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战场,本该由我参战的……我,很想去。
“格里斯巴赫家的人是在布鲁诺的威胁下才知道尤利安的存在的。难道他们没有怀疑过掉包吗?”
“据我所知,他们毫不怀疑地接受了尤利安假扮的你。”
你告诉我格里斯巴赫家族因故国战败而破产。你被介绍到乌发电影公司工作,去了柏林,尤利安在维也纳的电影院当乐师,勉强可以糊口。
“他现在还在维也纳吗?”
“不在了,尤利安已经死了。”你的声音像在勉强吞下难以下咽的块垒似的,喉头剧烈地起伏,“我在柏林看了你的《暴风雨》,非常震惊。我立刻给尤利安发了电报,然后赶回维也纳,但是公寓里没有他的身影。我到处找,找了好几个月……直到多瑙河运河里打捞出一具尸体。”
“你确认过了吗?溺死的人长期泡在水里会膨胀腐烂,无法辨认原形。”我说话时不带任何修饰,“你是通过随身物品和衣服确认的?”
“他身上没有任何能确认身份的东西。”
“那你又为何说他是尤利安呢?”
你的脸颊在抽搐,微微颤抖:“尤利安不可能什么都不告诉我就外出……他在留于宿舍里的遗书里写道:‘永别吧。’”
漫长的沉默之后,你说:“格奥尔你说得对,我知道的,溺水的尸体不仅膨胀腐烂,还被卷进游船的螺旋桨,伤痕累累,衣服无几,身份不明。但我却让自己相信那是尤利安,尤利安已经死了。”
“他什么都没和你说就去了别处,在那里生活……”我开口,却将最后半句藏于心底—“你是不能接受他这样对待你。”
从我开始口述自传的那一刻起,你就一直沐浴在我迸发的言语之下,你默默听着。如今换我静静地亲临你喷涌的感情。
“尤利安死了。我收拾好情绪,全身心投入到乌发公司的工作中。我不是没想过尤利安是否会去找你,但我不想承认。《暴风雨》之后,你的几部电影接连在欧洲上映。因为身在乌发,所以我也有幸看过。每次看时,我都觉得演员会不会就是尤利安。尤利安会不会与你在一起?或者尤利安是不是依旧自称‘格奥尔’。当我看到你的《伊莱卡》时,我坐立难安,影片太棒了。我越发控制不住自己,为了打探清楚,我来到新大陆,去了好莱坞。”
“正好我想找个速记员写自传。”
“因为报上登了那条广告,于是我去报名。”
“你会德语,还会加比斯伯格速记法,所以我当场拍板决定了。”
“但在好莱坞……在你身边没有尤利安。”
“果然还是死了。”是你咽下的句尾。你突然起身,走进自己房间。
我一直在等,可你没再回来,时间已过去很久。
我敲了敲门,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飘出来:“请进。”
你躺在床上,烟枪里点着鸦片。
你待我一向有礼,但这次你躺着迎接我。
吸进去的烟,像叹息一样在空中散开。这是你第一次向我展示你如此不堪的样子。
“鸦片是我的盒子,虽然和尤利安的盒子意义不同。”
“盒子?”
“尤利安小时候用大盒子操纵记忆,虽然他长大之后就不相信这些了。你不是也说过会把不愉快的记忆锁在盒子里吗?但尤利安并不是比喻,他真有一个盒子,你想看吗?”
“在哪里?”
你放下烟枪,慢慢地爬起来,从床底下抽出一个大盒子。
如果是个小孩,蜷缩身子完全可以躲进去。盒子里用天鹅绒包裹,上面还缝着一块钉有两粒纽扣的布片。
“长到一定年岁,尤利安觉得这盒子太幼稚,难为情。可他没有扔掉,而是塞进床底。我最后一次去艺术人之家时,把它放进旅行包里带了回来。”
我摸了摸褪色的天鹅绒,希望会发生什么反应,但旧盒子还是那个旧盒子,什么都没发生,内心也没有任何冲动。
“当我开始做你的口述笔记的时候,我才知道尤利安和你之间的纽带有多么坚牢。如果在你身边,或许就能知道一些尤利安的事了。就算是与死者交流,你和尤利安也一定可以做得到?我这么想着……”
“你叫茨温格尔?”
