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不会听到我的声音吧?”保罗压低声音说,“真不可思议啊。”
“什么?”
“你为什么对那男人这么好?让病人跟你同吃同住好几年?”
“我不是说过嘛,意大利人都是好人。其中我是最好的。”
“就这?”
“就这。”
“是吗?”
“你还怀疑什么?”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师父。”
恩里科犹豫了一会儿,承认道:“其实……是我干的。”
“只是碰巧他运气不好,”恩里科急忙辩解,“你是几年前成为我徒弟的?”
“五年……前吧。”
“那要再往前推三四年……所以是距今八九年前的事了。”
由于干活时被肥鸭发现,恩里科被人追击。当他还没来得及把猎物塞进假肢,胳膊就被抓住了。恩里科甩开那人逃跑,他冲进小酒馆,爬上二楼,把堆在楼梯过道上的木箱扔进后窗,想借机吸引肥鸭注意之后再趁乱逃走。那是个装空啤酒瓶的木箱。当他正要扔下箱子的时候,窗下好像有人影晃过,但手已经松了,随后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夜幕降临时,恩里科回去看了看,发现狭窄小巷里散落着箱子、空瓶,以及什么人的腿。由于小巷只有一人宽且一楼酒馆没有开向巷子的窗户,所以没人注意到此人。恩里科走近一看,是格奥尔,他吓了一跳。正想把他扶起来,突然格奥尔用枪口指着他,然后就昏厥了。手枪紧握在他手里一刻也没松开,恩里科没有想到会跟这样危险的人相处如此长的时间。
“我是个守规矩的人,姑且把他带回宿舍,但后来他疯了。我又不能赶他出去,就这么拖到现在。不,你别告诉他是我干的。”
“好吧。”
“他也许是个不得了的凶残家伙。”
“他看起来不是很老实吗?”
“我救了他,把他带回房间后才发现,那人鞋底满是血。”好像要勾起保罗的兴趣,恩里科顿了顿,接着说,“我捡到那家伙的当天,有个流氓被杀了,手段太高明。报纸上说他的喉咙、手腕、膝盖和后脑勺全都折了。还有他的脸,鼻梁都扁了。”
保罗情不自禁地看向隔壁房间,像是为了镇定自己而开口道:“街头小报说的吧?那种耸人听闻的写法就是为了吸引眼球。”
“每家报纸都写了,警方发布的消息。”
“被杀的叫迪克……”恩里科的声音更低了,“格奥尔刚到美国时跟他有过节。那已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迪克突然开枪。格奥尔应对不错,用迪克手下的人当肉盾。迪克开枪打死了他的搭档。我完美地帮助了格奥尔脱困,顺便收了点钱。”
“那么,这次迪克又来了?”
“可能是碰巧遇到了那家伙,想向他寻仇,结果被反杀了。”
“报仇?”
“迪克把他当成格奥尔了。”
“他们像吗?”
“不是像不像的问题。”恩里科继续说道,“等那人正常一点后我再问他。照他的说法,他是为了自卫才做出那样的行为。”恩里科打了个寒战,“所以千万别说是我干的。”
有些不寒而栗,保罗笑着掩饰了过去。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头被掉下来的啤酒箱砸中真像好莱坞的闹剧桥段,就像扔馅饼一样。”
恩里科也回以苦笑。
“你跟一个杀人狂一样的家伙同住,不害怕吗?”
“你不觉得驯服猛兽比养猫养鸟更有魅力吗?”
