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天起,我该怎么活。
片尾一出,我就冲出影院,都没有看一眼放映师的脸。
他肯定注意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和我同名且长相一模一样的人。
如果只有名字,或许还算巧合,但长相酷似是无法掩饰的。
在维也纳有一个自称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的人。在好莱坞又有一个自称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的导演。谁才是真正的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
每个人都会这么问我。
真相……真相意味着什么?
如果好莱坞的格奥尔是真实存在的,那我是虚无的吗?等于没有实体的影子吗?尤利安已经不存在了,我抹杀了他。
在残酷的战斗中挺过来的我,又是谁?
格奥尔还活着……
那是感应到我的愤怒,因此杀死瓦尔特的格奥尔。
如果有那么强的精神感应力,为什么我接收不到更多来自他的讯息?
格奥尔接收到我的声音了吗?
我写出了格奥尔的遥远过去,写出他的童年,写出他去普拉特的少年时光。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不知道是不是格奥尔杀了瓦尔特?
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格奥尔跟瓦尔特没有产生牵连,所以我什么都感知不到。
另一种是格奥尔在我的感情操纵之下杀了瓦尔特。这一点我绝不想承认,故而深层意识也拒绝接收讯息。
美利坚—遥远的国度,但是格奥尔就在那里。他离开维也纳,横渡大西洋,在那片土地上活跃发光。
好莱坞。到了那里,就可以跟格奥尔见面了。
“是你杀了瓦尔特吗?”我可以这么问。
不,思维太跳跃了。首先是“你去过艺术人之家吗?”
只要格奥尔回答“是”,下一个问题就是你是否杀了瓦尔特。
格奥尔可能会装傻。但即便如此,是真是假当面就能看穿,这点精神感知还是有的。
然后该怎么办?我没有想那么远。
现在就去美国。我可以用格奥尔的名字办护照。要是《暴风雨》获得好评,并引起大众注意的话……
马上走,时间紧张。这么一想我不禁焦躁起来。
我跑下楼梯,视野掠过老太婆惊讶的表情。
申请到护照以后,我从银行取光了我账户里所有的钱,茨温格尔从布鲁诺那里拿到的钱还留在户头,去除准备远渡大洋的费用,其余的都换成美元。拜战败后通货膨胀所赐,我到手的美元只有一点点。
用没有兑换的钱购置了长途必需品,回到房间收拾行装,把换洗衣服塞进旅行包。从战场背回的行囊里都是垃圾,但我还是舍不得扔掉那个又脏又破的背包。在战场上的岁月,我就是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战友们无忧无虑地叫我“格奥尔”,我把这个见证我作为格奥尔生活过的行囊收进旅行包。
将默默无闻弹钢琴的格奥尔和电影导演兼演员格奥尔结合在一起,马上会起疑心的人,除了放映师之外还有那个新闻摄影师莫里茨·布罗。
虽然不会关注所有从好莱坞进口的电影,但他仍有很多机会能看到《暴风雨》的宣传照,而我曾告诉过莫里茨我的住址。
我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坏事。如果详细说明事情经过,我想莫里茨会谅解我的。但我只想安静地从维也纳消失,在格里斯巴赫家人注意到并开始闹事之前,在成为公众谈资之前。
不能让茨温格尔知道我的决意。他要是一听到我去美国,恐怕也要跟去。
我不会再把他卷进来了,茨温格尔可以在柏林生活。艾根·利文作为场记一定很能干。不仅如此,他还有各种各样的才能。假使得到电影界人士的认可,未来的路会越走越宽吧。而我要走的是一条通往毁灭的不归路。
我无法面对茨温格尔。离开住处,我只留下一句临别语,之后在廉价旅馆里挨过护照下发前的每一天。正当我拿着旅行包准备走人的时候,茨温格尔发来了匆匆数言的电报—“《风暴》已阅,即刻返维。”
而我仍叫了一辆出租马车。
二等舱单人间虽然狭窄到坐在床上,鼻尖就能碰着墙壁,但总强过和别人共处一室,比起船底的三等舱更是好太多。
出海两周,浪掀得厉害。地板倾斜,我紧紧抓住床脚,避免身体撞墙。
旅行包在地板上滚来滚去,撞上墙又滑回去。扣子松开,盖子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四散开来,但我无能为力。衣服卷成一团,大量的白纸散落一地。虽然我觉得瓦尔特不在,自动书写也毫无意义,但那种冲动一旦发作,连意志也无法控制。如果手头没纸,我可能会在地板上或墙上写字。这么想着,我便将一捆纸放进行李。每当轮船摇晃,纸片就会飞腾,落在匍匐地板的我的身上。
大概过去了一整天,摇晃终于平息。房间里乱糟糟的,我走到甲板,头等舱和二等舱的甲板也是分隔的。我靠在栏杆上,轮船被熔岩般的大海包围。就像被狂涛蹂躏过留下的伤痕,海面上泛起层层褶皱。
我嘴里低吟霍夫曼斯塔尔的诗:
而甜果由涩果育化成,
而后于深夜坠落一如死去的鸟,
而后横陈些许时日随后腐烂。
而风时时在吹拂,而我们一次次听闻着,
说出许多话语,
而又感觉着躯体的欢欲与倦意。
这一切以及这游戏于我们又有何益?
