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辛格斯特小路前往格拉本。
维也纳……房间里的立体模型,那壮丽的街景映入眼帘。俯视模型的时候,我像上帝一样伟大,一切尽在掌握。
但现在,穿行在宽阔道路两旁耸立着的威风凛凛的建筑物之间的我是多么渺小。斯蒂芬大教堂的模型只有两手大小,如今却大得令人悚然,塔尖高得似要刺破天际。
我讨厌这座大城市。
施密特小姐看起来很兴奋。
“这果然是皇帝陛下的都城啊!”听到施密特小姐又欢呼又叹气的闹腾,车夫转头问她是否第一次来维也纳。施密特小姐又高傲地坐直身子,就差脱口而出“我凭什么回答你车夫自来熟的搭话”。
虽然穿着不束腰的衣服,但还是觉得透不过气。我心跳加速,肩膀和手臂像是压着什么重物。触感越来越像是令我极度讨厌的东西。
马车从王宫前的米歇尔广场驶入绅士街时,这种不快更强烈了。这里是贵族豪华宅邸的一角。
经过一扇大门,门两侧各雄踞着一尊巨大的狮子雕像,我的心在狂奔乱跳。
瓦尔特的大手搭在我肩头,用力抓着我。
我的直觉告诉我就是这儿。
我转向瓦尔特,目光相遇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在耳边低声说:“你知道了?”。
“我出生在这儿?”
“不,你的老家不在这里。这宅子是格里斯巴赫本家。”
听瓦尔特说,格奥尔被本家收养了。还听说我们的生母死了,父亲再婚。但听到这些,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父亲母亲对我来说和其他普通名词没什么区别。没有被选中,也只是自尊心受了点伤。
很高兴自己没被选中。我抬头望着森严的建筑物,打心底里这么想。没什么比在布卢门山的森林里骑马度日更美好了。
格奥尔会不会在这座宅邸里?这宅子里还有一个跟我非常相似的人。我稍动念头便感到一股难忍的恐惧。在子宫里缠斗时的触感,为了不延迟自然分离而忍受格奥尔挑衅而起的愤怒……它们都回来了,这绝不是虚假的记忆。
我之所以能在出租马车里克制自己,是因为有轻浮吵闹的施密特小姐陪同。
我确信施密特小姐她什么都不知道。正因如此,瓦尔特才会把这个傻女人带来。瓦尔特是怎么跟她解释让我穿女装的呢?施密特小姐可能认为瓦尔特有某方面的嗜好。
如果只有我们三个,我一定会尖叫起来吧,但我不能让施密特小姐起疑心。只是出于这个原因,我克制自己保持冷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穿过绅士街,在维也纳大学前的广场右转,顺着环城大道直行,再右转沿着多瑙运河前进。游船漂浮河水面,小舟起伏柔波里。
“瞧啊,那个!”施密特小姐指着远方激动地叫出声,“普拉特的摩天轮,虽然只露出上面一点点,但还是能看见的。”
瓦尔特给我的模型不包括普拉特。
我们穿过车辆行人熙攘的瑞典大桥,来到普拉特游乐场前的广场下车,那里有一大群出租马车等着拉客。
游乐场里人多得让我窒息。我已经不是那种需要牵着大人手的小孩了。格奥尔肯定来过这里很多次吧。我也装出一副熟悉的样子,不慌不忙地走着,但反而有些不自在。茨温格尔比我放松多了,好奇地东瞧西看。
登上摩天轮的吊厢。一间吊厢满座大约二十人,但我们那一间并未坐满,只有十人左右。我坐得很松弛,差点想把裙子掀起来,直到茨温格尔低声提醒我,在坐上火车回程之前,不能让别人看到我割破鞋子伸出来的小脚趾。
茨温格尔坐在最左边的角落,我坐在他的旁边,然后瓦尔特和施密特小姐依次坐下。
厢里其他乘客看来都是从外省来开眼界的乡下人,吵得厉害。但最活跃的当属施密特小姐。她大声赞叹:“太棒了!哎呀我连话都说不出来……”多亏了这些话让我得以保持冷静。但当我放空一切,从高空俯瞰地面时,那种空旷的神秘感令我动容。就在快要失去理智的时候,伯爵小姐的娇呼又把我的意识拉了回来。
吊厢在到达顶点后沿弧线缓缓下降。降落到一半时,我的后脑勺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我不由地转过头。
我在另一边的吊厢窗户里看见了自己。我依旧保持着转过头的姿势,身子好像冻僵了。因为我们的吊厢在下降,对面吊厢在上升,所以掠过眼中的只有一瞬间。但就这一瞬间,好像照镜子一样,我和瓦尔特的脸并排出现在对面吊厢的窗户上。我知道格奥尔在维也纳,所以没什么好惊愕的。但我现在却像见到了自己分身一样战栗。
让我知晓分身可怕之处的是一则短篇小说。作者是个美国人,听说大半个世纪之前因酗酒横尸荒野。因为茨温格尔跟我说过,我出于好奇也读了一遍。真的很恐怖。那天茨温格尔说漏了嘴,说他看到过我的分身,虽然之后他以自己发病为由打消了疑虑。
摩天轮的直径大约两百英尺。我真的能辨认清楚吗?是不是看错了人?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孩在那边吊厢里,事实会不会就那么简单?
