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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JULIEN Ⅱ.3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白夜 当前章节:1475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3:03

女人们那些“危险啊”“赶紧阻止他”之类的尖叫不过是滑降的伴奏。在下滑过程中我回头看了看,我知道我的屁股将气势汹汹地撞上扶手尽头立着的装饰柱,否则我也停不下来。因为下滑过程中一直在加速,我心中笃定撞上柱子的瞬间会很疼。巨大的快乐总伴随着巨大的痛苦。

但冲撞并没有发生。我双腋下方突然碰到一个柔软的东西,下一瞬间我的身体便轻飘飘地悬在空中。

被抱起来的我大声喊道:“瓦尔特!”

对方摇了摇头,我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我裤子前潮湿一片,不是因为我心里后怕,而是滑行时的紧张感得到释放,让泌尿器官也松弛了下来。那人苦笑着,抱着我向屋里走去。乳母追过来想抱回我,那人却制止了她,并吩咐让她打些热水去浴室。

浴室的瓷砖地面上铺着地毯,男人让我站在地毯上,脱掉我的裤子。他看见我腹侧的疤痕时,发出了好似感叹般的声音。他用手掌遮住了疤痕,男人的大手几乎把疤痕全部隐去。这时乳母和女仆一起端着盛满热水的水桶走了过来。

至于清洗我下身的工作,那男人交给了她们,自己走出浴室。

浴室里除了浴缸还设有洗脸池和便器,大小和我手术之前生活的幽暗小房间相当。镶有花玻璃的窗户给浴室带来光亮。那个幽暗小房间却连浴缸和便器都没有,排泄仅靠痰盂完成。瓦尔特用毛巾热水帮我擦拭身体,当然也包括那个瘤子。

当那个男人换下弄脏的衣服再度来到浴室时,我正光着屁股蹲在地上,盯着那个跪卧的石狮子。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背上镶着一个椭圆形花盆的豪华雕塑是抽水马桶。

那男人手里拿着一条小裤子,大小恰好适合四岁的我。他给了乳母和女仆一笔封口小费,让她们先行离开浴室。男人帮我穿上裤子,花了一点功夫。

这男人,我尤利安知道,他就是布鲁诺。

就在我这么想时,手停了下来。奔流般的思绪也中断了。

仿佛全力冲刺了几百英尺,我喘不过气,疲惫不堪,累得瘫倒在床上陷入脑贫血般的状态,昏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必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散落一地的纸张按顺序整理好。缭乱的字母连我自己都难以辨认,我很后悔没在纸上标记页码。那股冲动来得太突然,就像癫痫发作一样,我也没想到会写这么多。

我用新纸重新誊了一遍。昨晚那么清晰的场面流淌成文字,才过了一夜,连自己写了什么都几乎全然不记得了。

当我正在重读时,连敲好几遍门的茨温格尔探出脸来,催我去餐厅共进早餐。

“我等会儿吃。”

“我知道了。”他丢下一句离开了。

誊好后我走进餐厅,发现餐厅里没有瓦尔特也没有茨温格尔。只有布鲁诺一个人靠在安乐椅上抽烟看报。

“呀,早上好,睡过头了?”布鲁诺欢快地向我打招呼。

“他俩都要工作,只有我闲着。”

我一边用小刀削开黑麦面包一边问:“格奥尔很小的时候,是不是从大楼梯的栏杆滑下来过?”

“啊啊,有的。”布鲁诺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睁大了眼睛,“你怎么……”

我继续说:“在维也纳宅邸的浴室里是不是有个跪卧的狮子,背上镶着马桶?”

我见到布鲁诺的表情变了。人在真正惊愕之时都是这种迟缓的表情吗?

一瞬间他脸色苍白,转眼血气上涌,结结巴巴兴奋地喊道:“你成功了?”然后他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你想耍我?是瓦尔特告诉你格里斯巴赫庄园的结构的吧……不,瓦尔特从没进过那房子。我也没跟他说过……难道是瓦尔特说的精神感应?你能心灵感应了?让我看看!”

“没有,我只是有这种感觉。”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其实我的内心比布鲁诺还要亢奋。我叫来用人准备咖啡,小心地不让手颤抖地端起咖啡啜饮。

“你去哪?”