我们这些俨然不凡而又永远孤独者,
漫游逡巡而不问目标所在的人?[1]
回到船舱,开始收集散乱的东西,我将它们重新装进行李包,纸张也拢成一摞。
左手食指尖忽有一种冰凉的感觉。看到血了才感觉到疼痛。
伤得不重。我压着指根止住血,再用现成的布条捆住。
伤我的是一小块玻璃,原来是我和茨温格尔合影的相框碎在地上。是我从瓦尔特的房间里带回来的东西。
相框上的玻璃虽然碎了,但十二年前我和茨温格尔生动的笑容仍然烙印在相纸上。照片这东西真是诡异,我把碎玻璃从相框里取出放在小桌上,收拾干净后将玻璃碴扔进废纸篓。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另一张照片,他被压在了背盖下面。背包里的东西也全散了啊。我拿起照片。
我抱着我……这不是在照相馆里拍的,而是城市街道,背景似乎是咖啡馆门口。
那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确实是我。而另一个人,是被迫穿着屈辱女装的我。就是那套衣服。一件长长的像袋子一样的衣服,一顶宽边帽。
但我不记得曾拍过这张照片。我的照片只有瓦尔特用柯达盒子相机给我拍的。
当我穿上这件衣服时,我才十五岁。十五岁的我不可能和二十岁的我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
不,这姑娘不是我。我只是被服装迷惑了。那个时候,我被迫拿着的是缀满珠子的手提包。而这个女郎左手提着的藤条小旅包,很眼熟……
一阵痉挛窜上我的后背。从宽边帽檐下探出的那张脸,虽然浓妆艳抹,但五官长相是茨温格尔。
除了茨温格尔,还有谁能拿到那套衣服?
反正我再也不想看到那套衣服,至于给谁处理我也不会关心。
不过抱着茨温格尔的那人也不是我。
不是我,又会是谁?
格奥尔。
茨温格尔背叛了我……
我觉得喉咙横着一块烧红的铁。
小心。冷静。我的激情会生出我的分身。我的分身会杀了茨温格尔……
不对,这不是茨温格尔。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比对了两张照片。
女装看起来有点成熟,但我不可能看错。
拍摄时间是在柯达相片刚诞生的那几年。
我想起在安塞尔姆咖啡馆,他像常客一样习惯地点单。
“因为我外出自由啊。”茨温格尔答道,“也来维也纳玩过。”
到维也纳,是不是跟格奥尔约会去了?
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茨温格尔背叛了我……这个想法占据了我的一切。
少年时代在“艺术人之家”里的我是尤利安。在战场上,我是坚不可摧的格奥尔。
如今在船上,我是虚无。就像墨水吸进海绵,“茨温格尔的背叛”侵蚀着我。
为什么……
如果茨温格尔在这里,我大概无法冷静地询问他吧,可能还会杀了他。
小茨温格尔撒的一个无心的谎言—将骨骼标本指给我看,骗我那是他的父母—激怒了年幼的我。在出手不知轻重的情况下,我差点勒死了他。我不能原谅茨温格尔的小小谎言。所有的躁郁都转化成了对茨温格尔的愤怒。
自那以后,茨温格尔对我的态度可以说是献身式的。随着岁月流逝,越来越明显。
瓦尔特死后,是茨温格尔使我这个半疯癫的病人重新振作起来。虽然时间抚平了悲伤,但我非常清楚,茨温格尔有多么关心我。
当我答应志愿参军时,茨温格尔也毫不犹豫地朗声道:“那么我也得扛起枪了。”
我不在乎什么格奥尔。我打心底里信赖的,也是我视为分身的人正是茨温格尔。
而这个茨温格尔却背着我跟格奥尔交好。
现在我的思路只向着一个方向堂堂前进。
为什么要背叛我……
突然我产生了疑问,为什么这张照片会在这里?
