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住处的面积不足原来房间的三分之一,没有空余请全陪厨师或保姆了。于是我雇来一名扫大街的女工打扫卫生,并对她上下楼发出来的大动静只能报以苦笑。“我觉得浴室有点小。”你喃喃道。“够大了,浴室面积比之前的毫不逊色。”我这么说。再大就太奢侈了。浴缸和洗脸池当然是便宜货,墙壁也有裂缝,但还不至于无法忍受。窗户对面的墙边有个低矮的亚麻布架子,这个架子还挺方便的。
客厅里放着一架钢琴,是以前住户的。那个男人突然消失了,但他的东西全留在房里。他好像在从事什么危险的工作。管理员说他曾遭敌人袭击,于是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然后人就不见了。虽说在浴室里消失很奇怪,但事实上窗户是可以开的。可如果身手不像杂技演员那样灵活,或者没有绳子就很难跳到窗下的屋檐上。不过故事总是越离奇越有趣,楼下餐厅的服务员等其他人也一脸神秘地跟我们说,当时楼上窗户是关着的,他真的消失了。
所以房东没有随意处理那些东西,把钢琴留在了原处。
虽说必要的家具一应俱全,但是你还是从古董店里买了一个花瓶和一面挂镜。镜子是一面照得出半个身子的大物件。古董商似乎所言非虚,这面镜子是一位被革命追捕的白俄贵族丢下的,我也很喜欢。细长的青铜花瓶是这个国家制造的,中间呈现出一种旋转扭曲的华丽形状,上手挺沉。“就像德军的手榴弹,适合投掷。”你说了一句危险的话。
清洁女工是个勤劳的人,打扫不放过每一处角落。但她有个缺点,移动完家具之后不归位。不过等她下次打扫后,家具又会恢复原样,所以没什么关系。
有时候你会在钢琴键盘上过一遍手,弹的全是一些伤感小曲。
“无论如何都想制作《木兰从军》。”
我曾对你这样说。
为什么会对花木兰如此执着?自己的感觉着实奇怪,果然是尤利安的记忆在影响着我吗?
你会读很多的华语文字。你本来就会说他们的话,所以能在短时间内掌握阅读能力。不过话说回来你的语言能力非常出色。对于真正有才的人,我总毫不吝惜地赞赏。
事实上你的能力非比寻常。虽然楼下餐馆的气味让我皱眉,但你却对华人烹饪产生了兴趣,不时走进后厨,学会了从杀鸡解牛到最后调味的全过程,还买了一整套厨具。因此我们干净的起居室,既是餐厅又是厨房,我也可以品尝到你用干净的双手做成的美味佳肴。
能说华语的你还会收集到一些信息。比如我们租用的公寓在前住户消失之后,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下家,就是你在楼下后厨打探到的。
“好像是被黑社会盯上了。那男人消失后这房间很久都没有租客,好像是因为浴室里传来了可怕的臭味。”
“现在不是也臭吗?”
“臭是臭……”
一九二八年即将结束,法租界和公共租界都在过圣诞节。因为华人没这个习俗,所以庆祝圣诞夜的只有欧美人。
也许是我安分守己地没跟杜月笙起什么争执,麦克休邀请我参加领事馆的派对。你少见地婉拒了随行。我猜你偶尔也想独处放松一下,没什么体力的你面对着精明的华人,总是绷紧神经,鼓足气势与他们对阵,以免我陷入不利的局面。
我嘱咐你好生休息之后,便上了出租车。租界内的出租车公司超过五十家,有将近五百辆车在大街上行驶,随手就能拦下一辆。
派对大厅就像好莱坞电影一样华丽。随着乐团的演奏,人们优雅地享受着舞蹈,适当压低声音对话。表面上看,他们与在《泰坦尼克》混乱场面中大打出手的人们没什么两样。
不熟悉情况的人又开始夸赞《香妃》很了不起,期待着我的下一个作品,麦克休为了稳住我不让我说漏嘴,频频将话题岔往别处。
我醉醺醺地走出会场,独自乘出租车前往舞厅。
想要消遣就去“STAR LIGHT”,一楼二楼是舞场,三楼四楼是旅馆。入口处除了英文招牌之外,还挂着“星光跳舞场”“星光旅舍”等华文招牌。想要找自己中意的舞女睡觉上楼即可,非常方便。
这附近的建筑几乎净是娼宿。听人说直到十九世纪末,这里还有很多顶级妓院,没人介绍都进不来。由于价格高昂,再加上睡觉前过于繁琐的仪式,人们逐渐对她们敬而远之。她们随即也被废弃,其中大半被中下流的风俗店所取代。后街小巷里有赌场、廉价餐厅、鸦片窟,还有聚集着最下等的街娼的燕子窟。鸦片窟的伙计唾沫横飞地喊着“Scar in[13]”“Nietzlong in”,就差直接上手把过路人拉进去了。我虽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大概是在邀请人抽鸦片吧。