“回房间。”

“等一下,再多聊会儿。”

我无视了布鲁诺的挽留,返回房间。

如果是大宅子,有大楼梯和挑空的大厅并不稀奇。一个年幼的小孩滑下栏杆也是常有的事。所以我写出来的可能是偶然的产物。但是狮子形的马桶却并不多见。

我成功了……

我抱起那叠誊好的稿纸。

如果不是前天晚上的事,我会第一个向瓦尔特报告。

那是梦吗?如果是一场梦,我该多么高兴。在镜子前,我把衬衫下摆卷起来。

丝状伤口并没有消失。

在分离疤痕的相反一面。

就在这时,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出现了。

不会吧。

瓦尔特不可能会那么想的。

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要取代格奥尔。

瓦尔特不会连我的主意都不估摸一下就开始施行偷换计划的。

但我不敢肯定。普拉特的事出乎我的预料。

瓦尔特说是为了让我不产生先入为主的观念。我暂且接受了他的解释……

当我正要再读一遍手抄稿时,敲门声打断了我。

“哪位?”

“是我,布鲁诺。”

“等一下。”

我正要将一叠白纸盖在手抄稿上,突然手一滑,纸张散落一地。

布鲁诺没有理会我的要求,径直走了进来。他捡起几张地板上的纸,没等我阻止就扫视起来。

“太棒了。欸?”

他把手搭上我的肩。我马上拂掉他的手。

“这都是真的。格奥尔年幼时从大楼梯的栏杆上滑下。是我抱住了他,还把尿湿了裤子的他带去浴室。就是那间有狮子马桶的浴室。窗户是花窗玻璃。你为什么能写得这么详细?你从没进去看过。”

“可能我潜入格奥尔的记忆中了……”

布鲁诺坐在椅子上,沉思片刻后问道:“你在普拉特见过格奥尔吧。那是几年前?”

“五年前。”我当即回答。

“正因为那次契机,你学会了心灵感应。”

“只有一点点。而且还不成功。”

“也许你可以更进一步。”

我可没放过他的话。“怎么做?”我的声音里充满了热情。

“你不觉得五年前,你和我接触才产生了这个契机吗?”

“谁知道呢……”

“昨天你和我接触之后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你可以自动书写出格奥尔和我相关的场景。”

“也许吧。”

“总有办法的,我也来帮忙。你好好想想,虽然一时间抓不住……”布鲁诺说着用食指敲了敲太阳穴。

“要不我问问瓦尔特?”

“比起瓦尔特,我更有用。知道格奥尔动静的人是我。”布鲁诺顿了顿,又陷入沉思,然后他抬起了头,“如果你进入格奥尔的房间,会不会感知到更多?”

“不可能。”

“不可能?”

“我不可能进到格奥尔的房间……”

“有什么不可能的。就一天,我让你和格奥尔交换一下。”

我明白了路易十四的双胞胎弟弟接到阿拉密斯告诉他取代兄长的计划时的那种感受。

好在那个年轻人有三个火枪手这样的得力伙伴。然而尽管如此,他还是失败了……

“只有一天,时间非常短。你能感受多少,全凭你的能力。”

布鲁诺似乎在暗示一个小小的恶作剧。

“格奥尔在陆军大学的宿舍生活,家里房间会空出来。后天是周六,他会回来。要去就只有今明两天,去不去?要走我这就把那辆戴姆勒开出来。”

“好厉害啊,你还有私家车?”

“格里斯巴赫家的那帮老古董喜欢用马车,只有我开汽车,比火车还要快哦。”

心动了。汽车我还只是在照片上见过。

“但我不跟瓦尔特说一声……”

“他那个人多么优柔寡断。”布鲁诺有些踌躇,“行吧,你跟他说。”

我讨厌别人指责瓦尔特的性格。我也从不觉得瓦尔特是个不干脆不果断的人。让我稍感受伤的是不是布鲁诺所说的“优柔寡断”呢?

优柔寡断的人是我。

我终于决定了,我拒绝了布鲁诺想要尾随我的想法。

“我要和瓦尔特单独谈。”

“拜托让我参与吧。好歹计划还是我想出来的呢。要是把我排除在外,你也进不了格奥尔的房间啊。”

“我知道。等我找瓦尔特谈完,我们三人再碰个头吧。”

我拿起那一沓手抄稿,走进院长办公室。

瓦尔特正一边看着病历一边跟茨温格尔交谈。茨温格尔是医院员工,交谈自是情理之中,但我胸口还是感到了沸腾般的嫉妒。

这是我第一次进院长办公室。瓦尔特似乎对我不期而至大感惊诧,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工作时间打扰不好意思,不过……”

茨温格尔立马读懂了我的眼色—我希望和瓦尔特私聊。他点点头离开座位。比起格奥尔,我感觉与茨温格尔更有心灵感应。不用我说,茨温格尔就能懂我的心意。

“前天晚上的事。”我指着侧腹,咬牙切齿地说,“我和格奥尔的分离疤痕是左右相反的。如果格奥尔的腹部另一侧曾受过伤……而我刚巧另一侧腹部也有疤痕,那么我俩的区别就会消失。想替换我和格奥尔也不是不可能的……”

所以你想干什么?我的话被敲门声打断了。

布鲁诺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他从房间角落里拖出一把空椅子,一屁股坐在瓦尔特旁边。

“瓦尔特,尤利安的能力是真的。我作证。”他一边说,一边瞟了一眼我手中的纸,“怎么,你还没有给他看吗?瓦尔特,尤利安感应书记已经成功了!”

