猪的男孩问道:

“这就是蒙太古家[7]的贵公子?”

“它是著名演员,演出费比一般演员还贵,还要交保险。不过它赚到的钱归经营动物演员的老板就是了。”

“猪会谈恋爱?”

“不是演莎士比亚的戏。罗密欧是老板给取的名字。”

“那有没有朱丽叶?”

“在老板那里,朱丽叶是一只猴子。狮子叫凯撒,理查三世是个驼背的驴子。全都是名演员。”

“罗密欧演过什么片子?”

“格里斯巴赫的《泰坦尼克》。”男孩指着池塘里站着的墙板说道。

“那是泰坦尼克号?”

“对啊。”

“那烟囱什么的都没有啊。”

“能看全船体的模型不在这里。这里是拍仰视画面的,所以不需要上面的装置。到时候屏幕上也就是一堵墙一样的船身,有人从船上掉下来,有人顺着绳子爬上救生艇。”

“你是格里斯巴赫剧组人员?”

“对啊。詹尼·兰兹。”

“意大利那边的?”

“对啊。”

“我叫保罗·策勒。南德来的。不要叫我鲍尔,叫保罗。”

“土豆仔。”

“意大泥。”

两人轻轻握手。

“因为沉船是在夜里,所以拍摄的时候,窗户都会亮灯。”

“邮轮都沉没了,还有猪出场的机会吗?”

“这是一次长途旅行。为了给头等舱的乘客提供鲜肉,猪会养在船底。如果他们只吃腌肉会引起投诉的。”

“我就是乘船过来的,当然坐的是三等舱。没看见船底养猪啊。”

“泰坦尼克号上估计也没养过吧。但是导演觉得如果在宴会的混乱中跑进来一头猪,那比扔馅饼有意思多了。”

“泰坦尼克号的幸存者,还有很多人活着吧?如果胡说一通的话,不会又招来很多投诉吗?”

“有时候,谎言比事实更能描绘真实。”

“是吗?”

“导演是这么说的,但布景的细节格外真实。要不怎么叫格罗斯(伟大的)巴赫呢。”

说着对方压低了声音:“等电影拍完,就把这玩意儿烤了,全体工作人员一起吃。”

“不要赔偿吗?”

“有保险公司赔啊。”他眨起一只眼。

“我来是给格里斯巴赫导演送群演服装的。”

保罗拾起裙子和照片。

“那是什么?”

保罗展开衬纸给他看,詹尼吹了声尖尖的口哨。

“求介绍。”

“请帮忙介绍给格里斯巴赫。”

“干什么?”

“临时演员。”

“我来介绍。”

詹尼将罗密欧夹在腋下,大拇指往耳后一翘—“跟我来”。

他们沿着大片厂外壁向前走。

每隔几英尺就有一扇巨大的铁门。

其中有一处,两扇大门大喇喇地敞着,从门前停着的卡车货箱里,正卸下一个又一个貌似是布景部件的东西。

“这里今天进不去。”詹尼说,“他们在为《泰坦尼克》的宴会场景做最后的布置。负责道具的人向来凶悍,到处乱逛会被他踢出来的。”

他又转到一扇半开的门前,推开。那是一间狭小阴暗的工作室,案头放着一个从头到尾长约一英尺的船模。

“这是沉船那场戏时给远景用的,能浮在池子里。”

“做得真好。”

“他较真嘛,导演。”

“好想放它在海里试试。”

“来这边。”

詹尼把他带到隔壁一间用活动墙板隔开的工作室。

“这是锅炉房的布景。”

圆筒形巨型锅炉两旁还有几个一样的炉子。

“打开这个炉门,把煤块哗哗地投进去烧起来。”

“好厉害!简直像真的一样。”其实他之前也没有见过实物。

“浸水的那场戏才叫厉害呢。虽然淹水,锅炉工还在继续烧煤,直到上级下令才停止。那一场戏弥漫着浓浓的水蒸气,极具魄力。戏一拍完,这里就拆干净了。”

“真浪费啊。”

螺旋形的铁梯伸向楼上,抬头一看,梯子到中途就断了。

下一个工作室的一边是船上厨房的内景,另一边是通讯室的布景,室内放着办公桌和电报机。当泰坦尼克号的船体与冰山碰撞出现裂缝时,通讯员就是在这里拼命发送SOS求救电报的。

“这边的戏已经拍完了。”

“要拆掉吗?”

