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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JULIEN Ⅱ.2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白夜 当前章节:1452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3:03

随影伴奏通常是钢琴,但也有四人小管弦乐队做伴。

电影票由二十赫勒至一克朗[7]。据说纯利润会捐献给慈善事业。

虽然放映的主要是奥地利电影,但有时也会上映德国电影。在士兵当中最受欢迎的是德国电影《灰绿色的格罗申》。

战时母亲送给少尉儿子的一枚一格罗申的硬币,日后成了儿子的护身符。儿子胸前挂着的硬币弹掉了敌人的子弹,奇迹般地捡回一命。后来少尉将那枚奇迹般的硬币送给了在柏林等他归来的恋人。一日,姑娘在国王广场的兴登堡雕像旁偶遇了一位卖明信片的老妇人,她正是少尉的母亲。母亲想买一张价值一百马克的战时国债,但身上正好差了一格罗申。最终这枚奇迹的硬币重回老母亲手中。母亲与儿子的恋人相互拥抱:“为了履行对祖国的义务。”英雄母亲骄傲地走进国家银行。

士兵们看着银幕纷纷流泪。他们想念故乡的恋人、母亲和家人。我没有怀念母亲的意识,所以一点也不觉有趣,茨温格尔也一样。

由于不允许长时间休息,我们又从一条战壕转去另一条战壕,从一条前线转战另一条前线。在后方短暂休息,然后奔赴前线。

我们经常被派去做侦察,也早已习惯了跟敌人一对一地厮杀。要打倒敌人,就要将他杀死,不能因为对方奄奄一息而放任不管,否则会遭到反击。

杀、杀、杀。

又过了几个月?还是几年呢?总攻击并不时常发生。挖战壕,转移,训练,无所事事的等待。比起在炮火中负伤,在肮脏战壕里得传染病或因冻伤不得不截肢的伤员更多。血、脓和泥,我甘之如饴。“艺术人之家”的日子结束了。无为、空虚,还有瓦尔特的死,他的死可能是我的错。尤利安和瓦尔特一起死了……瓦尔特的死,至今仍是扎进我灵魂里的利刃,随着时间推移,越陷越深。我必须把它放进尤利安的盒子里。

我活在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的生活中,延续着他客死异国后的生命。

我漠然地幻想着战争结束后的事情。

我会被他们迎进维也纳的宅邸,和茨温格尔一起。我向他们介绍,茨温格尔是我在战场上认识的不可替代的同壕战友。因为他没有家人,所以在格里斯巴赫家和我一起生活。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珍视着脑海里瓦尔特的回忆。

格奥尔死在了新大陆。就算瓦尔特还活着,我也感应不到格奥尔了,我没有和死者交流的能力。

由于没有接受过所谓灵魂不朽的宗教教育,所以我也从没想过死后的灵魂。如果死了,身体会腐烂,灵魂也会消失。

但我怎么也无法感同身受,接受瓦尔特已经彻底消失的现实。

如果让我有某种能力的话,我想通过肌肤感受瓦尔特,但我害怕听瓦尔特说出真相。如果瓦尔特告诉我他是被我的分身杀死的,我该怎么办?

我有时没有收到死守战线的任务,不得不在大后方熬过漫漫长夜,所以才会乱想。如果转战前线,只要双方开始激烈对攻,就没时间去想别的事了。

纪录片的摄影师开始随军跟拍。奥地利电影公司与德国乌发电影公司协力合作,每周都会向大后方提供最新的战报影像。摄影师莫里茨·布罗扛着沉重的摄像机和三脚架跟着我们。由于严格的审查制度,不能拍摄断肢横飞或内脏一地的战场,就算拍到尸体也会被剪。莫里茨·布罗曾经说过,影片上只有鼓舞爱国心的英勇场面。

战争以德奥败北而收场之时,我二十六岁。战争持续了四年。

我和茨温格尔穿着破破烂烂的军服,背着破破烂烂的行囊回到维也纳。

这是我第三次来。

第一次是我十五岁,屈辱的普拉特一日游。

然后—啊,真不愿想起—六年前,二十岁的我在布鲁诺的带领下乘坐戴姆勒老爷车来到首都。心灵感应自动书写。瓦尔特之死……

二十六岁,第三次造访帝国首都维也纳。

不,我必须说我回来了。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从前线复员返乡。

由于没有直接遭受炮火袭击,维也纳的街道与六年前—以及十一年前模糊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落败气象是来自那零星开业的店铺,新增的大批求乞者和行人憔悴的面容吗?我们在车站前坐上了一辆出租马车。