瓦尔特的表情中也浮现出激动与期待的神色。

“尤利安,这个是……”

纸移交到瓦尔特的手中。

在快速浏览文字的瓦尔特身边,布鲁诺伸出手指在纸上划着道儿。

“真是这样的,我都惊呆了。”

瓦尔特面对布鲁诺的大声,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嘴让他不要大喊大叫。

“隔墙有耳,你说话小声点。跟真实情况一样吗?”

“格奥尔格从大楼梯的扶手上滑下来,那是他第一次来格里斯巴赫家的时候,在他被领养之前。从那时起他就是个调皮孩子。格奥尔光着屁股和狮子马桶眼对眼,这绝不是凭想象就能办到的。”布鲁诺滔滔不绝,好像这全是他的功劳一样。

反复读了好几遍之后,瓦尔特把纸放在桌子上,站起身向我走来。他一把抱住我的肩膀,蹭我的脸颊。“奇迹……”

浓烈的烟草香味包裹着我。

达成了瓦尔特的期望,伤口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的推论得到了证实,这是非常宝贵的能力。”瓦尔特激动地哽住了声音,“尤利安,你我的使命是开发这种能力。”

“所以我刚才向尤利安提出一个建议。”布鲁诺说明自己的计划。瓦尔特热心听完,点头道:“有一定的道理。”

“但是你不担心会被家里人发现吗?”

“最近维也纳上流社会的流行风潮会帮我们。”布鲁诺自信地说。

“风潮?”

“从几年前就开始流行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沿着环城大道散步。最近,从上流贵族到大学教授、资产阶级,再到穿着艳丽的交际花,简直是一场大游行。到处都是大礼帽配拐杖的绅士。古斯塔夫·马勒,那个宫廷歌剧的音乐总监,他们是天天走。多丽丝和她的父母也一样随大流。现在环城大道散步已经是维也纳名流的标志,是社交聚会的必去场所。也就是说,在这两个小时里,格里斯巴赫的庄园里全是仆人。如果我们谨慎行事,可以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进入格奥尔的房间。”

“城里净流行一些奇怪的风潮。”

“很快就会过去的。”

“被仆人看见不要紧?”

“就算碰到,只要没有看清楚脸,我就可以说是我的朋友糊弄过去。”

“要不要像上次那样,再让她穿女装?”对,瓦尔特轻巧地说出口。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我是多么讨厌那副打扮。“他现在比那时候高了不少,不能再穿女装了。”

两人无视我的意见,相互商量。

这时,我意识到自己对瓦尔特有一点点憎恨。

很难说汽车旅行是舒适的。汽车与火车不同,无须开到布拉格转乘,所以路程和时间都缩短了,但引擎振动时刻带动腹部的震动,噪音弄得耳朵都痛。戴姆勒一路奔驰,在它身后留下黑色的尾气。我的包里鼓鼓囊囊的,是一叠空白的纸和一大堆铅笔,还有一把小刀。

偶尔擦肩而过的行人和马车乘客好奇地目送着汽车。我们跑了多少小时了?

当接近维也纳的街道时,我将帽檐往下拉了拉,白色丝绸围巾提到鼻子上方,还戴上了眼镜。由于我借了一副瓦尔特读书时戴的眼镜,一戴上它,眼前立刻失去焦点,视野都变得模糊起来。

我们从城北进城,只穿过环城大道的一个道口,从上次相反的方向驶入绅士街。一路上我几乎没有看到其他汽车。

我们经过那扇熟悉的大门,绕了一大圈,从后门进去。那里有一个由马厩的一部分改造而成的车库。

我把帽檐压得很低,感觉自己像是走空门的小偷,从后门进入宅邸。

“这就是格奥尔的卧室。”布鲁诺指着其中一扇门说道。

我心里紧张得难受,但我突然觉得奇怪。离这扇门不远,有一段U字型楼梯通往二楼和地下室,但这不是我印象中的大楼梯。我怀疑起自己的能力。

“那是家用楼梯。”布鲁诺打消了我的疑虑,“大楼梯在前面的大厅里。”

我说我想看看大楼梯。“如果楼梯如我的印象一样,我就相信自己的力量。”

“等一下,我去看看大厅里有没有人。”

我手握门把做好准备,一有动静就冲进格奥尔的房间。

啪嗒、啪嗒。脚步声如此轻微,以至于接近了我才注意到他。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正蹒跚地走下家用楼梯。

他站在我脚边,细细地看着我。我跪在地上,让眼睛和孩子同高。

小男孩伸出手,随手摘下我的帽子,拉下围巾,还拿走了眼镜。

“你好了吗?出院了吗?”男孩问道。

我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肋骨上。这孩子也有精神感应吗?难道他潜入我的意识,知道我受伤了吗?