“对。”

詹尼指示保罗在这儿等着。

“我得把这家伙先圈起来。啊,那个给我。”他指着夹着照片的衬纸,“我拿去给导演看看。”

“我想亲自给他看,你带我去导演那里吧。”

“OK,稍微等一下哈。”

詹尼抱起憋得直哼哼的罗密欧阁下,消失在屋里。

但他没有回来。

—意大泥真靠不住……

要扔的,要用的,在这些大道具散乱堆置出的迷宫里,保罗信步走着,正当迷路的时候,他走进一个房间。

最开始有反应的是嗅觉。熟悉的味道总是漂浮在陈的住处。

陈的住处总漂浮着一股混合了食物腐臭和厕所尿骚的气味,但现在保罗闻到的只有鸦片的香味。

保罗站的地方是泥地,地板高出泥地一层,上面铺着异国风情的厚地毯。虽然对大洋彼岸的亚洲大陆一无所知,但挂毯、屏风、长椅、矮脚桌、镶嵌着蓝贝壳的橱柜等摆设比陈的住处还要更有中国风格。

一个年轻男人以一种四肢百骸全被抽干似的模样懒懒地瘫在榻上。侧桌的豆灯将颤动着的微弱火影投在长榻靠背搭着的白麻衣上。枯草色的头发粘在男人微微冒汗的额头,他把烟枪从嘴边拿开,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你终于来了啊。”

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呢?保罗迷惑了。他以为男人的眼睛看向自己,但视线却像小孩射出的箭一般飘飘忽忽,最后无力地落在地板上。似乎连睁开眼皮都很费力气。

“鲁尼。”

由于男人叫出了声,保罗摇头示意不是自己之后,他也环顾四周。

在远离鸦片榻的办公桌前还有个男人。他用被蓝墨水染脏的手指捏着笔,看起来像在写作。

那人看起来比抽鸦片的人大上五六岁,此时他正用一种讶异的目光盯着保罗手中的裙子。

“请交给助理导演。”保罗说着凑向桌前的男人,而那男人将食指竖于嘴前,制止了他。

“鲁尼,我一直在等你。”抽烟人的吐息,扩散在如刚剪下的羊毛一般蓬松的空气中。

办公桌前的男人奋笔疾书。不懂速记的保罗以为他写的是波斯语或者阿拉伯语。

长长的烟枪缓缓划出一道弧线,烟嘴指向保罗。那人左手招呼保罗上前。

执笔男人眼神也催促着保罗照做。

走到烟榻旁边,吸烟的年轻人试图将烟枪塞进保罗嘴里。保罗举起双手,用礼服和照片堵上嘴巴。烟枪跌落在地,半埋进毛茸茸的地毯。

踏在地毯上的足音消失了。仿佛瞬间移动一般,持笔人走到保罗身边。

“我是来送群演服装的。”

男人暗色的眼睛盯着保罗。

“这是格里斯巴赫导演要用的衣服。你们哪位是《泰坦尼克》的助理导演?”

“我是责任助理导演。”

“这个我放哪儿?”

“那边吧。”

助理导演不假思索地指了指角落。他似乎不在乎少一两件衣服,所以也没问保罗为何专程送晚了一件衣服。

他把裙子放在助理导演指定的地方,但仍抱着那张相片。

责任助理导演一面从地上拾起烟杆,一面与抽烟者交谈。他们交谈的语言既不是德语也不是英语。保罗只听到了Oui,Non[8]这两个简单的词。这两个单词,保罗还是知道意思的。

“艾伦是这么说的。”他对保罗说道,“‘我知道这少年不是鲁尼。但我想享受片刻的迷梦’,我不能拒绝他,所以你能否满足艾伦的愿望?”助理导演的语气并不傲慢。

“他是法国人?”

“是的。”

“是电影演员?”

“不是。”

“我不太明白,这里是片场工作间吧。”

暗色眼睛的助理导演打开小陶壶的壶盖,取出一点焦糖状的褐色膏块,扎在针尖,凑到灯上。当膏块变得如糖稀一样柔软时,他将它塞进烟枪中间突出的碗形火池里。一阵滋滋轻响,烟冒了出来。助理导演吸了一口后,将烟枪递给保罗。

“不要。”

“是吗?”助理导演有点失望。

“鲁尼受鸦片烟的眷顾。”

只一句话,保罗就困惑了,因为助理导演和抽烟人同时开口,声音却只有一个。他觉得也许只是被动吸了点鸦片烟,头脑就开始迷糊了。

“我可不想被它眷顾。”

一次拒绝,两次拒绝,助理导演还没有放弃:“爱或不爱与你无关,是鸦片选中了你。”

他本想回冲一句“多管闲事”的,但一想到这是个绝佳的交易机会,于是道:“我想求一个临时演员名额。”

“你当演员?”