我的第三段生命即将开始。尤利安的生命随着瓦尔特消失,战场上的生命也已结束,现在是维也纳的新生活。

我走到装饰着狮子雕像的大门前,告诉看门人我的名字。

第一个迎接我的是布鲁诺。布鲁诺看着我张开双臂,呻吟着:“完了,全完了!”。

仆人们正在给家具盖上布。有几人正在把大箱子和捆好的行李搬进大厅堆起来。

正面高耸着大楼梯。

“格奥尔少爷!”女管家模样的老妇人紧抓住我大喊道。

“是格奥尔少爷吧?都这么瘦了……”

我当然不知道这女人的名字和长相,但我还是大方地点了点头。

“听说您自愿上战场……欢迎回来,格奥尔少爷。没事就好。您先去了野蛮的新大陆,接着又上战场。哎呀,大家都过来。格奥尔少爷回来了。新来的可能不认识他,但他是这里的继承人,都过来打个招呼。”

“在搬家吗?”我问布鲁诺。

“拍卖,整栋房子。”布鲁诺说,“当心点!”他冲着搬沙发的仆人大喊,“别弄坏了,会掉价的。”

之后他对我们啐了一声:“破产了。”

布鲁诺带我和茨温格尔去餐厅吃饭,房间壁炉里有火。

家具还在,但橱柜是空的。

“我们卖掉了迈森[8]的瓷器和威尼斯的玻璃器皿,可就算这样还是不够。”

布鲁诺拿出仅剩的玻璃酒盅,三个并排放在桌上,倒进威士忌。我们一口干掉,接着他又斟上一杯。

布鲁诺告诉了我事情的经过。由于战败,皇帝退位,我们的帝国消亡了。现在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奥地利共和国。这一点,我们也知道。

“格里斯巴赫家族通过购买庞大的战时国债,为战时的国家财政做贡献。他们用房产抵押贷款购买国债,还向军工业投注了巨额资金。这一切都是为了皇帝,为了哈布斯堡王朝,为了奥匈帝国。如果赢了,会得到莫大的利润。而现在债券就是废纸,价值甚至低于零。格里斯巴赫家族也因债务断了气数。”

“那我的‘家人’呢?”

面对我的提问,布鲁诺一瞬间有点晃神,表情好像在说“你说什么呢”?不过后来他反应过来,满不在乎地说道:“辛辛苦苦搬进剩下的别墅……不过那里也被抵押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你想见他们?”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我在战场上头部受到重击,记忆出现了问题。”

我对布鲁诺使了使眼色。

“是啊。”布鲁诺毫无感情地笑了。

“是的,还没完全破灭呢。”他振作精神地说,“我带你去见你的养父。你需要我的帮助。不管你有怎样的记忆障碍,格奥尔。不,正因为你有记忆障碍,我更得帮忙了。”

“和茨温格尔一起。”

“好的。”

“走之前,让我看看浴室。”

布鲁诺领着我们来到浴室说:“我还有事要吩咐仆人,就在大厅。”说完便离开了。

一个狮子形状的马桶,背上一个椭圆形的凹槽。我摸了摸马桶边缘,什么也没发生,没有意识的奔流……既然世间已无格奥尔,自然不会产生精神感应,不是吗?

透过花窗玻璃的光线,在茨温格尔的脸上投下淡淡的红和蓝的阴影。

我们又去看了看格奥尔的房间。

上次来的时候,没有时间仔细观察。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床幔的蓝色—波斯地毯,以及架子上摆放着的穿着帝国陆军学校和陆军大学校服的格奥尔的照片。

大概没有人使用吧。蓝色的床幔已被掀开,露出了没有床单的床铺。照片也没了相框。

在这里,我依旧没有产生任何冲动或精神错乱。

格奥尔留下了一些东西。我拿下墙上交叉挂着的佩剑,摆好架势。

决斗改变了格奥尔的命运。

然后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的一击,改变了我—尤利安的命运。就算失去了小里奥,但若没有那场战争的话,布鲁诺也不会想到把尤利安培养成格奥尔来欺骗格里斯巴赫家族。即使想换也不可能吧。

我立刻把佩剑放回墙上。我联想到小时候受过瓦尔特的剑术指导,还有那时瓦尔特的皮下出血……持续的联想让我难受。

书架上有几本书。其中一本薄薄的没有标题,似乎是一本贴照片的相册。

“呜……”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呻吟,我回头看去。

我看到了。茨温格尔的表情僵硬像蜡,眼睛失去了神采。他背靠着墙,身子慢慢向下瘫,横倒在地板上。

我连忙跑去将他抱起。茨温格尔的眼皮还睁着。

癫痫。是的,我听他亲口告诉过我这种病,就在我捉弄过阿妈之后。茨温格尔告诉过我,他只是偶有发作。我小时候只见过一次,除此之外就没再见过。现在,当我看到发作症状时,我惊慌失措了。