“我不认为,完全不认为。”
“他从来没有对我露出过獠牙,是条老实的狗,所以只会在自保时亮出獠牙。它会先对准咽喉,再一击制敌。”
“那家伙刚从战场上回来。”恩里科说道。
“在最前线,杀敌眼都不眨一下。但我不是敌人,所以没关系。”
敲门声起。
男人进来脱下帽子,摘下眼镜。
保罗震惊了。虽然胡子带给人的印象不同,但毫无疑问,他就是本该在上海的格里斯巴赫导演。
“我说过了,不是像不像的问题。”恩里科解释说,“是双胞胎。”
听到有关继承问题的复杂情况,以及家族决定不允许他的存在之后,保罗选择了同情。
“伙计,如果你要去上海,就带他一起吧,他想见一见格奥尔。”
梅贝尔曾说过,最好找个借口堂堂正正地见格里斯巴赫一面,当时保罗认为很困难。不管用什么借口,如果保罗去见他,格里斯巴赫很容易会联想到梅贝尔在暗中牵线搭桥。
但是,多亏这个男人才能找到借口……
GEORG Ⅳ
为什么会想到将《木兰从军》放在鸦片窟里拍?我自己也觉得奇怪。
你也惊讶地反问:“简直是吸鸦片的人冒出来的疯狂想法。”
“吸鸦片会让想象力飞跃吗?”
“不会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鸦片窟里就挤满了创作的天才了。但或许可以激发某些人的创造力,还记得那个男孩突然变成诗人的事吗?”
说着你把烟枪放在枕头上,重新站起来。看来你吸得还不够深,当你在椅子上坐下,表情里已全无怠意。
“我不需要鸦片。即使没有罂粟的帮助,我的想象力也会扩展。”
一旦我开始动脑,言语也带着温度。
“我懂了。”你接着又说,“与其逃进鸦片,还不如逃进你的梦想里。”你的这句话是否充满讽刺呢?
“花木兰是尤利安的梦想。”
鸦片窟里的花木兰。这就是尤利安想让我写的《双头巴比伦》吗……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你暧昧地歪了歪头。我不知道你是承认还是否认,但看起来好似犹豫要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你没什么自信地说:“《木兰从军》可能包含在《双头巴比伦》中吧。”
接着你又说:“尤利安最初进入自动书写状态,是他被带去普拉特见到你的时候,他回去写下了DOPPELBABY—双头婴儿。这个单词暗示了你和他,所以引发了他强烈的不适,书写中止。之后为了响应瓦尔特的期待,他再行尝试,记下了 DOPPELBABYLON—双头巴比伦这个单词。紧跟其后在他脑海里浮现的是你也说过的胎内情景。尤利安自认为失败,停止了尝试。
“当你让我记录口述自传时,你曾说当时在准备《伊莱卡》的剧本,结果进入自动书写状态,写出DOPPELBABYLON。自传中你说道:‘双头巴比伦,指的是维也纳和好莱坞吗?两处都是符合巴比伦气质的都市。刚这么想,心中立即回应Nein(不对)。指的是从维也纳的躯干上长出的两个头—你和我。我无视心中诡异之声,专注创作《伊莱卡》。’
“当你被《双城记》中‘极其相似的两人’这一要素吸引时,你曾说过‘那家伙和我的思考好像在哪里连通了。当我们的肉体尚在一起时,我们的感觉、思考都融合在一起吧。融合?不对。我们并非什么缘由而结合,我和那家伙本就是一体。只是在母亲的子宫里无法完全一分为二,所以靠医学的力量强行剖离。肉身虽被割离,但那原本一体之物能变作全然不同的两个吗?他即是我,我即是他。’
“我只是随口解释下‘双头巴比伦’的意思,就像你突发灵感认为双头巴比伦是指从维也纳长出的两个头,格奥尔和尤利安。
“然而是不是那股你和尤利安所共有的无形力量,牵引着你和他各自书写两个生命从分道扬镳再到合二为一的过程?我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去称呼那让你们书写的力量,它已经超出了我现有的知识。但不管怎么说那股既是两人又是一人的潜在力量,除了你和尤利安之外不做他选……”
我听懂了你的话。
如果说《双头巴比伦》意味着从维也纳这个母体中出生的格奥尔和尤利安的话,那么它既包含着两人至今的人生,也暗含着今后所有的路。拍摄《木兰从军》当然也是《双头巴比伦》当中的一节。
但要说尤利安流入我的体内,和我融合不分彼此,对此我仍有强烈抵触。我就是我,与尤利安不同。
我再次凝视着你。这是你的希望吗?希望尤利安与我融合?被你操纵的人,是我吗?