“不是。”

他亮出照片塞给助理导演。

“推荐这女孩吗?”

“是的。”

“胆子太小嘛,你只想让她当个群演?”

“如果能演角色,那最好不过了。”保罗的声音里含着热情。

只要看了这照片,任你哪个导演都会想用这个演员。何况这次见到的可是助理导演啊。

“她多大?”

“准确年龄说不好……大概,比我小一点,十五六的样子吧。”

“真是不上不下的年纪。做童星太大,做淑女又太孩子气,没有女人味推不出去。”

“那还是当临时演员好了,她每天都有空闲。”

“她叫阿黛拉,会操纵提线木偶,技术非常好。”保罗认真地推荐,但是助理导演对她的特长完全没有兴趣,只是把照片放在桌上。

保罗感到了横躺在烟榻上的艾伦投来执拗的目光。

“鲁尼,是他的弟弟吗?”

“是他朋友,比他小,死了。”

“让我当死人的替身?”

艾伦向助理导演伸出手,烟枪又回到艾伦消瘦的手中。两条胳膊,皮肤如蜡一般发黄,单看手臂都容易错把他认成老人。

“那位死者,也有鸦片瘾吗?”难道他是死于吸食鸦片过量?

“失去了鲁尼,艾伦才抽上鸦片的。”

陈曾说过,鸦片抽一两次不会让人上瘾。他虽是个骗子,但不关乎利益的情况下他是不会撒谎的。虽然这个城市有很多抽鸦片的,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怪异。

“请雇她当临时演员啊,阿黛拉,请一定点名选她。”

"OK."

“我叫保罗·策勒。您叫……”

“艾根·利文。”助理导演说着,指着一张空着的座榻。

好德系的姓名啊。

“Bist du Deutscher?(你是德系吗?)[9]”保罗用德语问道。助理导演的表情略微缓和,回应道:“Ja.(是啊。)”

对于德国人来说,他的脸华丽而纤细。保罗这么想着,以一种上手术台似的心情躺倒在烟榻上。

艾伦递出的烟枪,经由艾根·利文交到了保罗手上。

他用衬衫下摆擦了擦吸管,艾伦露出不满的表情。长烟枪比雪茄烟嘴还重,保罗胳膊肘支在垫子上,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为了不让烟进入肺部,他轻轻吸了一点。嘴里弥漫的烟味与香烟完全不同,虽不难闻,也不好吃。他赶紧吐出来了,同时用手拂去飘在眼前的轻烟。

保罗停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改变,既不觉头晕,也没有恶心,只有艾伦郁闷的目光。大概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吧,保罗曾试着扮大人,偷吸过父亲的香烟。结果就这么一吸一吐人就晕了,之后又慢慢习惯了。

他又抽了一口,两口,三口……

一种放松的快感油然而生。

“内心就像一只紧握的拳头。”突然,保罗的脑海中流过一句话。迷迷糊糊中,保罗将这句话说出口。

“我手里握着什么?不知道。但能温柔地松开我拳头的是鸦片。”这并非空洞的修辞,保罗脑海中流淌的语言准确地描绘出他的感受。

暗色眼睛的助理导演立刻用纸记录下从保罗口中滴落的话。

“拳头里是只小……小鸟。鸦片将拳头化为五指自由活动的手掌,再与另一只手搭成了小鸟的巢。小鸟的羽毛晕着光,像阳光下潮湿的沙。鸟儿开始歌唱。哦哦,是这样啊。原来每个人的肋骨里都关着一只会唱歌的鸟。我第一次知道我的鸟儿会唱什么歌,每个人都不一样。导演,你也知道你的鸟,你的歌。你不是抽鸦片吗?罕见的是,还有人,即使不靠鸦片,也能摊开自己的掌心。这样的人才是真人。明星,都是假的,都只会演唱别人给的歌曲。”脑海中的话语如奔流般湍急,而保罗的舌头终于无法捕捉而结在一起。

鸟羽在延伸,在舒展。他也无限扩展,无限稀释,轻盈得就像不存在一般。

他清楚意识到眼前的景象,知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能清楚地观察到细微的东西。艾伦躺在长榻上,细长鼻子从毛孔到鼻腔里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奇怪而可笑。艾伦伸手拿起烟枪,一只手支撑着,含着烟嘴。冒着丝丝烟雾的火池雕刻得非常精致。