刚好布鲁诺回来,他惊慌失措地抱起孩子。

“格奥尔,出院了?”小孩指着我问布鲁诺。

因为又听见下楼的脚步声,所以布鲁诺用目光催促我赶紧进屋。

我连忙躲进房间,关上门耳朵贴在锁眼上,听着门外的对话。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注意到。”

“刚刚才回来。”

“格奥尔也在哦。”小孩的声音。

“格奥尔少爷还在医院呢。”女人回答道。

“让里奥一个人乱跑,太危险了。”

“对不起。就一眨眼没看他的功夫……”说话的是孩子的乳母吧。

“注意点,他好像是一个人下楼的。要是磕了碰了,你就不用干了。别让他再跑出儿童房间。”

乳母在上楼,脚步声渐渐消失了。布鲁诺进来房间。

“那是我的儿子,”在我提问之前他先回答了,“别去大厅了吧。虽然可能没事,但万一用人冒出来了呢。呐,这里是格奥尔的房间,你有何感想?”

“格奥尔住院了吗?你不是告诉过我他住在大学宿舍吗?”

“受了点伤。”

“为什么撒谎?”

“我要告诉你他受伤住院,就要说明事情的经过还有乱七八糟一堆东西,就很麻烦。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格奥尔的伤……”我停顿了一下,把手放在左侧肋骨上,“是这里吗?”

昨天布鲁诺说他是前一天晚上到的。就是瓦尔特差点害我的那一晚。

“你怎么知道?”

我没作声。

“难道……”布鲁诺一惊,“是瓦尔特弄伤你的?”

面对沉默的我,他继续道:“听到格奥尔受伤的消息后,瓦尔特曾自言自语,说如果让尤利安处于和格奥尔相同状态的话,或许会更容易产生感应,但我没想到他真会那么做。但是,他失败了?”

我微微地点了点头。

“难怪瓦尔特喃喃说他做不到,原来指的是这件事。”布鲁诺似乎理解了什么。

“因为他对你的精神感应和自动书写能力寄予异常高的厚望。”

“就不能事先和我商量一下吗……”

跟普拉特那次一样。他不想让我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又鬼鬼祟祟地自作主张。

瓦尔特难道没有一点罪恶感吗?想到这里,我就无法忍受。

如果是因为有恶意、杀意、憎恶的话,我们也会回敬以强烈的敌意。在瓦尔特心中,开发我的特殊能力永远是第一位的。

不可原谅……尽管如此,希望得到瓦尔特认可的愿望也很强烈。瓦尔特说完“奇迹”拥抱我时的那种甘甜的欢愉,甚至一度让我不在乎他的刺伤。

我就是为了开发奇迹的能力而存在。我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

愤怒。欢喜。哪个才是我真正的感情?

“格奥尔是怎么受伤的?”

“我不说。看看你有没有可能自动写出来。就像你写出从未见过的大楼梯和狮子马桶一样。”

“这样啊……”

“时间不多。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他们就要回来了,要是他们去咖啡馆坐坐的话,可能还会晚一点。就算你现在进入不了自动书写的状态,有了今天这遭刺激,回到‘艺术人之家’以后也许能写出来吧。我去给你拿点喝的,咖啡?”

“好,谢谢。”

布鲁诺走后,我环视了一圈格奥尔的房间。

这是我本来要住的房间。

跟我的房间一样,布置和装饰也没什么区别。床上挂着蓝色的帷幔,波斯地毯的基调也是蓝的。

书架上装点着几个相框。照片上穿着帝国陆军学校和陆军大学校服的是我。不,是格奥尔。

我在桌前坐下,从包里拿出纸笔,准备就绪。

但我并没能进入格奥尔的记忆。那晚听到的连续爆炸声是布鲁诺的戴姆勒老爷车的引擎声……我忍不住回想。

布鲁诺来找瓦尔特,向他通报格奥尔受伤住院的事。

因为格奥尔参加了决斗。咦,布鲁诺和我说过吗?我接受了对方的挑战。我?格奥尔?