这不是茨温格尔放的。我筹备远行时并没有告诉他,而且茨温格尔还在柏林。
散落之物中,有一本薄薄的相册……这是格奥尔的东西。
是了。当我从战场归来前往格里斯巴赫家,走进格奥尔的房间时,在他剩下的藏书中发现了这本相册。大概是在离开房间时,把他的相簿放进背囊。这不是有意偷盗,也许是潜意识的愿望促使我下意识的行为。如果有自觉的话,之前就该看过相册了。
我坐在床上,翻阅相册。
大部分是格奥尔和学校同学一起拍的,四张照片贴在黑色底纸的四角。他和茨温格尔的合照背面没有糨糊痕迹。大概没有贴上只是夹在中间,所以方才露出一角。
我把照片放回相册。瓦尔特拍的照片也同样夹进相册里。玻璃碎了,相框也废了,废相框被扔进垃圾篓。为了能随时翻阅,我把相册放在行李包里那一堆衣服上,盖上盖子,锁结实。这是一次漫长的航行,风浪不可能永不再来。
这时我想起那只早被遗忘的盒子,相片带来的效果与盒子相同。
如果是火车,还可以中途下车打道回府。但我现在动弹不得,只能把自己交给一艘穿越大西洋的轮船。
在漫长的航行中,我几乎食欲全无。不知是服务员还是谁见状叫来了船医。我对他笑着叫道“瓦尔特”。我知道瓦尔特已死,那只是一瞬间的错觉。船医完全是另一个人,但他一脸讶异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很像我的一个熟人……”其实一点都不像。船医的下半张脸埋在络腮胡子里,两人唯一的共同点只有职业。
“同名吗?真巧呀。嗐,这名字很常见。听说你不怎么吃东西,是晕船吗?还是有老毛病?”
“没有,先生。我只是不习惯坐船而觉得累。”
“疲劳会降低食欲。可如果你不吃东西会更虚弱,这样你身子会越来越吃不消的。这是个恶性循环,为了打破它,我先给你注射营养剂,主要是葡萄糖。这招很管用,一旦体力恢复,有了食欲,循环也会向良性发展。”
船医采取的措施让我想起茨温格尔。当得知瓦尔特死讯后,我精神错乱,身体虚弱,茨温格尔也在注射完葡萄糖溶液后,帮我用热毛巾揉开。
“不充分揉散会形成僵块的。”他说的和茨温格尔一样。
船医说着,用服务员拿来的蒸毛巾用力揉着针眼,这股力量甚至比茨温格尔更粗暴。
“你真能忍,就我这么一揉很多病人都要嗷嗷叫了。”
“我在战场上练过。”
“哦?这个年纪能从战场上回来,你哪条战线的?”
“加利西亚和伊松佐河。”
“俄意战线啊,奥地利军?”
“是的。”
“盟友,我在U型潜艇上服役。”
我的手被船医强壮的手攥住。
“我一会儿叫工作人员给你煮一碗特制营养粥,黑麦起司炖培根。大多数病人吃了粥很快就好了。”他微笑地说着话离开了。船医走后,我为自己的脆弱而羞愧。
我依赖着瓦尔特,依赖着茨温格尔,现在又要依赖着别人而活。一旦独自一人,立刻变成了这副熊样。
如果年纪小也就罢了,我都二十七了。同年的格奥尔已是电影导演和名演员,他不也是一个人吗?
