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两旁的店铺一个个都在突显自己的存在,从三楼的栏杆上伸出一面长十六英尺,宽六英尺的布旗,或者挂一块从屋顶垂到地面的布招牌,这些装饰随风飘扬,给人整条街都在狂舞的印象。
不仅仅是那些有店面的商人,还有摊开脏布铺地的摊贩在路边排成一排。
这些摊贩卖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是从垃圾堆里淘出来的另一堆垃圾一样。断了丝的灯泡、用过的旧牙刷、锈迹斑斑的一截电线、几个弯曲的钉子、不成双的旧鞋、软木塞、只有封皮的书、空罐子……刚从衣服上剪下的绣花碎片在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就像女王华服般闪闪发光。他们甚至卖死老鼠。听小吴说如果将鼠皮剥下鞣制,再拼接染色,可以做成漂亮的手套或帽子。
在纷攘的人群中,最嘈杂处是一个身挂四五块铁板,走路叮当作响的男人。他肩扛一根扁担,担子上挂着磨石、空水罐和刷子。吆喝声听起来像是“Sheilder,Moogend[7]”。
“磨刀的。”小吴说,“只要是刀,什么都磨。”
在小巷的拐角处,几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坐在小凳上,双脚叉开,修补衣物。几个男人赤身裸体地站在她们前面。
“也用不着在路边补衣服吧。”我正说着,小吴急忙对我解释:“那也是收费的。因为又快又便宜,所以对于没衣服换的苦力来说算帮上大忙了。”
路边摊上出售着各种各样看不出原料的食物,路人一边随地吐痰一边站着充饥。
“Youza Gui。”小吴指着大锅里正在油炸的物事说道,“人死成鬼。而将鬼油炸就叫油炸鬼(桧)。以前忠臣岳飞被奸臣秦桧所害。人们痛恨秦桧,人们在他死后将其碎尸万段油炸后食用,便是油炸鬼(桧)的由来。”
小吴不经意的言语让我想起麦克休曾说过的土匪。吃人肉自古有之?
黄包车停下后,小吴给了车夫一点零钱,让他买来油炸鬼,然后递给了我们。这不是肉做的,而是面粉。好像是用变质的老油炸成的,我只吃了一口就败了胃口,把剩下的给了车夫,油腥味沾了一手。
一个眼神锐利的少年敏捷地从人群中跑了出来,浑身只穿了一件破衣服。
“那是扒手。”吴低声说。
我想起了麦克休的话。他说杜月笙十三岁的时候流落到上海南市的十六铺,加入了流氓行列。那情形大概就是眼前这样吧。
“您留神,这附近扒手很多。现在是我跟着你们,所以他们不敢对您怎样。在这之后,如果有人让您不痛快,请报上我的名号。大部分成员我都打过招呼,知道您是杜月笙阁下请来的贵客。但难保最底下没通知得那么细。”
我想起自己初登新大陆就被小偷消遣的往事。那个年轻人……酒保的笑……“被恩里科摆了一道”。那条有点跛的腿……我还怀疑过那只脚能不能胜任小偷职业。
我们在画龙双开门的小屋前下车。
这里比好莱坞最次的影院要大一些。所有的客人都在吃喝,大声说话。杂乱无章的喧嚣远超五分钱戏院。
吴没有付入场费,只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对方便毕恭毕敬地招呼我们进门。
“青帮似乎也掌管着戏剧界。”你低声加以补充。
当看到暴露在观众席前的四方形舞台时,恶寒窜上了我的脊梁。布鲁诺触摸疤痕的感觉又回来了。
在我感到恶心之前,你的过激反应让我冷静下来。只见你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向前冲,看起来随时都会崩溃。
在我想询问你的身体状态的时候,你已经重新直起身子。
吴抓住从走廊路过的服务员,跟他说着什么,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
“癫痫发作了?”
