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双头巴比伦(出书版)》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白夜【完结】 > 《双头巴比伦》作者:[日]皆川博子.txt

第7章 JULIEN Ⅱ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白夜 当前章节:14870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3:03

从药物带来的深睡中清醒过后,我便沉入了无底沼泽。

我已经恢复。说起来身体只是极度疲劳,却没有哪里得病。

几乎没有食欲,也没有力气追问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只是活着,连经过了多长时间都不知道了。

从很久以前,我就没什么气力。然而在自动书写成功、瓦尔特称赞我为“奇迹”之时,我却杀害了他。

隔着玻璃窗,病叶飘落。

茨温格尔慢慢地用我能听懂的语速说道:

“瓦尔特是遗传性出血性毛细血管扩张症引发的急性死亡。别让我说第二遍了。”

一长串拗口的病名。

“由于血管周围组织功能不全,瓦尔特的血管壁生来就很脆弱,容易破裂。这是遗传病。据说瓦尔特院长母亲的家族里也有过病例。”

“你怎么知道的?我都没听说过。”

“院长他并没有特别保密。不只是我,很多医生都知道。”

我想起小时候瓦尔特曾跟我说过……那时我跟着瓦尔特学习击剑,进行比试。一次不知什么缘故,我的剑刺到了瓦尔特的手臂,他胳膊上很快就出现了一大块淤青。我当时愣在原地,瓦尔特则苦笑着说他天生血管壁脆弱,只是一点皮下出血,没什么好担心的。

“若在呼吸道出现了血管异常的情况,可能就会引发致命的肺出血,最终导致患者吐血当场死亡。瓦尔特院长的情况,我想是口腔中溢出的血液流进气管造成了阻塞。也可能是脑血管破裂导致他晕倒。同时肺出血,淤血堵住了喉咙。总之院长的直接死因是窒息,因为喉咙里有淤血,胸口也有皮下出血的瘀青。”

但我还是顽固地相信杀死瓦尔特的是我,肺出血是我分身干的好事。我在格奥尔的房间里被愤怒驱使,撕裂我幻想中的瓦尔特时,我的分身正在残杀真正的瓦尔特。那一拳打在了瓦尔特血管脆弱的胸口。阿妈很可能看到了这一幕,看见了我的分身。

“我不认为瓦尔特院长会特地对你保密,估计只是没机会说吧。他之所以努力逼你开发潜能,是不是因为他也考虑到自己的命数呢?一旦得了这病,很难预测何时会猝死。他想在还活着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研究成果……”

“那为什么我还活着?”我的声音只剩下叹息,“明明瓦尔特已经死了。”

茨温格尔面对着偏执的我,只能如此说道:

“我问过阿妈了,她坚持说看见你了。也许是她的错觉,也许是受了某种暗示,那女人坚持自己看到了不存在的东西。总之,如果我采信她的话……那么我想,杀死瓦尔特院长的,会不会是格奥尔?”

“格奥尔在住院。”

“他早就出院了。从那以后……自从瓦尔特院长逝世,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我完全不知道时日的流逝,像一个死期将近的病人,终日缠绵病榻。

“但那个时候,格奥尔还在住院啊……”

“我让布鲁诺去探了一遭。据说格奥尔在住院期间,一觉得无聊就溜出去玩。而且……瓦尔特去世当天,格奥尔也溜出去了。”

“但格奥尔没理由杀死瓦尔特啊。”

“虽然我不相信‘分身’,但我相信瓦尔特院长期待的成果—你和格奥尔的精神感应实验成功了。布鲁诺说你在格奥尔房间里写的全都是真的。”

“我写什么了?我一点也记不得了。”

“格奥尔小时候,布鲁诺曾带着他去普拉特游乐场。你写的就是那时候的事情。”

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楚地回想起我所写的一切。我感觉不舒服。

茨温格尔接着说:“如果你有精神感应的能力,那么我想格奥尔有相同的能力也不足为奇。你的能力由瓦尔特院长努力开发,但格奥尔没有这样的指导者,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的潜能。当你对瓦尔特盛怒之时,格奥尔也感应到了,于是他不明不白地代替你动手了。”

“那这么说,果然还是我杀了他。是我的愤怒激起了格奥尔。”

“这只是一种假设。”茨温格尔又不知所措了,“这种假设我自己也不确定。而瓦尔特院长死于遗传性突发性出血,这是事实。”

“那会不会是毒药呢?”