我抛开那些愚蠢幻想。
即使《双头巴比伦》描绘的是我们两人的人生,但掌控者是我。是我的意愿。
摆在眼前的是要拍《木兰从军》。
但是想想现实,我根本拍不出电影。
我知道制作一部电影要花多少钱,不可能不知道。
第一步必须要筹钱。
“我现在几乎一穷二白。”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钱不用担心。”你从抽屉里取出了存折。
“格兰公司?这是什么?”
存款金额很大。
“梅贝尔·萝小姐和肯尼斯·吉尔伯特先生寄来的。我想你一定会拍电影,所以提前准备好了。”
“痛快!”听了你的筹款过程我放声大笑,“你偷偷存了胶卷,连我都瞒。”我略带不快地补了一句。
“胶卷很容易着火,我立刻把它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因为再也拍不到那种场面了。后来我忘记了,就连同它一起带来上海,却让我想出了更好的用途。”
“我也想看看。”
“我存了原版底本和一版正片,随时都可以看。”
“那么现在就看。”
我在客厅墙上挂起投影幕布,打开与你房间相连的门,把放映机架在角落。
你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扁圆盘罐子,把胶卷插上卷轴。
“开头快进,直接看关键部分。”
摄像机冷冷地照着那些妆都花了的家伙们。
途中我高喊一声:“麦克休也在吗?”
“是的。”
“你什么时候冲洗的?在好莱坞?”
“没有。我把《香妃》底片拿去洗印店时,自己冲洗了这卷底片,还做了两卷正片。”
全上海只有一家冲洗店。华人的冲洗师还没有培养起来,所长和下属技师都是白人,包括明星、天一在内的大小影戏公司都委托他们冲洗电影胶片。
“杜月笙解散电影公司之后,我就把一盘正片寄给了梅贝尔。”
“这么说,你当时就知道麦克休在片子里露脸了?”
“是的。”
“可你却瞒着我直到现在。”
“没必要啊。”
“你装傻的功夫可不输华人啊。”
你只是微笑。
“啧,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另外你还有多少秘密?”
“你要问我都会说,但不问我不会主动透露的。你不是也一样吗?”
“是吗?”
“你在口述自传时并没有透露决斗原因,为一个女孩争风吃醋被一笔带过。”
“那是格里斯巴赫的自传,为了表达对梅贝尔的崇拜,所以没必要说啊。那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那女孩就是你。”
“如果我问,你会把一切都告诉我吗?”
“我也跟你说过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了。”
“是啊……可我……虽然害怕知道真相……”
你犹豫了。
知道真相很可怕,没错。所以在我隐约察觉到引发决斗的那个女孩酷似你时,也没有承认。
借鸦片之力质问后的结果又如何呢?
我知道了你的想法。作为结果来说是好事。当你伪装成女孩欺骗我的时候,我知晓了你最重视的人只有尤利安和瓦尔特医生。格奥尔对于你,不过是简单的,没有实体的名字。你直言不讳,我理解你的感受。你还说道歉没有意义,所以你不会去做,倒可以一切顺我心意,我很欣赏你这般所言所为。
“你当时跟踪我找到了艺术人之家?”你反问道。
“是的。”
你的手在膝盖上捏紧了。大概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关节都变白了。让我怀疑你是否又一次癫痫发作。
“后来还去过第二次?”
我能感到你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我犹豫了一下回道:“去了。”
“你也瞒着我……”
“因为你没问,我就没说。”我苦笑道,“至于为什么又去,这个理由实在不好说啊……我被一种无法控制,不知缘由的感情驱使……理由我是知道的。就算现在我知道她是你,也很难开口,但我想再见那女孩一面。女孩她……不,我知道那是个身着女装的男孩。”我顿了下。
“我准备告诉你,我要赴美。到了新大陆,就再也见不到那姑娘的念头刚一涌出,我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医院,带着无法控制的感情……嗐,说出来真是难为情,我还是个不懂事的小鬼。可最终我也没见到那个‘她’。偷溜回来后护士还把我训了一通。”
“是吗?”