“不是。我感到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坐下后你这么说,呼吸带着点急促,“与养父所说的情景十分吻合。神父进入这里是在清朝覆灭前三十多年的事了,似乎一切都没改变。我觉得自己跌入旧梦中……”
侍者端来茶点,小吴劝我们垫垫肚子。
看来鲜有白人光顾于此,华人们肆无忌惮地对你我投来目光。
戏院里的男人举着一块写有文字的板,在客人中穿梭。你交给小吴一些零钱,又和他说了什么,过后高举右手,大声招呼那男人。
小吴从连忙走近卑躬屈膝的男人手中接过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处,赏给男人一点小钱。
那男人深深地低下头表示明白,嘴上连声道谢。
你向我解释说,这本小册子上有大约三百出戏,观众想听什么都可以花钱点来听。
“戏子们把三百多出戏都要背熟。无论点哪一段都可以当场表演。不需要题词板,不需要导演,不需要舞台指导。”你接着又说,“我点了《木兰从军》。”
虽然有的演员穿着华丽的戏服,但还有一些演员站在舞台一角,他们身着破烂的日常衣衫,甚至半裸着身子。小屋里很闷热,半裸男人们用扇子给汗流浃背的演员送风,在念长戏词的过程中,还要给对方递饮料。演员会停下表演,撩起假长须润润喉咙,再继续念词。客人们吵吵闹闹地闲聊,有些人不管剧情如何都在哄笑。甚至伴奏打锣的都在和演员吵架。我原以为这也是戏曲的一部分,没想到后来真动起手来了。你从周围顾客那里探得消息,说是因为演员没分给敲锣的足量的小费,所以他们故意加快节奏,让演员唱不下去,好像这种情况还不少见。眼看台上演员打成一团,台下观众集体起哄,这时小吴向舞台撒去一把铜钱,又下了什么命令,表演才重新开始。
“把《木兰从军》改编成歌剧风怎么样?”
我以前写剧本时从未征求过别人的意见,这是我第一次找你商量。
那是在明星影片公司的露天摄影棚里,参观摄影风景的时候。我需要知道该国摄影的技术水平。
据小吴所言,明星影片公司与大中华百合、天一并列三大电影公司之列,但就像好莱坞初创时期一样,它属于市场运作的企业。小吴上次带我们去看的第一部 华人电影就是由明星公司制作的。
这就像是开放式摄影棚和室内摄影棚的结合体,有顶有栋就是没有墙壁。整个影棚暴露在户外,可能是为了根据需要而采集自然光吧。
现在看起来是在排室内场景,影棚三面都围着布墙。正面背景的布墙上剖开一个窗户,窗户上挂着窗帘。
摆在眼前的三脚架装置着摄影机,导演正站在摄影师旁指导演员们的演技。
因为是杜月笙介绍而来,所以他们非常客气地接待了我们。
汪启明导演停下拍摄,过来向我们问好。
他英语说得很好,六年前曾去美国留学,在威斯康星大学读过两年的文学和戏剧,是这个国家珍贵且为数不多的知识阶层。
“留学期间,我看过您的《巴黎圣母院》和《金币》。”汪启明双手握紧我的手。
我感受到了意想不到的快乐。
“两部作品都是兼顾娱乐,针砭时弊的大作。每一部我都印象深刻。于是我专门找到一家放映老电影的剧院,重温了一遍《伊莱卡》,当即感到自己的灵魂又受到了冲击。”
他的表情真挚,完全不像是恭维。
“我此前听说杜月笙阁下要涉足电影业,但今天才知道,他请来的人是您。我非常,非常感谢您能来。”
我把你介绍给他,“这位是艾根·利文导演,我的助理。”
“很高兴见到你。”汪启明也和你握了手。
“我国的电影在好莱坞的眼中,可以说落后得不像样。更令人遗憾的是自打去年明星制作的武侠片大获成功,公司让我也独钻此道。拍出的那些劣作若被您看过,我可真是羞愧难当。”
“我看过一部这里的武侠片。”我直言不讳地说道,“的确没什么条理,布景也不怎么样,但是演员们的体能非常出色。”
“京剧演员从小就要练童子功。”汪导演和小吴说了同样的话,“我也想跟好莱坞一样,精心剪辑,使用蒙太奇手法,运用电影特有的表达方式。我有能力,但是做精品既花钱又耗时,公司上头是不会同意的。就内容而言,目前还不允许我偏离武侠作品,观众也确实买武侠片的账。”
“赚钱第一,在好莱坞也是一样的。”
摄影机虽不是全手工制动,但也很老旧了。
“器材和胶卷国内做不出来,全都靠进口,价格非常贵。我们不能浪费大量胶片从中剪辑出最好的部分,而是尽量节省胶片,用尽量短的天数把影片攒出来,快打快消才能吸引更多的观众。这就是我现在的工作。”
你愿意在我手下工作吗?话到嘴边,我改变了说法。
“你愿意与我合作吗?”
我想起了麦克休说过的话—“华人重视面子,如果损了面子,便饶不了对方。”
必须注意说话的方式方法。
汪启明突然露出精明的表情:“什么条件?”
“不,还没到那个份上。”那时我当场脱口而出,并没有想那么深。
汪导演开始拍摄了。
这时,我低声对你说:“把《木兰从军》改编成歌剧风怎么样?”
不能反过来利用这些拙劣的装置吗?
难道不能做出前所未有的,让好莱坞电影人惊叹不已的影像吗?