步入舞厅,买票。跟随引导,落座。服务员麻利地端上香槟。服务员虽是华人,但能听懂简单的英语。大部分客人都是西方人,说英语和法语。
等待客人搭讪的舞者们,白人华人各占一半,疲惫的脸上涂着厚厚一层白粉。白人舞者有很多都是流亡的白俄人。
穿着高叉裙的女人高高翘起大腿,露出红色高跟鞋,摆出一副无精打采的姿势抛着媚眼引诱来客。穿到小腿中段的编织鞋很难解开。也许有些男人更喜欢女孩穿着它寻欢,但我却没有这个雅兴。
目光转向邻桌的女人。深蓝锦缎银丝绣花的衣服贴在她丰满的身材上。
乐队开始演奏,我走到桌前,给了她一张票。她红唇洞开,露出笑容。我用手搂住女人起身的腰,将她拉了过来。翡翠耳坠显出一种与她本人并不相称的高贵。女人身体的触感,就像一条蓬松的羽绒被。虽然长相完全不同,但仅就肌肤触感却很像姚玉兰。
一曲终时,我瞅准机会,在她低领处塞进几张钞票,以眼神示意。女子也用眼神应答。
出大厅,上楼梯,三楼旅舍共一衾。
醒来时已近晌午,胃部剧痛,是那种好似一根灼热铁棍插进胃里,翻江倒海的疼痛。她走了。财物在登记入住时寄存在旅馆,所以不用担心。
我在旅店什么都没吃。
我知道这种痛苦,在死亡谷拍摄《金币》的过程当中。我自认我是个能够忍受肉体痛苦的人。即使在决斗中,我的肋骨被划开也依旧勇猛—如今却在剧烈的胃痛面前败下阵来。而你给我开的药很快就减轻了我的痛苦,让我沉入睡眠。
自从来到上海,幸而未曾寻医问诊,自然没有主治医生。与其让一个陌生医者左一问题右一问题地盘问,还不如求助于你更快一些。
在这里接受治疗是很不愉快的,所以我强撑着身体付了钱,在旅店门口拦下一辆待客的出租车。上次外景时你说胃疼是因为过度紧张,那这次也是吗?杜月笙突然收手解散公司无疑令人恼火,但我不会屈服于逆境。虽然很想斥责这副忤逆我顽强斗志的软弱肉体,但第一步只能先滚进你的房间。
面对着正在做触诊,顺便问我是否有过呕吐的你,我只说跟上次一样。希望你给我开药。我搭着你的肩膀躺回到自己床上。
溶解了药液的水立刻平息了剧痛。
你拉上厚厚的窗帘,让室内像夜晚一样,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透过墙壁,隐约传来钢琴声。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华丽的色彩。从中心涌出,旋转翻腾,变得巨大占据视野,然后又扭曲着被吸进黑暗之中。银、蓝、绯红。那些色彩带着宝石的光辉和花瓣的优雅,伴随着奏乐的声音。
我没有睡着。
我确实醒着。即使睁开眼,色彩的奔流也不会消失。无论眼睛闭上还是睁开,都能看到同样的东西。
这是药物带来的幻觉吗?
你给我的止痛药是鸦片酊。第一次服用时,你是这么教我的。
二十五滴,相当于生鸦片一格令,再多就危及生命了。
第一次,一夜无梦。
而这次来的甚至不是噩梦,而是幻觉。
从来没有过幻觉与现实合而为一的体验。
一旦药效过去,这种不断旋转、翻腾、扩大和收缩的色彩也将消失。我觉得很可惜。
我的思想像幻觉一样四处奔波。
我想到了艾伦,那个被鸦片选中的男人。难道那个男人也有这种幻觉吗?虽然摄入方式不同,但药效差不多。
当时,送临时演员服装的少年吸了鸦片,他突然成了诗人。
你记下了男孩的胡言乱语。
现在,你的声音让那小子的话在我的脑海里流淌。
“拳头里是只小……小鸟。鸦片将拳头化为五指自由活动的手掌,再与另一只手搭成了小鸟的巢。小鸟的羽毛晕着光,像阳光下潮湿的沙。鸟儿开始歌唱。哦哦,是这样啊。原来每个人的肋骨里都关着一只会唱歌的鸟。我第一次知道我的鸟儿会唱什么歌。每个人都不一样。”
鸦片将我的拳头展开。小鸟突然开始歌唱。
与此同时,色彩的漩涡变化成穿着绚烂衣裳的花木兰。幻影不停移动,改变着轮廓。
教堂后面的墓地。
穿梭在墓碑间奔跑嬉耍的两个小孩。
漏斗状的女袖,点缀着复杂的刺绣,系着丝带的宽松裤角,孔雀羽毛似的金绿外衣,发上的华冠,背后翻腾着几面旗帜。
这是我在恍惚状态下记录的场景。
尤利安还在……
鸦片会让我更容易接收到他的思想吗?也就是说,在我体内的他更容易出现……
孩子们和成年花木兰的影像重合了。
浓密的舞台妆和另一张脸重合了。
下一瞬间,我完全睡着了。
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漆黑。我打开侧桌的灯,看了看表。十二点过去五六分钟。由于阖紧的厚窗帘,我不知道现在是深夜,还是白天。
看来药效已过,幻觉消失了。
有人敲门,你进来了。
“我以为你是因为门缝漏进来的灯光才醒的,感觉怎么样?”
