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斯巴赫煽动临时演员!罢工!》
共产主义摧毁了沙皇俄国,震惊了欧洲诸国,美利坚也对此非常警惕。因为马列主义的主旨即资产阶级绝对邪恶,无产阶级天然无罪,所以共产主义者喊出口号—全世界的工人阶级团结起来打倒资本家,无论用上何种手段!
当今社会确实有很多恶毒的资本家,在国家工业化进程中工人阶级备受着残酷的剥削。穷人和富人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但是我不希望发生暴力行为。尤苏波夫亲王[7]要暗杀的不该是拉斯普京[8],而该是列宁和托洛茨基[9]。
“一派胡言!”我忿忿不平地发出愤怒的吼叫。
吉尔伯特只是皱皱眉头。
那一时刻我醒悟了,我被耍了!
先是把我隔离在别墅,趁此期间行星影业向报社散布我的谣言。
报纸媒体飞扑过来,一篇篇报道都把我写成红色政权的间谍。
随后公司方面指控那些支持我的临时演员挑起劳资纠纷,纷纷被解雇。只有那些声称与公司一条心的人才会被重新雇佣。大多数人为了吃饭,不得不向公司屈服。
只要受到资本主义打压,被盖上共产主义的烙印,好莱坞就待不下去了。
我没有办法洗清自己的污名。打官司?先交出去一大笔钱再说。我没有钱,何况出庭还要赔上时间。
“你还是放弃这部片子吧。”吉尔伯特对我宣告,“你要是能乖乖退下不惹事,下一部电影的导演还让你干。”
如果我答应的话,行星影业会花钱压下那些负面新闻。但要是我敢拒绝,媒体会越闹越欢,把我从圈内抹杀。
由于我对《地狱中的奥菲欧》没有执念,便答应了吉尔伯特的提议。虽说中途被撤,但看在我撰写脚本,以及拍完影片三分之二部分的功劳上,公司答应会给我一部分片酬,够我活到下一部片子开机。此外合同上还说了我可以获得百分之二十五的净利润。
然而,我却没有得到正常的报酬。
相反我还被要求赔偿损失,公司说我给他们带来了巨大损失。就算用我应得的报酬相抵,还是要倒欠他们一笔。
然后我便被行星逼迫拍了好几部娱乐电影。我放弃追求现实主义,徘徊在艳俗与浮于表面的廉价人情之间。虽然奔着格里斯巴赫的名号,观影人数也不会少,但是我的骄傲已深陷泥淖。
我在好莱坞最后的作品是《泰坦尼克》。
那是一九二六年。作为一部娱乐巨作,制作预算高达一百二十万美元。我任编剧和导演。
我的剧本名叫《Double Titanic》(双子泰坦尼克)。英语的“Double”在我的母语里写作“Doppel”。当我写下《Doppel Titanic》的标题时,我的心跳加速了。
被誉为世界第一邮轮,“永不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为何在它首航途中沉没?至今仍流传着各式各样的疑惑与猜测。
有人说没能及时发现冰山要怪放在瞭望台上的双筒望远镜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那又如何解释泰坦尼克对他船发来的冰山警告置之不理?
泰坦尼克号的目的不为追求航速,而是让乘客享受舒适。那为何在深夜全速航行于有冰山隐忧的海域?
据幸存者证词,让船提速的是船东家—白星航运的总经理伊斯梅。
除上述疑点之外,还有一处异样。原定登船的约翰·P.摩根和他的五十多名朋友在出航前临时取消了出行计划。
摩根是和洛克菲勒一争高下,支配着美利坚金融界和产业界的大财阀。
拥有泰坦尼克号的白星航运因业绩不佳被摩根收购,成了它的子公司。总经理伊斯梅不过是摩根的一个傀儡。
白星航运还拥有一艘名叫奥林匹克号的巨轮。
在建造泰坦尼克号的前一年,奥林匹克号在首航中就发生了一次事故,在接下来的八个月里又发生了两次事故。接连的事故使它无法上保险。
因此有传闻称,泰坦尼克号的沉没其实是摩根导演的一场保险诈骗。这一传闻至今仍执拗地在坊间流传。
奥林匹克号曾进船坞进行维修,同一船坞里在造着泰坦尼克号。泰坦尼克号的外观和内饰都与奥林匹克号一模一样,两艘船宛若一对双胞胎。
而且泰坦尼克号的船长史密斯也是那个满身疤痕的奥林匹克号的船长。也有人说他是个酒鬼。
在船体涂装时只需更换船名,那艘倒霉的磨损严重的奥林匹克号便可摇身一变,成为泰坦尼克号。沉入海底的泰坦尼克事实上是那艘名叫奥林匹克的破船,接着巨额的保险金到手,真正的新船泰坦尼克号打着奥林匹克号的名号又能高性能地服役。在那之后由于没有发生事故,所以保险也恢复了。在上一次的欧洲大战中,它还遭受过德军U型潜艇的鱼雷攻击,但被它成功躲开。奥林匹克号不仅躲开了鱼雷,还反身撞沉了对方。曾碰撞过多次的奥林匹克号以前曾经撞上过巡洋舰,当时几个月都无法正常航行,怎么这次就能撞沉那艘彪悍的U型潜艇呢?