是了,一定是看错了,我心里重复着。格奥尔恰好坐在对面的吊厢里,这也太巧了。分身?怎么可能……
不确认一下我放不下心。从吊厢里出来,双脚一着地,我便向瓦尔特说自己渴了。茨温格尔是个好搭档,立马附和道:“我也是。”茨温格尔对我的异常反应非常敏感。瓦尔特肯定也感觉到了,从他凝视我的表情就能明白。唯一感觉迟钝的是施密特小姐。虽然她说“我也想喝点什么”,但绝不是为了掩护我。
在摩天轮入口边,有一家露天咖啡馆,咖啡馆搭着遮阳篷,避开了初夏的阳光。
我漫不经心地选了一张桌子,可以监视从吊厢下来的游客。
瓦尔特喝着啤酒,我和茨温格尔以及施密特小姐喝冰镇苹果汁。
“你想再坐一次吗?”施密特小姐误解了我的意思。
每次吊厢到达固定位置时都会下来一批客人。突然视野中出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的脸和我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样。那是格奥尔吗?还是我的分身?
刹那间,他们就混入人群。
我腾地站起身。茨温格尔本想一起站起来,我眼角瞟到瓦尔特制止了他。我三步并作两步向公共厕所跑去。就像食物中毒一样,我的下腹开始乱作一团,我蹲在厕所深处,把从火车上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瓦尔特用手抚摸着我的背。
我甩开他的手,面朝他。
“你也是双胞胎吗,瓦尔特?”
“那是我弟弟。”瓦尔特说,“同父异母的。”
“你看护我,你弟弟跟着格奥尔。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声调很高。
“你们兄弟策划好的?你早知道格奥尔会坐上那个吊厢。你们在背地里串通好了。否则的话,我和格奥尔的吊箱不可能那么巧妙地会在一条直线上。格奥尔也知情吗?你们三人一起计划的?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有意思吗?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居然还让我穿成这样。
正当我想把帽子扯下来时,瓦尔特压住了我。
“冷静点。如果让施密特小姐发现那就糟了。”
“那个人,我讨厌她。”
“不许说女人的坏话。尤利安,我告诉你吧,格奥尔什么都不知道。布鲁诺……布鲁诺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他约了格奥尔。”
“所以他提前和你见了面?”
“是的。”
“为什么要让我们这样见面?格奥尔注意到我了吗?”
这么一说我觉得很尴尬。被人看到穿女装……我想把鞋子和衣服都脱掉。把裤子还我!把衬衫还我!我叫喊着却没有发出声音。如果在这里大吵大嚷只会让我更尴尬,我有这样的理性。十五岁,讨厌的年纪……
“即使看到你,格奥尔也不会注意到。因为你男扮女装,还有帽檐遮着脸。回家之后再跟你细说。”瓦尔特提议。
在那之后,我的心情也变得很糟糕。
瓦尔特肯定达到了目的。施密特小姐坚持说:“突然把尤利安带来热闹地方,对他来说刺激太大了。他现在感觉不舒服,必须送他回去休息。”说着她拨开人群,带我们离开了普拉特。
“我也是第一次来维也纳和普拉特。”无论在马车上还是在火车上,施密特小姐都在抱怨瓦尔特,“可我都没事,你一个年轻人怎么这么没出息呢?这点人你就受不了啦?”
虽然很伤自尊,但是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我想快点从瓦尔特那里知道前因后果。至于施密特小姐,找机会我一定要让她难堪,好好消遣消遣她。
下了火车,瓦尔特的车夫正在一辆挂着灯的马车旁候着。太阳早已落山,夜色渐浓。
当我回到“艺术人之家”,回到自己房间时,我剥下身上所有的衣服,扔下帽子和假发,几乎扯断背上的纽扣,把沾满煤烟的衣服褪到脚边踢飞。我解开吊带,脱掉所有的内衣和袜子。薄丝袜发出一声惨叫,撕裂了。我在浴室里洗了脸,卸去恶心的妆,顺便洗了个冷水澡。
当我回到房间,换上清爽的衬衫长裤,整理干净湿漉漉的头发时,房门开了一条细缝,茨温格尔一脸担心地从门后窥视我。
他冲我挥了挥手,似乎理解我的心情,退了出去。
我整了整仪容,姿态端整地敲响了瓦尔特的房门。
瓦尔特示意我坐下。他自己坐在那把常用的皮椅上。
“你想对我说什么?”