这种想法就像漂流中抓到的木板,只有如此才能束缚住自己空虚的灵魂。
船医帮我恢复的力气就像紧箍,牢牢地束缚着我的灵魂,尽管还是很脆弱。
然而,气力填满不了内心的空虚,我的心里只有“瓦尔特已死”“茨温格尔背叛”之类的思绪。
后来船医说我好多了,我也觉得自己好了一点,会开朗地回应他。但只剩下独自一人时,我还是会陷入灰暗的世界。
即使干劲是假,总比精神全无要好。
我把折叠的护照递到窗口接受入境检查时,还是会有些不安。在维也纳,战时不会上映敌国美利坚的电影吧。但在美国,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出演或导演的作品或许已经上映了。如果真正的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从欧洲回来,那么他可能会有离开美国时的记录。
而我没时间考虑这个问题就登船了。
不知道是不是海关入境审查员对电影不感兴趣,还是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没那么出名,他只扫了一眼护照,就面无表情地盖了章。
好莱坞还在更远方,必须由东向西横穿新大陆。为了消解航行的疲劳,我暂且投宿在一家廉价旅馆。
当我漫步在曼哈顿,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向我这边走来。他不年轻,看起来三十多岁。
“你来纽约了啊?”
男人说着凑近身子。
“我跟布鲁诺说过你已经被杀了。没想到你竟然在电影里现身了。”他呼出一口臭气,不禁让我掩鼻,扭过头去。
“你在电影里被打死过好几次。嘿……‘你恨的人’。”
他凑得更近了。
“可是你却用我搭档来挡子弹,把他给害死……”
不等他说完,我一个胳膊肘擂进他的肚子。如果反应不快就无法在战场上生存。四年来我一直在野战斗兽场里磨砺,不知不觉也具备了敏捷攻击的能力。
一脚踢倒那个向前摔倒的对手,狠狠跺在他的后脑勺上。对方似乎晕了,我将他踢翻过来,踩碎对方的膝盖,再踩坏他的手腕,骨折的触感快速从鞋底传来。接着我像踩扁一只青蛙一样,踩在他鼻头溃烂、血迹斑斑的脸上。都没来得及思考,完全是身体自己在动。
只要打倒敌人,就要将他杀死。不能因为对方奄奄一息而放任不管,否则会遭到反击。这是我在战场上得到的教训。我没有武器,必须夺取对方的力量反击。一瞬间的手下留情无疑是自我毁灭。
战场上那种绷紧神经末梢的紧张感又回来了,恐惧都没有被唤醒的余地,破坏和胜利令人心旷神怡。我在战场上用枪托打人,用刺刀穿刺。当利刃深深地刺进敌人柔软的肉体时,我的心里只有“成功了,我赢了,我们不会死”的念头。
我摸了摸对方的身子,发现枪套里有把手枪。我取走枪,铁的气味让我回想起战场硝烟的味道。本想最后一枪结果他,但我克制住了自己,不能让他的同伴听到。取而代之的是跺烂了他的喉结。
武器壮人胆,这是一把六连发的左轮。在军队里会配给士兵步枪,只有军官才用手枪,但在战场上,我也学会了如何使用手枪。
目前没有目击者,这附近应该有他的同伙吧。虽经过战场洗礼,但我并不特别擅长格斗。幸亏对方小瞧了我,没有突然亮出武器,而是先用语言威胁我,让我胆怯,然后他准备再用手枪对准我逃跑的背影,或在我即将反抗时用刀抵住我吧。
只因为他想用言语威胁我,这次突击才奏效了。如果他精心准备,我早就没了胜算。
从一条小路到另一条小路,我要赶紧逃离此处。
从他开口的第一个字,我就能猜出他为什么会缠上来。
一定是布鲁诺委托这个混蛋去杀格奥尔的。“我跟布鲁诺说过你已经被杀了,但事实上我失败了。”
你把我错当成格奥尔了,你理所当然要为你的同伴报仇……
我挤进一条只容得下一人勉强通过的狭窄小巷。突然,我受到了强烈冲击,失去意识。
我蜷缩在盒子里。内部包裹着深蓝色的天鹅绒,外板之间塞满了胶质般柔软的东西。成年的我凝视着年幼的我手握记忆纽扣。
梦就是这样,在梦里可以客观地观察另一个自己。
记忆纽扣将记忆片段映像化,断断续续的片段通过联想拼接成形,成为毫无头绪的奇怪的拼贴画。
我和格奥尔在狭小的箱子里争夺着领地。在相对的梦里,我们用没牙的牙床啃咬对方,用无力的手互相推搡。身体的某处在疼,我不知道哪里疼,浑身都疼。瓦尔特给我服下甜蜜的糖浆,他的手因皮下出血而红黑肿胀。
我的指甲伸得很长,伤到了瓦尔特的皮肤。滴落的血珠在我的侧腹汇成红色的河流。在河中游泳的是格奥尔与我……不,是茨温格尔和我。我推开茨温格尔。我想大哭,但胸中的块垒仍然凝固,压得我无法爆发。
瓦尔特与我以细剑搏命。我的剑刺进他的胸膛,瓦尔特倒下了,血在他胸膛下扩散,迅速流成小溪。我从战壕的血泊中站起,浑身是血,是泥。“来吧,上战场吧!”茨温格尔对我道,我和他挥着剑向前奔跑。
手推车载着堆积成山的垃圾,我从它们之间走过。这时我感觉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一回头,在推车旁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他的穿着和附近居民相似,头戴一顶鸭舌帽,展开几张纸片看了看又向我瞅了瞅。
眼神相对,他走了过来。
“乔治?”