受到挑衅的一方有权选择武器。然而我顺应了对方心意,选了佩剑。

我们各自都带着裁判。

在决斗之前,裁判检查双方的武器,同时相互确认是否有其他条件。

这时对方的裁判提出要“脱掉防护决斗”,这让我方裁判十分困惑。因为确保双方在相同条件下进行决斗也是裁判的分内事。

当裁判不情愿的时候,我连忙脱下刚刚穿上的护具,将它们扔在一边。

我们俩相对而立,剑尖与剑尖相隔一步。如公元二世纪的贵族一样行剑礼后,握剑摆好架势。

“开始!”只听一声令下,对面立马攻了过来。我拨开他的剑刃,躲过一击。我俩相互攻击、招架、冲刺、跳跃。我低腰,让他的佩剑在我头上扑了个空。我趁机攻他下盘,他左支右绌,好容易躲开攻势,脸上却被我的佩剑掠过。

我方裁判举剑示意暂停。对方裁判也大叫“暂停”。他们向受伤的那位询问是否继续。我架着防御姿势准备退后一步。就在这时对方左手飞出,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强行格开我的佩剑,剖腹般砍向我的侧腹。

明摆着的犯规。两个裁判出剑挑落对手的佩剑,阻止他进攻。

正当我方裁判为我止血疗伤之时,对方裁判一边治疗对方脸上的擦伤一边小声警告。“你已经犯规两次了,出左手和无视暂停继续进攻,无论哪一条都是禁止行为。作为裁判,我要征求格里斯巴赫先生的意见来决定是否将你不正当的行为整理成文,交由上级裁决。”

对方鼻子一哼,露出鄙夷之色,丢出一句:“跟这种下等渣子打,你指望公平正当?”

我要求继续比试。

“这回卸掉你第四剑后,我不会客气!”我把狠话放在前面。我的剑术可以与《胆小鬼》中的蒙面剑侠媲美。只是我还不能像伯吉拉克的赛拉诺那样一边哼着押韵的小曲,一边按照歌词所唱的战斗。

如果是艾德蒙·罗斯丹《大鼻子情圣》里的唱词,则是这样的:

我从容地扔掉毡帽,

缓缓地脱下裹身的大外套,

随后抽剑出鞘。

我温文尔雅,

却出剑如风。

……

我忍着伤痛,如开头宣言一样击中了他。

我一面躲避敌人刺来的剑,一面引导对方走进我的优势区域。在第四次化解了他的进攻之后,在他肩头剑光一闪,反手击落他的佩剑。佩剑落地,又被踩上一脚,折断了。他攻守尽失,输了。

当裁判宣布完我获胜之后,因失血而虚弱昏沉的我被送去医院,接受了缝合手术。“现在还在住院。”布鲁诺对瓦尔特说。

瓦尔特的房间香烟缭绕。暖炉上,孩子在骑着黑马的父亲怀中,投来畏惧的眼神。“哦,爸爸,爸爸。魔王现在抓我来了。我儿,那只是一团烟雾。那只是几棵灰色的老柳树。”

我—尤利安—混乱了。为什么我知道这些事情?

我的手继续写。

“伤势严重吗?”瓦尔特问布鲁诺。

“侧腹。”布鲁诺说,“因为是佩剑,所以被削下来一块。看样子会留下疤痕。”他把手掌放在自己的侧腹。

场景又转到病院院长办公室。我质问着瓦尔特:“我和格奥尔的分离疤痕是左右相反的。如果格奥尔的腹部另一侧曾受过伤……而我刚巧另一侧腹部也有疤痕,那么我俩的区别就会消失。想替换我和格奥尔也不是不可能……”

瓦尔特开口,将因布鲁诺闯入而中断的回答说了出来。

“我突然想到,如果让你处于和格奥尔相同的状态,会不会更容易产生感应?”

“就不能事先跟我商量一下吗……”

“为了不让你有先入为主的想法。”

跟普拉特那次一样。他不想让我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又鬼鬼祟祟,自作主张。

啊,令人屈辱的普拉特。

一个孩子,牵着布鲁诺的手。在普拉特游乐园的人群中走。

九岁的我。不,九岁的格奥尔。

五颜六色的气球如一群不知何去何从的小小灵魂,在半空中与白鸽嬉戏。而散落在四处的游乐设施都演奏着音乐,还有畸形秀场和餐厅里也会传出音乐,各色音乐混杂在一起,化成一团旋律节奏一塌糊涂的噪音。劣等啤酒屋、射击场、小型全景馆并排而设,一路上杂技演员身边总伴着喝彩声。