“我当然查过了。如果是服毒,胃部会出血。而胃出血和肺出血的颜色性状不同,是不会出现泡沫的。院长吐的血里带泡沫,这是肺出血的特征。”

“不能把格奥尔叫来这里问清楚吗?如果找布鲁诺帮忙,总有办法叫他过来。我现在这体力,去维也纳实在是……”

“不行了,”茨温格尔说,“格奥尔不在维也纳。”

“他杀了瓦尔特,潜逃了?”我猛地坐起身,但一阵头晕目眩之后又躺回枕头。

“格奥尔被逐出家门之后去了美国。”

我闭上眼。如果我能使出能力,不就能明白为什么格奥尔被赶出家门了吗?然而没有任何感应。

“我已经问过布鲁诺了,是与格奥尔决斗的那人使坏。”茨温格尔说,“他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外戚,而且那家伙的父亲是皇帝陛下的宠臣。格奥尔被陆军大学开除了。据说格里斯巴赫家被上头施压,要驱逐格奥尔。如果格奥尔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格里斯巴赫家家主自当全力保他,但他是妹妹家过继来的孩子,感情非常淡。当家人为了向皇帝献媚,赶走了格奥尔,甚至命令他远离所有哈布斯堡家族的领地。”

“所以他去了美国?”

“而且可能已经客死新大陆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了?”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这事只有布鲁诺知道。格里斯巴赫家没有接到正式通知。”

茨温格尔转述了布鲁诺得知的情况。

布鲁诺曾在美国流浪过一段时日,在纽约有几个熟人。格奥尔赴美之际,布鲁诺便把熟人介绍给他。布鲁诺事先也在给熟人的信中附上格奥尔的照片。但据回信,格奥尔并未找过他。有个年轻男子被当地的不法分子杀害,然而该死者身份不明,既无护照也没行李。熟人将报刊上的照片与布鲁诺寄来的照片进行比对,方知是格奥尔。

“他的朋友因为工作关系不想跟警方扯上关系,所以没有报警,只告诉了布鲁诺。”

布鲁诺跟这些可疑人士来往,可见他在美国的境况。

“他为什么要瞒着格里斯巴赫一家人?”

“因为不瞒着的话,布鲁诺就必须告诉格里斯巴赫家他和那些可疑人员的交情。”

“我想睡觉。”我对茨温格尔说,“为了能睡熟,再给我一点那个水吧。”

“只能服用一滴,不能再多了。”

“好的。”

茨温格尔取出吸管,小心翼翼地往杯中水里滴进一滴鸦片酊。之后我沉溺于那一汪昏暗的湖中。

如果没有茨温格尔小心计量,我可能很快就会染上鸦片瘾吧。鸦片酊的药劲上来,便可以忘记身体焦灼的苦痛。该为那偶尔袭击我的强烈情感取个什么名字呢?我不知道。瓦尔特死了,我的分身杀了他。悔恨?罪恶感?用这些词语去定义那份情感,是不太合适。

瓦尔特真的死了吗?我突然发出质疑。我没亲眼看到,是不是他遇到了什么不得不隐匿起来的事,才让茨温格尔和其他人助他制造死亡假象……如果是这样,我就得救了。比如说……我想,假设瓦尔特杀了某人。为了不受法律制裁,他佯装诈死……但是瓦尔特会杀谁呢?偷猎者?那是偷猎者罪有应得。瓦尔特就算开枪打死对方也不会被判重罪,更没有躲藏的必要。

难道……我想到了。杀格奥尔……听他们说格奥尔被逐家门,远赴美国。但事实是他来到这里,与瓦尔特发生了什么,瓦尔特杀了他……即使这样瓦尔特不用装死也能有其他办法。遗容像……他都拓了遗容雕像了。

我再度重新思考。即使我没看到,但茨温格尔不是唯一一个确认瓦尔特尸体的人,还有其他医生在场。参加葬礼的还有“艺术人之家”的职工和神父。如果棺材里没有瓦尔特的遗体,就得堵上所有人的嘴。不可能,施密特小姐的痛哭不可能是在做戏。

果然还是格奥尔杀了瓦尔特吗?阿妈目击了现场却将他误认为我……是我的错吗?还是说跟我无关,格奥尔杀瓦尔特另有理由……

断断续续下了一夜的小雪终于停了,在树木泛白的早晨,茨温格尔邀我去树林骑马。

茨温格尔对骑马打猎不怎么感兴趣,邀我出去,是想排解我终日蜗居的忧闷情绪。

好久没给疾风上马鞍了。马夫把它照料得很好。马儿似乎因缺乏运动而无所事事,见我来到,它高兴地甩着鬃毛。

我扛上猎枪,轻轻一踢马腹,茨温格尔的马便跟在我后面。他骑的是瓦尔特生前的坐骑,那匹黑鬃的栗色骏马。

虽有毛皮大衣和护脸防寒帽的全副武装,但冷气还是刺进肺里。我想起从未和瓦尔特驰骋于冬日森林,大概是因为他在暗中呵护自己脆弱的身体吧。

呼出的气在外套上结成白色的霜。寒冷令我畅快,使我清醒,与鸦片酊带来的浑浊平静正相反。

而打乱这份清醒的,是掠过视野的浅葡萄色的翅膀。

反射般端起枪的手又拉紧缰绳。

我调转马头。茨温格尔也跟上我,疑问道:“要回去了吗?”