“不疼了。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深夜。”
“你要睡觉了吗?”
“是的。饿吗?要我给你拿一点点心吗?还是咖啡?”
“泡咖啡吧。”我起身与你一起走进客厅兼厨房。
“对不起。”我少见地对着你正在烧水的背影关心道,“打扰你休息了。”
“没关系。”
金黄色的维也纳奶咖散发出好闻的香味。
“镇痛剂能麻痹疼痛神经,但不会使思考能力丧失。相反,直觉的力量会变得敏锐。失去的是常识和理性,这两者会使直觉变得迟钝。”我这么说。
“是这样的吗?”
你我相对,呈直角而坐。
“你也喜欢鸦片吧?”
“我从未有过知觉清醒的经验,只是觉得很放松。不同的人效果也各不相同。”
“十六年了,从那以后……”
听到我毫无头绪的话后你困惑了,反问道:“在上次我给你用药之后吗?《金币》外景拍摄的时间是四年前,只过了四年而已。”
“不,从决斗事件开始。”
“据说你模仿大鼻子情圣决斗。”
“这就是我被驱逐出格里斯巴赫家的原因。”
我不是那种胆小的人。尽管如此,此时此刻我还是害怕知道真相。就像没有把握好角色就开始拍摄的演员一样,我无法控制自己的音调。我不希望自己变得多愁善感。话虽如此,我也不想威胁他。
也许我该淡淡地说。
……决斗。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以前做自传口述笔记的时候,令男人舍身无悔的女人,存在吗?”
“存在吗?”
“这要从决斗事件前一个月说起。”我继续说道。
大学放假的那天下午,我走进经常光顾的咖啡屋“银馆”。
咖啡屋是孤独者和嚼舌者和谐共存之地。那些想一个人独处,但又想有同伴的人,那些讨厌人类,同时又喜欢人类的人自然而然地在咖啡馆里找到一把适合身心的椅子,将其划为己方巢穴。
我将一小包糖果递给坐在U形红木柜台里的女收银凯特。
“哎呀,Herrn Baron(男爵先生),您知道今天是我主保圣人[14]的命名日[15]吗?”脸颊松弛的凯特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
“当然了,凯瑟琳。而且今天还是你的生日。”
你身在波希米亚,我不知道布拉格的咖啡馆是怎样的,但是维也纳的女收银,即使叫收银员也不会真收钱。服务长负责收取账单,女收银要做的是照看店里,准备一些方糖和可颂[16],然后把茶匙放在服务生端来的盘子里。
服务长也熟悉地领着我走向常去的壁龛座。虽然设有玻璃隔间的这一角是女士专用区,但在保守的维也纳,几乎没有哪个女性有勇气走进只有男人的咖啡馆。虽然当时柏林等地已是新锐女诗人和女文人云集的时代。
“银馆”的店主为了招揽女客,专门布置了这个格子,不过喜欢它的只有绅士。
但在这一天,一位年轻姑娘占了我的座。
帽子上的缎带华丽地系在下巴上。大白天的,妓女就开始物色主顾了吗?我一瞬间冒出这样的想法。她那被波浪般的帽檐遮去半张的脸上化着浓妆,金黄的卷发披散在她肩膀。
她困惑的表情显得十分天真,不像是从事特种行业的人。
“这位小姐?”一脸白色络腮胡像皇帝般气派的服务长傲慢地说道,“这条街前面不远处有一家Konditorei(兼卖咖啡的甜点店)。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但您是不是走错门了呢?”