开场画面是大草原上的战斗。
攻入大唐帝国的剽悍无比的游牧民族匈奴。[8]
对手是皇帝的军队。
在大草原上进行大规模外景实拍。
让观众仿佛置身战场中央而亢奋起来吧。
在这片土地上,很容易招到大量的临时演员。人头费很低,也完全不需要演技。魄力十足的战斗场面要让塞西尔·B.戴米尔的《十诫》在其面前也要露怯。
用俯拍……
这里能买到移动式组合高台吗?算了,让他们自己制造吧。沃伦·安德鲁斯在《命运之门》里用过的东西。
翻动的战旗。
双方的骑兵激烈冲撞。
敌不过匈奴在马背上的一击,皇帝军队的将校落马,缰绳缠住了他,在地面上拖行。这时给特写,以镜头快要摩擦到地面的角度。
俯瞰和特写交叉剪辑,增强紧迫感。
皇帝军队败色愈浓。
大本营,年轻的武将向司令官进言。
切入字幕,“请增加兵力。我们必须从村村户户拉壮丁。”
再切回大本营。
这里圈出[9],越收越小的光圈中央是一张精悍的脸,年轻的武将正在向司令官热切献言。
黑屏。
圈入。在不断扩大的光圈的正中央是一位年轻的姑娘。
花木兰。
她在唱歌,一支可爱的民歌就很好。木兰的家,这里的布景全用背景板都没关系,但是要用有格调雅趣的。不只为了便宜,而是用简朴的布景做前卫的表现。
姑娘们聚在一起。一边纺线,一边织布,一边合唱。
虽是无声电影,但或许可以在胶片旁添一张唱片?
放映时一定要播放这张唱片。
不行吗……
我知道他们正在好莱坞开发有声片,但此时此刻《爵士之王》[10]尚未完成。而且我当时还不知道鸦片窟“大观里”的存在。
回到酒店房间后,把花木兰拍成电影的想法仍然萦绕在我心头。
我摘下领带,解开衬衫,仰面躺在床上。
十六铺的《木兰从军》遵循了这个国家的戏剧传统,由男演员扮演花木兰。即使是浓妆艳抹的舞台装饰和华丽服饰也不能掩饰他是个粗鲁男人的事实。
这是我第一次看官话歌剧,很奇怪的发声和表演,我一点也不觉得有魅力……
但是那个装扮和舞台妆,同我的画很吻合。脸涂得像面具一样白,眼睑和脸颊是艳丽的红色,眼周一圈墨线交汇于外眼角,流向太阳穴的方向。为什么在我对官话歌剧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出现如此情景呢?虽然是奇怪的现象,但大多数创作的想法和形象都会突然浮现出来,毫无脉络。援引弗洛伊德的观点,这会不会是积聚在潜意识里的东西,从意识盖子的缝隙中溜出来了呢?
但是这并不单纯是记忆的再度重现,而是经过了加工和升华。因此有时才会突然浮现出这些荒唐的乐句或图像。
当我出发前往此地之前,我整理过自己的东西。我把那幅画从画框里取下来,连同书本一起放进行李箱。
我直起身,从床底拖出箱子,打开盖首先见到的是一沓剧本用纸。那个时候,我似乎已经进入异样的恍惚状态。我把纸放在桌上,铅笔还没拿稳,手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书写。
第3场 战场 穿梭在墓碑间奔跑嬉耍的两个小孩。
漏斗状的女袖,点缀着复杂的刺绣、系着丝带的宽松裤角、孔雀羽毛似的金绿外衣、发上的华冠以及背后翻腾着的几面旗帜。
来吧,上战场吧!
这不是女孩。为什么我会知道?这是个女装的男孩子,是茨温格尔。为什么我会知道他的名字?
前进,前进,打败他们。
那个叫嚷着突刺、杀敌的孩子……
是我。不对,那是尤利安。
这一场景,曾经浮现在我的脑海。
那时我正在撰写《双城记》的剧本原稿。
当时我在想着那场手术以后,尤利安的肉身不是死了吗?所以他的意识失去了容器,在我体内延续下来?