“我想到一件不愉快的事。”

矮枝上的雪被风吹落,疾风的鬃毛变得斑驳。

“瓦尔特没了,怎么感觉‘艺术人之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总觉得哪里不对。”话说出口便冻成了白色。原来是副院长代替瓦尔特接任了院长一职。

“布鲁诺不会干涉经营,所以过渡很顺畅。”

我正奇怪怎么会冒出布鲁诺的名字。

“你知道吗?他继承了‘艺术人之家’。”茨温格尔一语惊人。

“那个男人?”

“你不知道啊。”

“为什么让那家伙继承啊?”

“遗嘱上写的。很久以前瓦尔特就选了布鲁诺作为‘艺术人之家’的继承人。”

我拉起缰绳让疾风停下。

“因为母亲是情人的关系,布鲁诺被库什家的人冷落。瓦尔特医生因此对同父异母的弟弟抱有赎罪之念。”

“茨温格尔,你怎么这么了解瓦尔特?我什么都没听说过。”

“自从在病院工作,我和瓦尔特医生相处的时间比你多了不少,有机会听到他的一些事。”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聪明勤奋的茨温格尔和瓦尔特很谈得来。而我,成天游手好闲的。

—当终于可以满足他的期待时,我却把瓦尔特……

我拼命克制自己,不让自己陷入错乱的境地。别失去理智,用逻辑思考。

布鲁诺有杀瓦尔特的动机……

“好冷,快走吧。”我对茨温格尔说着,催促马儿前进。

到家后,我吩咐仆人给瓦尔特房间的壁炉点上火,端上热咖啡。

自从瓦尔特离开后,我再不曾踏进房间一步。

少了主人的房间冷极了,即使炉火升腾也感受不到多少温暖。

我脱下外衣和手套,伸手靠近炉火。

茨温格尔也和我并排烘火。

炉架上装点着一个银色相框。相框里就是瓦尔特用柯达相机照下

的我与茨温格尔的合照,天真的笑容里写满了开心。

相框上面的墙上挂着瓦尔特画的油画。“哦,爸爸,爸爸。魔王现在抓我来了。”

“布鲁诺有杀死瓦尔特的动机。”正当我这么说时—

“你是说继承权?”茨温格尔摇摇头,这说法似乎不太成立,“布鲁诺并不想要‘艺术人之家’,院里经营并没有带来多少利润。”

“利润应该很大,瓦尔特曾跟我说过。”

瓦尔特的祖父非常重视盈利,他只让出身富裕家庭的人入住。巨额捐款和每月需缴纳的高昂费用使得只有财力雄厚的人才能入住。

“我知道。”茨温格尔说,“但是瓦尔特院长管理期间,把利润分还给入住者和医职人员了。这里的员工自然觉得待遇不错,但瓦尔特医生还有两个哥哥。”

大哥是财务官员,二哥是军人。瓦尔特也曾告诉过我的。

“他们都不喜欢‘艺术人之家’。对于经营疯人院也有偏见,名声不好。如果没有遗嘱,那两人很可能将这里关闭再卖掉。所以我很庆幸继承人是布鲁诺,这样病院就能继续开下去了。我看布鲁诺也不想从中获利。他什么都没说,还让我们接续瓦尔特医生的做法继续经营下去。”

“你竟然站到布鲁诺那边。”

我想让语气显得平静一点,声音却变得尖锐刺耳。虽然不愿承认,但我一直嫉妒瓦尔特和茨温格尔的亲密关系。有关“艺术人之家”,茨温格尔知道我所不知道的内情,因为他经常跟瓦尔特沟通交流。但瓦尔特没指望我给予他工作上的帮助。也难怪,我都不愿意去病院看看他。瓦尔特只对我的精神感应能力寄予厚望,以及期待自动书写成功。

“我只是说实话。”茨温格尔坚定而平静地回答道。

手脚暖和了,我们歇坐在椅子上。

“当时我精神错乱,是布鲁诺将被药弄晕了的我关在地窖里。那杯咖啡……然后他一人开车过来,把瓦尔特干掉……然后返回维也纳,把我弄醒,再载我回来。”

如果我是警察,我会调查那天深夜有没有人看到那辆戴姆勒,有没有去加油站加油。

“他图什么?”

“他要夺取这里。我成功完成了瓦尔特想要的自动书写。没准一开心,瓦尔特会更改遗嘱,立我为继承人。因为害怕,所以布鲁诺先下手……”

“你想继承这里?”

“完全不想,但布鲁诺没准会这样想。”

“布鲁诺又不缺钱。”茨温格尔告诫我。

“那男人不是一直找瓦尔特要钱吗?”

“那是以前,现在不是了。我不是说过格奥尔被赶出家门了吗?”