阿黛拉租的住处是某三层公寓的阁楼,一楼是一家杂货店。因为只有一个房间,所以晾衣绳挂在屋里。保罗略有遗憾,绳子上只有干燥的床单,没有内衣。

即便如此,这也比保罗租的房间好多了。保罗的住处在一幢独门独户的房子里。房主将其中一个房间租给了一个五口之家,这五口人又将房间用薄板隔出一个小空间转租给了保罗。但这个狭窄空间里只能放下一张床,走路必须贴着墙板一点点地挪。

鸦片带来的奇异感觉已经消失了。

保罗掏空钱包在一楼的杂货店里买了面包、黄油和啤酒,同时也让詹尼买了些,算作小小的提前庆祝。

一见到阿黛拉,詹尼便大肆吹嘘,说她能被选为临时演员全拜其向格里斯巴赫导演极力推荐所赐。

真是个跟过来的电灯泡。保罗虽这么想,却还是原谅了他。因为阿黛拉确实拿到了合同—作为临时演员参与拍摄大宴会那场戏。双喜临门的是助理导演也答应保罗作为打杂人员加入剧组。

保罗没有回到老板那里,开不开除的完全无所谓了。本来他就有心炒师傅的鱿鱼。

听说吃的是在楼下买的,“他们家的东西很难吃。”阿黛拉一脸嫌弃,“尤其是黄油。”

“一磅才十五分,我就知道不是好货。在这个国家就别指望有什么好吃的了。”

“要只是味道不好也就算了,问题是他们还掺东西。你闻闻是不是有股怪味?他们掺什么石膏、明胶、酪蛋白来增重。”

“说英语好不好?如果可以的话,说意大利语行不行?”因为詹尼的不满,所以保罗一边用德语和阿黛拉交谈,一边将对话翻译成英语。

“这国家的人不看重用餐,真是犯罪。”詹尼听得直点头,似乎深有同感。“他们哪里是吃饭,嘎吱嘎吱乱啃,咕咚咕咚狂灌。从汤品到主菜再到甜点,干完只要五分钟,忙得不得了。他们吃得跟马一样多,食物味道也和马饲料差不多。”

“你吃过马饲料?”

“没有,当我优雅地用餐时,总会被人训斥是意大泥懒鬼,催我快去干活!”

“不过呢,”詹尼又加了一句,“格罗斯巴赫和他的助理导演们都是奥地利出身,不像这个国家的家伙们那样糟蹋食物。”

“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那人怎样?”阿黛拉插嘴道。

“我没见到他,我把照片给了助理导演艾根·利文。”

话说回来,格里斯巴赫竟做出了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为了知道大烟鬼吸食鸦片后会说什么,他命助理导演艾根·利文找来真人记录。剧本中泰坦尼克号豪华邮轮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其中还有打扮得像是中国人的瘾君子,所以抽大烟也是以了解真实情况为目的采取的手段。保罗认为即使再怎么中式,也不会有旅客把邮轮房间装饰得像大烟馆一样,但他没有说出口。就连保罗自己也成了实验对象。

他将这事儿一说,詹尼接道:“格罗斯巴赫一工作就人格分裂了。”

“就像化身博士杰基尔和海德一样?”

“一边是海德,另一边还是海德。”

“责任助理导演是个怎样的人?”阿黛拉又问,“我没接过格里斯巴赫的戏。”

“一个男的,有点哭丧脸。”

“今天不许说‘哭丧’。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啊。”詹尼这么说着,手膀子自来熟似的搭上阿黛拉的肩头把她拉到身边,“对吧,阿黛拉。”

阿黛拉和詹尼坐在床上。她原把唯一的椅子让给保罗坐,另外找了个空箱子反扣过来给詹尼,自己坐在床上。结果不知什么时候,詹尼那小子毛手毛脚地坐到了阿黛拉的身边。

阿黛拉轻轻避了避身子,若无其事地将詹尼的手从肩膀上拿开,这才让保罗松了口气。

“是啊,今天是个好日子,还是我的生日。”听保罗这么一说,詹尼举起啤酒杯,“生日快乐!”然后又问对方岁数。

“十七。”

“还很小嘛,我十八了。无论从哪一方面,我都是你的前辈,要听前辈的话哦。”

呵,保罗耸了耸肩膀。

阿黛拉和詹尼的亲密距离让人揪心。这小子可能会装醉借机推倒阿黛拉。

床边墙上挂着一个木偶,就像舞台上用的那种一样,眼睛和鼻子都被夸大了。

保罗心想你小子没事还不赶紧回去,让我跟阿黛拉独处。詹尼却厚脸皮地赖在床上滔滔不绝。

不久,啤酒和果汁都喝完了。

“去楼下店里再买点,你去。”