意想不到的开场白把我问懵了。
今天的事,难道不该是瓦尔特向我解释吗?
让我泄愤?
想说的想问的一下子在心中汇成漩涡,我突然问出一个不想说的问题。
“为什么,父母选择了格奥尔,让我……”
我以为我永远不会说出这样的怨言。
“你不喜欢和我生活吗?”
“我喜欢。我讨厌维也纳。”
“是我选择了你。”瓦尔特说着,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微笑,“当他们告诉我只要一个的时候,我把格奥尔交给了他们。”
“是因为我很听你的话吧?”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冷静,“如果你不乖乖听话,分离就会推迟,你撒谎了。我信了你的话,忍受着格奥尔的横行。所以你选择了我,因为我好控制。”
啊,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违抗了瓦尔特。
我无法忘记瓦尔特当时困惑的表情。
“原来你一直在忍吗……原来是这样,对不起。”
第一次听到瓦尔特道歉。
“我只是觉得你太可爱了……我放不了手……”
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瓦尔特心虚的声音。
我希望瓦尔特是完美无瑕的成年人,希望他是绝对坚不可摧的存在。他已经对我撒过两次谎了,什么长大后人就自然分离,什么我脸上有伤疤,长得很丑等等。尽管如此,这些都是十五岁的我可以接受的谎言。当时我年纪小,瓦尔特是成年人,所以他希望在我懂事之前能瞒则瞒。就像大人为图方便,用鹳鸟送子的传说向小孩解释人如何来到世上的道理是一样的。但从本质上,我希望瓦尔特·库什是屹立不倒的大树。成长过程中,我一直把他当作唯一的庇护者。不管什么事,我就像条件反射一样服从他的命令。我不想听到那心虚的声音。
另一方面,当听到瓦尔特说自己非常可爱时,我的心也为之剧烈动摇。如果我年纪再小一点,可能会拥抱他吧。
作为回报,我伸出手。当瓦尔特握住我的手时,我用力回握以传达信任。骗小孩的谎言已经行不通了,你能对我说真话吗?
“为什么要去维也纳?”
瓦尔特从匣子里抽出一支雪茄,切下来点燃。切口闪着火光,伴随着强烈的气味,烟雾淡淡地蒙上了瓦尔特的脸。
他只吸了一口就将雪茄放进烟灰缸,十指交叉。
“今天的事,如果提前告诉你会让你产生先入为主的感觉,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就出发去维也纳了。如果这件事让你觉得不愉快,那我道歉。”
我不想听他道歉,我也怕瓦尔特真的犯了错。
瓦尔特是我的指向标。对于我这个被神抛弃了的人来说,瓦尔特是“绝对正确”的人。
“当走进绅士街的时候,你本能地察觉到了。早在你知道那里是格里斯巴赫本家之前。那个时候,格奥尔还在宅邸里。格奥尔是帝国陆军学校的学生,平时住在宿舍,但现在是暑假,所以在家。布鲁诺透过小窗户观察街道,见我们的马车经过,他就带着格奥尔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出门。他没有像我们一样绕去环城大道,而是抄近路先到了普拉特。”
“布鲁诺住在那栋宅子里?”
“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布鲁诺,以前在格里斯巴赫家教他们女儿骑马。”瓦尔特接着说,“你已经不是小孩了,我会毫不隐瞒都告诉你。”
布鲁诺是瓦尔特的父亲罗伯托·库什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虽没有名分,但罗伯托给了他足够的钱,让他接受教育。也是罗伯托·库什把他介绍给格里斯巴赫家的姑娘们当骑马老师的。
“在格奥尔被格里斯巴赫家收留了几年后,布鲁诺离开格里斯巴赫家前往美国。我们一直在通信,虽然他只是想从我这里讨钱。”
“也就是说他是个无用人。”我想到了艾辛多夫[9]的小说,喃喃自语道。
“差不多吧。”瓦尔特苦笑道,“最近他回到维也纳,还经常出入格里斯巴赫家。虽然游手好闲,但很受人喜欢。格奥尔似乎也很喜欢他。”
从瓦尔特的语气中,我感到了一丝尴尬。他到底是在隐瞒什么,还是撒谎……
“所以你和布鲁诺把我和格奥尔分别带出来……”我催促他往下说,“为什么?”