正如茨温格尔之前所说,他的病症很轻,失去意识的时间很短,但症状严重时会引起痉挛。很快茨温格尔的脸色恢复了正常,挣扎着爬起来。

“亏得没在战场上发病。”见他并无大碍,我也松了一口气,“如果在那里发作了,就算病不致死,你也会被子弹打成筛子的。”

“其实战场上也不是完全没发作过,只不过旁人没注意罢了。因为症状很轻,所幸没事。”

“这个病症发作前有预兆吗?或者说有什么诱因吗?”

“说起来,有时候情绪极度紧张或激动时就会发生这种症状,但是没有规律性。有时,就像刚才这样突然发生。如果我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我会回答那是上帝的旨意。”

“有治疗方法吗?”

“如果有的话,瓦尔特医生早就给我用了。要是医学进步的话,总有一天会有的。但是现在,这病的机理都还没弄清楚。”

布鲁诺驾驶戴姆勒载着我们前往格里斯巴赫一家暂居的别墅,在那之前他首先带我们去维也纳市内的旧衣店买了套新衣服。物价正在急速膨胀,新品稀缺,价格奇贵。

穿着破旧军服,似乎就能使人感受到战场上经历的艰难,一定会给格里斯巴赫家的主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一点在见到布鲁诺时便起到了效果。但我现在只想尽快脱掉这件沾满泥土,还生着虱子的衣服。

除此之外,还得买一套正装。布鲁诺说格里斯巴赫家族虽然落魄,但依旧固执于晚餐配正装的旧习俗。他买了一个大号的波士顿包,收起我和茨温格尔的背包。军用行囊与便装不合,近半数的复员军饷都换成了这么一堆东西。

维也纳以西三十多英里的杜伦施坦小镇靠近瓦豪河谷,背后是一片山地,其顶部耸立着废弃的昆林格城堡。据说,十二世纪时,英格兰的狮心王理查一世[9]在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时,因过度紧张而被关押在这里。

格里斯巴赫家的别墅坐落在山脚下,周边景色很美,虽不像维也纳宅邸那般豪华,却也十分壮丽。可惜墙壁和地毯上仍残留着拆除家具的痕迹。他们只能靠贩卖家当为生。

格里斯巴赫家的人们现身了,我早已通过之前布鲁诺给我的照片将他们记熟。

家主,夫人。然后是布鲁诺的妻子,家主的小女儿多丽丝。

我的身子被他们拥抱,我的脸颊被他们贴蹭。

这就是“家人”的迎接之道。

我和茨温格尔共用一个房间。这是一间为客人准备的卧室,里面配备浴室。这里没有维也纳宅邸浴室里的自动供水系统,仆人把热水倒进浴缸里,还点燃了房间里的壁炉。

热水的暖意从毛孔渗入肌肤,身心舒畅。战场上的浴缸就是个汽油桶。

“格里斯巴赫家族没落了,布鲁诺的计划也没了意义。”茨温格尔看着我的伤疤说。

“就算让我继承这满是债务的格里斯巴赫家族,布鲁诺也什么都得不到。”我也苦笑着说,“在帝国沦为共和国的当下,贵族身份简直一文不值。”

茨温格尔轻轻地触碰了他亲手留下的手术痕迹。

“只给你带来了痛苦的回忆。”

虽说是个小手术,但麻醉过了还是很痛的。

我们穿着正装参加了晚宴。

即使债台高筑,仍要保持体面,仆人们毕恭毕敬地伺候我们。

“终于回来了。”养父话语中的欢快不是假的。

“如果早知道你们今天回来,我会想办法准备些更好的饭菜。”

养母只是抱怨着饭菜质量。

“托战争的‘福’,买不到好东西。”

与给前线士兵的伙食相比,这已是令人眼花缭乱的豪华盛宴了。就算跟“艺术人之家”的三餐相比,这顿饭也要奢侈好几倍。

“这是奶奶最喜欢的山鸡汤,你还记得吧?”多丽丝抬眼盯着我说。

“是吗……”我含糊其词地回答。

“因为茜茜公主喜欢山鸡肉,奶奶什么都喜欢向公主学。”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各位,”布鲁诺大声说,“我们亲爱的格奥尔一直在战场上激烈搏斗,奋勇杀敌。”

“这我知道。”养父打断了他,“所以,我们向皇帝陛下—这位已经过世的贵人上奏,打消顾虑,重新立他为继承人。维也纳的罗斯柴尔德家也不复昔日的权势了。”

“我们也会尽最大努力来款待格奥尔……”格里斯巴赫夫人也补充道,这时—

“不,”布鲁诺插嘴道,“我想说的是格奥尔他受过伤。”

“受伤?”养父大喊。

“还好没有留下疤痕,但头部遭到重击,记忆出现了一些问题。”

同时桌上发出的叹息是惊愕?还是同情?