无论是谁本该开心的脸上都藏着焦虑。无论大人小孩都板着一张脸小跑着前进。比起孩子,大人的数量更多。

我,尤利安初入普拉特,看见格奥尔时是十五岁。而今眼前浮现的,手上记录的是格奥尔更年幼时的记忆。

我再度进入格奥尔的记忆中了。欢喜和不安包围绕着我。

为了不让记忆中断,为了不让自己被拉回现实,我专注于脑海中浮现的东西,我感受着九岁格奥尔的感受。攥着铅笔的手,在纸上平滑地记录着格奥尔的过去。

没有悠然闲逛的时间,游乐项目太多了。在布鲁诺的看护下,格奥尔慌慌张张地坐了一圈摩天轮,在入口挂有白漆涂成的金属冰凌的北极馆里瞅了两眼。之后又来到射击小屋,屋内深处的沙场被设计成金字塔的形状。面前台子上,浅浅的碟子里放着十个软木塞。布鲁诺将木塞装填进枪,过后把枪递给我—格奥尔,但我只是不停地浪费木塞。当只剩最后一颗木塞时,布鲁诺支开我,举枪就射,以一种似乎不用瞄准般的朴素枪法击中目标。

跨在上下摇动转圈的旋转木马上的我,目光却被激流勇进吸引。

巨大的人工池的一端耸立着流水滑坡,高得让人目眩。

你也玩过的吧?如今不稀罕了,但在当时可是最新的游玩项目。

乐队在坡顶演奏着欢快的乐曲。随着镲一声轰鸣,行至最高处的四方小舟将一口气冲下巨大斜面,像投入水中的炮弹一般激起高高的水花。同时站在船头的船夫会跳起来,跳得比溅出的水花还要高。船夫优雅的身姿瞬间仿佛定在了半空中,这么做是为了确保小舟平衡。之后船夫站在船头,撑竿将小船划回池畔的停船地。

旋转木马一停,我便焦急地飞身下马向池边跑去。

池塘一角,停着几条如威尼斯那样两头高高翘起的小船。

我的手继续写,继续写。

布鲁诺追上了我。我一口气冲上陡峭的木台阶。在顶端的高台两侧建有阿拉伯城堡那样的圆顶塔楼,乐队就在那里演出。已经有人排队等着下一轮上船了。从身后挤过来的布鲁诺一把抓住我的肩头。

杵在我前面的两个女人戴着宽檐帽,身着长裙,腰部鼓起。她俩一边喋喋不休,一边关注着排在后面的布鲁诺。说白了就是色眯眯地看着他。这两人对我都很关照,想来是想从我这里找到些与布鲁诺搭话的由头吧。

小船上有三排座位,一排三人,定员九人。每一横排前都有一根铁杆。由于我坐在布鲁诺的腿上,所以不算人头。只见那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把布鲁诺夹在中间,所以我也被两个女人夹在中间。

正当我握住铁杆,以为好像要永远停留在这里时,只听见一声镲响,小船便开始了滑行。耳边划过比马儿飞驰时更尖锐的风声,好像要和风儿融为一体。我如一颗出了膛的子弹。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那样的爽快是不会忘却的。在那短短的几秒,周围人的体温、尖叫都被我抛到脑外。女人们趁机抱紧布鲁诺的光景,也只是映在我的眼中,没有放在心上。

入水。蹿遍全身的冲击。水花。船夫如烟花绽放般的一跳。

一瞬间,都结束了。

如狩猎过后野兽慵懒地睡去,小船也缓缓飘向岸边。

即使在双脚踏上土地后,我的人依旧飘荡在亢奋的余波里。

随后布鲁诺带我进了一家咖啡餐厅。在喝热可可的过程中,我仍旧心不在焉。一个全员白裙的女子乐团在演奏着什么乐曲,可我完全没有听进去。演奏不好也不坏,随性的乐曲和冲入水中的快感完全不在一个调性上。

那个瞬间永不再来。当思绪至此,我被一种近乎悲哀的情感包裹。那时如果有人问我将来想做什么,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出要做激流勇进上的船夫吧。那一跃,我仿佛看见船夫长出了翅膀。在那腾空的一瞬间,小船会因惯性向前冲。而船夫能稳稳地落回船头那一小块巴掌大的地方,身子连一丝摇晃也没有。我喝着热可可,眼前又浮现出船夫的身姿,眼眶里甚至泛出一层薄薄的泪。自从手术之痛让我哭喊过后,我还没有流过一次泪。啊,痛哭和感动流出的眼泪果真不同。

我不想让布鲁诺看见,将头转向一旁,擦拭残留在嘴边的巧克力的同时也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之后向布鲁诺催促道“走吧”。音乐实在太吵了。

布鲁诺牵着我的手往前走,好像他已决定了下一处景点。他在畸形秀场门口站定,没有一丝踌躇买票入场。

不同于剧场镜框式的舞台,这里是那种伸入观众席间的四方形舞台。每一面挂有布帘,舞台的三面被没有靠背的长椅团团围住。

布鲁诺和我在长椅上并排坐下。奇怪的畸形数量不多,但强烈的恶意如漩涡般,如溺水般将我淹没在秀场小屋里。观者、被观者都在反射着恶意。对,我感到了恶意。在临时舞台上站着的正是门口招牌上的那一对“惊异双胞胎”。这两个女孩一个拉小提琴,另一个打手鼓,轻声细语唱着歌。她们看上去比我年幼,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两人的衣服自腰部往下便合二为一,那里系着纽扣。一曲歌毕,从幕布后出来一个看似团长的男人,郑重其事地将纽扣解开,再绕到她们身后,两手抓住女孩们的衣服向两边一拉。从那个菱形的缺口里可以看见女孩们的肉体。