还没有听到最重要的地方。
瓦尔特把烟灰缸里的雪茄塞回嘴里,再次点燃烟头。
“你以前对我说过,记得在子宫里的事情。”
“也许我说过吧。”
“说你们彼此都进入了对方的梦里。”
“我好像有这种感觉,不过这不可能。我想是事后伪造的记忆。”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小孩的幻想,所以听过就算了。不过……”瓦尔特的视线盯着我,“后来我一回想,我觉得你们是一对特殊的双胞胎,也许这是真的。”
我已经习惯了瓦尔特抽雪茄,雪茄烟也并不难闻,但这么近的距离足以使我的鼻孔感到一丝呛痛。
“尤利安。”瓦尔特稍微调整了一下声音,“我在想,意识之下存在着广阔的潜意识区域。意识是被后天灌输的常识和道德伦理所限制的一小块领域,而意识所排除的一切,都被收进了潜意识的领域,所以我是这么认为的。你说你们进入过彼此的梦境,也就是说你和格奥尔的潜意识是否在某处有重叠?你是否能够进入格奥尔的潜意识领域?不,现在是不是也可以?”
“不可以。”我一口咬定,但瓦尔特的话是多么迷人啊。我回想起那日在瞭望台上的感觉。那种空旷的神秘感与平时的意识世界迥异。也许当时我已进入了潜意识的领域。
“事实上,直到你发出抗议,我才意识到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当我发现你有感应能力时,我希望用某种方法让你进入潜意识,与格奥尔产生共鸣。”
“某种方法是……”
“我没打算强迫你。”瓦尔特说。
“危险吗?”
“不,没什么危险。只是……我今天给你带来了很大的不快。我没想到会给你带来那么大的痛苦。”
瓦尔特的话语和表情没有一丝狡黠,他说话很真挚,也从没有对我不忠。如今我也相信他。
“我想试试。”
瓦尔特把雪茄放在烟灰缸里,招呼我坐在写字桌前。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捆粗纸放在桌子上,把十几支铅笔放在笔盘上。
“铅笔比钢笔写起字来更快。你拿一支铅笔,闭上眼。尽量什么都别想。清空你的内心。把铅笔尖轻轻放在纸上,画一个圆圈,画个螺旋。对,就像这样。过一会儿,手会自然地动起来。不知不觉你的手会记录文字。就这样继续写。在纸上记下所有从脑袋里涌出的话。从潜意识之泉中涌出的不是现实的状态,而是潜在的状态。”
我依言闭眼,开始用铅笔画圆。粗而软的笔芯没受任何抵抗地在纸上滑动。
突然我感觉到不是我在动,而是手在擅自运动。它画出的第一个字母是个D。接着又写了O、P、P、E,再接一个L。手写的文字在脑中浮现出来。不,还是说在手还没动之前脑海里就提前想好了文字吗?我无法判断,可能是同时吧?
DOPPEL,我今天见过。见过我的分身,所以接下去应该是GÄNGER。然而当我正要写G时,手停住了。那接在DOPPEL后面的单词是……ADLER吗?双头鹰,我们奥匈帝国的国徽,也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家纹。我想写A,手仍一动不动。重来吧。我一画圆,右手立即写下DOPPEL,紧接着还有新的字母。那是BA……BY……双头婴儿。一股强烈的不快朝我袭来。我丢掉铅笔,双手掩面。有的只是快要虚脱的疲劳。
实验中止。
我开始打算我的未来。
书籍告诉了我外部世界的存在。
茨温格尔并没有像我一样被世界抹杀,他可以上正规学校,但他选择陪我一起留在“艺术人之家”学习。
“你不去上大学,怎么拿医生执照?”我对他说。
“执照算什么,知识和技术更重要。”茨温格尔答道,“在‘艺术人之家’没有执照也可以做医生。”
“你打算一辈子都在这儿?”
“天啊。”我叫道。
茨温格尔随时可以离开。神父在上海收养他之后,立即给他施洗。茨温格尔是小名,只在两人之间使用。教会的出生证上写着神父给他取的姓名和受洗名。虽然茨温格尔是个连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孤儿,但他的身份是有保障的。
但我只能待在这里。本应不存于世之人,在外面能做些什么呢?