“这样已经很好了,”养父说,“很多士兵回来,不是四肢断了就是眼睛瞎了。”

“如果我的言行有什么奇怪之处的话……”我开始像演戏一般说出台词,“就看在受伤后遗症的情况下宽恕我吧。不,我不会做什么危险的事。只是有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然后重新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同一战壕的战友。”

茨温格尔起身一鞠躬。

我加强了声音。

“没有什么情谊比战友在沟壕里同生共死更坚固的了。我的家人们,请接受茨温格尔吧。”

“茨温格尔?奇怪的名字。”养父喃喃道。

“那只是格奥尔和我之间才叫的名字。”茨温格尔纤瘦的脸上浮现出任谁都会产生好感的微笑说道。

“我的全名叫艾根·利文。”

虽然家境困难,但格里斯巴赫家的家主和夫人似乎不知道如何收紧支出。布鲁诺和妻子多丽丝看起来很清楚情况。

在杜伦施坦的别墅住了半个月左右,但生活并不舒心。

如果格里斯巴赫家境富裕自当别论,但在落魄的今日,我想不可能一直白吃白喝。如果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遇到这种情况,也不会想着依靠养父母无所事事地过活。他会想办法自食其力。就连多丽丝也想找份工作。“作为一个新女性,我也在找工作哦。我在出版社的朋友好像可以给我什么活儿干干。”多丽丝是这么说的,“别告诉我爸妈,那两个老古板。他们认为贵族子女出去做职业女性是件荒唐透顶的事。”

我告诉茨温格尔,打算离家去维也纳寻一份工作。

“我也觉得白吃白住不好。”茨温格尔点点头。

“你回布卢门山还能做医生。可是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听说‘艺术人之家’已经经营不下去了。”茨温格尔平静地说,“很多入住者的家人也因为战争导致经济崩溃。几乎没人能像从前那样掏出大把捐款或者支付每月高昂的租金……详细情况你可以直接去问布鲁诺。”

也许是为了筹款而到处奔走,一个偶然机会我抓住了不怎么露面的布鲁诺,把他叫进房间确认。茨温格尔也和我一起。

“我没有办法,只好放手。”布鲁诺说。

“怎么会……维持那里是瓦尔特的遗愿,他就是为了这个才让你成为继承人的吧?”

“我继承了‘艺术人之家’不假,但要求我维持下去并不具有法律约束力,遗嘱里没这么写。只是因为没必要废除我才继续运营而已。再说了‘艺术人之家’归我所有,我想怎么处理也随我便。”

“可是……那样……”

“他们还乘人之危,我卖个房子还砍去了我好大一笔钱呢。听我说尤利安,‘艺术人之家’不是慈善机构。在帝国崩溃的今天继续运营只会让赤字越堆越高。那么大的亏损,我们怎么养活那些付不起月租费用的病人?现在住院患者都被转移到了合适的医院,职工也都换了工作。从买家那里得来的钱,因为转移病患和其他杂七杂八的,几乎全用光了。现在那里就只是几幢空房子。”

“施密特小姐呢?”

“早就退休了。”

“阿妈呢?”

“你不知道?那女人在你们去战场时就病死了。”

茨温格尔闭上眼睛。

养父母同意了我去维也纳找工作的想法。

“但是绝不要做让格里斯巴赫家族蒙羞的工作。”养父严肃地说,“别忘了你是格里斯巴赫家的继承人。”

养母似乎很高兴少了两张吃饭的嘴。

“我也想早点回维也纳。”多丽丝叹了口气,“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你找到住处就告诉我,我去玩。”

我在维也纳市第三区的亨舍尔大道租了一间带家具的两居室,这一块是环城大道外向南延伸的地区。资产阶级和工人的居住地是按城区划分的,而第三区则是不同阶级的混居地。租给我们房子的房东是个纺织商,管理员是个走路颤巍巍的老太太。老太婆总在入口边的小房间里监视着人员进出。