是尤利安在操纵我,写他想写的东西……
尤利安,你又回来了吗?回到我身体里。
那时我还不知道木兰的意义。
如今我懂了。是花木兰。是尤利安的记忆。
同时新的念头闪现,我的手停下了。
女性无法胜任这个角色。
我在维也纳剧场观看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时,感觉索然无味。与莎士比亚生活过的那个少年扮演女孩的时代不同,现在剧中的女主角薇奥拉理所当然地由女演员扮演。女扮男装的薇奥拉再怎么放宽要求,都只是穿男装的女孩罢了。不管怎么掩饰,女人就是女人,无论在舞台上怎么浓妆艳抹都没有那个英气。更不用说在电影里,一定瞒不过观众的法眼。
但少年穿女装并不会不自然,反而给周遭带来乱花迷眼的效果。
如果让少年演员扮演花木兰,女扮男装只会变回原来的性别,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参观了明星影片公司的露天工作室几天后,小吴带你我去了市区的剧院,观看姚玉兰出演的文明戏,一部以现实主义手法表现三角关系的现代剧,大致上是妻子的前任情人忽然出现在关系冷淡的夫妻之间的剧情,由于完全听不懂对白,所以倍感无聊。姚玉兰以妻子之友的身份担任闲角。为了抢过女主角的风头,她演得很夸张。
“她那样演不来花木兰的。”
如果要演花木兰,姚小姐丰满的肉体太女性化了。妓女的角色似乎很适合她,但花木兰是一个清纯少女。扮男装时,看上去还得像个年轻英俊的武士。
听到我的话,你也点头称是。你虽没有流露多少感情,但看起来确实有点沮丧。
晚上,我在四马路一家美国俱乐部里吃饭时遇到了麦克休。当时他手正抚在一位华人女子的屁股上,发现我们后便走了过来。
“工作进展得还顺利吗?”
我们的谈话被打断了。
“作品还没定,不过我是想拍《木兰从军》。”
“啊,等一下。”麦克休打断了我的话,一抬下巴示意他的女伴离开座位。
“那女人是?”我看着那个走到远处吧台,托着下巴的女人的背影问他。
“花钱买来的姑娘,”麦克休说,“她们只伺候有钱的白人。”
“懂英语吗?”
“懂,所以我才让她离我们远点。”
麦克休坐在椅子上,凑过脸来。
“《木兰从军》吗?没准是个有趣的题材,这么快就定了?”
“没定,但要让姚小姐当主角的话……那就不合适了。首先要考虑姚小姐能够胜任的题材。”
“那太好了,我刚才还想让您放弃《木兰从军》呢。”
“为什么?”
这不是领事馆该管的事。
“因为可能会被当作他们排斥西方人所做的宣传。这片土地虽然现在正遭受着列强蹂躏,但在七世纪曾建立过一个长达三百年的强盛帝国‘大唐’。《木兰从军》说的就是大唐帝国遭受匈奴侵略时的故事。花木兰驱逐匈奴就是在暗喻华人要驱逐我们西方人。当然,我不是要禁止您拍这部戏,而是希望您能拖一点时间。”
“拖时间?拖多久?”
“我们美国正计划将‘华人排外灭洋’的矛头指向日本,将华人的憎恶情绪引到日本人身上。蒋介石的南京国民政府尚未掌握清朝全部的领土,他们还在剿灭军阀、土匪,以及镇压共产党的革命。共产党有苏共的支持,我们要让蒋介石明白,美利坚才是他可靠而强大的盟友。如果成功,反美运动将得到遏制,同时蒋介石统治的中华民国也会成为依赖美方的亲美国家。”
麦克休继续说下去,语气带着一点压迫。
“本打算以后介绍给您认识的,上海最有名的宋氏家族—就是二女儿成了孙文妻子的那一家—他们家的小女儿宋美龄。宋家主人是知识分子,曾在美国生活过一段时间,他的三个女儿也赴美留学接受过高等教育,其中小女儿美龄即将与蒋介石成婚。蒋介石年轻时在日本军官学校留过学,也曾在日本陆军工作。如果他亲日的话,那么欧美势力在中国就站不稳了,我们必须阻止这种情况发生。这段姻缘要是顺利的话,那么美利坚和这个国家的关系就稳了,排外的矛头也能对准日本。到时再拍《木兰从军》,还得大拍特拍,这样才符合我们的国策,对反日工作很有帮助,我们也会暗暗帮助你的。”
“我不想拍政治宣传片,我也不想在我的电影里混进去美利坚的国策。”
“真是意外啊,您不就是在爱国电影里出名的吗?”
我以前拍过爱国电影《你恨的人》。
“反正就算你不阻止我,《木兰从军》也没法立刻开机。”
杜月笙成立电影公司只是为了让姚玉兰成为女明星,总不能让别的女演员来出演公司第一部 影片吧。
听我这么一说,麦克休松了一口气,用他那肥嘟嘟的手揩着额头。
“还有什么有趣的素材吗?”
听到我喃喃自语,麦克休举起手,招来了远处不时朝这边投来视线的交际花。
“她专门伺候白人,而且知识渊博。何不听听她的意见?”
为了商议工作,我们再次在留香园与杜月笙见面。也许是麦克休说了太多,这次我感觉到了他饿狼一般的杀气。
我提议翻拍《金瓶梅》。
女主人公潘金莲是个毒妇,为人妇的她想跃进富人家做阔太太,于是伙同姘头谋害了卖炊饼的丑陋丈夫。这个角色很适合姚小姐。
杜月笙一口回绝:“怎能让她扮演这么坏的女人?”