如果有艺术天赋,你会全身心投入到绘画和雕塑中,或者还可以作曲。但我既没有创造的才能,也没有创造的欲望。即使能够创造,也不能公开露面。更不能去异国旅行,因为我拿不到护照。正因为不可能,我反而对旅行的憧憬更为强烈。
虽然瓦尔特的表达方式很笨拙,但他确实对我有感情。
瓦尔特表示,他之所以会拯救险些被生父处理掉的我们并抚养了一段时间,完全出于他对我们这样一个观察对象的兴趣。话虽如此,分离手术之后他选择我则是出于爱。
我没理由怀疑瓦尔特的话。
但有时候,我会想起我在普拉特看到的格奥尔。外表和我没有丝毫区别。他看起来幸福吗……
嫉妒是卑微的。理智十分清楚,但情感超出了理性的控制。
嘴上不说,自己也不愿承认,但我确实嫉妒格奥尔。
他是真的存在,我是假的。只有在这里,我才是可被接受的真实存在。别说去异国旅行了,连上火车都得穿着滑稽的女装。
瓦尔特希望我和格奥尔有精神感应。
果然,我只不过是实验材料罢了……
为了达到瓦尔特的期望,我主动又开始实验自动笔记。
把一叠纸放在桌子上,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于一点,用软芯铅笔画圆圈。努力释放潜意识。DOPPELBABAY……LON—双头巴比伦。
格奥尔,这是你发给我的潜意识信息吗?
万军之耶和华如是说:
我也必使火在他的城邑中着起来,
将他四围所有的尽行烧灭。
巴比伦素来是耶和华手中的金杯,
使天下沉醉,
万国喝了他的酒就癫狂了。
我虽未受洗过,但还是能摘引耶利米书里的内容。
没受礼过……突然我感到一阵恶寒。我既不是天主教徒也不是新教徒,我的存在没有得到过上帝的认可。
被肉亲抛弃尚不算悲惨。没得到上帝的认可,难道不是最可怕的事吗?
“艺术人之家”的职工和收容者里有天主教徒也有新教徒,新教徒的礼拜堂在建筑里。我没受过宗教教育,也不认为有信仰,但瓦尔特是天主教徒。
无神论者宣称“没有神”,反过来说上帝是存在的。那么上帝也在看着那些叛逆者。
毁灭巴比伦的是希伯来人的神—耶和华,但是把荒野之神变成万物之神的基督教却把破坏了耶路撒冷神殿的罗马帝国与古巴比伦重叠起来。在启示录中,约翰在幻觉中见证了新巴比伦的失落。
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神不承认我的存在。我害怕的“神”,既不是希伯来的也不是基督教的,而是比天主教的神更普遍的存在。它无所起,无所终,是无限。也就是说是生命本身吗?它无名,它包含万物。
思考到这,我意识到想法中的矛盾。即使没有受洗,只要神包容万物,那我也必在其中。
恐惧逐渐缓和了。没有在教堂登记只会让生活有些不便,却不能完全否定我的存在。
我结束了自问自答的循环,集中意识感应格奥尔。
眼里清晰可见的,策马奔驰的瓦尔特和他怀中的我。
这是我幼年与魔王油画合二为一的扭曲记忆。
月亮,是太阳神的马车上遗落下的一个轮子。失去了她本应侍奉的主人,面色苍白,在黑夜中疯狂。苍白的月光使草叶阴影愈发浓厚。荒野上,马鬃乱飞。一匹比月色还要苍白的马在疾驰。骑手身上,黑披风的后摆招展如桅杆上的帆。
不行。光记录我的记忆做什么。瓦尔特希望我能和格奥尔产生共鸣。感知格奥尔才是我该做的。
我冥想,想让手停下。我虽然想去感知有关格奥尔的语言,但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却是熔岩翻滚的火山口。不,不是火山口。没有一丝烟雾升起,刀刃闪着银光。被剖开的裸露腹部。除了切口,其他部分都被橡胶布覆盖。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正移动着手术刀,从肚脐向下切到耻骨。血管的切口处竖着几把止血钳。手术刀划开膨胀的子宫,双手取出一个浸透鲜血和脂肪的肉块……
这是我多次想象的格奥尔和我离开母体的画面。当然我无法俯瞰这一切。然而知识激发了想象力,以客观角度描绘了这个场景。也许就像一场梦,在梦中,主体的自己和旁观的自己并存。
好几次,我的尝试都失败了。
没有未来的展望,也没有野心,碌碌无为中我过了好几年。又是心血来潮我尝试做格奥尔的感应实验,但是我的铅笔只会写出凭空学会的DOPPEL BABY……LON,“月亮,是太阳神的马车上遗落下的一个轮子……”还有剖腹产的画面。
用现在的话说是条件反射。
绝望源自对希望的强烈志向。可是对我来说,连绝望都不会降临。
骑马是我唯一的消遣。养的五匹马中的一匹病死后,瓦尔特买了一匹新马。我给这匹漆黑的三龄马取了“疾风”的名字,作为我的爱马。
无所事事也好,有所事事也好,时间都是一样的。
在熊熊燃烧的壁炉前,瓦尔特和我正在下国际象棋时,一旁看报的茨温格尔“啊”地低呼一声。
我刚好跳马吃兵,随嘴问他:“巴尔干暴动了?”