“不,你去。”

“我可是格里斯巴赫剧组的前辈诶。”

“现在又不是在干活。”

两个人都口齿不清,纠缠着从陡峭的台阶上走下来。来到路面时,保罗竭力说道:“别对我的女人动手。”这一场面电影中比比皆是。“嘿,那姑娘,是你女人吗?”詹尼奉还了一句老生常谈的台词。

保罗耸耸肩。

“你小子,跟她好上了吗?”詹尼的台词像拳头一样挥了过来。保罗照着对方的肚子就是一拳。他斜眼一瞥吃痛弯腰蹲地的詹尼,准备上楼,不料攻击从身后袭来。两人打作一团。

詹尼先倒下了。他屁股坐在地上,头靠着墙,两脚直直伸着,一副输了的模样冲着踉踉跄跄走上楼梯的保罗的背影“嘿”地喊了一声。保罗转过身听他说了句“好好表现”。詹尼又朝他眨眨眼:“如果搞砸,我就上了。”

看见满身擦伤淤青的保罗,阿黛拉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急忙用湿毛巾冷敷肿胀处,并用碘酒处理伤口,悉心照料。

在倾斜的天花板上有一块镶嵌着玻璃的天窗。若有月光洒入,那将是最浪漫的恋爱画面,但玻璃窗被尘埃和烟灰熏得又黑又脏,看不见天色。

没有天空的颜色,没有月光,但没有阻碍两人凑近的唇。保罗心下感慨“原来真有爱情电影一样的事”。可是说到爱情这个词不免让他联想到罗密欧和朱丽叶,自然又想到那只名叫罗密欧的猪。横膈膜颤动在甜蜜气氛最浓处,让他又想笑又困扰。

阿黛拉的床很硬。在众人偶送来的祝福目光中,保罗表现得很好。

少男少女相遇,接吻,拥卧床上。保罗已在太多电影里看厌了这种剧情,但真的轮到自己时,无论是阿黛拉温润的腿还是幽香的发都使他有一种特别的悸动。保罗抱着她,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重要的宝贝。缠绵过后,阿黛拉淡淡地哭了。她说明天要去教堂向神父忏悔,因为未婚尝禁果是一件莫大的罪行。“那么,明天我们一起去教堂吧。”保罗跟她约好,便陪着阿黛拉在她那张硬床上,渐渐睡着了。突然惊醒时,保罗发现阿黛拉已经将脸埋在他腋下沉沉睡去。太可爱了,保罗不禁又吻醒她,两人再次相拥,这样的事一遍又一遍,直到天窗肮脏的玻璃上亮起朝阳的光亮。

这是一个忙碌的早晨。阿黛拉换上最好的衣服。保罗也回到住处,换上手边最干净的衬衫,系领带,甚至还套了上衣,将教堂的出生证、移民许可证等所有能想到的应备文件拢在一起。

之后,他和阿黛拉一起去饰品店挑了一款便宜的镀金戒指。“等我有钱了,再给你买真金的。”听他这么说,阿黛拉回应道:“有这个就好。”

第二站是去教堂。保罗到这里后一次弥撒也没做过,好在两人都是天主教徒,没有任何宗教分歧。在清教徒盛行的国家里,天主教会总是较少的。

“请让我们结婚。”保罗对神父说着并递上了各类文件。

“你们父母的许可呢?”

“我们都无父无母。”

“那你们多大了?”

“我十七。”

“我也十七岁。”阿黛拉说道。

这样啊,当时利文助理导演问及年龄时曾这样说过:“十七岁就不是不上不下的年龄了,而是扮演淑女小姐最适合的年纪。”

神父将文件材料过目一遍,透过眼镜片盯着阿黛拉。

“我爱他。”阿黛拉双手交叠于胸前,望着神父,一字一句地说。

“会不会太早了?在上帝面前起誓是严肃的,等到上帝召唤我们的那一天……”

“我也爱她。”

明明昨天刚认识,但是保罗不想再拖了。这样的感觉自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

“结婚了就要生孩子。你们能担负得起养育孩子的重任吗?”