“不对。”
我摇摇头。但英语的乔治和我的名字格奥尔几乎一样,无非多了一个英文字母“e”。
难道他在叫我?是布鲁诺的熟人找来了?空气中有了一种剑拔弩张的肃杀?
“是乔治!”戴鸭舌帽的男人点点下巴。
登时我胳膊发力,狠狠地肘击了想从背后抱住我的那家伙的肚子。我早就注意到鸭舌帽的同伙悄悄溜到我的身后。从帝国陆军学校到陆军大学一路走来,战斗技术已渗透进我的血液。我撑着瘫倒的偷袭者,将他转过来挡在我身前当肉盾,子弹随后便打进肉盾之中。
在第二枪打来之前,我钻进推车下面。虽然臭气熏天,但没有闲工夫对掩体挑挑拣拣。
就听见外面一声惊呼“条子!”,随即听见警哨的声音。
鸭舌帽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我向反方向逃去。我没有自信万一被警察逮到自己能说清楚前因后果。我的英语不算流畅,也不能完全听懂他们的话。有人中枪,但不是我干的,我也是受害人,我不知道我这么说警察会不会懂。
我冲进敞开门的酒吧,靠在吧台屏住喘息。“OK,OK,没事了。”和我并肩而坐的家伙对我说,“是我救了你,请我喝一杯吧。”
一个头系红手帕,身穿格子衫的年轻男子在我眼前晃着他那哨子。他的年纪看起来比我稍微小一点。
“我刚才见你被缠住了,就捉弄了他们一下。”
“请我吧。”他依旧催促着。
“劳驾给他一杯。”我冲吧台里的酒保说。“傻瓜,”年轻人笑了,“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刚。”
“你先付钱。”
我拿出硬币,把他的那一杯酒钱拍在柜台。
“我们意大利人都是好人。”年轻人说着眨了眨眼。
“认错人了,他们好像在找一个叫乔治的。”
“叫乔治的真是太多了。”
“我的名字用英语念也叫乔治。”
“要是乔治奥就好了。”
“是格奥尔。”我用沾湿的手指在柜台上拼写给他看。
“嗨,德国土豆仔吗?”
虽然意大利佬的这句话引起决斗都不过分,但我大度,不跟他一般计较。
“你要再待在这里可就麻烦了。管你是乔治还是格奥尔,是不是你让迪克打中他同伴的?你准保被他们盯上。”
“是他们先动手的。”
“有理说不清的。你还是赶快逃去芝加哥吧。”
当时芝加哥正在贪婪地吸纳移民。“So long(回见)。”年轻人说着,微笑走出店去,一条腿有点瘸。
我也想喝一杯,但钱包不见了。
“被恩里科摆了一道?”吧台后面的酒保咧嘴笑道,“那家伙虽然年轻,但技术不错。稍不留神,可就着了道了。”
一出店门,鸭舌帽又向我这边走来。是刚才见到的家伙。
“你来纽约了啊?”