自从奥地利吞并了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后,巴尔干半岛便处于紧张状态。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的声音越来越大,希望一统该地区建立大塞尔维亚。
“大清皇帝退位了。”
茨温格尔将报纸递过来。若是英法等在亚细亚攫取了巨大利益的国家,或许会对该新闻大肆报道,但奥地利报纸却着墨寥寥。虽然我亦不关心,但还是瞥了一眼。
茨温格尔出生后不到两年便迁居来此,对上海几乎没有记忆,但他听曼神父说上海是他的生地,母亲也是华人,自然多了一层关心。所以每当出现那边发生了什么骚乱、暴动、起义的新闻时,他都会仔细阅读。
“军阀四处横行霸道,那边好像是一团糟。不过欧美人住在租界,凭借治外法权生活安稳,过得跟王公贵胄一般。”
一九一二年,二月。亚洲最大的王朝被推翻了。我还不知道日后哈布斯堡王朝也会消失。巴尔干的星星之火尚在蓄势,各国的利害关系时有冲突,但欧洲战争还未打响。
“将军了。”
我的国王被瓦尔特的马将着,后路又被他的皇后锁死。
我不想就这样烂下去。
不出去,是因为没勇气吗?
—是的,我只属于这里。我一旦出去,将没有任何身份证明。这世界是按照存在者制定的法则运转的。
另一个原因是我没有一件用我现在生活去交换亦无悔的“想做之事”。
我想满足瓦尔特的愿望,我想与格奥尔互相感应,因此我要留在这里……还是说这只是我缺乏勇气和动力的借口呢?
同年四月。
往壁炉里添过柴火,我便上床睡觉。阿妈用熨斗暖过的床,冷气怎么还没消散?我起床,喝一口烈酒,身子开始发热。
外面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连续的爆炸,但我已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听不真切。
我陷入一种奇妙状态,一半意识在梦中,一半意识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我听见开门声和渐近的足音,但我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感觉毛毯轻轻地浮在空中。
已经二十岁的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意识一半已经清醒,但身体完全睡着。幻视或幻觉就是在这时候产生。稍显吵闹的脚步声,被拽着头发的疼痛都同现实一样生动。小时候我曾一度非常害怕,但经过瓦尔特明确地医学解释后便不再害怕。然而不变的是它依然是一种令人不快的状态。中世纪人们将这种感觉视为魔鬼所为。
梦中的我,变成了幼小的孩子。
“分离吧。”瓦尔特低声说着,让我脱下睡衣。他手上有锋利的手术刀。我的侧腹感到钢铁般冰冷,下一秒,刀尖刺进我的肉里,激烈的疼痛使我尖叫。多亏了它,我才得以从噩梦中解脱。
我完全清醒过来,眼前的门关上了。我没看错,出去的是瓦尔特。
我的睡衣被解开了。我伸手摸了摸侧腹,指尖湿湿的。
炉光之中,指尖殷红。但完全没有疼痛,别说疼痛,就连手指触摸的感觉都没有。在梦中,我惊觉自己被深深刺了一刀,但现实中只不过是擦伤。
尽管如此,瓦尔特是想要伤害我的,这不是梦。这是事实。虽然细如丝线,却留下了疤痕。弄出这么细的一道伤口,是瓦尔特的目的吗……
第二天早上,瓦尔特没有出现在餐厅,我和茨温格尔一起吃饭。我有时会把手放在肋骨上。细小的伤口已经愈合,触觉又恢复了。面对睡着的我,瓦尔特定是先打了局部麻醉。正当他要将手术刀插进去时,临时改变主意离开。他的离开也许是因为我的尖叫,但他为何要刺我……
“你没胃口吗?”茨温格尔问。
“有。”我说着在面包上涂了厚厚一层黄油,放在盘子里。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没有。”
“要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没事。”
先吃完饭的茨温格尔,把餐巾放在餐桌上,轻轻举手示意,离开餐厅。
我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说:“我也许会被瓦尔特杀死。”
茨温格尔很忙。作为一名员工,他在医院边做工边学习。患有心理疾病的患者会受伤,会胃痛,会得肺炎。所以这里不仅有精神病学专家,还有各种各样的医生,甚至备有外科手术的设备。茨温格尔不仅阅读医学书籍,还在那里学习临床实践。
我讨厌病房里的气氛,所以尽量不去。虽然小时候没事,但从某一时期,我开始担心自己会受到那些人的吸引。我感觉体内存在着能跟他们产生共鸣的东西。如果内心不够坚强,就无法胜任那里的工作。
虽然想要向瓦尔特确认昨晚的事,但想到有可能知道他隐藏的一面,我就感到害怕,再加上不想去病房,所以我迟迟拿不定主意。
为了排解郁闷,我一人骑上马,出城兜风。
森林里,阳光照不到的洼地上还残留着积雪。我驾着疾风。风像碎玻璃,带着雪的味道,迎面吹来。我和疾风似一把利刃划破森林。事实上,我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握着长剑,砍去垂于面前的树枝,斩断没有虚无的对手,一路疾驰而去。
一阵空虚,收剑入鞘。疾风的脚步慢了下来。
我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我转过身。那匹黑鬃栗色骏马是瓦尔特的坐骑。骑手对我微微一笑,虽然很像瓦尔特,但更年轻。
后背不寒而栗。
“你也是双胞胎吗,瓦尔特?”