真是有趣的故事,几乎全都符合事实。然而只有一点出现了严重误解。
当时的造船技术只能保证船体在船台上制造,内装和电路等配置则需在岸壁码头上进行,船坞只能进行修理。换句话说,奥林匹克号和泰坦尼克号各自所在地点不同。很可惜,两船掉包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却被这个“掉包说”迷住了。
或许也是被尤利安迷住了吧……
不管是不是真的,无所谓了。
《Double Titanic》是虚构的故事。不是真实的记录。
总经理伊斯梅谨遵摩根之意用奥林匹克号掉包了泰坦尼克号,之后佯装不知地制造事故,促使沉船,最后他奇迹生还。
那他能顺利撞到冰山吗?
冰山是凑巧的赠品,也可能是火灾之类的人为手段。
可是梅贝尔拒绝了我的初稿。
“这则奇妙传闻我也听说过。但是那起事故可是造成了一千五百多人丧生哦。你的意思是准备告发摩根为了保险理赔犯下了大量屠杀的罪行?别到时候行星影业被摩根给告了。”
“拍这个吧。”梅贝尔说着把她的剧本递给我。我接过一看,登时没了劲头。这是一篇围绕着头等舱的英国绅士和挤进三等舱的爱尔兰姑娘展开的一段超越阶级的恋爱故事。
梅贝尔料定我的剧本过不了,人家事先就备好了一个。
“抓住观众的诀窍就是这个。男女相遇,失去,然后重新拥有。爱情劈开戏路,爱情不朽。”
我耸耸肩。
“现在泰坦尼克号是个圣洁的传说。要唯美,要比唯美更美。要感人,要感人到几乎推翻那些黑色的谣言。尤其是那个直到最后还在逐渐沉没的甲板上演奏赞美诗的乐队,任谁都会忍不住流泪的。”
主啊,请别靠近山脚—这是从幸存者口中流传下来的一段佳话。
对于这则佳话,我也有过自己的注释。但是如果我是沉船上的旅客,我会对准那个伫立在天国阶梯顶端,陶醉在赞美诗中的无能的“主”,给他一枪。
当我筹备梅贝尔版《泰坦尼克》的时候,是你邀请我去大烟馆的,艾根。那是在旧金山中国移民群居地的一隅。
“虽然海洛因、吗啡、可卡因等药品腐蚀身心,但一点点优质鸦片的危害,可能比烈酒和卷烟还要小。我自己偶尔也会抽一点。”听你这么一说,我出于好奇便与你同行。烟馆的明面上是一家茶馆,里屋才是销魂场。主顾几乎是清一色的中国人。在房间里我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异国。墙上钉着上下两层木板作为寝铺,客人们懒洋洋地躺在上面。
你熟练地拣了一张房间中央并排放着的藤床,躺了上去。比起钉在墙上的板床,藤床的要价更高。
只要来到这片区域,你就能清楚发现欧洲流行的中国风与现实中是脱节的。没有什么比鸦片窟更脏的地方了。我虽然尝试过三等舱,贫民窟的肮脏生活,但鸦片窟的怪异丑陋与它们不同。贫民窟的污泥源自生活所迫,而鸦片窟地面上的痰渍唾迹是吸烟人污浊的灵魂。
前人的黏痰像蛞蝓身后的行迹一样在床垫和枕头上闪闪发亮。无论床垫还是枕头都散发着汗味和体臭。一个五官扁平的女人指手画脚示意我躺下,并在烟枪里塞满鸦片膏递给我。但我实在不愿躺下,只浅浅地靠在床边观察四周。
被领到隔壁床前来的是这家店里为数不多的白人顾客。四目相对,那人微微一笑。大概是因为都是白人,所以我也卸下心防攀谈起来。艾伦说过“我被鸦片选中了,所以不再逃避”。我想知道艾伦在摄影棚失火后怎么样了,虽然被烧死的人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运,我没有受到鸦片的眷顾,但却对沉迷鸦片的瘾君子的状态产生了兴趣。
[1] 艾尔·乔森(Al Jolson,1886—1950),出生于俄国,美国歌唱家、表演家。以扮演黑人著称。代表作《爵士歌手》《我的影子》《加利福尼亚,我来了!》等。
[2] 艾玛·奥希兹(Emma Orczy,1865—1947)又称奥希兹女男爵。英国女作家,写有大量通俗小说。在推理小说领域,她是创作出“角落里的老人”这一“安乐椅神探”形象的第一人。
[3] 红磨坊,系1889年诞生在法国巴黎市内蒙马特高地的夜总会。其罗马字名称Moulin Rouge在西班牙语中是红风车的意思,夜总会屋顶也确实有一个红色风车。其中Moulin和木兰读音相似。
[4] 海伦娜·彼得罗夫娜·布拉瓦茨基(Helena Petrovna Blavatsky,1831—1891),神智学会的创始人,神秘主义者,通灵者。
[5] 英格兰基于一粒大麦的重量定义的计量单位。1格令=1/7000磅=64.799毫克。
[6] 《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是约公元前200年被创作出的大理石雕塑,作者不详,现收藏于法国巴黎卢浮宫。虽然女神的头和手臂都已丢失,但被认为是古希腊雕塑家们高度艺术水平的杰作。
[7] 费利克斯·尤苏波夫,俄国贵族门阀尤苏波夫家后代。
[8] 格里高利·叶菲莫维奇·拉斯普京,俄罗斯帝国神父,尼古拉二世时期的神秘主义者,沙皇的宠臣。他因丑闻遭到公愤,被尤苏波夫亲王、迪米特里大公、普利希克维奇议员等人合谋刺死。
[9] 列夫·达维多维奇·托洛茨基,工农红军和第四国际的主要缔造者,无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理论家。俄国十月革命领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