“是啊,他去了美国。”

“所以布鲁诺的儿子成了继承人,代替格奥尔过继给了格里斯巴赫家族。”

那个小男孩……里奥。

“如果格里斯巴赫家的当家人死了,布鲁诺可以作为监护人掌握实权。那他何必犯下杀人罪,急吼吼地去争夺一个‘艺术人之家’呢?然后再说点对布鲁诺不利的,他有足够的时间,你精神错乱后待在地下室里不只一夜,而是两个晚上。有一整天你都在地下室里昏迷不醒,但我坚持认为布鲁诺没有动机。”

没有动机……吗?

如果不考虑动机,茨温格尔要杀瓦尔特也很容易。突然毫无征兆地冒出这个念头,我自己都毛骨悚然起来。为什么会往这种傻事上想?

是敏感地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吗?茨温格尔的表情既悲哀又寂寥。

“虽然我也不想这么说,”他的声音低沉了,“他把教堂和墓地那一块留给了我。”

激烈的疼痛刺进我的胸膛。

“不好意思。不过,你在法律上……”

“明白了。”我粗暴地打断他,“我就不配活在这世上。不配活的人当然也不配得到继承。”

“其实是这样。如果是瓦尔特医生,他一定想留一部分给你继承的,但继承是要公开的。我也是代替你,以你名义接下那一块区域,实际上它还是你的东西。”

“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是我杀了瓦尔特!”

如果布鲁诺是凶手,我的罪恶感可能会淡一点,但……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么我的能力仍是让瓦尔特致死的原动力,可这总比他被我的分身杀死强。

如果真像茨温格尔所说,瓦尔特是因宿疾而死,那么诱发宿疾的人应该是我的分身,最终还是我。

因为我,瓦尔特死了。

不存在的空洞比存在之物更能彰显其存在。

我害怕产生剧烈的情绪。

不管动机如何,茨温格尔有足够的机会杀死瓦尔特。我试图忘记这个想法。我非常嫉妒茨温格尔得到了瓦尔特的信任,并交流了很多事情。如果嫉妒发展出了恶意,我的分身可能会杀死茨温格尔。为了断绝这尚未结果的思考,我通过折磨肉体度日。否则,我感觉自己会经不住鸦片的诱惑。鸦片溶解思考,折磨肉体,封印思考。

我骑马奔入深林,砍树伐薪,再将柴火放在雪橇上让马拉走,干得都是些下人的体力活。

冬去,夏来,夏过又一冬。在重复无用的劳动中度过了两年。一九一四年。虽然我的肉体得到锻炼,但内心早已是被蚀空的老木。

两年时光,又能治愈我几分?

我终于想去看看瓦尔特了—位于领地内教堂背面的墓地。

夏末的黄玫瑰,花瓣落在地上。

是前一天下过雨的缘故吧,阳光一照,地面升腾起的暑气让墓碑的轮廓不住地摇曳,有如瓦尔特的骨架屹立在墓前。我献上一束鲜花。

既然我有感应能力,自然想捕捉瓦尔特的信息,然而眼前什么灵光也没有浮现。

不由地浮现在脑海的是幼年挥剑奔跑于墓石之间的茨温格尔和我。

孔雀衣裳配华冠,狮鬃旗帜迎风展。

来吧,上战场吧!

花木兰和年轻的武将面对着敌人。

在墓碑迷宫织成的阴影下,我凝视着这位娴静女子。茨温格尔扮演的幼年木兰已然妖艳明媚。或许是东方血统的缘故,茨温格尔的身材显得纤细而优雅。

我知道这只是一瞬间的错觉。茨温格尔走到我身边,穿着普通,也没有那种舞台妆。

在茨温格尔从布拉格一家旧书店里买来的书中得知,中国戏剧在欧美被称为官话歌剧。英文的插图书里还详细说明了各式戏服和角色。大概没多少人感兴趣吧,这本书便宜得惊人。虽然茨温格尔烧掉了好几件漂亮的衣服,但旧书上的插图激发出我的想象力,唤醒了我初见年幼的茨温格尔脱下灰色衣服,换上木兰戏服时的那种罪孽深重的忘我感觉。也许茨温格尔对待中国戏剧也有着某种复杂的情感。

“找到你了,原来你在这里。真稀奇,你不是一直不愿来瓦尔特的墓吗?”

“或许时间是一种良药吧。”

“布鲁诺来了,他想见你。”

布鲁诺很放松地待在餐厅旁的休息室。

这男人有酷似瓦尔特的面容,让我很不快。

“你好多了。”

布鲁诺满脸笑容,想同我握手。

“我在这里不碍事吗?”茨温格尔问道。“没事儿。”布鲁诺回答。

“我有个重大提议。尤利安,你要不要参军?”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吃了一惊,简直是个愚蠢的笑话。

即使是在与世隔绝的“艺术人之家”,报纸总还能读得到。我当然知道奥地利皇位继承人斐迪南大公被狂热的塞尔维亚人暗杀,以及由此引发欧洲各国竞相卷入的战争。

与德意志结盟的奥匈帝国当下的正面之敌是塞尔维亚和沙俄,而德意志两路开战,东有沙俄,西有法英联军。虽然奥地利军队在八月对塞尔维亚发起进攻,但好像陷入了苦战。

我受过的教育有很多欠缺,其中最缺的就是国家归属感。

“我是个不存在的人,就算我志愿报名也没有国籍。”

当我准备一笑而过时,布鲁诺出言更荒唐了。

“你顶替格奥尔呗。”

“但格奥尔不是死了吗?”