这时布鲁诺稍微松开我上衣的下摆,将手伸了进去。虽然外面罩有衬衫,但我还是感到他的手准确地触碰到我的疤痕。

我呕吐了。格奥尔吐了,我尤利安也吐了。

从胃里逆流涌上喉头的是不知道何时喝下的咖啡。

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这段不快的记忆了。

但是记忆似乎压倒了身体的不适,纸上出现点点棕色渍迹的同时,手仍在继续书写。

格奥尔所感受到的不快和现在尤利安所感受到的不快融合在一起,不快感成倍增加,压倒了我。

如果提前告诉你会让你产生先入为主的感觉,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就出发去维也纳了。如果这件事让你觉得不愉快,那我道歉。

他一边道歉,一边又说着同样的话,在前天晚上默默地给了我一道疤痕……

瓦尔特!我想尖叫,却像在梦魇中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看着瓦尔特站在眼前啃食着我,但身体动弹不得。

我在哪儿?

瓦尔特,我是不是困在了你的潜意识里了?

我周围的一切都像胶状流体般抓不住,靠不牢。

胶状物从握紧的拳头中流了下来。

我拼命地抓着手能触碰到的硬物。我要突破这层胶状物,我要突破你的潜意识,我要切开,我要逃出去。

我正在剖开瓦尔特,撕裂你的心脏。与此同时,我的皮肤也被剥去了。我的皮肤紧连着你的心脏。每次我撕裂你,我的血管就会喷出血来。黏稠的血浆从鼻孔流进嘴里,令人窒息。

“冷静。”瓦尔特说。他抱着我的头,压在他心脏里。

突然,我的意识被切断了。我化为虚无。

无窗的昏暗房间。每每想动时,瘤子就来碍事。

瘤子?不是。是格奥尔碍事。我是尤利安。

我很清醒。我,尤利安,现在被幽禁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双手双脚都被捆住,嘴里塞着堵嘴布发不出声音,孤零零地倒在地上。

为什么?

为了解疑,瓦尔特走了进来。

不,进来的是布鲁诺。

“安静。”布鲁诺竖起一根手指,“你精神错乱了,我们不得不对你采取措施。我给你注射了镇静剂。没什么好怕的。如果你保持安静,我会用戴姆勒把你送回瓦尔特那里。”

我发现裤子前面湿了一片。多么丢人啊,都二十岁的成年人了。

布鲁诺手里拿着一条换洗裤子。

“答应我,绝对不要出声。这里是格里斯巴赫宅邸的地下室。如果有人发现就糟糕了。”

湿裤子让我尴尬难当,简直就像个婴儿。

不管了,得先换上裤子再说。我点点头,表示遵从。

“我绑你不是出于恶意,请你理解。你刚才太胡来了。”布鲁诺一面安慰我,一面小心翼翼地解开绑在我脚踝上的绳子,想把裤子脱下来。

“我自己来。”我扭身反抗,“我决不吵闹,我发誓。”

手腕也松开了,我脱下湿漉漉的裤子,穿上布鲁诺带来的那条,大概是布鲁诺自己的裤子吧,腰有点松。等我用皮带系紧后,把堵嘴布拽了出来。布鲁诺把我的围巾、眼镜和帽子递给我。

我遮住脸,和布鲁诺一起走出地下室来到后院车库。我双腿使不上劲,全靠布鲁诺的支撑才走下来。

如果有人发现我们会很糟糕,无论对谁都很糟糕。如果他们知道尤利安还活着,该为难的是格里斯巴赫家的人而不是我。

直至停在后院的戴姆勒,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我飞身钻上副驾驶座。

戴姆勒在一阵嘈杂声中离开了。

我就像一条被磨损的人行道。疲劳和其他感觉都麻木了。我觉得全身皮肤在膨胀、硬化,变成陈死的鳞片。五年前第一次自动书写时的疲惫和现在相比都算不上什么。这一次,我写的东西比第一次长了好几十倍,也比第一次陷入了更深更长的恍惚状态。

我呆滞地看向天空。难道精神错乱只是极短的一段时间吗?现在太阳还没有落山。

在越过奥地利和波希米亚的边境,到达布卢门山之前的几个小时里,我一直在发呆。

森林散发出的木质气味给了我精神。在这里,我是被允许的存在。我摘下帽子和眼镜,摘下围巾,透过树梢,仰望高悬中天的太阳。时间倒转,太阳会西升东落吗?