男人说着凑近身子。
“我跟布鲁诺说过你已经被杀了。没想到你竟然出现在电影里。”他呼出一口酒气,不禁让我掩鼻,扭过头去。
“你在电影里被打死过好几次。嘿,你恨的人。可是你却用我搭档来挡子弹,把他给害……”
不等他说完,我一个拐肘擂进他的肚子。如果反应不快就无法在战场上生存。四年来,我一直在野战的决斗场磨砺。不知不觉,我已具备了敏捷的攻击能力。
一脚踢倒那个向前摔倒的鸭舌帽,狠狠地跺向他的后脑勺。对方似乎晕了,我将他踢翻过来,踩碎膝盖,再踩坏手腕,骨折的触感快速地从鞋底传来。接着我像踩扁一只青蛙一样,踏在他鼻头溃烂、血迹斑斑的脸上。
夺走对方的手枪,逃。
举枪对准挡在我面前的男人。
“别、别开枪。”
“啊啊,恩里科。”我的声音像是从梦境和现实的交界处发出的。于是我从被牢牢攫住的噩梦中释放出来。
我在疯人塔里,幽禁在二十八个小房间之一,外人皆视我为狂者。
梦中的恶臭,在屋内飘散。
在一连串的噩梦中,我看到了格奥尔的记忆,是自动记录。如果我的手能动,我一定会写下来。
约束衣剥夺了双手的自由,我被绑在简陋的床上。
让我遭遇这些的是……我拼命想……是茨温格尔。茨温格尔背叛了我。是茨温格尔杀了瓦尔特,所以把我当成疯子幽禁起来。右手抓着什么金属物体,这是一把大号的小刀?我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撕裂约束衣,但被捆住的手臂不得自由。
茨温格尔曾把我关在这特殊牢房里,现在又被关进来了。
不对,这难道是那次的后续吗?
因为瓦尔特的死,我精神错乱而被幽禁。原来我一直没出去过,之前的一切都是噩梦和妄想吗?
这里是艺术人之家的特殊牢房吗?那么墙壁就该是填充了软物的帆布,头撞上去也不会死。
茨温格尔!我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声音在胸膛膨胀,最后爆发了。
“茨温格尔!”
就这样,我醒了。我终于冲破了噩梦的帷幕。
我果真被绑在床上,但并没有约束衣。双臂被系紧而动弹不得。两脚也被绑在床上。
我被双重幽禁了。在监狱,在噩梦中。噩梦层层叠叠,苏醒需要莫大的能量,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在监狱?在疯人院的病房?还是仍在梦里?
四面都是混凝土的冷清房间。角落里堆满了垃圾。
为什么我被剥夺自由,被囚禁?我开始回忆之前的情况。我被一个小混混缠住,我感觉到杀气,立刻反击,逃走,在冲击中失去意识。
可能是被那家伙的同伙抓住了。他们的私刑就要开始了吗?
因为脖子能动,所以我微微抬起头,将视线移到手上。我的右手紧握着一把手枪,手指硬得跟尸僵的状态一样。但是我手腕被绑住,所以举不起枪。
奇怪的是,他们竟然放过了手枪……
不,被小混混袭击的是格奥尔。我只是看到了格奥尔的记忆。
门开了。一个陌生人拖着一条腿走了进来。
不,在哪见过……
“没想到我会救你两次。”男人站在门口,抱着纸袋和报纸说。
我别无选择,只能摇头。
“七年了,难怪你忘了我的长相。我倒是在战时看过你演的电影。我当时就想说‘啊,这不就是当时那个家伙嘛!’我还记得你在柜台上写你的名字。当然,我是为了生意才去看的,所以也没怎么专心看银幕。电影院里可赚钱了。”
啪嗒,男人又向床边走近一步。
如果这里是监狱,他就是看守?如果是疯人院,他就是护士吗?
