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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PAUL Ⅱ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白夜 当前章节:7560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3:03

假使阿黛拉在那场大火中丧生,那两年的岁月可能就会化悲叹为甜美的回忆吧。她好不容易逃过了死亡,但下半身满是伤疤。不仅如此,她的面部也爬满了烧伤后的皱痕。在医院里,阿黛拉曾多次试图自杀,后来被送往州立收容院。保罗没有去探望的气力,就算得见,阿黛拉也不认识保罗了吧。

如果是一个自暴自弃、不负责任的男人,也许会高喊着“这不是我的错”抛弃她。但不幸的是,保罗非常认真。

归根结底,都是他自己的错。

在酒馆里买醉,在房间里浇愁,保罗一遍遍地重复着这样的生活。在小酒馆里,因为烦厌旁人的目光—虽说是旁人却都是熟客,他们全都知道阿黛拉的悲惨经历—而躲回房间的保罗,眼看着挂在床边壁上的人偶—但他不忍随意取下—还有小炉上放着的阿黛拉为他做培根煎蛋的平锅,情难堪忍之际,他又坐回酒馆喝酒,直到醉成烂泥。

坐在旁边凳子上的家伙找他搭话,被他一句怒吼“滚开”顶了回去,两人不知不觉竟扭打在一起。

等到恢复意识,他发现自己躺在房间的床上,额头还被人盖了一条醒酒用的湿毛巾。醉眼终于有了焦点,他发现正在勤勤恳恳照顾他的是搞照明的小喽啰托比,就是他特别允许亲阿黛拉脸颊的那个。

“给你的圣诞卡片,寄到摄影所了。”

托比从屁股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带着些许温度,皱巴巴的。

啊,快到圣诞节了……

如果阿黛拉身体健康,他们会装点圣诞树,再互赠礼物吧……

他拆开信封,展开那张对折的卡片。

寄信人是恩里科。恩里科寄来的信,这还是头一封。

在教会的礼拜堂,在神父面前他和阿黛拉许下结婚誓言。托爱管闲事的詹尼的福,举办了户外婚礼派对;第二天,梅贝尔·萝带他们去了墨西哥餐厅……在那里买了明信片。保罗写下近况,寄给恩里科。就这样他度过了那一段极乐时光……

“圣诞快乐!”

“和新娘处得如何?虽然晚了很长时间,但还是恭喜恭喜,新婚愉快。”

“那家伙的表坏了吗?”保罗喃喃道。哪里是晚了很长时间,是晚了两年。事到如今还恭喜什么呢?

“我这边也有喜事。我捡到的彩票中大奖了!!!”

恩里科在句尾打了三个感叹号,力气大得连卡片都被划破了。

不是你捡来的,应该是连同谁的钱包一起顺来的吧。

“所以我决定去找你,有钱付旅费了嘛。你也在好莱坞混出头了吧?我这次还带了个旅伴,很可惜不是女伴。这人你也认识,我们一起过圣诞节吧。回见。”

保罗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不想见恩里科。

“真不想让师父见到我这副鬼样子。”他一方面这么想,另一方面又无比怀念。

“喝水吗?”

“不要。”答毕,保罗开口说出自己之前就在意的事情,“托比,我听说过一个奇怪传闻。”

虽然之前就很想问清楚,但保罗日日流连酒馆没有机会跟托比见面。

“有人说那场火灾是你闯的祸。”

托比的嘴唇变白了,结结巴巴地否认。

“不是,我什么都……”

“那你知道具体是什么传闻吗?”

