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拉点点头。保罗心想,因为他们都非常认真,所以神父才会网开一面。
“我不是十七岁,保罗你也不在乎吗?”
“你知道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吧。”
“那是我们剧团保留节目之一。”
“老师在课堂上告诉我,朱丽叶那时才十三四岁那么大。跟她相比,阿黛拉你已经成年了。你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士。”
“我也没得家人可争吵。”
保罗吻去阿黛拉嘴角沾着的鸡蛋痕渍。
他想不出来怎样才能让阿黛拉开心。他知道的游乐场都是些稍带赌博性质的小酒馆之类的所在,而且大白天不会开门。结果两人又腻上了床。
“婚姻就一直是这样吗?”阿黛拉问。
“从明天起我们就要住在棚里了,和大家一起睡。亲热这事也做不来了啊。”
“对呀。”阿黛拉接受了这套说辞,“但不能再做了,会痛。”
“抱歉,弄疼你了。”保罗一边说,一边吻上她的痛处,直到中午。
后来保罗想到了什么,带着阿黛拉去了原来的工作单位。保罗求本老头借他空闲的马车。他忍住本老头露骨的嘲笑,并把阿黛拉请进车厢,自己坐上车夫的座位。“虽是货运马车,但请想象成是公主的座驾。”
穿过街道,跑到一片开阔草原。保罗将阿黛拉从马车上扶下来,两人并排躺在草地上。“我们好像被上天祝福了。”阿黛拉说。那时阳光的波浪轻抚在阿黛拉的脸上,脸上的绒毛被染成珍珠色。“是被全世界祝福。”保罗回应道。
祝福被汽车的排气声打破。暗蓝色的帕卡德停在马车边,驾驶座上下来的梅贝尔·萝出现在视野中,她踩过草地向保罗走了过来。
仅有的一天带薪休假结束了。
摄影开始。
虽然为女群演准备的化妆间门扉紧闭,但其中仍不时漏出嘈杂的谈笑声。保罗歪戴着圆礼帽一样的制服帽,一身服务生的模样在门口来回闲晃。
门终于打开了,穿着廉价但外表华丽的女演员们如花潮涌出。阿黛拉出现了,她身穿混搭着布料和塑料膨胀成降落伞一般的礼服,在保罗眼中就像个大明星。他想拥抱她,但阿黛拉伸出双手阻止了。
“别抱,会弄皱裙子的。保罗,为什么你是这样一副打扮?”
“我也有角色了。怎么样,合身吗?”保罗挺起胸膛。现成的制服有点紧。
阿黛拉微微一笑,帮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帽子倾斜的角度。
昨天,梅贝尔出现时,他俩正躺在草地上,沐浴着阳光,接受着来自天空和世界各地的祝福。见梅贝尔走近,他们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梅贝尔请两人坐上了她的帕卡德。在后座上,保罗有点儿不舒服,但阿黛拉兴高采烈。毕竟马车是比不过豪华轿车的。虽然他本来没什么强烈的野心和欲望向上爬,但当他坐着车子在沿海公路上吹了半个小时的海风后,他强烈地想成为一个有钱人,为的是可以给阿黛拉买辆车,带着她开车兜风。虽然还没有驾照,但是他有样学样,要是现在把方向盘交给保罗,他立马就能开车。此刻的他心想:我也想要车啊。
梅贝尔把车停在一栋西班牙风格的建筑前,一家舒适的餐馆,她请小夫妻吃了一顿必备玉米和绞肉的墨西哥菜。
梅贝尔解释道,这一片在十八世纪是西班牙建立的殖民地。
西班牙撤退后,这块地被转让开发,一扫之前的西班牙氛围,但这家餐厅仍再现了当时的面貌。阿黛拉好奇地看着成排的纪念明信片,保罗看出了她的想法,于是买了两张明信片。一张给了阿黛拉,另一张准备寄给纽约的恩里科师父,让他知道自己结婚,以及在行星影业谋到一职的近况。
梅贝尔·萝对阿黛拉的可爱赞不绝口,并断言她将来会成为著名女星。
阿黛拉的眼里闪着光,保罗也来了精神,问梅贝尔:“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我们会捧红她的,就在不久的将来。”
“感谢之情无以言表。”
“你也一样,也有成星的潜质。”
“啊?我?”