喝可可吃蛋糕,那才是淑女小姐们该去的店。女人就别来咖啡馆凑热闹,这里是男人的城堡—比店主更保守的服务长暗示道。
“Kellner(侍者)带我来这里告诉我这儿是女性专用席的……”姑娘用小得好似耳语般的声音说道。
“带您来的应该是个学徒,不好意思。”服务长一边说,一边比了个手势让女孩离开,“以后我会严格管教他们。”
“这位小姐是我同伴,汉斯先生。”我说。
叫名不叫姓是熟客称呼侍者的特权。
“是吗?”
老练的服务长夸张地向后一仰,露出一副惶恐的神情。汉斯的表情是这么说的:“你喜欢这姑娘?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了。”
“您点单了吗?”
“还没有。”
服务长抬起手指招来一个服务生,自己离开。
女孩看着服务员递来的菜单,一副发蒙的样子。
菜单上罗列着几十种咖啡。
有Kleiner Schwarzer(小黑咖)、Grosser Schwarzer(大黑咖),还有Maria Teresia(玛莉亚女皇咖啡[17])、Kaiser Melange(皇帝奶咖[18])和颠倒咖啡[19]等离开维也纳没人会懂的名字。
“我想要,那个……咖啡。”
“遵命,小姐。”服务生礼貌地点点头。
我悄悄地给她提了一个醒:“牛奶呢?”
“要加的。”
“给她看。”我吩咐服务生。
服务生心领神会,拿出比色板。这是一张从接近黑色到淡淡金黄,分为二十阶的色度表。
姑娘忍不住笑起来。
我故意一脸严肃地问:“要多浓?”。
姑娘笑着过了一遍色度表,用手指着一个。
“遵命。金黄色奶泡咖啡。Mit(加吗)?”
我对着一脸讶异的女孩:“要加Schlagobers吗?”把后半句补足。
然而女孩只是显得更加困惑。
“啊啊,不好意思。你还不习惯维也纳咖啡馆的叫法啊。我是说你要加Schlagsahne,发泡鲜奶油吗?”
“不要。”
“Ohne。”我将意思传达给服务生。
“钢化玻璃杯可以吗?”我问她,她再次歪起头,回答我“你看着定吧”。
“金色奶泡咖啡,不加鲜奶油,钢化玻璃杯。”服务生复述一遍,“男爵先生,您点的是?”
“老样子。我们点的一模一样。”
“了解,男爵先生点单也是金色奶泡咖啡,不加鲜奶油,钢化玻璃杯。要呈上报纸吗?”
“不,今天不用。”
服务生毕恭毕敬地离开了。
“谢谢你。”女孩露出可爱的微笑,“这是我第一次来维也纳的咖啡馆。”
“各种规矩一大堆对吧。你是一个人来维也纳的吗?”
对方只回我一个微笑。
她究竟是什么来历?我一时摸不着头脑。
良家女孩不可能在没有伴侣的情况下上街游荡。但要说是妓女又太清纯了。
女郎脚边放着一只藤制小旅行包。
短短片刻,我的想象力启动了。
离家出走?她穿得不错,所以家里是乡下的富人?因为憧憬都市,不顾家人反对离家出走……但为什么都没看见马呢?
私奔?跟男方约好在维也纳见面,但是男人没有出现,她被抛弃了……但话说回来,她也没有消沉的样子。不,这种平凡剧情不适合她。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这个姑娘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从故事中走出来的虚构人物。虽然表达得奇怪,但我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形容。
过于浓厚的妆容就像一副面具。一旦摘下面具,内里只有空虚……之所以我会想这些荒唐事,大概是因为自己还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孩吧。
“对了……可能是我的好奇,能请教芳名吗?我叫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
“是男爵先生呢。”
“在维也纳,男爵一抓一大把。”
“光是我们的男爵冠,就能堆成一座塔!”我刚说出《大鼻子情圣》里青年士兵的台词—
“他们是加斯科涅贵族子弟兵。”女孩就立刻接上。
我从没见过能轻松对出法国戏剧台词的女孩。
我高兴地继续道:“受卡尔邦·德·卡斯泰雅卢指挥。”
“撒谎不知耻,斗剑有豪兴。”姑娘微笑道。
“你经常看戏剧吗?”
“不是,是在书里读到的。”
“敢问芳名?”我猴急地追问道。
“能说说罗克桑娜[20]吗?”姑娘把话题岔开了。
实际上,我对那个叫罗克桑娜的女主角没有好感。如果身边有那样的女人,我定会嗤之以鼻。
“水精灵温蒂妮更适合你啊,或者风精灵西尔芙?”