“没公开啊,只有我跟你知道他的死讯。”

“所以征兵令已经寄给格奥尔了?”

“格奥尔去了美国,但得知祖国战事之后,难掩爱国之心,毅然回国。怎么样?那个自愿回国参军的爱国者格奥尔就是你。”

“我不明白。”

布鲁诺的脸凑近了。“现在情况特殊。爱国青年们全都自愿参军。即使他是养子,曾被逐出家门又断绝了关系,但眼下受到爱国热情的召唤,千里迢迢回国报名,本家也怪罪不得。到时再向皇帝陛下求个情,即使是罗斯柴尔德家族也不好说什么。”

“不好意思,我没兴趣。”我虽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但能感觉到一些细微的裂缝正在那堵将我与世隔绝的墙上蔓延开来。

“格奥尔还是本家指定的继承人,你去的话这位置就是你的。”

“继承人是您儿子吧?”

“里奥。”布鲁诺的声音有点哽咽,“那孩子得伤寒死了。”

“什么时候?!”

那孩子肯定喜欢格奥尔。

“大约在六个月前……多伶俐的孩子啊。”布鲁诺掏出手帕,大声地擤着鼻涕,“对不起,我还不能冷静接受我儿的死。”

“在这悲伤的时刻,却能为我悉心着想。”

“现在格里斯巴赫家里已经没男人了,如果格奥尔回来,再上战场的话,他们肯定会恢复其继承权的。”

“所以你本打算以里奥监护人的身份掌握格里斯巴赫家族的实权。”我脱口说出茨温格尔也想说的话,而之后我说的都是在一瞬间想到的,“但现在你的王牌死了,就想到来操纵我了?我要成为格奥尔,必然少不了你全力支持。”

我的语气恶毒起来,布鲁诺却露出了共犯的微笑:“你虽然没见过世面,却还有这一点直觉。”

要翻脸了吗?

“就算夺不下格里斯巴赫家的实权,你不是还有一座‘艺术人之家’吗?”

“这不只是钱的问题。格里斯巴赫家的社会地位很高。现在我还不想卖掉这里。”

“继续维持‘艺术人之家’是瓦尔特医生的遗志。”茨温格尔说。

“除了瓦尔特,我另外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想要处理掉这里。我是不想顺从他们才故意对着干的。”

布鲁诺继续说服我:“想想吧,尤利安,你能在战场上立下哪怕一件功劳,格里斯巴赫家的家主都会感激地拉拢你对不对?而且在这场战争中,奥地利和德意志的犹太人都率先请战,就是为了当个爱国者得到国家认可。格里斯巴赫家也是犹太人,格里斯巴赫家族要是听到格奥尔参军这一定是个双重喜讯吧。”

“好,我去。”我漫不经心地说,“以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的名义。”

一个不存在的人,继续赖在没有瓦尔特的“艺术人之家”还有什么意义呢?我愤怒于被布鲁诺利用,但是“战争”一词却在诱我进入一个充满未知和凶暴魅力的世界。

“必要的手续我来办。出征前也不用去格里斯巴赫家拜访,等你从前线回来再去不迟。到时候我会给你看一些格里斯巴赫家的照片,告诉你一些事情。不过即便如此,也一定会露出破绽的。所以你就说战场无情,头部曾受过重击,记忆出现了损伤……就是这样。每当遇上一些格奥尔理应知道而你不知道的事情时,就用这条蒙过去。‘记忆障碍’真好用。战场是发生这些障碍的绝佳地点。”

“但你必须活着回来。”布鲁诺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如果你死了,那我们全都玩完。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等到圣诞节,我们就可以携手高唱凯歌了。”

“那我也得扛枪了。”茨温格尔说。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这边还有工作。”我说。

“工作还是得拣有趣的来。”茨温格尔回我以微笑。

来吧,上战场吧!