保罗一脸疑惑,但梅贝尔·萝重重地点点头。
“电影演员都是些烂人,我一点也不想当演员。”保罗曾这样对自己说过,但那好像只是吃不到葡萄在说葡萄酸。
今天早上一进入摄影棚,就像证实了梅贝尔所说的,助理导演艾根·利文给了保罗一个角色。虽然只是一个头等舱餐厅的服务生,也没有台词,但光换上戏服他就莫名地兴奋—梅贝尔·萝还为我说好话了,难不成我真有什么过人之处,没准这就是成名的第一步呢。备受关照的感觉也不坏嘛,瓦伦蒂诺不也是从贫穷的移民一炮而红的吗。我不会模仿“妖男”,也不吸毒,更不会坑害女人。简直是好莱坞史无前例的高尚明星……他的妄想开始膨胀,但想起自己身上的任务,心情又有些沉重。
做间谍,却不是那么高洁。
在英国,情报工作似乎非常光荣……要是为了祖国,别说间谍,什么我都愿意做,但是被梅贝尔·萝骗来做间谍就讨厌了……
大摄影棚里,一等船客餐厅的布景俨然是最豪华的酒店餐厅。话虽这么说,但保罗自己也没见过所谓的豪华酒店。
天花板上挂着华丽的吊灯,窗户上嵌着花玻璃—窗外不是大海,而是员工通道。
主楼梯两侧的扶手在栏杆下端绘出优雅的曲线,围绕着舞池左右分开,消失在天花板的阴影里。背景墙的后面还设有梯子可以爬到上层。
藤椅围着大大小小,安放有十字架的餐桌。
雕刻精美的玻璃杯在角落的桌子上堆积成山,精心选择的香槟、威士忌、葡萄酒的酒瓶清晰醒目。
“我当年乘坐的移民船的头等舱就算没有这么奢侈,也足够豪华了吧。”保罗不禁感慨。在船上,头等舱和三等舱是严格隔离开的,铁栅栏就竖在走廊尽头,三等船客严禁进入一等旅客的活动空间。
从英格兰南安普敦起航的泰坦尼克号,停靠在海峡对岸的法国瑟堡—奥克特维尔。泰坦尼克号载上来自欧洲大陆的乘客后,再北上到爱尔兰皇后镇带上一大批爱尔兰移民,穿越大西洋,驶向新大陆。移民都住在船底的三等舱。三等舱的布景已经拆了,詹尼曾经说过。
横跨开放式顶棚的横梁上的是照明灯的阵列,灯火通明。
扮演头等旅客的群众演员作为舞台全景的氛围背景,被安排坐在四处的桌席上。
装扮成上流社会绅士淑女的著名演员坐在靠近摄影机的桌旁。照明人员在高高的横梁上轻快地移动。那个吻过阿黛拉脸颊的托比向保罗用力地挥挥手,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
当挽起衬衫袖子的总导演格里斯巴赫走进摄影棚时,一瞬间所有人都紧张了。
保罗也紧张了。终于要开拍了!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格里斯巴赫。
中等身材中等个头,虽然身材并不出众,但保罗却感到了一股威压周遭的迫力。
他齐额的金发真挺适合他另一个绰号—“金头”。
一位助理导演将场记板凑到摄影机镜头前,打响,迅速抽回。
一位绅士与邻座的小个子男人搭话。
“我听人说明天船会全速航行,是真的吗?”
虽然声音录不下来,但他还是一板一眼地念出台词。
“问一下船员吧。”
身形如鼠的小个子回答道。他是泰坦尼克号所属东家—白星航运公司的总经理布鲁斯·伊斯梅。
伊斯梅叫住路过的二副,询问之后得知是谣言。这时他对二副夸张地使了个眼色,淡淡一笑。
摄影机用古典的构图捕捉到这一情景。
在不知道能不能被摄入镜头的边角桌席处,保罗正在给客人的玻璃杯中倒入威士忌,杯中散发出真实的酒香。
二副带着一脸了然的表情离去,就在这时,拍摄突然喊停。听从了格里斯巴赫指点的助理导演站出来,指出扮演伊斯梅的演员身上的两三处失误,接着又开始拍摄同一场戏。保罗又一次在角落为桌上客人斟满威士忌,临时演员一饮而尽,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这一镜头正式结束后是伊斯梅的特写镜头。
保罗双臂交叉靠在镜头后方的墙上。远处,还没出场的阿黛拉正跟一群穿着华丽的女群演一起观看拍摄。临时演员,等待时间很长。阿黛拉有过经验,她说有时一大早就要化妆换衣服,等上一天,最后只剪进去一小段便结束。更糟糕的可能到最后都没机会出场。“我已经习惯了。只要有活干就行,因为干一天活就有一天的钱。”
保罗斜眼看着那些跑龙套的年轻女演员,心想着我家阿黛拉一定比你们还……
到目前为止,拍摄似乎很顺利,这时保罗想起威士忌倾入杯中时冲出的香气。竟然让连镜头都不知能不能进的临时演员们喝真正的威士忌,从喝下去的酒就能看出剧组是真不缺钱。