你苍白紧张的脸又恢复了红润。
“那时候,你见到瓦尔特了吗?”
“瓦尔特?”
我再一次犹豫了。
难道那人就是瓦尔特吗?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说‘被一种无法控制,不知缘由的感情所驱使’?就好像你知道你的情绪流动。”
我语塞了。
各自无言,我把话接下去:“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实际上是那股不明就里的感情驱使着我。”
面对着犹如城门般的入口,当时我无畏地敲响了铁门上的门环。
一个看似门卫的男人从小窗里探出头来,微笑着迎我进去。现在我明白他是把我当成尤利安了,但那时我还不知道尤利安住在里面。不问姓名也不问来由,他们便放我通行,这让我觉得很奇怪,但还是进门了。
虽然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建筑内部,但穿过装饰着鹿头骨的狭长房间时,脚步却毫不犹豫。
我在房门前停下脚步,打开。
余光瞥见壁炉上的画框。“进屋时要敲门。”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用严厉的声音对我说。就在那时,一股莫名其妙的强烈情感推动了我。
“我用尽全力推倒了他,然后就逃走了。也许我在害怕,害怕什么呢?对,可能是怕被指控私闯民宅,可能是我瞬间就想要这样。”
“女用人看见你了吗?”
“我不知道……那时候感觉一切都很奇怪而不真实。我被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感情支配着。就像醒来后想要回忆梦境,却总是模糊不清。”
“我真的迷上你了。”我苦笑着说,“哦,别误会我。我现在对你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你是我得力的助理导演。我对男的没有兴趣,虽然见识过几次男妓。”
你双手捂住了脸,憋笑似的颤动起肩膀。欸,说的什么傻话。
“对了,别那么明目张胆地嘲笑我,我可是很难为情才说出来的。”
我打断了尴尬的话题。
“说回正事吧。请你为我找一家上好的—或者说是最差劲的鸦片窟。”
鉴于不久之后,艾根·利文都不在我身边。因此之后的事就当是我的自言自语吧。
第二天,艾根开始四处寻找最差劲的鸦片窟。
在“STAR LIGHT”的小巷里,鸦片窟已经够多了,但我要的条件是全上海最差劲的。
他找到的就是大观里。因为在南市边缘,所以从法租界出发,要往南走很远。
日升月落,已是一九二九年。
艾根正在学车,他买了一辆T型车,是即将归国的美国人转让的二手货。我租了一间面向后巷的空仓库当他的车库。托汽车的福,不用一出门就要拦黄包或打出租,但探访大观里时我们还是搭乘出租车。如果空车锁在路边,还指不定他们会怎样对汽车下手。到时候砸坏门锁,卷走行李,那可追都追不回来。
“就在这里。”艾根让出租车停在一条里弄的门楼口。
门楼两边是餐馆和膏药店。分别挂着“饱德园”和“义正堂”的招牌,门楼牌坊上一块牌匾,上书“大观里”三字。
“这鸦片窟归阿桂姐所有。”
“做粪工首领的那个女的?”