两者都与她很配,因为皆无实体。
“你是一个具有克里斯蒂安美貌的西哈诺,或者是一个具有西哈诺才智的克里斯蒂安[21]。”
这句话是谙熟应酬男人的女人那样,满含挖苦呢?还是丝毫不知动用心机,只是率真表达出她的所思所想?我希望是后者。
服务生端来咖啡和水,打断了我俩的谈话。
女孩看着装满水的杯子,又一次露出惊奇的表情。
“你真的不太熟悉维也纳。维也纳的水质很好,水量丰富。无论花多少钱,都可以免费续杯。我可不能再叫你温蒂妮了,如果你跳进玻璃杯里然后消失,那可太糟了。”
女孩还是微笑着搪塞过去。
但是当我提到霍夫曼斯塔尔、施尼茨勒、萨尔腾[22]等一批上一时代维也纳活跃的作家时,女孩又热情洋溢地说了起来。
我知道他们聚集在“格林斯坦特尔”咖啡馆交流文学观,但对此我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格林斯坦特尔被拆了,真可惜。”
“你来维也纳就是为了接触那种气氛?现在中央咖啡馆是维也纳文人的聚集地。”
“我从中央门前经过,但它门口太豪华,我不敢进。”
“这对我来说是幸运的。”我嘴里念叨着对白,十足骗女人的感觉。
“我也很幸运。”女孩对前来倒水的服务生说,“我要走了,请结账。”。当服务生去联系服务长之后,我告诫她:“在维也纳,女士们不该说这种话。”
“可是……”
“如果你想回去,告诉我一声就好,我会护送你的。”
腰间挂着皮制大钱包的汉斯先生过来,我给了他充足的小费,然后挽着女孩的胳膊走出店门。
太阳依然很高。
“你不熟悉维也纳,让我带你去看看。”
“我已经四处看过了,因为火车晚点。”
“几点的火车?”
我从背心口袋里掏出怀表。
“现在还早。”
就在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时候,“啊,就这样很好。”发现了生意的街头照相师向我们搭话。
“好的,拍一张做纪念。”
我抓住女孩想要逃却的手臂,一把将她拉了过来。
摄影师迅速支好三脚架,按下快门。
我给了他钱,写下了照片寄送的地址,寄到陆军大学宿舍。
“我送你去车站。”
女孩拒绝了我的提议。
“我们会再见面的。”
“这个……”
“我下个星期还会来‘银馆’,就坐在那个壁龛间,你也来吧。你要是不答应,我可不松手哦。”
“你还真会强迫人呢。”
“因为我感觉你就要消失了,我可不想再也见不到你。”
女孩举起手,拦下一辆出租马车。
“这种事情也该交给我的,淑女不要做不体面的事。”
我帮着一边抱怨,一边提着藤条包的姑娘上了马车。本想和她共乘一段路的,却被她推了下去。
西尔芙消失了。
这是一件有点牵绊、但称不上是风流韵事的小事。
几天后,街头摄影师拍的照片寄到了我手上。
我向同学们展示了照片,骄傲地讲述了自己与神秘女郎相遇的经历。
第二周休息日,我多少带着有点激动的心情来到了银馆。这不像我的作风。我已经习惯了女人,但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不知名的姑娘,既不是妓女,也不是富家小姐。再说这个姑娘大胆地表达了好意却没留下姓名,又好像勾引我似的消失了,种种行为点燃了我的好奇心。
女孩比我先到。
然而,本该我坐的椅子上是一个我认识、但从未亲密交谈过的同学。那家伙友好地向我举起了手。她等的人是我,这小子理应起身让座,结果他像施恩一样地指着旁边一把椅子示意我坐那儿。
席间,他一听到我吹嘘,就插嘴打断我。
因为不想让那姑娘看见我的不快,所以我没有赶他走。
那家伙趁机开始半开玩笑半挑衅地揶揄我。
他说了什么我已忘了,反正是故意将那些我不可能听之任之的事拐弯抹角地说出来。阴阳怪气、绵里藏针的表达方式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可一旦生气,授人以柄被当作傻瓜的,还是我。
然而最后我还是没忍住。大体上我不是一个慢性子,所以还是有足够的余闲让我借用西拉诺的对白:“呔,满月脸!我拍三下手,到第三下,您就表演月食。”
对方面无表情地呆住了。好像他从没读过也没看过《大鼻子情圣》。
我一拍手。
“一下!”
“两下!”
那姑娘终于憋不住,大声地笑了出来。
对方大概以为自己被嘲笑了吧。还没等我开口,他就站了起来。“我会用剑回应你的侮辱。”
“决斗?正合我意。”
我和那家伙确定了日期地点。因为必须选择各自的裁判,所以不能马上在此交战。
那家伙耸耸肩,走出咖啡馆。
我和她又谈了一会儿戏剧和歌剧。
过了一会儿,女孩说“不好意思”时,我付了账。
“还是坐火车回去?”