“没问题。”保罗断言道。

艾根·利文跟他说好了,他的工资是每日五美元。而他在西部拼死拼活汗流浃背地干下来,每周也只有九美元,平均到每一天才一块五。如今的工作收入抵得上过去的三倍还多。阿黛拉当临时演员日薪是三美元。两人一起干活,一个月就有两百块以上的收入,太棒了!保罗住的那个隔板间太狭小,这段时间他借住在阿黛拉那所环境稍好一点的房间里。詹尼的日薪是九块钱。加把劲拼一拼,老子也能加薪。要是阿黛拉的特长能被艾根·利文或者格里斯巴赫看中的话,也许还会分给她一个人偶师的角色。想入非非是年轻人的特权,而现在保罗正在用此特权将自己乐观的梦想越做越大。然而一旦有了孩子,阿黛拉便无法工作。我要一个人养家,不然还算什么男人。

在圣堂的祭坛前做完祷告,接受过祝福之后,他为阿黛拉戴上了戒指。已经不再需要为昨晚的事忏悔了。

乘上有轨电车,接下来去行星城。一路上他一直挽着阿黛拉的肩膀。

罗密欧又跑了。他们遇上了再次出来追找罗密欧的詹尼。詹尼头戴一顶破草帽遮阳。

“你衣服容易脏,就别去追了吧。”保罗说着让阿黛拉坐在荫凉下,自己帮詹尼去捉猪。

他们一人在前面挡住猪的去路,另一个人从上方压迫过去。这次也顺利抓到了。

“你要是敢动阿黛拉一下,我还是能打你的。”

保罗说着亮了亮手上的戒指。

“哦吼,这样啊。”

“嗯啊,这样了。”

“你这算出手快呢,还是算沉不住气呢……”

“我是真心的。”

“那我们开派对庆祝吧。”

“昨晚不是预祝过了吗,算了。”

“那个是祝贺阿黛拉当上临时演员,还有你过生日。结婚庆祝要家人亲友一大帮聚在一起才热闹。”

“我们的家人都没了。”

“我有啊,加上我妈和七个兄弟姊妹,都来。”

“那是你妈和你家,关我们什么事啊。”

说到友人……有西部服装厂的同事、本老头、发型师贝蒂、她的丈夫、照相馆的陈……虽然有些人浮上心头,但保罗完全没有邀请他们的想法。

扒手师父恩里科倒是想邀请来着,可是一东一西太远了。

“没钱啊。”

虽然他出言拒绝,却还是瞟了一眼阿黛拉。他想女孩子都希望穿上漂亮的服饰,举行一场华丽的婚宴吧。

“收份子不就有钱了?”

詹尼正这么说着,只听排气管轰响。一辆暗蓝色的帕卡德豪车开过来,停在工作室前。

从车上下来的是穿着好似飞行员的梅贝尔·萝。

詹尼赶忙把猪往保罗怀里一推,跑到梅贝尔身边。他将那顶破帽摘下恭敬地遮住胸口,好似面对贵妇人一般低下了头。

“拜托您了。”

詹尼指着保罗和阿黛拉,小声地诉说着什么。

梅贝尔笑了。她举起手,勾勾指头叫保罗过去。保罗一手牵着阿黛拉,一手抱着猪,站到梅贝尔面前。

“恭喜你呀。”

梅贝尔伸手和保罗握过手后,又亲了亲阿黛拉的面颊,开口问道:“听说你要演《泰坦尼克》?”

“是的,虽然只是个群演。”

“也没有谁一上来就是大明星呀。”

之后她又转向保罗。

“你也加入了剧组?”

“对。”

“然后,你俩就结婚了?”

“是的。”

这时梅贝尔打开包,伸手掏了掏。

她再一次和保罗握手,丢下一句“Good Luck.(好运。)”便走进工作室。

保罗低头看了看留在手里的东西。

“老天!”詹尼快跳起来般地尖叫道,“两张十块的!二十美元!”

詹尼拿过钱挥了挥。“二十美元。”

这是一大笔钱,虽然对于行星的高层来说,一两张十块钱的纸币不过就是像草纸一样的东西。

“是我跟她说的,让她给你们结婚随一点小费。我们就用这笔钱去开个大派对吧。”

“给的太多了,这才见了一面。”

“有钱人就是任性。”

感觉像受人施舍,保罗心里并不舒坦。

他看了看阿黛拉,阿黛拉也一脸茫然。

“小费……但我还什么都没做啊。”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罗密欧。”詹尼说着,“就在刚才萝小姐找你握手时,你发了下呆,现在那家伙又跑了。”

“啊!”

“那我先去找助理导演……叫什么名字来着?”阿黛拉问道。

“艾根·利文。”

“我先去见那个人了哦。”

"OK."