“把绳子解开。”我说道。
“如果你把它扔了的话……”他指着我右手的手枪,“你把枪口对准了我这个救命恩人,得亏你在开枪前晕倒了。但你晕了还不肯松手,你的手指就像焊在手枪上一样,我都取不下来。没办法,只好把你给绑了。”
像木乃伊一样僵硬的手指逐渐变得柔软,似乎它服从了我的意识。手枪掉在地上。男人把纸袋和报纸扔到床边,迅速捡起枪塞进皮带。
男子露出放松的表情,解开绳子。“那时候我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因为就怕这种情况。我叫恩里科。”
进入自动书写状态,好像有什么法则。我一直在思考。穿过梦境的壁垒,耗费的精力相当于从一条战线强行突入另一条战线。尽管思考力已经筋疲力尽,但我还是执着地坚持查明这个法则。
十五岁时,瓦尔特曾悄悄带我去维也纳,不经意地让我见到格奥尔。后来得知瓦尔特的愿望后,我尝试了自动书写。我做到的只是写下DOPPELBABY……之后不适袭来,当即放弃。
此后,为了不辜负瓦尔特的期待我又进行了尝试,但我记下的是DOPPELBABYLON这个单词和我的记忆。
二十岁,布鲁诺拜访艺术人之家。从布鲁诺那里得知格奥尔在决斗中侧腹受伤的瓦尔特也想给我制造同样的伤痕,但他做不到。第二天晚上,我第一次成功地进行了自动书写。然后布鲁诺带我去维也纳,让我进了格奥尔的房间。我又自动写下大量手记,疲惫昏倒。而与此同时,瓦尔特死了。
瓦尔特的死。让我和格奥尔的精神感应变得毫无意义。
然后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受到那股冲动的驱使,而今却在噩梦中看到了格奥尔的记忆。但我看到的是事实吗?会不会只是我从布鲁诺的话里想象出来的画面?
自动书写发生时的环境有什么共同点吗?
是布鲁诺说我写的符合事实,但如果布鲁诺撒谎……如果布鲁诺有意说我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是真的……那么我根本就没有精神感应的能力。
不对,在格里斯巴赫家的大厅里,确实有我写下的大楼梯。浴室也和我写的一样。
“呐,喂?”男人的声音打乱了我的思考。
“吵什么!闭嘴!”我怒吼道,但没有什么魄力。我很庆幸我累了,一使用暴力就会疲累。我体内潜藏着难以控制的力量,上战场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暴力一旦炸开,我会极为残忍。踩碎敌人膝盖骨的感触,同时交织着快感与不快。冷静的时候,不快感会占据上风。但在行动过程中,甚至只会感觉欢愉。
“不会吧。”男人反驳道,“什么态度啊,对恩人这么说话。”
“顺便问一句……”说着,男人一屁股坐在床的空处,“你到底是谁?”
他展开了小报。
“今天的。”
报上刊登了一张年轻男子的照片,煽情的语言报道了某电影演员自杀的消息。
下面还刊登着几位配合着各自肖像的相关业内人士对逝者的评论,其中一位是我……不,是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
报道中说,在战时以反派成名,最近以一部《暴风雨》展露出导演天赋的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打算起用该演员拍摄新作。“作为一名演技派的演员,他非常出色。真是遗憾。”评论如是说道。
“昨天,疯子鲍比跳楼自杀了,报纸立刻收集各方评论,而你睡在这张床上。当然,低俗的报纸能胡诌评论,不能信任……”
我的思考能力正在退化。头盖骨里大脑脑沟似乎都被填满了。男人的话没有浸润大脑,而是漂浮在球体表面。那个球体不是金属的,而是填充了胶体,触感柔软。
当冒充格奥尔拜访格里斯巴赫家时,我假装失忆,但那是个幌子。由于很快就离开了格里斯巴赫家,所以伪装也几乎没起到作用。
但到了新大陆之后,记忆消失什么的却不是伪装。我被一个小流氓缠住,立刻反击,然后逃跑。直到这里明明都还记得那么清楚,怎么就受这个男人照顾了呢?这部分记忆完全空了。不,别搞错了。被流氓袭击的是格奥尔。
那么……我是格奥尔?是身为格奥尔的我,共通了尤利安的记忆?
不安压倒了我。我把脸埋进枕头大喊:“我是谁?”