他坚持不同意。
我试图说服他,说扮演恶女才能提高女演员的演技,但他没听进去。
于是我又说出了交际花告诉我的另一个题材。
“香妃怎么样?”
这次倒颇合杜月笙的心意。
就连不学无术的杜月笙都很熟悉,看来交际花所言不假。这是一段有名的故事。
剧情讲的是西域番邦有位美丽的妃子,她的皮肤能散发异香,故被称为香妃。当清国皇帝派兵镇压不服皇权管辖的西域之后,这个西方小国很快落败,国王身死。当皇帝想把香妃作为战利品纳入后宫时,深爱已故国君的香妃却拒绝了皇帝,以死明志。
没想到冷酷无情如杜月笙也会喜欢爱情悲剧,简直是太可笑了。
这是在欧洲中世纪都有可能出现的浪漫悲剧套路,情节也很常见,欧美人也容易理解,我就赌一把影片呈现吧。融入该国的古老风俗,散发出异国情调。我想拍一部放在欧美都能进大剧场上映的作品。
“有关制作费用预算……”对于我的提问,杜月笙虽然明确表示“随便花”,但还是以饿狼的眼光盯着我说:“一定要成功。”
“如果不成功,他们会杀了您。”麦克休干脆地说,“这不是开玩笑。杀人很简单。当然他们的手段不会牵扯到杜月笙,因为警察也是杜月笙的手下。祝您成功。”
既然经费随意,那么就把原本打算用在《木兰从军》开头的大战场面放在《香妃》上吧。
为了区别《花木兰》和《香妃》,我还得考虑其他表现方法。
对于第一部 作品,我倾注了所有的力量。如果成功,下一个项目就好做了。
我们租了一间装备齐全、面积宽敞的西式公寓,聘请了厨师和保姆。虽说他俩的工钱都走艺华的账,但大半工钱好像都流进了横插一脚的小吴的口袋。
公寓里的房间足够多,所以我们将其中一间改装成了编辑室。只要在地板上铺上亚麻油毡,再配备胶片浏览器、接片机、复卷机就够用了。这些器材每一样都是进口货,长期租赁很贵。管他呢,反正花的是杜月笙的钱。
起居室也足够大,可以用作试映室。
华人的电影公司,编辑室里乱得像鸡窝,根本没法用。地上到处是烟头和花生壳,接片机用过也没人清理,脏兮兮的。如果天气闷热,他们还会开窗。至于灰尘吹进来,或者阳光直射在胶卷上,他们压根不会去管。
这次没有村田帮忙,所以我决定把黏合的工作留给你。因为没有村田做的纸捻子,我只好用箭头书签代替—除了重用村田的我,其他人都是这样标记的。
筹备期间我又逛了几个小剧场。
我看了所谓的皮影戏,在一个白人不会去的肮脏小屋。
皮偶的影子映在舞台薄薄的帷幕上,做着简单而朴素的动作。演出结束后,我们绕到幕后。在满是尘埃和蒜臭的后台,地板上鼻涕污渍像蛞蝓爬过的痕迹。
他们将驴皮或牛皮鞣制到薄如透明,然后剪出不同部位,再拼接成平面的皮偶。演员站在幕后,用大约三根棍子操纵皮偶活动。
香妃的故事似乎在中国人尽皆知,但对于欧美人来说,无论是时代背景还是其他都是未知的。
首先我用皮影戏引入背景介绍,这大概会给欧美人带来不一样的异域体验吧。因为提及传统艺术,不知道华人是否会产生好感?嗯,应该会满足他们的面子吧。
片名出来以后,突然转入大战场面。一群游牧民族迎面扑向观众,阵仗能让他们吓一跳。
我在写剧本的时候,艾根,你忙着指导小吴、建立影棚、安排器材、召集员工……
当时小吴担任会计,他却一心致力于中饱私囊。你仔细查看账簿,还扬言要将他的不正当行为报告给杜月笙,多少让他收敛一点。小吴面对着懂华语的你很是郁闷啊。
是你把手写的剧本用打字机重新整理出来,这样就更容易读懂了。
背景板的想法被毙了。因为制作费用非常丰厚,我们何不做一个豪华布景?