一瞬间,花木兰浮现在我脑海。

首先得在肋骨上制造一个伤口。必须在我另一边的侧腹留下跟原来一样的疤痕。瓦尔特当年也犹豫过,最终没能施行手术,只留下一道细小的伤痕。现在茨温格尔毫无顾虑地完成了当年的手术。这可是个秘密,不能交给别人。茨温格尔当时虽只有二十一岁,跟我差不多大,但已经掌握了一些简单的手术技巧,可以通过局部麻醉,薄薄地剥去一层皮肤。就这样,茨温格尔给自己的侧腹也打了麻醉,同样削去一块皮肤。理由是只让我独自一人痛苦,他心中过意不去。

伤口没有化脓,很快就痊愈了,留下的只有创口收缩的痕迹。这是故意留下的显眼疤痕。

我志愿入伍,军队很快就接收了我。那些必要文件,也不知布鲁诺是怎么搞到的,可能都是伪造的。

奔赴战场之前,我们先在维也纳市内的鲁道夫军营里练了一个月。

十六人一组的班是部队中最小的单位。起床、整列、吃饭、训练、训练、吃饭、训练、训练、吃饭、熄灯。我们同吃同住,共同忍受艰苦训练,我感觉作为集体的十六分之一很舒适。十六块石头在汗水和体味混合成的灰泥中层层加固合而为一。几个分队再结合成一个排,形成更加巨大的石块。

训练结束时,我们这些新兵在匍匐行进、射击以及投掷手榴弹等方面的技能都有所进步。

之后士兵们挤在开往加利西亚战场的火车里,意气风发。为了我们的祖国—奥匈帝国,为了皇帝陛下。

这是一辆没有包厢,运家畜的封闭货车。我混在一群年纪相仿的士兵中间,感受到了在“艺术人之家”之外的我,以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这个名字而确实存在着。曾经那个存在于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的生命已经灭亡。曾经那个叫尤利安的生命,因为瓦尔特的死失去了存在意义。我就是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格奥尔,给我点水。”在拥挤的车厢里,同班男子挥舞着空水壶亲切地对我说。他原是文理中学的学生,因被点燃了爱国心,志愿参军。他比我小三四岁,茨温格尔在他身旁说着“喝这个吧”,同时把水壶递给他。

跟从陆军学校毕业,陆军大学退学,去过美国的格奥尔相比,我对军事知识和美国见闻都知之甚少,但没人在乎我的过去。每个人都只想谈论自己,不会过问我和茨温格尔的家事。我们不在乎别人的经历,也正因为我们善于倾听,颇得大家的好感。

奥军装备很差,陆军的武器是几大列强中最老式的。虽然我不知道其他国家的军队武装到底如何,但榴弹炮的数量明显稀少,射程也短,就连分发给我们的步枪也是二十五年前的旧型号。

比我更懂武器的志愿兵则一直在骂上层:“我们不指望比肩德军,可也不能比沙俄和意大利都差吧。”

“你相信奥地利军队只有三十五架飞机吗?而且我听说能投入实战的只有五六架。”

“德军有二百四十六架。”他说,“英国有一百一十架。法国有一百六十架。沙俄有三百架。”

“我们连一挺机关枪都没有发。”

“普鲁士·德意志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他们用鲜血夺取领土。武器开发一直没停下脚步。反观我们哈布斯堡……让别人去打仗吧,你,幸福的奥地利,结婚去吧!战神马尔斯给别人的东西,爱神维纳斯会赐给你。[1]”自腓特烈三世[2]以来,奥地利因婚姻政策而繁荣。而在二十世纪的今天,面对版图扩张和国土防御,维纳斯完全不顶用。

在地图上,德国与奥地利犹如巨大的上下颚,沙俄的领土波兰则像中间伸出来的舌头。奥匈军事委员会的总参谋长康拉德·冯·赫岑多夫[3]由此提出咬舌构想或许也在情理之中。

参谋长的战略是这样的。自己的军队从加利西亚北上,德军从东普鲁士南下,两颚紧紧一咬,把沙俄大军孤立在波兰的荒野。

虽然从参谋部的地图上看,这次作战非常精彩,但奥方和德军总参谋长毛奇[4]的沟通似乎并不充分。奥军上层也无视了军备落后导致的战力低下这一事实。

“奥地利军队的骄傲是军装,游行时穿的。”

“沙龙明星,美男少尉该去情场大显身手,而不是战场。”

士兵们的这种讽刺,总参谋长是听不到的。

在普鲁士军中,上至军官,下到士官都被训练成战斗机器,其理论知识和专业技术也高出他国一头。多年来,德意志帝国的领导人做出坚实的努力,培养国民的团结心。德国人民为自己的军队感到骄傲,而且德国整军几乎都是日耳曼人,但是我们的奥匈帝国是多民族混编,一个军队里有戈尔曼人、斯拉夫人和匈牙利人。这也是军队孱弱的另一原因,更何况领导层的能力还不及德军专家。

士兵们纷纷说着这样的话。

我们这群大头兵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在长官的命令下东奔西走。

我知道说到战争就是挖壕。无论干什么,第一步都必须先挖战壕,分配给步兵的折叠铲都比铁盔枪支更有用。

好不容易建立起阵地,又接到转战命令。后勤补给不及,我们饿着肚子行军。

行军。无止境地行军。土地是如此辽阔。

忍饥挨饿的是肉体。如果实在受不了了,就把手枪往嘴里一塞,一扣扳机万事解脱。我就是这么想的。至少和因怀疑分身杀死瓦尔特使得灵魂从内部腐烂的感觉相比,肉体的痛苦要轻得多。虽然后勤补给落后,但距离终极绝望还是太远。熬过几天之后,我们找到了食物。在我看来,生与死在战场上都是轻飘飘的。