我们的行李只有从前线带回来的行囊。

茨温格尔要了楼梯口的房间,我选了里屋。我们把行囊往床下一塞,在南站乘火车,一起去布拉格,途中车内还有人盘查。战前这里还是哈布斯堡家的领地,从属于奥匈帝国的波希米亚、摩拉维亚,和斯洛伐克如今合并,形成了新的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我们需要护照才能过境。护照是一张纸,记录了谁,来自哪个国家。这次我还知道了护照是有有效期的,一般只限一次往返,如果有必要出境还需要重新申请。

我们在布拉格买了花,雇了一辆马车,南下去往布卢门山的“艺术人之家”。

当我报名参军的时候,没人料到战争会打上四年。人人都说半年左右就能解决,所以我将不需要带去战场的私人物品悉数留在自己房间。现在我必须把它们运往维也纳的住处。我们在桥前下了马车,吩咐车夫第二天来接,然后走过桥。这是与瓦尔特策马同游时多次经过的地方。我不得不忍受胸口的疼痛保持清醒,一旦沉入感伤的沼底,就再也浮不起来了。

没有门卫,铁门没有上锁。

进门,门内空无一人。

这里已经被卖掉了。

墓地里杂草丛生。我跪在瓦尔特的墓前为他献上一束花,止不住地痛哭。

当我成为格奥尔报名参军时,虽然丢弃了那个瓦尔特爱护着的尤利安,但当我把身子交给从心底迸发出的苦痛时,感觉就好像被瓦尔特拥抱。这一刻,我是尤利安。

和逝去的时光一样,死者也永远消逝了。恸哭除了抚慰自己丝毫无用。茨温格尔的手轻轻放上我的肩膀,我站了起来。

墓地那头,能隐约看见教堂背面。接替曼神父的那个老牧师已经去世了,他的继任者也像其他住院医生和员工一样离开了,留下一座空房子。

“这是你的家。”茨温格尔指着教堂说道,“不管名义上怎么说,这都是瓦尔特留给你的,别忘了。”

“不,这是你的财产。”我顽固地回答。

我走进居住楼,走进瓦尔特的房间,茨温格尔也悄悄跟在后头。房间里满是灰尘的味道。壁炉上方的墙纸上还留有画框被取后的痕迹。

书架是空的。油画和藏书都被卖掉了吧。继承人得到的不仅有土地和建筑,还包括内部的一切吗?

可能是觉得毫无价值吧,房间里只留下一样东西。当我用衣袖擦拭暗灰色边框和脏兮兮的玻璃时,相框恢复了银色的光泽,玻璃也变得透明,玻璃下面露出了茨温格尔和我的笑容。是瓦尔特用柯达相机为我们照的……随着小型照相机的诞生,瓦尔特用过的那种大盒子早已过时。

这一眼,太过酸楚。我手扶额头走进自己的房间,茨温格尔也去了他的房间。

瓦尔特送给我的维也纳城市模型,残骸散落一地。

钢琴不见了。而模型大概是他们搬走钢琴时弄坏的吧。

书架……果然空了。尤利安的过去已经从根源上消失了。不,在壁橱里还残留着一些—挂在衣架的上衣和裤子满是虫蚀洞眼,衬衫也发黄了。

茨温格尔走了进来。他提着一个藤制小旅行包。包看上去很旧,现出淡淡的红色,几处编织藤条翘出头来。

他环顾了一圈室内,“钢琴和书架上的书都是你的。”茨温格尔难得用愤怒的声音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茨温格尔已经不那么明显流露出情感了。

“布鲁诺无权处理掉你的东西。如果他擅自变卖,至少该把钱给你。”

在“艺术人之家”里生活,我根本不用考虑生活费,我被瓦尔特照顾得很好。在瓦尔特死后,靠着其他人工作,我依然什么都不用做。在前线时,我的生活由军队保障。而在现实中,我就像个婴儿。

我的权利?但我现在是格奥尔,对于尤利安的物品……我有所有权吗?

茨温格尔走到被掀掉床单的床边,突然被绊了一下。“这是什么?”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盒子,拿起来放在床上。天鹅绒的内包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埃。

“啊啊……那个不要了。”

“这个,就是那个?”