“啊,啊啊……”托比点点头,忽然又剧烈地摇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停地说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突然伏在保罗的膝头崩溃痛哭起来。“我只想把阿黛拉照得漂亮一点……谁知道临时演员的服装那么容易燃烧。都怪那个用玻璃纸做衣服的人。而且除了我,好像还有两三个照明的都在给阿黛拉打光……”

尽管没有事先商量,但那几个照明员的好意还是集中在了阿黛拉身上。照明用的聚光灯竟产生了难以置信的高温。

保罗没有目击到起火瞬间,只看到有个临时演员成了火柱,那就是阿黛拉。没错,他从几个人口中听来的。起初大家并不知道原因,但后来便渐渐传出是照明的过失,直到传进在酗酒的保罗的耳朵里。

“这不是我的错。告诉我不是啊,保罗。我会被送上法庭的。应该有什么其他原因引起火灾的。照明是事实,但不是起火原因,不是的。还有其他火源。”

托比的言语已经支离破碎了。

“别生我的气。拜托了。我只是想让阿黛拉更漂亮……”他又开始重复起车轱辘话。

沸腾之力一下子席卷了保罗的全身,他一把推向托比,托比登时滚倒在地板。保罗抬起脚照准那爬向门边想逃跑的屁股就是一脚。托比趴倒在地,身下一滑撞到门上。保罗把他踢翻过来,揪住前胸提了起来,对着下巴又准备给他一击。而走投无路的托比抬起膝盖顶了过去,这一膝盖冲击力虽然不大,但逼得保罗不由松开了手。见托比夺门欲逃,保罗扑向他的背,双手绞住拖到墙边,将他脑袋撞向墙壁。

突然他的头上好像浇下瓢泼大雨。

保罗不禁松开手,回头看去,一个抱着搪瓷水罐的女人威严地站在他身后。

没来得及吼她,他又被浇了一瓢。女人把空水罐扔在地板上。

他试图去追赶逃跑的托比,但被女人挡住了去路。

“想当杀人犯?”在梅贝尔·萝冷冷的声音里,他胆怯了。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保罗体内那一团怒火被冷水浇熄了。

梅贝尔环顾四周,找到一条毛巾,扔给保罗。

保罗脱下湿透的衬衫,擦拭上身,接着脱掉裤子。虽然他出于恶心对方才这么做,但梅贝尔一脸平静,双臂交叠于胸前看着他。

保罗换好衣服,往床上一坐,没好气地憋出一句:“搞什么啊。”

“我得找你谈谈。走,请你吃晚饭。”

“别烦我。”

“我们去餐厅吧。”

“有话在这儿说。”

过去两年都不闻不问,现在又冒出来做什么?保罗也不想知道。

“会让你好起来,也会让阿黛拉好起来的事情。”

“在这里说不行吗?”

“我们一边享用美食一边商量吧,上一家店怎么样?墨西哥菜。”

伴随着兽吟般的呜咽,他摇了摇头。

“讨厌那家有回忆的店啊,那不然来我家?我让厨师烤牛排。”

保罗慢吞吞地站起身。

去梅贝尔的私宅是一个不错的提议。家里不像高级餐厅那般拘谨,又能满足一窥别人私生活的好奇心。

餐厅既没有十分奇特,也没有特别豪华,暖气供应充足,很舒服。丰盛美味的菜品多少缓和了保罗的情绪。

“知道整形外科吗?”梅贝尔说,“移植皮肤,让伤疤不那么显眼。在上一次大战中,有很多人面部受伤。所以一位英国军医开始做皮肤移植手术来缓解明显的疤痕。在美国,这项技术也在飞速发展。”

“如果做了手术,阿黛拉也会……”

“对。”

梅贝尔点点头,拿出三张照片给他看。这是一位年轻男性的面部提升对比图,中间一张,男人左眼角到脸颊一块的皮肤收紧起皱,呈现瘢痕瘤症状。

“这是在战场上负伤之前。”梅贝尔指向左边,“然后,这个……”她指向右边,“这是接受了皮肤移植手术之后。”

虽不是完好如初,但瘢痕瘤却消失了。

“如果是女性,化了妆之后就没那么显眼了。”

“手术……要花钱吧?”