“是的。养育我的神父开玩笑说我母亲是个天使,生父是个矮人。我的母亲被我的生父强奸,诞下我,所以我秘密地给自己取了茨温格尔这个名字。这名字我只告诉过尤利安,也只有尤利安会叫我茨温格尔。”
“尤利安或许已经死了,那我感应到的……尤利安好像很在意你装扮成花木兰。”
你的脸上透出血色。
“小时候,你曾打扮成中国戏角的样子和尤利安打闹玩耍。”
“是的。在构想《双城记》剧本时,你曾对我说过看见了教堂后面的墓地,穿梭在墓碑间奔跑嬉耍的两个小孩,一听到这里我毛骨悚然。漏斗状的女袖,点缀着复杂的刺绣,系着丝带的宽松裤角,孔雀羽毛似的金绿外衣,发上的华冠,背后翻腾着几面旗帜……那就是我。而且你还说‘这不是女孩。为什么我会知道?这是个女装的男孩子。茨温格尔。为什么我知道他的名字’……”
突然间我得到了天启。
“去鸦片窟拍《木兰从军》吧。”
我说。
“将花木兰的故事情节提取出来,只是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童话,本来也不是我感兴趣的题材。但在鸦片窟悲惨的污浊中演出的华丽木兰却很符合我要拍摄的东西。”
[1] 今上海市延安东路。
[2] 今上海市黄浦区的人民路和中华路。
[3] 租界内兼具住宿和仓库功能的商业设施。
[4] 今上海市黄浦区福州路。
[5] 公董局相当于公共租界的工部局,是旧上海法租界最高的市政组织和领导机构。
[6] 指1923年5月5日发生在山东临城的火车大劫案。由土匪孙美瑶率领的“山东建国自治军”劫持了当时从南京浦口开往天津的第二次特别快车。劫走外国旅客39人,中国旅客71人。除英人纳恩满当场被打死外,其余全部被押往峄县的抱犊崮山麓巢云观圈禁起来。
[7] “修刀,磨剪刀”的音译。
[8] 实际上,木兰从军的年代背景是南北朝时期,描写的是北魏和游牧民族柔然的战斗。
[9] 电影术语,影像或镜头借缩小的圆圈逐渐消失。
[10] 1927年华纳兄弟公司发行的世界首部有声故事片。
[11] 弗里兹·朗(Friedrich Christian Anton Lang,简称Fritz Lang,1890—1976),出生于维也纳的德国人,知名编剧,导演。代表作《M》《大都会》等。
[12] 出自京剧《四郎探母》中的《坐宫》一折,唱词为一见公主盗令箭,不由地本宫喜心间,站立宫门叫小番。如今作为相声中常见的高腔唱段广为人知。
[13] 雪茄烟的上海话音译。
[14] 主保圣人(Patron Saint),又称守护圣人。是被天主教会立定的圣人/圣女。当册封某一圣人是主保圣人,即意味着该圣人在某一领域的转祷更加有效。类似于中国的财神、寿星之类的神仙。
[15] 命名日是和本人同名的圣人纪念日。据传统在命名日当天,他们的朋友或家庭成员通常会赠送一些小礼物给当天与圣人同名的人。
[16] 牛角酥皮面包。
[17] 又称玛莉亚泰勒吉亚咖啡,玛丽亚女皇喜爱的,加入了橙子酒的咖啡。
[18] 在奶泡咖啡的基础上加入了蛋黄、蜂蜜、白兰地的咖啡。相传是奥地利皇帝弗兰茨·约瑟夫一世喜欢的口味。
[19] 即虹吸式咖啡。
[20] 《大鼻子情圣》中的女主角。
[21] 克里斯蒂安·德·纳维莱特,《大鼻子情圣》中的男二号。长相俊美但不善言辞的男爵,在剧中因为爱上了女主角罗克桑娜而请大鼻子情圣西哈诺代写情书,最后导致罗克桑娜爱上了西哈诺的故事。
[22] 费利克斯·萨尔腾(Felix Salten,1869—1945),奥地利小说家、记者、编剧。著名作品《小鹿斑比》《长毛检察官》《奇犬良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