“嗯嗯。”
“今天就让我送你,至少送到车站吧。”
“你看,我都要决斗了。”我说,“命悬一线,最坏的状况可能会死。请不要让我们如此冷淡的告别。”
姑娘同意我送她去车站。
看着她坐进包厢,我在窗外挥了挥手,等候火车发车。
车开了。我跳进缓缓启动的火车末尾的入口,穿过狭窄的过道,在女孩的包厢前站定。我没想闯进去,只是她太过保密的行为让我闹心,为了查明真相才做出模仿间谍的行为。
我向前来检票的车长说明因为赶着上车没来得及买票,并支付了票钱。
我不知道她要走多远,所以姑且买到终点站布拉格。
我在过道里站了好几个小时,因为训练过,所以并不觉得苦累。
直到布拉格那女孩都没有离开过包厢。终点站大批乘客下车,我可以在女孩不注意的情况下跟踪她。
她叫了一辆出租马车,我轻轻翻上车顶。在摇摇欲坠的马车顶上,我沉浸在一种奇妙的冒险气氛中。
“在马车顶上,辛苦你了。”你微笑道。
“我紧紧地抓着车顶,在旁人看来一定很滑稽吧。那时我还年轻,现在不管我有多么好奇,也绝不想那样走一遭了。”
从太阳的位置来看,马车在一路南下。过了一会儿,我们穿过树林,停在一座石桥前。下车的是个黑发的年轻人。他背对着我,看不见脸,只见他手里提着藤制小旅行包。
年轻人走过石桥。城门上沉重的铁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又关上了。
趴在马车顶的我茫然若失。
车夫要转过身回去,我赶紧跳下来,吩咐他等在原地。惊呆了的车夫眼角向马车里张望,一个人都没有。
我遇到的是一个男扮女装的年轻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从女孩上马车到城门口下车之间,都没有乘客出入。在马车上,他换上了旅行包里的全套衣服。
为什么穿女装?是兴趣吗?不,或许该反过来想。女孩在马车里换上男装,但又是为了什么?
我推了推铁门,铁门却纹丝不动。那就等到决斗时再见面吧。在那之后再问不迟。
车夫很高兴有了回程客。
结果,那个女孩没有出现在决斗现场……
回到维也纳时已近深夜,宿舍门限已过。我翻过围墙时被门卫发现了。我给了他一点零钱,堵住他的嘴。因为违反门限的寄宿生很多,所以门卫的外快收入很不错。
“所以你为什么穿着女装出现在那家咖啡馆?”我向你询问,随后又补充了一句,“鸦片有时会打破常识的壁垒,让我看见真相。你和我只有一个区别,就是身材。十六年前的你,假扮成女孩不会有任何一点的不自然。”
喉咙好渴,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继续说下去。你的沉默让我只能单方面地自说自话。
“我不太清楚她当时的面容。我们只见过两次面,而且时间很短。那张街头照片我看了好几遍,但到现在还是不能确定。而夹着那张照片的相册,去美国时忘在了房间里。我没有看到那个走下马车的年轻男子的脸。但是多亏了鸦片,你的脸和女孩的脸重叠在一起,那是十九岁的你。”
“鸦片似乎引发了妄想症状。”
“我好像很早就朦朦胧胧注意到你和那个姑娘的相似之处了,但我的理性和常识却没有认同这一点。”
你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告诉我时间很晚了,快到一点了。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困,甚至有些迷茫。是离席,还是继续?
我之前睡得很饱,再加上咖啡的帮助,清醒极了。
“我的头很疼。”
“要不吃一点不含鸦片的安眠药吧?”你又建议说道,“作息不规律是不健康的。”
“你常用鸦片,生活就健康了吗?”