我翻开面向欧美人的、自带照片和插画的旅行指南,对万里长城产生了兴趣。就在那里拍摄会战的外景吧。
“荒唐!”小吴吓得浑身颤抖起来,“那里是马匪猖獗之地,外景队会被杀光的。”
我不得不作罢。在环形背景板上画一幅长城的精细图画吧。
设备短缺,人才不足。让华人按照我的意图去制作布景简直难比登天。
为了进行室内摄影,我们租用了明星公司的影棚。
令人意外的是,第一印象不被看好的姚玉兰竟然表现出色。我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告诉她舞台表演和电影表演不一样。但她的悟性很好,一下就明白了我的意图。
在传说之上,我将香妃与清朝皇帝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皇帝成了一位有魅力的人物,他由衷地爱着香妃,为了得到这份爱而辗转反侧。香妃的心也渐渐倾向皇帝,但她不能原谅这样的自己,最终还是拒绝了皇帝的求爱。同时加入了皇太后担心自己的儿子沉迷于西戎女色而忽视朝政,因此派出刺客暗杀香妃等戏份。
姚小姐毫不做作地表现出了王妃的威严和委身于杀死丈夫的敌国皇帝之下的悲哀,以及逐渐被敌人吸引的苦恼。
我让汪启明出演皇帝一角。汪有着与该角色相称的外貌,我觉得他能够胜任这一角色。
我以为他会很乐意得马上接受,但汪启明却摆谱了,与之前真诚说着“灵魂受到了冲击”的汪启明判若两人,他换上一副妄自尊大的嘴脸,目的是为了提高出场费。无论哪个华人都那么“不屈不挠”,我真不擅长这种谈判。作为中间人的小吴搬出杜月笙的名号把对方压了下去。好像因为这次砍价有功,他又捞到些好处。
影片从着手到完成,花了约莫一年多的时间。这里的设备和好莱坞不同,我们几乎从零开始做起,艾根,你干得也很漂亮。
不倒苦水了。正因为有困难,才有了克服困难后的喜悦。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蒋介石领导的南京政府在上海建立了特别市政府,一举扩大了自己的势力。而杜月笙也成了名副其实的上海领袖,地位稳固,一手遮天。
杜月笙毫不吝啬地拿自己在地下赚到的钱去扶植政商界的权威人士,包括向蒋介石在内的军方巨头们献金。他成为法租界公董局的首席华董,开设银行,担任行长,不仅坐上了金融界老大的位置,还收购了轮船商社等大型企业,就任制粉交易所等公司的董事长,摇身一变成了上海首屈一指的实业家。虽然谁都知道他统治着沪上的黑社会,但白道上没人多嘴,也不敢多嘴。
我制作了英、华两版字幕。英文版将在大剧院面向白人公开。
关于电影院的伴奏音乐,我决定让华人乐手演奏。这个国家的二胡很适合演奏这种哀伤的旋律。
我在上海的首部作品非常成功。
西方人的报纸不仅在电影评论栏,而且还在文化栏也大肆报道了这条新闻。影片在华人知识阶层中亦备受好评,票房也很亮眼。虽然如此,该片仅在上海、香港、天津等地的租界上映,观众人数还是有限的。我本想把这部作品出口到欧美,但我没有发行上海制片电影的渠道和经验,能否回本也不好说。
就算将试映胶卷寄给梅贝尔,照以往的经历来看,她也会置之不理吧。于是我把胶卷寄给乌发电影公司的著名制片人艾里奇·鲍默,并附上亲笔信和德文字幕。
艾里奇·鲍默凭借着商人的实务和审美,以及对新媒体的敏锐洞察力,主张将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结合起来,为此他推出过诸多名作。为了出席他制作的《尼伯龙根之歌》的美国首映式,艾里奇·鲍默曾与导演弗里兹·朗[11]一起去往纽约,而后转战好莱坞的摄影棚参观交流。但当时我正在《金币》的外景地拍摄,错过了见面机会。不过他看过我的《伊莱卡》和《巴黎圣母院》,对我评价很高。在找我合作之前,你好像曾在乌发电影公司工作过,跟制作人和导演都熟悉,自然也认识鲍默,这一点你很可靠。
在上海举办的《香妃》庆功宴虽是艺华影戏公司主办,却得到了美国领事馆的鼎力相助。美国俱乐部提供了会场,客人也都以西方人为主。席间杜月笙护着姚玉兰,拉着翻译到处亲切问候。这次他没有往地板上吐痰,表现得有礼得体。我也接到了来宾祝贺,还被介绍给了蒋介石。
青帮名义上地位比杜月笙更高的大头目黄金荣和他的妻子桂生也应邀前来。黄金荣六十岁左右,比那个精明的杜月笙大了二十岁,一看就是个下流老头。他的手在女人屁股上摸来摸去。