茨温格尔说他有时会昏迷。尽管他只是淡淡地陈述事实,但也一定非常不安。在那之前,我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不幸,从未体会过他的心。茨温格尔背叛了我……
会这么想的人是尤利安,不会是格奥尔的。我是尤利安吗?不,尤利安不存在。
我是虚无。
尽管一无所有,我还是吃护士提供的食物,睡觉,落梦,冲破层层梦壁后的疲累,再吃饭。
我是谁?我是虚无。自问自答毫无止境地重复,再重复。
虽然有时也在温柔的梦中—和瓦尔特骑马,与茨温格尔玩耍—但不安的阴影总会落在我身上。脑中的胶体会不会融化了呢?每次等事后冷静回想却倍感不安。“多么愚蠢啊。”那不是想借疯狂的逻辑向自己说明莫名其妙的不安吗?焦虑有时伴随着具体的幻象。室内墙壁开始龟裂,一片片地坍塌下来。我用双手捂住头,试图避免被压在下面。不一会儿,幻影消失了,肮脏污秽的墙壁仍兀自静立。贴在墙上摆出挑逗姿势的女人向我投来恶意的目光。
偶尔,我能清楚地认识外界,理解男人的话。这人不是护士,这里不是疯人院。男人是名叫恩里科的意大利裔移民,曾经帮助过格奥尔。后来发现我倒下了,误以为是格奥尔,便带回自己的公寓。我精神错乱地用枪指着他,所以他把我绑了起来。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叫医生?我清醒的时候曾问过他。恩里科说因为生意的缘故,警察是敌人。“看医生要花钱,而且你身上的钱很少,我也没有义务支付你的治疗费。再说我觉得你没什么大伤。”
至于对我下狠手的那人,恩里科说他不知道,因为没有目击到现场。“也许是迪克的同伙向你扔石头。”如果是我打败的那个家伙的话,可不能置之不理。我必须杀了他。“我不知道。”恩里科不耐烦地说。
“我看到你倒在那儿,救了你,就这么简单。”
“你小子能正常说话啦,我还以为你脑子被打坏了呢。”虽然恩里科这么说,但我清醒的时间并没持续太久。很快脑子又变回一团糨糊,偏执地认为那个自称恩里科的人就是茨温格尔,是茨温格尔伪装的。
虽然时至今日我已从精神错乱中恢复过来,还会自嘲往日的蠢事,但在当时我好像一个劲地用歪曲的思维去疏通前路,而这条路最终折回成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
就像《红花》里的疯子一样,我意识到自己并非处在健康状态,对事物的判断和妄想有时会奇妙地融合,有时又会分离。当我清醒的时候,一想到“艺术人之家”的疯子们,我就害怕。害怕我一旦被妄想抓住,会再一次陷入不安和恐惧当中。心处极度混乱之时,身体也一动都不敢动。身体只要一动,一切都会毁灭。天空破碎,地面开裂。我只能屏住呼吸蹲在那里。经我自行诊断,病因并非来自外界,比如头部重创,它一定是潜伏在我体内,等待着发病机会,重创不过是个诱因。
与格奥尔的精神感应和自动书写都不是正常人做的事情。《红花》的主人公因他自我过剩的献身精神和良心上的苦痛导致了行为异常,但我却没有他那样的美德。妄想的成分是丑陋的猜疑和憎恶。
我觉得,狂人是不会相信“一个由相信他人信仰而组成的社会”。狂人看不到别人看得见的东西,所以用妄想填补其中空白。在正常人眼中,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水塘在狂人眼里则是一幅具有神秘象征意义的图像。
当我和德国移民男孩同住时,我好像正处于最严重的忧郁症和迷茫之中。终日无精打采,无动于衷,不介意自己是否肮脏,只是蹲在那里。
虽然没有夜莺的歌声带来安眠和快愈,但就像从昏暗中穿过雾霭来到光明一样,渐渐地,我处在正常意识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时间感消失了。好像是短短几日又好像是永远,我在时光的奇流中飘游,当得知一晃已过数年,不禁愕然。
恩里科宽宏大量地让我这个既无因缘又无用处的累赘病人与他同住,真是不可思议。
“意大利人都是好人。”
我身无分文,钱全交给恩里科换口粮了,就这样还不够。
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任由头发和胡须长在了一起,只有眼睛和鼻子没被遮住。
我没有刮胡子,只是尽量显得不那么邋遢。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与格奥尔的容貌酷似,留着胡子比较好。
当我思维澄明之时,我告诉恩里科我和格奥尔是双胞胎,但没有说是特殊的双胞胎,只是说了因继承问题自己被隐瞒了。虽然彼此音讯全无,但看了一场格奥尔的电影后,无论如何都想见一面。
“你打算去好莱坞?”恩里科摊开手,耸耸肩。
[1] 出自霍夫曼斯塔尔的诗《外部生活之谣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