“嗯……我什么时候还跟你说过这些。”

“已经不要了。”我说着将大箱子往地上一扔,踢进床底。

茨温格尔看上去很温顺,但他的魄力远超过我。听说他回维也纳后强行跟布鲁诺谈判,拿回了属于我的那一部分钱。

“虽然被砍了不少,但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通货膨胀还在持续。如果坐在家里吃闲饭,我们的钱很快就会用光。

在亨舍尔大道的住处安顿下来后,我们思索着将来的出路。

茨温格尔虽有医生技能,但他没有行医执照,无法以此谋生。

茨温格尔建议我们应该在咖啡馆的报纸上寻找招工广告。

淡雪落在外套的肩上,一踏进安塞尔姆咖啡馆,就像走进一间镜子屋。四面墙上镶嵌着总数三十面看似无用的镜子。它们相互反射,让不宽敞的店面感觉有无穷大。大理石桌,曲木椅子,枝形吊灯。这还是我第一次悠闲地坐进维也纳著名的咖啡馆。三次维也纳之行我都没时间在咖啡馆里放松片刻。四处桌位上都是玩牌的人,在最里面卡座相对而坐的客人则专注于下棋。隔断墙上设有一个弹珠台,几个人正在那儿玩。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实物,无论在“艺术人之家”还是战场都没有弹珠台。

我把大衣放在衣罩里,跟着侍者的指引,落座。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香烟的味道。

一个上了年纪的侍者来点餐。“咖啡。”我说道,不知为何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

“你喜欢加牛奶的吧?”茨温格尔向我确认,接着对侍者说,“两杯奶泡咖啡。”

“Mit(加)?Ohne(不加)?”

听到老侍者确认,茨温格尔又问我:“要不要加点发泡鲜奶油?”

见我摇头,他抬头吩咐老侍者:“Ohne(不加)。用青年风格杯子,再送两三份报纸来。”

我有些讶异地问道:“茨温格尔简直像这里的熟客。”

“因为我外出自由啊。”茨温格尔答道,“也来维也纳玩过。”

“这样啊……”可能我的声音中隐藏着些许不快吧。茨温格尔可以自由行动,但尤利安不能。

“在维也纳的咖啡馆里,如果不仔细挑选口味,会被人当成乡巴佬,我一开始也栽过。这家店虽然是头一次来,但点单方法是一样的。”

我觉得茨温格尔也有不为我知的生活。

另一个粗俗的服务员抱来几份报纸,堆在桌上。

我查了查招工专栏,然而没寻到合适的工作。维也纳到处都是失业者。我也考虑自己有过战场挖壕的经历,也许还可以从事体力劳动,但是作为格里斯巴赫家族的继承人,绝不可以沦落为修路工。劳动是低等人的下贱活。虽然没人特意教过我,但身份和阶级间的森严级差却渗透进我的意识。这可能是在和瓦尔特日常相处中自然学会的吧。

“这些工作都不怎么样。”茨温格尔从报纸上抬起视线。

就在那时—

“格奥尔!艾根!”

伴随着一声大喊,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战场上的熟面孔。

叫什么名字来着……

茨温格尔喊道:“莫里茨!”

对了,是莫里茨·布罗,新闻摄影师,常抱着沉重的器材和我们士兵一起行动。

我们互相拥抱。在同一战壕里分担痛苦的同伴,有着躲在大后方的人无法理解的过命交情。

“可以吗?”

莫里茨·布罗指着桌边空位问。

“当然。”我们笑着欢迎他落座。

托着银托盘的侍者端着咖啡和装满水的杯子摆在我和茨温格尔的面前,亲切地微笑着看着莫里茨。

“照旧。”

莫里茨说完,老侍者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微微眨眨眼,抬起食指说:“摩卡杯装卡布奇诺,特浓外加鲜奶油?”

“没错。”

“你们是这里的常客?”莫里茨转向我们。

“不,今天第一次来。”

我举起青年风格的咖啡杯,看着金黄的咖啡表面荡漾的微波,对莫里茨说:“你好像是常客。”

“来这里歇口气。‘感谢’战争让我们物资匮乏,但维也纳人少什么都不能少一杯真正的咖啡。”

“我们就住在附近的亨舍尔大道。”

“我在洛伊滕大道,有点距离。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吗?”他瞥见摊开的报纸。

“找工作。”

“失业了?”

“这世道对复员军人太冷漠了。”茨温格尔用世俗的语气说着我意想不到的台词。

“你还是新闻摄影师吗?”

“是啊。虽没了战场上的紧迫感,但还不至于吃不上饭。”他一边喝着端来的咖啡,一边说,“我会帮你们的。如果碰到什么好工作,我会告诉你们的。”

“拜托了。”

“你们有什么特长吗?当兵的那些不算啊。”

“我……会弹钢琴,会法语,英语也懂一点。”

我还会什么呢?

茨温格尔和我会的技能相同,同时还有丰富的医学知识,但这些他都没说,而是表示“会速记,还有打字”。

我不知道茨温格尔还有这种特长。

“你什么时候学的?”