用金银珠宝装饰的桂生五十过半,皮肤松弛得厉害,但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吧。她身着一件镶着银边的黑缎衣裳,上缀牡丹孔雀等色彩艳丽之花纹,耳环、手镯和挂坠一应白金为底,上镶钻石翡翠,贵气逼人。作为一介女流,她凭借出色的手腕创立了包揽整个法租界粪车业务的“粪行”,从而攫取了巨大财富,江湖人称阿桂姐。农民买粪肥的钱转眼化作装点阿桂姐的金银珠宝。杜月笙涉足青帮,开始平步青云的第一脚就是博得了她的宠爱,虽然现在他们的关系断干净了。
艾根,你喜欢那个派对吗?我是受够了。每个人心里都藏着掖着,只有脸上挂着笑容,话里有话地相互试探,开个玩笑都有可能成为国际问题。
虽然到目前都是好事,但好运到此为止。
成为上海红星的姚玉兰又成了杜月笙的新妻。在杜月笙的住宅举办的婚宴非常豪华。身着华服的姚玉兰坐上轿子,在仪仗队和租界警察的护卫下,伴着军乐队的音乐在大马路上前进。
高耸着石墙的大宅正门由武装护卫把守。宽敞的大厅里配备了镇场子的来福枪和轻机枪。金红色的布料层层叠叠地垂下来,妆点墙壁。
大厅里聚集了包括白人华人在内的政、经、学三界名流和军方人士。就像帝王和王妃一样,杜月笙和姚玉兰出场了。杜月笙对一些人友好地伸出手,而对另一些人则表现出了傲慢。
我和杜月笙之间隔着好几层人墙,连上前打个招呼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名叫约翰·B.鲍威尔的美国人走到我的面前,对我的电影赞不绝口。约翰·B.鲍威尔正在租界办英文报纸,他的报纸针对《香妃》刊登了一篇措辞友好的评论文章,所以我礼貌地搭理了对方。一次约翰乘坐特快车去北京的时候正好遭遇匪袭,被绑架监禁,但经过协商最终被释放。所以每次参加派对,他都要复述一遍同样的冒险故事,并享受大家的赞誉。虽然大多数人都听腻了,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当时大约有两百名乘客被劫为人质,匪徒有一千人。他们一边开着来福枪,一边闯进头等车厢的包间。”你饶有兴趣地听他说下去,“我们男人必须坚决保护那些受了惊的女士。那些家伙可是没事就绑架小孩来逼取赎金的恶毒集团。”我突然想到,这事不是我第一次听说,麦克休很久以前就告诉过我,黄金荣因救出了一位法国神父而扬名立万。约翰找到了新听众,在最关键的剧情处反复了好几遍,即使我打着哈欠,他也没有放过我们。
突然的喧闹音乐让约翰闭了嘴。站在高台上的杜月笙开始朗声歌唱起来。“这是一出官话歌剧里的选段。”约翰接着告诉我,“杜月笙很喜欢官话歌剧,有时还会亲自演唱。虽然只是个外行。”
“站立宫啊门,叫……[12]”杜月笙好似从肚子底部顶上来的歌声立刻淹没在排山倒海的掌声和叫好声不断的满堂彩中。约翰小声地告诉我:“那里是演唱的难点,音调陡然拔高。杜月笙总是唱不好,于是那帮知道内情的聪明手下就用喝彩把他的失误盖过去。”
就像大舞台上的歌剧歌手一样,杜月笙悠悠然地接受来自四方的赞誉。
“上海的剧场由黑道青帮掌管。”约翰低声说,“有一个忤逆了黑道的演员在试图进入后台时被击杀。虽然肯定是青帮手下干的,但侦察还是陷入迷宫。有些演员为了谋求安全,还向大头目黄金荣交上钱财,成为他的‘门生’。”
“门生?那是什么?”
“就是名义上的干儿子。”
鲍威尔把自己知道的倾囊相授。
“不管怎么说官话歌剧的故乡都是大有来头的北京,那里的观众眼光也高。天津听众也不遑多让,如果演员表现不佳,他们就会发出嘘声,然后立刻起身走人。上海的历史很短,所以演员在北京学戏,去天津历练,来上海赚钱。”
宴会结束后,我和杜月笙的联系突然断了。小吴也不再露面,我派信使去找吴,也都没有回复。
我不得不去见麦克休,问他发生了什么。麦克休说要问一下。
几天后领事馆把我叫去。
“杜月笙他太忙了,很难见到。”麦克休搓着肉虫般的大拇指,“但是,听小吴说艺华影戏公司已经解散了。”
“开什么玩笑!你见过小吴了吗?”
“见过了啊。”
“但我找了他那么多次都联系不上,看来我得亲自去小吴家看看。”
“最好不要,小吴那里到处都是粗暴的部下。”
“可你不是见到他了吗?怎么见到的?哪里见到的?”
“我叫他来这里的。”
我把目光投向墙上的星条旗。“如果以合众国领事的名义找他,小吴就不能不理啊。那现在就让他来这里吧。”
麦克休耸耸肩:“我去叫他,你在这里等一下。”他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等了好几个小时,当我快要不耐烦时小吴才来。
“我早就告诉过您。”他冷冷地说。
“你告诉过我什么了?”我没好气地问道。但小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继续说道:“我跟利文先生说过了。”
他当着你的面对我这么说,你摇摇头说不知情。
“您是不是忘了啊?”