“那是我弟弟,同父异母的。”
普拉特的摩天轮,和格奥尔坐在一起的那个人—布鲁诺。
栗色骏马与疾风齐头并进。
布鲁诺肩上背着猎枪,故作轻松地对我笑笑:“哟,精神感应还顺利吗?”
我沉默着摇摇头。
“啊,真遗憾呐。”
“你是布鲁诺?”
明知故问,但我想做一次确认。
“不然呢?”
“初次见面。”两人握手。
“昨晚你进了我的卧室?”
对于我的提问,布鲁诺表情讶异地否认了。
“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昨晚刚到。”
以防万一我多问了一句。但不管长相身材多么相似,我都不会将他错认为瓦尔特。昨晚走进我的卧室,用刀子划伤侧腹的人是瓦尔特。如果不是我大叫一声,他的刀子恐怕都戳进我的内脏了吧。
“你找我有事吗?”
“因为听说了你和格奥尔的精神感应实验,所以对你感兴趣。”“你现在和格奥尔走得很近?”
“我是他的姐夫。”布鲁诺说,“你该知道,格奥尔被格里斯巴赫本家收养了。本家有三个女儿都比他大,最大的两个都嫁出去了。我娶了小女儿多丽丝,现在住在娘家。”
“格奥尔呢?”
“他上陆军大学,但那个坏小子让本家很棘手啊。”
格奥尔和我同年,二十岁。按年纪不该被称作坏小子。
“他性子太急,思考不深。倒是你看起来挺优秀的,瓦尔特跟我说过。”
“是吗?”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其实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要不是因为放不下昨晚的事,没准现在我更高兴。
不过我并不认为自己优秀。如果我够优秀,就会有活下去的目的。即使是被否定的存在,也可以积极地活下去……理应如此,但我不能。
此外瓦尔特的行为打击了我。为什么瓦尔特想杀我……
“怎么了?”布鲁诺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我条件反射似的缩身回去,口中答道:“没什么。”
“嘘!”布鲁诺突然制止了我,从肩上拿下猎枪。刹那间,树叶丛沙沙作响。他将枪口对准了斜上方。砰—一样东西落石似的坠入草丛。我和布鲁诺下马,如猎狗般趴在地上寻找猎物。
布鲁诺忽地高高举起一只手,手上是一只浅葡萄色的松鸦。见他想塞进我手里,我连忙推了回去。
有时我会找瓦尔特、茨温格尔一起,有时也会独自出来狩猎。不知用过多少次猎枪,也不知打到过多少野鸡和兔子。打猎是男人的享受,是力量与胜利的炫耀。
然而此时此刻,我为何会感到悲哀,同时眼前浮现出福楼拜笔下的圣·朱利安呢?
朱利安,德语念作尤利安,和我同名。他因射杀一头大鹿而受到诅咒。就像大鹿临死前预言的一样,朱利安杀害了他的父母。在经历了漫长的流浪岁月之后,朱利安因拥抱并温暖一位全身溃烂的乞丐灵魂得已被拯救,并被尊为圣人。这是一段圣人传说,福楼拜平淡而生动的描写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
“我的骨头里像结了冰哪!快过来躺在我的身边!脱掉衣服,让我用你的体温暖暖身体!朱利安脱光衣服重新躺下。他感到病人的皮肤贴到他的大腿上,那皮肤比蛇皮还冷,和锉刀一样粗糙。……再靠近点,暖暖我的身体!用你整个身体!朱利安扑到他的身上,和他嘴对着嘴,胸贴着胸。这时,麻风病人紧紧地把他搂住。突然,他的眼睛像两颗星星,光芒四射。他的头发像一轮日晕,向四处舒展。他呼出的鼻息芬芳馥郁,味如玫瑰。那紧紧地抱着他的人逐渐变大,愈来愈大。朱利安和救世主耶稣面对面升向广漠的蓝天。耶稣把他的灵魂带进天国。[10]”
这就是救赎?难道不是被耶稣抱着杀害了吗?