这个细节也是我要向梅贝尔报告的内容之一吗?但是开支清单都会提交给公司,没必要由我来告密吧。
在墨西哥餐厅吃完饭,当阿黛拉走进化妆室时,梅贝尔飞快地吩咐保罗。
“格里斯巴赫导演好像有什么企图,想砸行星影业的招牌。他说了除去演职人员,其他人等一律禁止进入片场。我希望你能详细地向我反馈他到底在里面搞什么。”
为什么格里斯巴赫会这么安排?面对保罗的疑问梅贝尔答道:“因为格里斯巴赫之前有煽动群众演员罢工的前科。公司当时不得已把他换了下来,安排其他导演顶上拍完的。因为这件事他们结了仇。这次以泰坦尼克号为题材的娱乐大片也是格里斯巴赫写剧本,结果他又交上去一出荒唐戏。我拒绝了他的本子,让他们老老实实拍我写的剧本。”
“我可以信任你吧。”梅贝尔在桌面之下紧紧地握住保罗的手,“工作人员和临时演员都是格里斯巴赫的人,关系亲近,所以这种事情不能靠他们。”
“荒唐戏是指什么样的剧本?”保罗饶有兴趣地问道。
“要按他的剧本来烧钱,只有摩根财团[10]才扛得住。”
正说着,见阿黛拉返回桌边,梅贝尔一瞬间闭上嘴,用力地握了握保罗的手。这意思无疑是按我说的去做。
拍摄持续到傍晚,在完成了几组镜头之后,剧组进入晚饭休息时间。
由于没找见阿黛拉,保罗正用剧组分发的三明治和咖啡填饱肚子时,詹尼凑了过来。
“罗密欧要出场了吗?”
“那个啊,被砍了。”詹尼回答道,“听说上头发话了,说他在无关紧要的地方糟蹋钱。”
“那就吃不到烤全猪了。”
“还不如当个底层员工跑来跑去。”保罗发牢骚道,“说是出场,其实只有几个镜头,拍完之后就一直等着。无聊透顶。”
“临时演员就是这样的。”
“阿黛拉哪里去了?是没镜头要拍先回去休息了吗?”
“说到这个,我倒是知道一点。”
面对着一脸不满的保罗,詹尼嘿嘿笑着,像是吊他胃口样说道:“女孩子们正在特训。”
“特训?训什么?”
詹尼只是露出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
“休息时间早结束了,”助理导演萨德拿着喇叭大喊,“詹尼,你这个意大利佬准备偷懒到什么时候,干活去!”
“哎哟。”詹尼看看四周。
底层剧务们正在搬桌椅。詹尼用一种难受的姿势耸了耸肩,面包渣顺势掉在桌上,又给桌面清洁添了麻烦。
大楼梯下现出半圆形的宽敞空间,剧务退下,保罗跟几个扮演服务生的演员走了过来,开始挪动桌椅。摄像机捕捉着他们的行动,镜头完成,一遍通过。
扮演一等旅客的群演们进棚。
责任助理导演艾根·利文两手相扣,召集他们注意。
“下面,大宴会这一条我们不喊停,导演也不会指定你们每个人的表演。你们要做的是尽情吃喝,畅所欲言,都给我开心起来。摄像师会像新闻纪实一样从你们中间穿过,别管它。演服务生的克制一点,就像真的服务员在为他们服务。”
跟着又来了十几个临时演员。他们戴着化装舞会一样的面具,浑身酒气,已经醉步蹒跚,瘫坐在最前排的桌边。
伴随着一阵嘈杂的金属声,通往外面的门被关上了。助理导演锁上了一扇又一扇的铁门。
虽然三明治暂且填饱了肚子,但看到从移动墙板后推出的小餐车上装满了盛有冷盘小牛肉、烤火鸡的银盘和各种炖菜的银罐后,保罗的肚子再次叫了起来。在普通影片中,这些食物只是好看的道具,现在全部都是真货。烤乳猪的插孔中,正滴垂下融化的油脂。
“这是导演特地点的维也纳宫廷菜,由意大利主厨烹饪。”詹尼路过时低声说,同样咽了口唾沫。
天花板上的吊灯亮了,那高得令人目眩的横梁上的灯阵此时也将整个棚里照得亮堂堂的,且伴随着灯光,摄影棚的温度升高了。
前排桌子上,年长的大堂经理小心翼翼地倒着饮料和食物。保罗则与其他服务生一起认真地点菜、传菜。他环顾四周,想看看摄像机都在拍什么。这时萨德助理导演走过来警告他:“表现得自然点。”。
“东张西望的服务生是会被开除的。”
前排的客人完全醉了,后排桌的临时演员也因为可以无限畅饮而发起酒疯吵闹起来。
摄像机在偷偷将镜头对准他们。格里斯巴赫指挥着摄影师,他戴着一顶朴素的帽子,遮住了一头金发,也隐藏了他的气息。
一瓶瓶香槟和葡萄酒被打开,毫不吝惜。
桌上的餐盘中散落着被啃得乱七八糟的残骸,镜头正凑近一位女子的嘴,她正咬住一只仔鸡腿。
一开始由钢琴、小提琴、大提琴、长笛组成的乐队演奏着舒缓的音乐,突然变奏为轻快的乐曲。
一群舞女迈着有节奏的舞步,从正面的大楼梯上走下来。这其中就有阿黛拉。
保罗不由地吹了声口哨,可惜被周围的嘈杂盖去。原来特训指的是这个?