“我一个字都没听说过。”你厉声说。
光天化日扯谎是小吴的秉性。不仅仅是小吴,我们的厨师和保姆也会随时撒谎,然后很快露馅。他们似乎并不认为说谎是一种罪恶,接连找借口的能力远超他们的工作能力。我不得不在短时间内换了三次厨师。这些人即使偷食物被逮个现行,也会辩解说是正要把买来的东西收好。当我拿出证据要开除她时,她还会哭天抢地说乡下母亲病重,想给她寄点吃的。不过就算换人,新来的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我本来打算明天再告诉您的。”吴掩饰道。
“这太荒唐了。竟然一声不吭就解散了。”
“您对公司经营没有任何权限,决定权在总经理兼所有人杜月笙阁下手上。”
“艺华影戏公司不是说自己不是‘一片公司’,而是要成为比肩大厂的大公司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杜月笙阁下现在有多忙您知道吗?根本没有闲工夫放在自娱自乐的电影上。”
“既然如此,把社长位置交出去不就行了?也用不着解散啊。”
“因为阁下说要解散。”
“那也应该跟我谈。”
“合同上不是写了吗?没有哪一条说公司解散先得找您商量的。”
他耍着油腔滑调。
“我要直接和杜月笙谈判,请你安排见一次面。”
“他太忙了,见不了您。而且艺华已经解散,您和阁下之间已经再无一文钱的关系了。”
“杜月笙拍电影是为了让姚玉兰成名后娶她为妻。难道他的目的达到了,我就没用了吗?”
“像我等下人无法揣度杜月笙阁下的心思,只是据我所知《香妃》的制作费用太高。虽然评价很好,观客如潮,但仍有莫大的赤字。好在杜月笙阁下宽宏大量,没有为此责备您。”
我必须在脑海中将小吴只是把单词拼凑起来的英语,重新整理成句子方能理解。
“杜月笙先生说过,钱随便花。”
“那是阁下大方,但作为公司运营,这种做法是不健康的。所以当然坚持不下去了,没理由再让阁下自掏腰包了。”
“你说错了,我们可没有违反合同。”
你突然用强硬的语气说了什么。因为是华语,我听不懂,但是小吴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他闭了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最后扔下一句话,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话还没说完呢。”我大声喊道。
“说完了,一切都结束了。”小吴迅速转身消失在大门外。
“你刚才用华语说什么?”
“我指控他做会计监守自盗,因为说不过我,所以他最后撂下一句狠话—杜月笙一声招呼,能招来十万手下。”
在这次交谈中,麦克休没有露面。
你去找他,回来却告诉我麦克休先生出去了。
这表明领事馆不想介入杜月笙和我之间的纠纷。如果有意帮衬,我和小吴大吵时就该进来的。
后来麦克休再一次恳求我不要找杜月笙的麻烦。“我们有义务保护合众国公民,不能让您身处险境。但话说回来,绝不要跟杜月笙闹僵。如果您想继续在上海拍电影,要不去明星、大中华百合或者天一那里看看,再找门路就是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是深切感到了拍摄《香妃》时能尽情工作,全赖杜月笙这面后盾。”
当我跟你谈这些的时候,声音怕是很沮丧吧。
听说这个国家有一句古老的格言—狡兔死,走狗烹。
所幸我没被煮熟吃掉吧,但被人当成用完就甩的丧家犬实在让我意难平。
而且那个扮皇帝的汪启明还说《香妃》能成功是他的功劳。
随着艺华公司解散,同时意味着公寓租金也断供了。
保姆和厨师被开除了。他们走后,房间里的一些东西也消失了。
虽有片酬,暂时不愁明天的伙食,但我们还是得搬到房租便宜的地方去住。随后我在法租界里找到一处带家具的舒适住房。
一楼是供应中式菜肴的餐馆,二楼是供白人使用的公寓。
我们从设在餐馆背后的入口爬上楼梯。
这里有一间相当宽敞的房间,可兼做起居室、餐厅和厨房。房间墙壁上掏空出一个装饰柜,正对着装饰柜所在的那面墙的是两间卧室,中间还夹着一个浴室。两边卧室都可以使用浴室,但使用时,必须把自己房间和对面房间的浴室门反锁,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洗完后还要将两边内门锁打开,实在是不方便。也许是因为有时会有租客合租房间吧,在维也纳也有很多共用浴室的廉价住宿。既然便宜,我们就忍忍吧。
还有一个缺点。浴室的正下方就是餐馆后厨,打开后巷的窗户,一股混合着蒜味、药味、香料味和生肉腥味的近乎恶臭的异味冲进浴室。唉,忍忍吧,好歹厕所里配备的是给白人用的抽水马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