如此吵闹的派对,保罗还是生平头一回见。

詹尼说庆祝的事情不好拖,于是当天就安排了。

无论是保罗的房间—那个算不上房间的夹层,还是阿黛拉的房间都容不下招待很多客人。正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詹尼不知跟谁谈拢了,在行星城里免费租到一块空地开户外派对,但附加条件是明天上午之前要将空地收拾还原干净。那两张十块美钞全交给詹尼了,如果一切办妥还剩下一点,就算做他的辛苦费。

夏日漫长。傍晚七点开始准备时,天还亮着。

他们从工作室的仓库搬来桌椅和小道具,还专门给阿黛拉拿来一套精美的婚纱。

詹尼聚集了格里斯巴赫剧组的小喽啰和他们的家人。这帮今天才经介绍认识的朋友,远没有达到可以出席庆祝结婚聚会的亲密程度。但是詹尼告诉他们,那帮人只是想找个由头狂欢一场。

不用说,詹尼的母亲和他七个兄弟姊妹也来了。詹尼的哥哥和姐姐各自已成婚,今晚都是全家赴约。詹尼还向保罗介绍了他的弟弟妹妹,可是保罗完全记不过来,他姑且只能用唯一会的意大利语“Grazie”不停道谢,但其实连头都没抬起,逗得詹尼的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她过来与保罗拥抱,用意大利语跟他说话,语速极快,说得保罗哑口无言,连忙向詹尼求助。詹尼用英语给保罗解释了一遍,又切换回意大利语继续交谈。他的母亲是一代移民,几乎不会说英语。保罗也想告诉她在纽约他曾受到过一位意大利小伙照顾,叫恩里科。但他只记得一两个意大利语单词。Grazie(感谢)和Ho Capito(知道了),只记得这么多了,所以根本不可能流畅对话。虽然遗憾,但介绍恩里科的心就此打住。詹尼将他母亲的话翻译成英语,说他们意大利人生来就很亲切,跟黄蜂族很是不同。詹尼的哥哥一直黏着阿黛拉说话,照顾她。嗯,意大利人都很亲切,直到侧腹吃了他老婆一肘。

阿黛拉的朋友也来了。因为有很多年轻姑娘,所以会场被装点得很漂亮。她们送花给阿黛拉,还装饰了桌子。谁都一样手头拮据,所以没有豪华的玫瑰,但朴素的野花也散发着柔和的香气。

大家都自带食物饮料,桌上顿时热闹起来。甚至还有人带上了桌布。

树与树之间拉上了绳子,上面吊着灯笼。这也是从仓库里随便挑拣出来的东西。

满眼都是初见之客,都分不清是谁的祝宴,所以保罗向本老头、理发师贝蒂夫妇和陈摄影师搭话。虽然詹尼说来者自备食物和酒水,但他们能来是给保罗撑场面,所以他们的酒水食物都算在保罗头上。

贝蒂从人群中走过来。

“昨天你怎么一句没提结婚的事?”说着轻轻推了保罗一把。她张开双臂拥抱了阿黛拉,还蹭了蹭她的脸颊。在贝蒂仔细检查阿黛拉的头发和服装时,她丈夫向保罗发出警告。

“开头很关键,不能惯着她们,否则等着一辈子被她压在屁股底下吧。”

陈师傅带来了照相机、三脚架和闪光灯。当然,照相不是免费的。

有人拍了拍手止住了闲谈,想不到那人竟然是助理导演艾根·利文。不知不觉间,他竟然来到了喜宴现场。

詹尼连忙安排两位呆若木鸡的新人入座。

艾根·利文高高举起一杯泡沫满得快溢出来的啤酒。

“干杯由我来说。”就在这时一位女性也站到助理导演身边。助理导演忙不迭地又往一个空酒杯中倒入啤酒。

“保罗·策勒,阿黛拉。”梅贝尔·萝刚举起酒杯,保罗和阿黛拉赶紧慌忙地站起身。

瞬间全场鸦雀无声。今天才入职的剧组新人,还是最下面打杂的那种,与第一次见的临时演员结婚,竟然惊动了助理导演和公司高层,高层还要带头敬酒……太见鬼了。

“恭喜你们。”

随着梅贝尔的动作,大家纷纷举杯祝福。

保罗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感到不安。“这是不是在耍我?”他一面这么想一面挽住阿黛拉的腰,让她贴紧自己。动作的意思是—如果有什么异常,我来保护你。阿黛拉却是一脸感激,脸颊泛红,向梅贝尔投去纯真、感谢的目光。

詹尼凑了过来,眼瞅着梅贝尔在保罗耳边小声说道:“她好像很中意你。”