这群跳舞的人中好像有几个专业舞者。她们在正中间跳舞,阿黛拉则有点想躲在后排的意思。保罗站起来冲她挥手,但阿黛拉似乎没太明白。因为摄像机正对着舞女,所以没发现保罗已擅自离开其服务生的责任区域。
客人们大声喝彩,前排还有客人起身贴近舞女拥抱她们,不过没人阻止。
当意识到自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时,乘客失去了理性的克制。她们把舞女抱置在他们的膝头,嘴对嘴喂她们喝酒,强迫她们接吻。强烈的灯光倾泻而下。后排的临时演员也挤到前面,争先恐后地加入狂欢之中。
保罗急了,匆匆忙忙向前走,想知道阿黛拉怎么样,却被一个手拿酒杯的客人拦住。
“来一点。”
“不用了。”保罗想赶紧奔过去。
“喂,喝一点吧。”
“我在工作。”虽然保罗像侍者一样地回答,但那个醉客却抓着他的臂膀不松手。为了不生冲突,保罗一口干掉了杯中物。灯光照得空气好热。这是长这么大都没喝过的好酒。在左右的劝酒声中,保罗喝了很多。
音乐又变了,这次是奥芬巴赫[11]的《地狱中的奥菲欧》。音乐是法国康康舞的附庸,但从移动墙板的阴影中冒出头的是什么?一头巨大的熊,用熊来代替猪吗……
凶猛的熊张着嘴,露出尖牙。但它的四肢无力地垂着,从它身躯下伸出几只涂得雪白的男人腿,但再白的粉也遮不住小腿上的腿毛。
男人们齐声高喊,扔掉披着的熊皮。隐藏在下面的是一群全身涂白的舞者,胸腰处缠着极少量的遮羞布,裸露的手臂和大腿孔武有力,头戴鸡冠般白毛高耸的假发,纯白的脸上戴着黑色面具,遮住眼周。
他们就以这副模样跳康康舞,那场景下即便露脸,也会捂住眼睛。有些人舞技专业,但大多数都是外行,脚也不怎么抬,只是在地板上跺来跺去。其中还有像中老年人那样皮肉松弛的家伙,他们脚都没离开地面,实在是太简单了。
事实上泰坦尼克号里并没有举办过这样寡廉鲜耻的宴会,这一段如果公映一定会招来抗议。如今这事态就是萝小姐所担心的“格里斯巴赫导演想搞砸行星招牌的企图”?
