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已至，一如黄昏。富兴街临街餐馆、剃头铺、算命堂、卖热水的老虎灶各家门板紧掩，人气全无。路上四散的痰渍，街边陲流下的稀溏粪迹混于一片昏暗之中。店门口排着一个个盛满污秽的马桶。
胡炎停下手中拖曳的粪车，把马桶里的粪汤倒进车上的箱桶。大木箱里攒得半满的糟污表面，一层薄冰登时碎裂。空马桶又被放回原位。道路坑凹处淤积的冰凉污水渗进破了洞的布鞋底，脚尖冻得发麻，身体深处传来大地的寒凉。
他已习惯了受人冷眼，但尚显年轻的眉头刻出的不快皱褶，大概至死不消吧。而他的松闲时光也只有等忙完活儿，待弄堂里的店面开张时，从老虎灶里打一壶开水暖暖身子的那一小会儿。但就算那时，他还要承受着三五成群的黄包车夫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嫌恶眼神，因为通身臭气给周围平添烦扰。而那些车夫，也只是被坐在车中大剌剌的乘客左蹬右踢的苦力—踢在头颅左侧即向左拐，踢向右边脑袋则向右转。
十几年前车夫曾引发群体暴乱。随着电车与汽车的普及，人力车成了通行障碍，所以工部局有意大幅削减黄包车数量。激愤的车夫揭竿而起。他们冲袭电车，群殴乘客，气焰嚣张。而那时胡炎尚在苏北寒村，没有机会亲眼看见。来到上海之后，他也只是从酒肆里那些请他喝酒的车夫们口中听到颇为骄傲的一声高叫—“想当初……”
因为不能在老家坐吃山空。于是去年秋天，胡炎来到上海。
他花光身上所有的钱，托劳力中介换了一个临街待客的差事，即拉黄包车。
而他也亲身体会到，好脾气是吃不了这碗饭的。无论是黄包车还是经营牌照，都归青帮控制的“车行”老大所有。车夫则要向车老大租借黄包车过活。可就算一天马不停蹄拉满客人，刨掉给车老大的租金，到手至多二十铜板。只要在专做苦力生意的苍蝇馆子里吃一顿牛杂，荷包就瘪了。但胡炎连每日交付的租金也挣不齐。他既没有威胁乘客坐地起价的胆量，也没有强买强卖拉人乘坐的气势。就算遇到不太会讨价还价的主顾，他也会在讲价时被其他有力气、厚脸皮、更精明的车夫横插一脚抢走生意。
随着欠车行老大的钱越滚越多，终于他被卖去拉粪。坐落在外滩新开河粪码头的“粪行”，一手掌管着整个法租界的屎尿生意。全法租界的粪尿汇集于此。前来购粪的农民也是乌泱泱一大群，好不热闹。他们买回粪尿用作种地肥料。创立粪公司的阿桂姐乃一介女流，同时也是青帮头目之一。她凭借开设粪行获利百万。像胡炎这样的底层挑粪工虽说一天挣到的零钱还不够整日伙食，但好在收粪会划分区域，不必像车夫那样拼命抢夺客源。
一大清早几乎无行人的街道上，胡炎拖着粪车，将一只只马桶倒空。
如果没有粪车和挑粪工，上海租界就会淹没在污秽之中。那种屋内带有下水管道冲洗便溺的厕所，只会出现在富裕白人们居住的壮丽城区一角。
在饱德园饭庄和义正堂药房之间就是南门，一块刻有“大观里”字样的薄薄匾额高悬其上。胡炎拖车走了进去。
过南门，沿街两侧的二层建筑是兼做淫窟和烟馆的鸡毛旅店，还有吗啡和白粉的私贩点。
建筑四周如牡蛎壳一般横七竖八挤满了活动摊子。如果不是一大清早，这里便会拉起一摊野外赌场。
鼻孔中传来污秽散发出来的恶臭。建筑物的前面排列着一排马桶。马桶的队列沿着建筑延伸而去。虽然顺着鸡毛店“春林栈”往左一拐，顶头就是间公用厕所，但木板墙已经腐朽，从破洞里溢出的粪尿淤积在地面，弄得厕所小屋四周满是粪泥，一脚下去能没过脚踝，即使挑粪工也无从清理。
租界边的大观里也是阿桂姐的地盘。她自己不出面，经营全交由掌柜打理。这里用的吗啡是青帮从波斯大量走私来的鸦片制成的。
从南门贯穿大观里的街道中央有宽敞的台阶，上台阶后是左右横向的通道，连着两侧房屋的二楼。
台阶下和公用厕所旁已沦为吗啡上瘾者的停尸处。
鸡毛旅店里分为单间（小房间）、下铺（大通铺）和上铺（阁楼）。在此逗留的几乎都干着赌博、扒窃、偷盗、私贩吗啡、行乞、诈骗、勒索、放高利贷之类的行当，还有人跟瘾君子做起打一针收一次费的生意。因为是自备寝具，所以很多宿客甚至连一床又薄又硬的棉褥也没有，卷几张报纸就睡了，这样的大半是瘾君子。在大烟馆里优雅地抽鸦片已经不能满足他们，赚了点钱立马右手倒左手花在吗啡上，生意不好时连床租都付不起。这其中不乏拿着床租去打吗啡的人。若是拖欠床租，等待他们的无疑会是一顿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鞭笞，之后便被扒光衣服扔在泥地。要是死了，就和那些吗啡中毒者的尸骸一样，由卫生员一并拖走。
可要跟胡炎居住的地方相比，鸡毛旅店也许还算好的。他住的地方叫棚户，以废船木头为柱，其上覆稻草破布，只是个房屋的替代品。棚户集中之地称作棚户区—最低等的贫民窟星星点点围绕在租界周边。繁华的上海吸引了大批穷人争先恐后地涌进来，而没钱付房租的他们，就连后街小巷里的贫民窟都住不起。租界之内也不给随意搭棚。
晨光熹微，天色昏黄，可映在胡炎眼中却是如此强烈。楼梯的阴影下，他能瞥见一角布头鲜艳的桃红，这是胡炎在满眼鼠灰色的大观里中看见的第一抹亮色。
尸骸自不罕见，但身着服饰者稀有。胡炎一边左顾右盼一边接近尸体。
那人的脸稍微侧向一边，倒伏在地。身穿针线缝制的华服，宛如舞台上的戏子。脸上涂得雪白，两颊还上了红墨胭脂。
四下没有人声，大家都还在睡觉吧。此时不动手卫生员可就要来了。胡炎把手伸向尸骸的发饰，看起来能值不少呢。正当他想将发饰从那人头上扯下，尸骸发出一声小小的呻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