死的不是一头大鹿而是一只小鸟。开枪的是布鲁诺,不是我。但我被困在一种不合理不稳定的状态中。
晚饭时分,瓦尔特也到了。在长餐桌边缘,瓦尔特和我面对面,布鲁诺和茨温格尔面对面。
瓦尔特安静寡言,态度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布鲁诺很健谈,至于他说了什么,我几乎全都记不得。
布鲁诺开了个蹩脚的玩笑,茨温格尔对他礼貌地微笑。
布鲁诺似乎很高兴茨温格尔的积极回应,更加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废话。
仅我记忆中的对话是这样的。
“今天只打到一只很小的松鸦,难道这附近已经没有鹿了吗?”布鲁诺说。
“你的松鸦给我做标本吧。”茨温格尔只这么回了一句。
我想等布鲁诺走后再逼问瓦尔特,听布鲁诺说他要在这里待两三天。
我不能让别人察觉到昨晚的事,也不想让别人掺和进来。
当下回想,怎么也不敢相信。昨晚会不会是梦的延续?瓦尔特没有伤害我的理由。
今晚,瓦尔特还会上门杀我吗?
布鲁诺在,他不会动手的。
如此想来,这个不着调的男人似乎有些可靠。
回房以后,我把好久没用过的,放在床底最里面的大盒子拖了出来。逝去的“时光”化作尘埃堆积在盒子上。
包裹着两粒纽扣的天鹅绒已经磨秃了。这是我小时候的避难所。我已经不再靠这种东西追求安宁了。
当我再次把它塞进床底时,布鲁诺来到我的房间。
“我想亲眼看看精神感应。你能当面展示一下吗?”
“不行,我做不到。别人在一旁我会分心。”
布鲁诺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我。
“我不抽烟。”
“有烟灰缸吗?”
我把为瓦尔特准备的银色天鹅拿出来。把两根翅膀一拆一翻,两根翅膀便化作两个烟灰缸。天鹅肚子里空的,也是烟灰缸。这是茨温格尔去布拉格时在一家古董店里淘到的。茨温格尔有时会出远门,有时会在外过夜。他和我不同,无论在哪里,做什么都是自由的。
“设计不错。”
我突然想到,昨晚那人不用看就知道是瓦尔特,是因为香烟味。瓦尔特的衣服上吸饱了他心爱的雪茄香。
“我想让格奥尔也试试。至少能教我怎么做吧。”
我同时感到两股相反的力量。
这是瓦尔特教我的法子,怎么能告诉格奥尔呢?幼稚的恶意在心底盘旋。
但是如果格奥尔也知道如何做,会不会让两人更好地产生感应呢?我同时产生了期待。
我把一叠纸放在桌子上,用小刀削铅笔。
“用这个写吗?”布鲁诺饶有兴趣地帮我削笔。
我坐在椅子上,手拿铅笔,闭上眼睛。
脑海中又浮现出一如往日的话语,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记录下这些文字。
因为一直闭着眼睛,所以字写得很大,十行就写满了。我左手拨开纸,右手在新的一页上继续写着。
当熔岩滚动的火山口浮现脑海时,我强行停下奋笔疾书的手。理智告诉我,不能让布鲁诺这个陌生人看到我们出生的画面。
布鲁诺捡起掉在地上的纸,把它们叠在一起,大声朗读起来。
“《双头巴比伦》。月亮,是太阳神的马车上遗落下的一个轮子。失去了她本应侍奉的主人,面色苍白,在黑夜中疯狂……你还是个诗人。”
这不是对我的夸赞,反而暗含一丝嘲笑。
后悔让这男的朗读。这秘密当真只该属于瓦尔特和我……但是,那个瓦尔特也不是可靠的盟友。
“怎么手停了?继续写啊。来吧。”
“不行,我做不到。我没有精神感应的能力。”
我嘴里说着要休息了,把恋恋不舍的布鲁诺推出房间。
关上门,确认他的脚步声已走远。
我坐在床上。就在这时,我心里猛然涌出似灵媒书记般的感觉。
从身体内部灼灼而出的冲动,催促着我坐回桌前。
这次我不用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幅画面,当它变成一句话在脑海中流淌时,手中的笔就像要抢跑似的开始记录。
我不知道是先想到话语才有了文字,还是先写字,话语才在脑海里浮现。两者已经完全同步了。
大厅。高耸着的楼梯。小男孩趴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用手向上爬。他像攀登阿尔卑斯山的拿破仑一样兴高采烈。这个孩子就是我。不,是格奥尔。
我小声惊呼。我进入格奥尔的记忆了!
真是这样吗?没人搭理脑海中浮现的疑问,场景在移动。孩童—格奥尔—被乳母抄起。我拼命挣扎,手脚攀住扶手,又咬住乳母的手臂。随着吃痛的惨叫,乳母的手离开了我,顿时我身子一轻,竟趴在楼梯扶手开始向下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