“‘艺术人之家’的工作人员中有人会,所以我得空就去学。技多不压身,学了就有用。”

“如果你会速记和打字,艾根你可以去报社、杂志社找份带合同的工作。秘书也可以。格奥尔,你会法语、英语和钢琴是吧。能不能当家庭教师?虽然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接触不到请得起家庭教师的上流阶级……”

说到寻找家庭教师的上流阶层,格里斯巴赫家的养父母可能更有门路。我虽想到了,但却不想求他们。作为格奥尔来说,我还是会露出破绽。尽管嘴上说是因为记忆障碍,但我缺少从小受上流社会熏染而应知应会的东西。瓦尔特虽然教给我上流社会的教养礼仪,但是却没有传授给我社交界的经验。

还有一个担忧。格奥尔学习钢琴和法语是否仅仅是上流阶级的爱好,他真的能教导旁人吗?

我告诉了莫里茨自己的住址。大约两周后的一个傍晚,莫里茨托跑腿的带来口信—“工作一事望详谈,‘安塞尔姆’待君来。”

我和茨温格尔一起走下磨损的楼梯,正要出门,那看门老太婆停下手上正在打的毛衣,狠狠瞪了我们一眼:“门禁是晚上十点。到十点我就锁门。”每次外出她都会警告我们。寒风划过脸颊,走进有暖气的咖啡馆,我松了一口气。

莫里茨举手示意。

“维也纳奶咖。”这次我依旧点了上次的咖啡,“不要Schlagsahne (发泡鲜奶油)。”

“奶泡咖啡,不加Schlagobers(发泡鲜奶油)对吧。”服务员像是挖苦似的纠正了我。Schlagsahne是标准德语,但在维也纳的咖啡馆里,似乎不得不用Schlagobers这种特别的说法。

“能弹一首轻快的曲子吗?”莫里茨询问我,手指像在琴键上来回跑动。

“如果有乐谱的话……”

“你的意思是除了古典乐,其他的都不会吧。”

“怎么了?”

“因为你看起来受过严格的教育。”

瓦尔特的教育确实严格,但他教过我一些基本礼仪后,感觉就放任我了。

“从战场回来,还有什么严格不严格的。”

“你去过电影院吗?”

“维也纳的?没有。”

“果然家教严格。这样不行啊。看过电影吗?”

“看过,在战地影院里。”

“啊啊,对对。”莫里茨重重地点了点头,“但是我这份工作是要在波赛兰街的电影院里给电影配钢琴伴奏。”

“我做!”我兴奋地说,终于可以独立了。

“还有,艾根。关于你的工作……你能离开维也纳吗?”

“这有点头疼。”茨温格尔当即回答,“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住处。”

“欸……难道你们俩分不开吗?”

虽然莫里茨的揶揄让我恼火,但为了不被发现,我故作平静地问:“地点在哪?”。

“柏林。”莫里茨语出惊人。

“去德国?不是说柏林战败后一塌糊涂吗?”

“是啊,但不管有没有战败,乌发电影公司还在蓬勃发展。你该知道,乌发是战时为了推行国策,由国家和民间大资本一起投资建立的电影公司。他们吸收了好几家现有的制片厂,现在还在热火朝天地拍片。这次,是乌发的导演要招场记。”

“场记?”

“就是拍电影时要在现场仔细做记录的工作。”

“柏林太远了。”

“可以去啊。”我言不由衷地说,“难得的好工作。”

“柏林也有很多失业者。”莫里茨催促道,“好工作立马被抢走,就这工作机会还是看我面子才有的。”

“一个大男人,离了朋友还不能活了?”莫里茨言外之意带着讽刺。

“帮我保留着房间。”茨温格尔对我说,“我会经常回来的。”

我目送着他上了火车。这是我第一次离开茨温格尔独自生活。

终场电影结束总在十点多一点。如果遇到长电影,有时会在十点半左右结束,无论长短都赶不上宵禁。必须叫醒门卫管理员,让她打开门锁。每次都要加小费。

虽然想谈谈能不能配一把备用钥匙,但老太婆坚决反对说“我不允许你在维也纳皇帝陛下的城市里胡作非为”。

“奥地利已经不是帝国了,是共和国。现在哪里还有十点钟锁门的公寓?”我虽然抗议,但老太婆还是坚持必须要遵守公序良俗。

回家路上,我经常被站街流莺搭讪。

茨温格尔经常来信。信里他激动的文字告诉我位于滕珀尔霍夫[10]长途大街上的工作室是一座巨大的玻璃建筑,不仅有摄影棚,办公室、演员更衣室、道具间皆一应俱全。摄影棚里还有露台、水槽、移动吊车等设备。信中还说即使这样,公司地盘还是越来越不够用,现在正在柏林西南郊区的新巴贝尔斯堡建造巨大的工作室。