“算不上常用,只是在想平复亢奋的情绪时服用一点而已。”
“那场决斗对布鲁诺来说简直是不敢想象的好运。布鲁诺视我为绊脚石。当时布鲁诺娶了格里斯巴赫本家的小女儿,还有个小儿子,如果能废除并放逐我,他儿子就能成为格里斯巴赫家族的继承人。当时我还没有想到这一步,那时的我还太年轻。”我又重复相同的话,“向我提出决斗的那个满月脸,他被布鲁诺拉拢了。以决斗为借口,瞅准机会尽可能杀了我。他挺有手段的,如果是学生之间的决斗,即使杀了人也不会受到指控。即使杀不了我,也足以让我留下被驱逐的口实。那家伙的父亲是皇帝的宠臣,还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亲戚,所以布鲁诺才会拉拢他。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同意的。钱?他不缺钱。布鲁诺有他什么把柄吗?如果被发现,家族名声蒙羞的那种……大概就是如此了吧。布鲁诺打算彻底除掉我。伤好之后我去了美利坚,去了布鲁诺介绍信里给我的地址找他的熟人。然而根本没有那个地方,我在那边转了半天才发现布鲁诺给我的是一个看似真实却不存在的地址。”
“看来我也该喝杯咖啡了。”你将钢化玻璃杯斟满,坐了下来。
“还有一次我被当成乔治,差点被杀。袭击我的人比对过纸片才动手。布鲁诺肯定把我的照片发给那家伙,让他一发现就把我做掉。布鲁诺真下了血本。什么认错人,就是在针对我。把格奥尔误读成乔治是因为那家伙是美国佬,不懂德语理所当然。”
“是的,他们搞砸了。”你坦诚地说道,“他们没能杀死你,也很难向布鲁诺明说,所以谎报成功了。布鲁诺对尤利安和我说他的熟人来信说在当地报纸上看到了你的遗照,然而你还活着,所以说明那张报纸不存在。布鲁诺对尤利安和我说了谎。”
我除了惊讶还能做什么呢?不仅是布鲁诺,你早就知道尤利安的事。我以前对你说的事也一样知道。
是说漏嘴了吗?还是你想坦白一切?
“布鲁诺确信你已经死了。如果他认为你还活着的话,是绝不会趁着战争爆发,想方设法让尤利安顶替你的。”
“等会儿,从头说起。”
“那我得从瓦尔特医生说起。”
“你认识瓦尔特?”
分离前,在黑暗小房间里照顾我的那个人。
“瓦尔特医生是布鲁诺同父异母的哥哥。”你若无其事的一句话,让我再一次陷入茫然。
暖气太热,我有点汗流浃背。
你告诉我,你从小就陪着尤利安生活在一所叫“艺术人之家”的疯人院里。
“艺术人之家,就是那座……”我打断了他的话。“是的,就是您抓住马车顶抵达的那座古堡。”你凝视着我说道。
你还告诉我尤利安和我是一对特殊的双胞胎,瓦尔特医生非常渴望开发他的精神感应和自动书写的能力。
与此同时,布鲁诺想得到格里斯巴赫家的小女儿多丽丝。
“他并不爱多丽丝,而是爱上了格里斯巴赫家族的继承权。很早以前,布鲁诺就在稳步推进他的计划。
“在尤利安十五岁那年,瓦尔特拍了很多他与我的照片。其中也有尤利安赤身裸体在河里玩水的情景。他毫无防备地露出了与你分割时的痕迹。
“从医生那里发现照片的布鲁诺,就此种下了威胁格里斯巴赫家主的种子。这个跟格奥尔一模一样,只是伤疤在另一边的尤利安是格里斯巴赫家族不得不隐瞒的存在。
“布鲁诺逼迫瓦尔特医生拍照留档。作为回报,布鲁诺提出了一个对瓦尔特极有吸引的提议—去普拉特。布鲁诺那次带你去游乐场,瓦尔特医生则带尤利安前往,并悄悄让尤利安见到你。因为瓦尔特医生期待尤利安的精神感应和自动书写能力可以开发成功,而布鲁诺也能用照片恐吓格里斯巴赫家,换取与多丽丝的婚约。
“布鲁诺不久就与多丽丝结婚了,还生了个儿子,叫里奥。而让里奥继承格里斯巴赫家族的唯一障碍就是你—格奥尔。所以他策划了决斗事件,把你推向被逐出家门的境地,正如你所猜测的。”
“引发决斗的导火索是你假扮成了女孩。你是共犯吗?为什么要帮布鲁诺?”我有点生气了。
“普拉特一行,瓦尔特要我帮他。同行的施密特小姐对瓦尔特非常着迷,因此对他言听计从。但是瓦尔特医生对我却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为什么非要让尤利安穿上女装。同时我也听尤利安亲口说过自己分离的事情。所以从那以后,我开始和布鲁诺联系。
“没能达到瓦尔特医生的期待,尤利安非常沮丧。小时候的他能够接受生活在封闭空间这种不自然的状态,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不满的情绪会越发强烈。尤利安有时会对我说他只能待在那里,本应不存于世之人,在外面能做些什么呢?如果有艺术天赋,他会全身心投入到绘画和雕塑中,或者还可以作曲。但他既没有创造的才能,也没有创作的欲望。即使能够创造,也不能公开露面。他甚至不能绝望,因为没有希望。
“尤利安喃喃自语的时候,几乎都要自杀了。
“唯一能够鼓舞他的是与你进行精神感应和自动书写。如果成功的话,他会被瓦尔特认可。
“于是我想到假如让你和尤利安陷入相同处境,能否更容易产生精神感应?这主意真的蠢。比坐在马车顶上的鲁莽的你,更年轻,更愚蠢。
“我把这个坏主意告诉瓦尔特,我当然不会透露那场精心策划的决斗。如果你们的共同点增加了,精神感应会不会更容易起作用?我只是抛出疑问。瓦尔特医生却说是有可能的。
“布鲁诺企图谋杀你而策划决斗,全程保密,瓦尔特医生并不知情。瓦尔特医生虽然答应在布鲁诺接管格里斯巴赫家族之前给予帮助,但要是发生命案,他是绝饶不了布鲁诺的。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为了事先谋划,布鲁诺提前介绍我和那位决斗者认识。当布鲁诺离席片刻时,我挑衅了那个学生,并打赌他根本削不到你的侧肋。由于他对自己的剑术有信心,砍脸或刺肩都不困难,但要削到对方侧肋可比杀人困难得多,几乎不可能完成。我用这一番话去刺激他。”
“不杀了我?”