保罗皱起眉头。如果被露骨地关照到,后面恐怕会很难做。比起高层董事,同伴们的感受更重要。

“我是怀疑她的癖好。”詹尼又加了一句。

然而好像是詹尼和保罗想过了头,梅贝尔是来找艾根·利文的。

梅贝尔坐都没有坐,站着跟责任助理导演说了一会儿话。

“我算是败给格里斯巴赫了,按他希望来吧。从后天起往后三天,所有演员、剧组人员一律封闭式管理。你跟大家传达一下。”

梅贝尔就说了这么多,她看也没看保罗和阿黛拉就起身离开了。只听见汽车的排气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远方。

助理导演又拍了拍手提醒大家注意。

“明天一天,休息,带薪的,给一天钱。”

场下一片欢腾。

“因为明天要搭摄影棚。从后天起正式开拍宴会那场戏。”

那场戏要拍三天。说罢艾根·利文扫视了一圈。

“在这三天,所有人要住在片场里。食宿我们负责,换洗衣服你们自备,就当是三天两晚的外景拍摄。后天早上八点进棚。不许迟到,迟到者不允许进片场。那一场戏拍完就杀青了。”

说完,艾根·利文也走了。临走时他还向阿黛拉和保罗眨眨眼以示祝贺。

两位大人物离开了,大家都放松下来。气氛稍冷的场子立刻又热烈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保罗放心了。格里斯巴赫找梅贝尔·萝谈事情,艾根·利文在等着他们谈好的结论时正巧碰到了派对。一来打发时间,二来顺水人情,艾根·利文便加入了派对之中,后来梅贝尔前来聚会是将商议结果告知艾根·利文。

就是这么个情况。她们并非对自己高看一眼。

本老头身边围了一圈小年轻,他在中间吹嘘,说他以前是西部牛仔,干的就是赶牛群的活儿。枪法?不要太好!两支手枪在此,盗贼束手就擒……

詹尼把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怯懦男人拉到阿黛拉身边,介绍说这是负责照明的托比。照明组的老大今晚没来,虽然他只有托比这一个手下。“阿黛拉,你让他亲亲你的脸吧,因为他会给你补光,让你在镜头前特别漂亮。”

“那也得先征得我的同意。”想起贝蒂她丈夫的叮嘱—开头很关键,保罗走过来说道。

“可以吗?”

“特例允许你一次哈。”

保罗点点头,托比那张满是痘印的脸上绯红一片,怯生生地将嘴唇凑上阿黛拉的脸颊。阿黛拉也同样亲了亲对方的脸,托比嘴一咧,色眯眯地笑了。

太阳落山,灯笼点亮。詹尼的哥哥带来了手风琴,再加上仓库里的班卓琴和单簧管,临时乐团便演奏起热闹的音乐。宴会一直持续到食物酒水消耗干净为止。保罗很遗憾阿黛拉没有带人偶过来,如果在此展示,会引来多少赞叹。

终于,聚会散了,保罗的领带歪了,阿黛拉的礼服也皱了,但他们并不在乎。正当他们拥吻之时,詹尼走过来清了清嗓子。

“搞什么?”

“这个。”只见詹尼拿出一张五块和两张一块的美钞准备交给保罗。

“这是剩的钱。虽说食物自备,但买东西,雇支那人来照相花了一大笔,就剩这么多了。当零花钱也不错。”

“不是说好剩下的就当你的辛苦费吗?”

“被我老娘狠批一顿。”詹尼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詹尼的母亲正在指挥姑娘们收拾残局。

“说我不能做这种败坏兰兹家名声的抠门事儿,意大利人都是好人。”詹尼说着和恩里科同样的话,“特别是兰兹家的成员。”

保罗只拿两美元,将剩下的五美元留在詹尼手里。

满是雀斑的鼻根处开心地起了皱,詹尼把钞票塞进口袋。

第二天是一整天的宝贵假期。保罗先把仅有的几件行李搬进阿黛拉的房间。即使只有一张床,也没什么困扰。另外两美元的额外收入,让他的心情很好,他在其他店里买了价格稍贵,但不掺石膏和酪蛋白的黄油,没有因为防腐而添加明矾和硫酸铜的面包。他还买了培根和鸡蛋,阿黛拉用小炉子和小平底锅给他做了培根煎蛋。保罗觉得这比他之前吃过的任何食物都要美味。

“我昨天没告诉你。”阿黛拉一边用围裙边擦着手一边说,“其实我不是十七岁,我才十五岁……但我不敢说,我怕神父不允许我结婚。”

因为满嘴都是面包,保罗隔了一小会儿才回复道:“在给神父的出生证上,应该写着真实的出生日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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