浑身白粉的舞者和佩戴面具的乘客一样,进棚之前就已经喝过酒了。豪华邮轮的大餐厅里竟呈现出古罗马贵族酒会的模样。
有人抱着女人,将她推倒在地,腰部在她身上摇晃。还有人仰面躺下,让女人骑在他们身上,脸上欣喜若狂。老贵妇向涂白的男人扑过去,而由于保罗站在后面,所以被中年女人们挤作一团。
唯一冷静的是导演,助理导演和摄影师等一干剧组主要成员吧。他们按照格里斯巴赫的指示,四处架设三脚架,回旋镜头。
这样的场面,梅贝尔·萝会剪掉的吧。即便录下来也完全不能播。
头等舱本该聚集着绅士和淑女,但临时演员们开始露出马脚,也不放过这次畅饮名酒的机会。
他们不等服务生前来服务,擅自从摆满酒瓶的桌子上拿酒下来。钢琴开始弹出爵士乐。乐队成员也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拨人,管乐器奏出凄厉的声响,鼓也加入进来。食客们纷纷站起来,如屁股着火的猴子般疯狂扭动着身躯。
随着周围不断有人给他灌波本威士忌,保罗感到一种异样的兴奋,全然不同于陶然自我的酩酊。一股莫名的力量从他的心底涌出,瞬间压倒了他的理性。保罗大声呼唤道:“阿黛拉,我爱你。”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自己对刚才的尖叫感到惊讶。
好像回声一般,有人回应“我爱你”。是阿黛拉的声音。“保罗,我爱你。”周围的人纷纷在合唱“阿黛拉,我爱你。保罗,我爱你”。
保罗跳上桌子。向着阿黛拉拼命唱道:“孩子孩子你会啥?我敲大鼓可好啦。嘭、咚、哒啦、咚。鼓声隆隆响。”乐队鼓手打得很好。保罗在桌上跟着鼓点踩着节奏。虽然他没学过踢踏舞,但他配合节奏用脚跟踢出声响。
“孩子孩子你会啥。”阿黛拉的声音传了回来,“孩子孩子你会啥?我吹长笛人人夸。嘀、嘀、嘀,长笛真悠扬。”
阿黛拉也站上了远处的桌子。
两人的声音相合。“嘭、咚、哒啦、咚,鼓声隆隆响。嘭、咚、哒啦、咚、嘀、嘀、嘀……”
钢琴和管乐也为两人伴奏。保罗眺望着远处阿黛拉披散着头发狂舞。
其他人也开始跳上桌子舞动起来,阿黛拉的身影看不见了。
嘭、咚、哒啦、咚、嘀、嘀、嘀、噌、噌、噌、噗铃、噗铃、噗铃、嘟、嘟、嘟、叮、叮、叮……
好烫!保罗想要尖叫,可他发不出声音。他不停地咳嗽。他想吐出黏在喉头的痰液,却发觉吐到嘴边金属盘上的痰液被煤烟熏得漆黑。
“你叫什么名字?”突然有人问他。
脑海中浮现出了名字,保罗却没能说出口。
他在熊熊烈火之中!
“阿黛拉!”他尖叫道。但他只能发出嘶哑的呻吟。
阿黛拉!阿黛拉!
“水合氯醛[12]拿来。”
这声音是谁的?
他再一次失去知觉。
当意识缓缓复苏的同时,全身的剧痛也复苏了。
“保尔。”女人声音在喊他。
不对,是保罗。但他没有力气去纠正了。
“我们难道没有办法为他减轻疼痛,恢复意识吗?”女声问。
“难啊。”男声回答道。这女声是梅贝尔……
保罗的眼睑之下,仍被熊熊烈焰所占据。
[1] 波拉·尼格丽(Pola Negri,1894—1987),波兰籍舞蹈及舞台剧演员、好莱坞电影演员。代表作《杜巴瑞夫人》《山猫》等。
[2] 塔夫绸,指的是用优质桑蚕丝经过脱胶的熟丝以平纹组织织成的绢类丝织物。其名称来源于英文taffeta一词,含有平纹丝织物之意。
[3] 德语Vaterland,父国。与祖国母亲,motherland一样指代祖国。
[4] 原意为上帝保佑,后演变成德国南方的问候语。
[5] Zither,民间乐器,中世纪拨弦扬琴的后代,外形类似扬琴和古筝,流行于奥地利的蒂罗尔和巴伐利亚。
[6] 德国童话故事,收录于《格林童话》。
[7] 莎士比亚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罗密欧所在的家族。
[8] 法语中的“是”和“否”。
[9] 德系包括德国、奥地利、瑞士、列支敦士登、卢森堡、阿尔萨斯·洛林等德语圈国家地区的人。
[10] 摩根财团(Morgan Financial Group)是美国十大财团之一。19世纪末20世纪初形成,为统治美国经济的垄断资本财团。
[11] 雅克·奥芬巴赫(Jacques Offenbach,1819—1880),德籍法国作曲家,代表作品有歌剧《霍夫曼的故事》、轻歌剧《地狱中的奥菲欧》《美丽的海伦》
[12] 水合氯醛,分子式CCI3CH(OH)2,刺鼻辛辣味气味,味微苦的无色透明结晶。有毒,用于农药、医药制备中。因与氢氧化钠反应可生成有麻醉作用的氯仿,故作为麻醉气体原料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