“当然。”

保罗双手掩面。一旦恢复了往日面貌,阿黛拉的心也会痊愈……可是钱从哪里来呢?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一项工作,手术费我来付。”

“又要做间谍吗?”

保罗已向梅贝尔汇报过火灾发生前片场的情况。从临时演员可以尽情享用真正的美酒佳肴,到醉酒后的狂欢—虽然保罗自己也大闹一通。

“来我工作间。”

梅贝尔擦了擦嘴角,把餐巾放在桌上,离开座位。保罗紧跟在她身后。

剪辑工作室连着一个小小的放映室。

梅贝尔把椅子推给保罗,从一个薄圆盘盒子里取出一卷电影胶卷。

“这段影像除了我和吉尔伯特,没人看过。”她一面说,一面将胶卷安装在放映机上,“不,当然还有一个人,就是送胶卷来的那个人。”

梅贝尔走过去,轻轻摸了摸保罗的脸颊。

“你发誓,绝不对别人说。”

说着,她将手背凑近保罗的唇边。她希望演一出骑士对公主发誓的戏码吧。但保罗没有理会。

梅贝尔开始放映。

朦胧的白光微微晃动,显出一片模糊的影像。画面很快清晰了,藏在熊皮下的男人们露出了腿,巨熊登场。

画面未经剪辑,远达不到上映要求。拍摄俨然不同于剧场电影的做法。同一场景没有多次拍摄,出演者随性表演,丝毫不注意镜头。

男人们头戴白毛高耸如鸡冠一般的假发,纯白的脸上蒙着黑色面具,遮住眼周,他们就这样跳着难看的法式康康舞。镜头拉近,特写出他们赘肉耸动的大腿。丑陋。因为没有音乐,甚至更添怪异。

梅贝尔想干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看当时的场景?难道我的丑态也留在胶卷里了吗?保罗在心里嘀咕。

因为保罗在后方做服务员,看不见康康舞阵之后发生了什么。

而他当时看不见的,如今都出现在画面里。浑身涂白的男人们怀抱女人,将她们推倒在地,腰部在她们身上摇晃。还有人仰面躺下,让女人骑在他们身上,脸上欣喜若狂。有些明显是男妓的人也混在其中。

面具和假发都被抛掉,汗水弄花了妆,男人们露出了真面目。

场景变了,桌子占据了半幅画面。桌上有几只跳舞的腿,男人的鞋和女人的鞋混在一起。这里面一定有一双是阿黛拉的腿,保罗凝视着画面。

一只男人的手把点燃的香烟放在桌上。可能本打算放在烟灰缸里的吧。画面里只出现了那只手,只见它醉醺醺地将烟头直接放在了桌布上,香烟旋即点燃桌布。

如果是电影,为了吸引观众,本该拍下桌布燃烧的特写镜头,但摄影师似乎并没有刻意对准那个场面,甚至也没有注意到起火瞬间。镜头马上转移到其他狂欢的场面。

这就是火灾的原因。玻璃纸很容易燃烧。灯光的温度让它表面温度越来越高,也越易燃,但没有明火,它不会突然烧起来。而阿黛拉正巧就在那张燃烧的桌布上舞蹈……

影像很快结束,胶卷发出空转的声音。梅贝尔打开灯,坐在保罗旁边的椅子上。

“我还以为它烧毁了。因为赛璐珞胶片极易燃烧,即使只是靠近火柴也会被点燃。但仔细想想,胶卷燃烧会产生有毒气体,但现场却没人出现中毒症状。我早该想到那时候胶卷已被安全带走。当火苗升起时,格里斯巴赫一定立刻转移了电影胶卷。他不会是想拿胶卷当作威胁我们的筹码吧。对于导演来说,拍摄的胶片最珍贵,真是个混蛋。”