俄军的哥萨克骑兵队是出了名的凶猛。光是一声“哥萨克来了”!就能让我军双腿发软,丢弃战壕仓皇后撤,但实际上我们的队伍从未遭遇过哥萨克。

这样的日子与“艺术人之家”里的生活相去甚远,很难想象两种生活会在同一片土地上并行不悖。我问自己,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我是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战友们不是正在呼唤我吗?“格奥尔,去弄点吃的吧,从农场鸡舍里摸两只出来。不过最近敌军有夜袭迹象,你要小心点,格奥尔。”

我和茨温格尔所属的部队继续前进,不久被派去守卫山麓通道。山峦和深谷将敌人隔得很远。敌人,是一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概念,形而上的存在。

我们在那里蹲守了好几个月,看着信使来往于镇守战略要地的要塞之间。

填满山谷的森林,颜色逐渐凋零。极少数的时候,双翼机会横穿天空。看不见机身和机翼上的标志,不清楚属于哪支军队。从遥远的炮兵阵地发射的榴霰弹会在空中留下白色痕迹,但炮声几乎传不到这里,眼前景象看起来像一幅幅会动的绘画。

没有敌袭的危险,补给部队给我们的粮食又十分充足。

搞补给的那帮家伙胆子小,不敢接近战火。于是我们就这样迎来了宁静的冬天,被铁丝网包围着的战壕里积起了雪。我们睡在用圆木搭起来的简易小屋里,轮流去战壕巡逻。

冷得毫无意义。

小屋里有壁炉,所以拾柴火也是士兵的职责。雪林不免让人想起布卢门山的树木,想起“艺术人之家”,还有瓦尔特的死。当我阴沉着脸时,茨温格尔没有强迫鼓励我,而是与我隔开一段距离站在那里,仿佛是我的影子。

那一时期,我分到一本诗集。士兵们偶尔会收到从家乡寄来的包裹。信件、食物、书籍都能抚慰士兵的心。这本诗集是随包裹寄给另一位战友的,他大学上到一半跑来当志愿兵,他的同学寄来包裹慰问他。

而孩子们成长,双眼深邃,

他们一无所知,成长然后死去。

而所有人走各自的路。

而甜果由涩果育化成,

而后于深夜坠落一如死去的鸟,

而后横陈些许时日随后腐烂。

而风时时在吹拂,而我们一次次,

听闻着,说出许多话语……[5]

我收到了这本《霍夫曼斯塔尔诗集》。

像背诵一般,我读了一段。

一个亡灵的阴影落在我们身上,

以及一个艺术家的灵魂最后的抗争,

那灵魂注视着自己走向消亡,

却还想描绘它抽搐的模样。

茨温格尔读的这一段是在形容我吗?

而我,自身尚未得到安慰与劝导,

想将你安慰,如同一个孩子安慰另一个,

他对于那些未曾理解的忧烦一无所知,

他不懂种种我们之中无法领会的事[6]。

有时候,我们很开心地打猎。因为有命令不许浪费子弹,所以我们设下陷阱,或者用手工弓箭射击。

雪化时,转移的命令来了。天啊,原来是奥地利军队放弃了加利西亚正在撤退。我们没有被敌人击败的真实感,因为我们的队伍从未跟敌人交过手。饥饿行军、冻得发抖、挖壕沟、捡柴火,这就是战争吗?

我们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摔倒,泥水沾满了我们全身。前方运输车轧出的深深辙印里,陷着炮兵队运送的大炮,大炮的轮轴都卡在车辙里出不来。骑兵队像启示录里的四骑士一样黯然前进,马背经马鞍摩擦,起脓溃烂,散发出恶臭。我们步兵耷拉着脑袋走着,日夜不停地走着。

失去了加利西亚战线并不意味着战争已经结束。

意大利向奥地利和德国宣战。

隔着伊松佐河,奥地利与意大利两军对峙。

战壕生活又开始了。这一次,我们和平静无缘。我们被分配的地方就是最前线。

虽然我们在战壕底部挖了一条排水沟,但面对倾盆大雨排水沟一点用都没有。战壕里浸水了。士兵们为了省去上厕所的麻烦,于是就近解决,结果水一漫上来污秽全都流进了战壕。

士兵中也有煤矿工人,他们说战壕生活很糟糕,但还是好过矿坑。

两方偶有交火。在炮弹打过来的时候,步兵队会躲到战壕旁的地道里,等待炮火平息。曾经那个不存在的我,如今以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的身份获得了存在感,但却是用伤者的呻吟和血腥味换来的。