“要想精神感应成功,你是绝不能死的。”你恶毒地说道。
“对方上钩了。”
原来对方选择佩剑也是这个原因,我懂了。细剑不适合切削。
“你没有死,但被废了嫡系,布鲁诺暂时达成了他的目的。布鲁诺把你赶到新大陆,决定在那里干掉你。”
“我本该回维也纳去杀布鲁诺的。”听到谋杀自己的计划确实不快,我不禁用玩笑来化解。如果没有那个机智的跛脚小偷,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袭击者用的可是手枪,被偷走零钱却救了一条命,简直太划算了。
“我没想到你会跟踪我,街头合照也不在计划之内。我真不想留下任何痕迹。”
“为了把我赶出维也纳,你也算出大力气了,没错吧?”
“是的。”
“你也让我的人生转了个大弯。”
“是的。”
“你心里只有尤利安一个人。不管我被放逐还是怎样,都与你无关。”
为了不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怨言,我克制住语气。作为一名电影导演我是成功的,这条人生路并不坏。
“因为我不认识你。重要的只有尤利安和瓦尔特医生。格奥尔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单纯的,没有实体的名字。”你毫不掩饰地说,并补了一句,“在那时……”
“那为什么到现在还保持沉默?为什么到了今天……”
“我本打算一直沉默的,但刚才你发现我的身份后,我就下定决心全说出来。道歉没有意义,所以我不会去做。我会顺你的意愿,如果你要我离开,我就离开。如果你想把我打倒,请自便,我不会反抗。如果非要杀我才能让你咽下这口气的话,那我会找一种不牵连到你的死法。”
淡淡的语气表明你是认真的。
我点燃香烟,也递给你一根,然后催促你继续说下去。
“从布鲁诺那里听说决斗之后,瓦尔特想给尤利安做一个相同的伤口,但是医生却做不到,他真的很疼爱尤利安,伤口也不是必需的。在你住院期间,布鲁诺把尤利安带去你的房间。然后尤利安成功感应,完成了一篇很长的自动书写。”
“偶尔我也会有这种状态。”
“根据你的口述笔记,我也了解到你和尤利安之间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交感。你第一次进入自动书写状态是……”
“是我着手编写《伊莱卡》剧本的时候。”
那股无法控制的喷薄之力让我困扰。
“当你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速记的手正在发抖,这和前往普拉特之后尤利安所写的完全一样。尤利安为自动书写的失败而沮丧,他写的不过是他自身的记忆,而你写出了尤利安的记忆。但也有相反的情况,在瓦尔特医生给尤利安伪造伤口失败以后,尤利安在自动书写状态下写出来的是你幼年的记忆。此外,潜入你房间的尤利安还写下了你决斗时的场面,以及九岁第一次被布鲁诺带去普拉特看连体双胞胎的情景。他太成功了,可是瓦尔特……”
你的话断了。你看着我,盯着我太久太久。
而后你继续叙说:“尤利安想让医生称赞他的成果,但希望破灭了。决斗使你两胁都留下了伤疤,虽然精神感应在布鲁诺看来一文不值,但他需要利用这两处伤口让尤利安顶替你。因为他的儿子病死了。”
“里奥死了?多可爱的孩子。”
“斑疹伤寒。所以布鲁诺决定让尤利安顶替你拿到格里斯巴赫家的实权。就像我之前说的,他以为你死在美国……以为他的谋杀计划成功了……我在尤利安侧腹留下了和你一样的伤痕。我做了瓦尔特医生顾虑尤利安痛苦而难为之事。尤利安以格奥尔的身份志愿上战场时……我也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