梅贝尔对火灾原因毫不关心。

“虽然你不认识那些政客和金融大鳄的脸,但如果这件事公之于众,那将会捅出惊天丑闻。虽然寄信人没写名字,但除了那个男的还能有谁?他威胁我,要我买下这段影片,还给了我一个账户,印度支那银行上海分行,收款人格兰公司,听都没听说过。我已经转账了,但原版底片肯定还在那家伙手里。他还会一次又一次地勒索我。我要你拿到底片。如果你成功了,我会付你钱,能让阿黛拉做上手术的价格。”

“为什么找我?你一定有更合适的人选吧,那些干粗活的家伙。”

“我不能交给毛手毛脚的人,我也怕他们成为勒索者。”

“那我要拿到胶卷,也可能会勒索你。”

“你不会干那种蠢事的。”梅贝尔说,“你最大的愿望是要恢复阿黛拉那张可爱的脸庞,这关乎你们幸福的未来。何况你还需要我的帮助呢。”

没错。即使有了钱,保罗也不认识技术高超的整形医生。

“格里斯巴赫在那场戏里也客串了角色,你认为他能记得你吗?”

“不知道。我想他应该不会记得每个临时演员的长相吧。”

“首席助理呢?你接触他的机会比接触格里斯巴赫要多吧?”

保罗去行星公司送临时演员服装时,见过一次艾根·利文。如果只是这样,助理导演可能很快就会忘记,但他却逼着保罗抽了一点鸦片,还记录下保罗的一通胡话,之后雇用保罗为剧组打杂。在第二天傍晚户外婚礼派对上,虽说是顺便,但助理导演还是露面了。再到拍摄当天,梅贝尔·萝又托助理导演给了保罗一个临时演员的角色。

因为有这么多关系,所以—

“应该还记得吧。就算他忘了,见了面也会想起来的。”

保罗说完,梅贝尔思考了片刻。

“艾根和格里斯巴赫一起去了上海。”

“上海?格里斯巴赫导演在上海?”

听说他因为摄影棚失火而引咎辞职,但保罗不清楚他之后的去向。

“是的。”

真是个意想不到的展开。上海—遥远又荒凉的地方。

“他们很可能还在一起。你倒不如找个借口堂堂正正地跟格里斯巴赫见一面,但你不能直接让他把胶卷交出来。因为他唯恐天下不乱,越逼他越顽固。”

梅贝尔打了个响指,像是想到一个好主意。

“放火!没错。如果想知道胶卷藏在哪里,就放火。”

“那不是犯罪吗?我可不想被捕。”

“我在那边有个熟人,美国驻上海领事馆的秘书。”

说着,梅贝尔把胶卷倒回去,又放了一遍。面具和假发都被甩掉,汗水弄花了妆,梅贝尔指着其中一个露出面容的男人说:“就是他。”

“唐纳德·麦克休,来自洛杉矶。我知道在拍那部影片的时候他来此度假,但直到要挟的胶卷寄来之前,我都不知道他也在片场。据说格里斯巴赫用乱性场面吸引各界名流,并保证参与者的身份绝不外泄。实际谈判似乎是交给助理去做的,格里斯巴赫本人也并不清楚找来的是一帮什么人,因为他们都戴着面具。至于喝醉之后暴露了真面目,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但是酒里头是不是下了春药呢?这一个个的都是酒鬼。首先你得去见麦克休一面。我会用航空信告知他情况。为了自保他会帮你。万一你被抓,他也会保你安全。但是永远不要在格里斯巴赫面前提到我的名字。”

梅贝尔补充道:“上海的治安就是一团乱。就算杀人,只要方法巧妙一点,也不会被看穿。”

正在准备出国的时候,恩里科发来电报,通知保罗他们即将抵达的日期和时间。保罗去洛杉矶的火车站接他。

比预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左右,超级老大号特快列车在冬日的天空中喷洒着煤烟停在站台。

“这一路可真长啊。”

身穿金黄皮大衣的恩里科将旅行包放在站台,两脚紧紧将其夹住,免得被人流带走,然后拥抱了保罗。

“在芝加哥换车就等了半天,然后坐到洛杉矶又花了两天半。”当松开拥抱时,恩里科的手握着保罗的钱包,炫耀一番之后放回到保罗手中。

“我是个幸运儿。”恩里科凑过脸去,低声说他中了三千美元。

“厉害啊!”