茨温格尔虽未公开声称自己有医疗经验,但他正确的急救措施赢得了大家的信任。

有一次,我们班被派去侦察敌人,需绕到敌军后方分头行动,查探他们的阵营。当时我遇到一名在巡逻的哨兵,于是连忙躲进草丛。可能是察觉到什么动静,哨兵一边警戒一边走近,大叫着“什么人”。我拔出匕首,屏息等待对方经过。他的军靴占据了我匍匐在地的视野。哨兵的刺刀刀尖朝下,撩开草丛摸排,一下子碰到了我的肩膀。对方举起刺刀正要下手的同时,我起身刺出匕首。一种刀刃入肉的手感,再割裂。我把他干翻在地,转身就跑。我背后射来子弹,敌人还有余力反击,我艰难地避开了弹雨。这时敌人向后一仰,倒下了。我看到了在他身后的茨温格尔,手里拿着一把染血的匕首。之后茨温格尔和我在明知敌人已无活气的情况下,又补了好几刀,直到那人完全死透。

我和茨温格尔相互点了点头。这是我们在战场上得到的重要经验—亲手杀死敌人。

上峰下令总攻。

在突击之前,工兵队会破坏掉敌人的铁丝网,包括我排在内的一个连队负责掩护。深夜,我们分乘几条小船,注意着不发出任何响动地划过河。茨温格尔和我在同一条船上。偶尔敌人发射的照明弹会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好容易到达对岸后,我们匍匐地靠近铁丝网。

察觉到异常的敌军开始枪击。热风灼烧了耳垂。我胡乱地开了一枪,装弹,再开枪。开枪打谁,又被谁盯着,我完全不知道,看不见敌人的脸。茨温格尔趴在我旁边也扣响了扳机。我俩相互低语几句,冷静下来。

靠近铁丝网的工兵们开始切割铁丝,但是敌人的枪击太猛烈,铁丝网迟迟不破。他们将火药筒间隔着一段距离插进铁丝网中,一起点燃导火线。

“退后!”

我低着身子跌跌撞撞地向后跑,想远离爆炸地点,身后轰鸣声不断。也不知道是谁在保护谁,我和茨温格尔互相抱着翻滚在地。从地面传来的好似地裂般的巨响传遍了全身。

铁丝网被破坏了,突破口出现了。

后方的大部队也来了,空气中响起冲锋号。

我举起步枪朝前跑去。这是一场生死豪赌,我想起森林里的狩猎。那时候我是猎人,而现在我是猎物。与狐狸和鹿不同的是,我不会逃跑。子弹不断地从我周围飞过。虽然视野不佳,但看周围倒下的士兵就能知道。有时候,我也感到身体受到了冲击。如果在这里倒下,那就死定了。因为我还活着所以要跑。

越接近敌人的战壕,枪火就越猛烈。我半是恍惚地扔过去一颗手榴弹,然后跳进壕沟。没别的地方可去,我举起刺刀步枪,见人就刺,一脚踹倒,扔掉还刺进敌人身体里的步枪,夺过他的枪再狠狠给他一下。

随着黎明到来,枪声也停了。战壕里如洪水一般的殷红血泥没过膝盖,不能动弹的重伤者与尸骸一起没入泥底。

夺取敌营,成功。

茨温格尔和我拖着满是瘀伤和擦伤的红肿躯体,互相给对方一个紧紧的拥抱。

生还者们都在拥抱。

在下一批援军和军医到达之前,我们一边提心吊胆害怕敌人的反扑,一边不得不在这里坚守几天。我们的制服上满是红黑的泥泞,泥水甚至透到布料的背面。堆积的尸体每过一天皮肤颜色都会变化,腐烂的内脏使肉体膨胀。蛆在爆开的伤口里蠢蠢蠕动。

不久,我们被调回大本营,重伤者被送往后方,轻伤人员当场接受治疗。

我们还分到了香烟和威士忌,当然不能指望抽到雪茄,只是些便宜的纸烟卷。以前不爱抽的烟在战场上成了我的必需品,我不再渴望鸦片,这应该是个好事。

我们被新部队替换下来,在后方暂时得到了安宁。借妓女满足性欲,借酒一醉方休。

还有电影可供消遣。这是我第一次看电影。宿营地的废弃工厂和新建棚屋被改造成了战地电影院。对于经历了前线血淋淋的攻防战的士兵们来说,电影院是等同于军妓的重要所在—妓女是肉体上的安慰,电影是精神上的慰藉。

一天任务结束后,电影院会在傍晚六点左右开场一次,之后八点左右再开第二场,一次放映时间大约是一到两个小时。每逢假日,上映次数会增加,从下午两点左右就开始了。有专人带着器材和胶卷巡回播放,爱情故事、侦探故事,喜剧、怪奇剧。电影每两天换一次,这样我们就不会感到无聊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