我做钢琴伴奏的电影院经常会放映乌发的电影,偶尔还会放好莱坞的电影。有时他们会给我电影的伴奏总谱,有时演奏者可以自由选择。没有乐谱时,影院会在新片正式上映前让我先看一遍电影再决定。我虽然对古典乐很熟,但由于不熟悉流行歌,我需要通过唱片和收音机学弹新歌。

针对同一部电影,几家电影院会分别隔开一点时间上映,目的是这盘胶卷放完由跑腿人送到另一家影院。有时候送迟几盘,还会出现影片播放暂停的事故,这时候钢琴演奏还要负责填补空白时间。除了我,还有一个弹钢琴的工作人员,我们两人轮班。

茨温格尔的工作时间不规律。一开拍便没有休息,但这一个戏结束和下一个戏开拍之间会有几天可以自由活动,这时他会回到维也纳,我和他会在咖啡馆里放松逍遥一阵。

就这样,我踏上了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的人生路。

“这是明天的电影。”馆长把总谱交给我,距离我开始工作已过了一年,“好莱坞片子。”

德文版片名是Sturm—《暴风雨》。

第二天,距离开馆两个小时,我来到影院。放映员已就位。观众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总谱摊在膝盖上,打开手电筒,光线照亮了谱子。

馆内一片黑暗。

放映机在黑暗中流出一条白色光带,银幕画面上出现了PLANET的字母围绕着天球仪的画面。

接下来是英文片名—STORM

之后我的呼吸停住了。

导演—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

还没等我定睛回神,画面上的文字又变成了演员列表。

而那里也有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

画面中出现了险峻的山峰。

酒店前台,一对年轻夫妇正在登记入住。服务生把两人的行李放上推车。

坐在休息室椅子上的……“我”。目光对准了在前台的那对年轻夫妇,“我”盯着那位年轻的妻子。

“你怎么了?”门卫婆婆惊讶地声音响在耳畔,但我一句话也回应不了。

我滚上床,思考能力已经停滞。

勾引有夫之妇的“我”冒着可怕的暴风雨爬上陡峭的悬崖,面部表情剧烈变化。我会有这种表情吗?

我只知道一件事—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没有死。

他成了好莱坞的电影导演兼演员。

格奥尔还活着。

我站起来,又趴倒在床上。

老太婆走上楼,穿过茨温格尔的房间,向我的房间张望,问我是不是病了。我好像对她扔了个枕头。

那在这里的这副身子算什么?空容器吗?

在战场上拼命的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到底算什么?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肉体只会碍事,我,是虚无。

[1] 哈布斯堡家族名言。原文:Bella geran talii,tu felix Austria nube,Nam quae Mars aliis,dattibi regna Venus.

[2] 腓特烈·威廉·尼古拉斯·卡尔,德意志帝国皇帝兼普鲁士王国国王,由于只在位99天,他也被称为“百日皇帝”。

[3] 弗朗兹·康拉德·冯·赫岑多夫,奥匈帝国元帅,总参谋长,一战著名的将领。

[4] 赫尔穆特·卡尔·贝恩哈特·冯·毛奇,普鲁士元帅和德意志帝国总参谋长,德国著名军事家,军事理论家,又称老毛奇。

[5] 出自霍夫曼斯塔尔的诗《外部生活之谣曲》,译诗摘自《风景中的少年:霍夫曼斯塔尔诗文选》李双志译。

[6] 以上两段出自霍夫曼斯塔尔的诗《一个亡灵的阴影……》,译诗摘自《风景中的少年:霍夫曼斯塔尔诗文选》李双志译。

[7] 赫勒(Heller)和克朗(Krone)均为奥匈帝国在1892—1918年间通用的货币单位,1克朗=100赫勒。

[8] 1710年由奥古斯特二世钦定在德国境内的迈森建立的瓷器作坊,是欧洲第一家制瓷工坊,也是欧洲历史最悠久的瓷器厂。其陶瓷制品精美昂贵,极具艺术价值。

[9] 理查一世(Richard I,1157-1199),金雀花王朝的第二位英格兰国王(1189年7月6日—1199年4月6日在位),因骁勇善战而被称为“狮心王”。

[10] 柏林市郊,为柏林老机场的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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