他们再一次拥抱,这次到恩里科手上的是那一块怀表。虽然佩服,但不凑巧保罗没有欢笑的心情。

“怎么了嘛,看起来没精打采的,生病了?”

“没有,我很好。”

“我亲爱的策勒太太正在甜蜜之家为我们准备欢迎宴呢吧。”

“我们?”

“我信里不是跟你说过还有个同伴吗。”

恩里科把站在他背后的男人往保罗面前一推。那人把大衣领子竖着,软呢帽低低地遮住眉眼,又戴一副黑手党式的眼镜,看不清他的眼神。金色柔软的胡须沿着他的上唇生长,从鬓角到下巴也被胡须覆盖。

“不记得了?我养着的那个人。”

因为一直蹲在房间角落,保罗没有仔细瞧过他的脸。

两人握了握手,那男人也没有回答。

“帮我叫辆出租车,先去酒店,然后去你家。”

“我的房间不行。”

恩里科不高兴了。

“你变了,不想见我是吗?”

“怎么会。”保罗抱住恩里科的肩膀,把手指伸进对方的口袋。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所以说受过学校教育的家伙就是不行啊。”

恩里科说自己有了一大笔钱,但他似乎并不习惯铺张浪费。对于刚开业不久的豪华酒店—好莱坞罗斯福酒店是敬而远之,最后选了一家廉价的小酒店住了下来。

登记入住,把行李放进房间后,三人到附近的餐厅吃饭,恩里科请客。

“我不在这儿做生意的。你放心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那么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们介绍亲爱的太太?”

“你好不容易大老远跑来,我却马上要出远门。”保罗换了一个话题。

“欸?去哪儿?”

“上海。”

恩里科瞪圆了眼,后退一步,问他是不是闯了什么祸,不能留在美国了。

“不,是公司工作。”

“外景拍摄?拍摄以上海为背景的电影?”

“倒也不是……不过,我们还是别谈工作了。”

“那你什么时候动身?”

“三天后。明天我带你参观好莱坞。”

“拜托了,能搞到女明星的签名吗?”

“你喜欢谁?”

“只要是美女,谁都可以。”

“啊,对了。有个意大利移民在行星影业工作,他人不错,我可以介绍给你认识。如果知道你们同是意大利裔美国人,他全家应该会热情款待你们的。那样即使没有我,也没关系了。”

同伴轻轻拍了拍恩里科的肩膀,做了个手势。

“在你工作的行星影业里,有个叫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的导演吧?”恩里科问道,“能不能让我这个兄弟和导演见个面?最好别给人看见。或者能不能叫他去我兄弟的房间?”

“不行。”保罗立刻说到。

“为什么?”

“他不在好莱坞。”

“去哪了?”

“上海。”

恩里科和那男人面面相觑。

“你去上海干什么,跟格里斯巴赫导演有关吗?”

保罗只是耸耸肩。梅贝尔不让他对别人说,这也不是保罗能轻易和别人说的事情。

和男人互换眼神之后,恩里科稍微积极地邀请保罗:“到我的房间来。”

他们上到三楼。

楼上两个单间,男子走进自己房间,恩里科则邀请保罗进入隔壁房间。

“你和你老婆出了什么事吗?吵架?”

恩里科的提问让保罗的心理防线顿时崩塌。摄影棚着火,阿黛拉被严重烧伤,救回一命却留下疤痕,被关在精神病院,但他没有再说下去。至于摄影棚里究竟拍摄到了什么,那是上了封口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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