当车开过沟渠上的桥时,我下车用钥匙打开城门。

铁门似乎比平时沉重好几倍。布鲁诺帮我一起推开门。

在通往瓦尔特房间的过道,我遇到了阿妈。阿妈脸色煞白,用手指着我,后退着喊着什么,这是我唯一听懂的华语—“杀人啦。”

茨温格尔飞快地走了过来。

他抓住我的手臂,告诉我:“瓦尔特老师去世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同样的话,茨温格尔又重复了一次。

“怎么回事……事故?受伤?他又没病。”

“今天早上知道的。在房间里吐血倒地身亡。”

“我杀了他!”我合着悲鸣脱口而出。双脚一下子失去力气,我被茨温格尔一把抱住。

“瓦尔特死了。是我杀了他。”

我不住地重复着这句话,在茨温格尔的臂膀里陷入黑暗。

我很难有条不紊地回想起自己在精神错乱中是如何度过的,又是如何恢复平静的。

我对瓦尔特的憎恨造就了我的分身,而我的分身杀死了瓦尔特。

“杀了我!”那声吼叫从地底深渊冲破表层,喷涌而出,“不然我还会杀人。”

我发狂时的情形究竟如何,我已没有丝毫记忆。瓦尔特死了。突然吐血。瓦尔特死了。是我杀了他。我的手臂交叉在眼前动弹不得。袖长是臂长的两倍,斜斜地交叉呈十字绕到背后,系在一起。

面前站着瓦尔特。不,他只是浮现在我眼前。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全身力气,把头撞向墙。墙壁很是柔软,像是吸收了我的力量。就像一团塞满了柔软的布。

这是我的盒子。我在“尤利安的盒子”里。但是我的大盒子里蒙着的是天鹅绒,很舒服的天鹅绒。这盒子蒙着的像是帆布。没有窗户。灯笼是唯一的照明,安装在手够不到的地方。房间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昏暗中。我想找那两粒纽扣。手动不了,就把脸贴在墙上摸索。只感觉到粗糙的布。我惊恐万分,再一次尖叫。杀、杀了我。喉咙里只有嘶哑的声音。我一边喊一边想向门口冲去,却发现我的双脚被上了铁链,链条末端拴在墙脚下的环上。

我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我头晕目眩,喘不过气。瓦尔特,你在哪?瓦尔特,救救我。

肩头是谁的手?我想甩开他,但没有力气。对方抱着我,呼唤我的名字。“尤利安求你了,别闹了。我也不想把你绑成这样。别闹了。你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也没睡熟,这样身体会被熬垮的。你冷静一点。”

“瓦尔特?”

“是我,茨温格尔。”

“瓦尔特在哪儿?”

“安葬了。”

“不对。茨温格尔,你这个骗子。带我去见瓦尔特。他不想见我是吗?所以……”我喘不过气来。

“尤利安,换衣服吧!你要是能不吵不闹地让我帮你换好衣服的话,我就解开约束衣。”

我的裤子又脏了,一件接一件。我简直是个智障。

我从来没有见过被关在封闭病院特殊病房里的病人,但根据我读来听来的知识,我也知道他们是一种什么状态。

我现在就像他们一样。

特殊病房里的他们,大多已经感觉不到排泄的羞耻心了。

我被羞辱压垮了。跟布鲁诺让我换衣服时一样,我感到无比羞愧。所以,我还没有发疯。但我之所以被关在这里是因为我做过凶暴的行为—发狂。难道我要像迦尔洵笔下的疯子一样,旁观着混杂了理智与疯狂的自己度过余生吗?不,我受不了。在我像《红花》里的疯子一样使出浑身解数挣脱约束衣之前,我的双臂自由了。

面前放着换洗的裤子,身体到处都是沉钝的疼痛。脱掉约束衣后,我看见到处都是淤青和挫伤。

茨温格尔背对着我站在门口,双手捂着脸。

幼年的格奥尔滑下楼梯扶手,弄湿裤子,浴室里……别说了!

我换好衣服。仅仅这一点事情,我都像踏破险阻后一样精疲力竭,完全没有运动后的爽快。

“换好衣服了。”我喘着粗气。茨温格尔转过身点点头,微微打开门,向外面做了个手势。

他从细缝里接过一个盛着深碗的盘子,对我说:“吃吧。你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吃东西了。”他把托盘放在地上,“对不起,房间里没有家具。但是你现在不能去餐厅。你太虚弱了,除了水什么都吃不下,好在水里加了营养剂。”

茨温格尔从碗里舀起一勺汤,想送到我嘴边,被我拒绝了。我自己端起碗喝了起来,卑微的自尊依然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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