我想起在《香妃》庆功宴上被介绍过的阿桂姐,黄金荣的内人。不仅是粪便,她还做鸦片生意啊。
我们肩并肩地走了进去。
顺着眼前建筑的拐角往左一转,顶头就是间板墙朽腐的公用厕所。从破洞里溢出的粪尿淤积在地面,弄得厕所小屋四周满是粪泥,一脚下去能没过脚踝。
“即使是粪工也难以清理啊。”
从南门贯穿大观里的街道中央有宽敞的台阶,上台阶后是左右横向的通道,连着两侧房屋的二楼。
“这边是兼做淫窟和烟馆的鸡毛旅店,还有吗啡和白粉的私贩点。”
建筑四周如牡蛎壳一般横七竖八挤满了活动摊子,其中几个兼做赌局。小吴带我们初进十六铺时,我就被其中震天响的喧嚣吓到,但大观里的凄景却是十六铺无法比拟的。十六铺的喧嚣是内带活力的热闹,而大观里犹如一摊堆得高高的猪下水,喧噪得好似幽鬼之巢。
站在鸡毛妓院前的妓女们因梅毒眼球白浊,又因纵欲和吗啡浑身青黑瘦削。面对逍遥一次四十文的嫖资,汉子们仍围着妓女讨价还价,而女人们回以唾骂,场面嘈杂混乱。这里没人有闲工夫调笑,只有赤裸裸地用最贱的价格满足下半身的贪欲。
这里是白人警察不管的华人区,我们是闯入者。就像看到奇怪生物一样,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们,从头到脚怔怔地盯着,目光中既无责备也没讶异。他们的关心点很快又转回眼前的欲望,他们唯一害怕的是突然变本加厉或索取贿赂的官宪。
一个满身污垢、了无精气的男人曳着溺死人的步伐在路上漂游,但他似乎很焦急,向前撑着下巴,走到吗啡私贩点,把胳膊伸进窗户。当交出他攥着的几枚铜板之后,注射针管探出头来。针头刺进胳膊,男人的表情松弛了。他又从注射商那里接过一个小纸包,哧溜溜地坐到地上。他把纸包里的粉末用唾沫化开涂在手上,再把手伸进裤子里。光打针还不够,他屁股周围鼓鼓囊囊像一窝虫子在蠕动。男人不顾周遭的眼睛,自顾自开始往肛门里涂药。他的眼皮红肿,鼻涕流到唇边结成了冰。
适量吸食鸦片可以优雅地放松,进高级妓院也能享受一点风流韵味,但这里断然没有那种奢侈的快乐。
我走进吗啡私贩点旁的烟馆。
虽是大白天,但房间里一片昏暗。屋里一张床也没有,穿着破烂,满是污垢,但一脸怪异的麻木的男男女女躺在比平地高一级的地方。为了激发性欲,有人赤身露体滚在一起,也有人选择自慰。还有一些连性欲都失去,用浑浊的双眼凝望虚空,沉浸在吗啡带来的恍惚之中。
妈的,艾根找到一个出乎我预料的好地方,也是最糟糕的地方。
我围在一圈透明的墙里,仿佛自己也变得透明似的在平地上立了一会儿。没有一个瘾君子对我们的到来表示关心。
回到公寓,在客厅安歇的我环顾四周,这些常见家具看起来如同异物一般陌生。
如果大观里是真实的,那这个包围在西洋风家具里的安稳住处难道不是海市蜃楼吗,还是说那个魔窟不存在?
我原以为自己在泰坦尼克荒淫派对上已经剥掉了绅士的虚饰,暴露他们的真容。我还是稚嫩了,人竟可以荒废到这种地步。
这时我仿佛听到了嗤笑的声音。是幻觉。
“不识战场格奥尔。”声音没有通过鼓膜,直接响彻脑海。尤利安?不,应该是我潜意识的声音吧。同龄的青年为了祖国奥地利已经拿起枪,接受残酷战场的血的洗礼—就连尤利安也一样。但我在新大陆那块名不副实的干岸上,以诋毁德意志人成名。于此我或许有着超乎意识的负罪感。
也许战场上的人可能会像大观里中的那群人一样颓废,但不会停滞不前……也许吧。
我决定在一个无人的黎明重访大观里。
无论如何,我的外景都要实拍。
黄昏般的清晨,我把新闻摄影师使用的轻便摄影机和三脚架往福特车上一搬,由艾根驾车前往大观里。临街餐馆、剃头铺、算命堂、卖热水的老虎灶各家门板紧掩,人气全无。路上四散的痰渍,街边垂流下的稀溏粪迹混于一片昏暗之中。一下车,空气随呼吸流进肺部,冻得透凉。
门楼内的建筑前排列着满是污秽的马桶,恶臭粘在鼻孔上。现在是冬天还算好的,倘若搁在腐败的夏天,不习惯的人恐怕会晕倒吧。
不用三脚架了,我爬上车顶,匍匐着举起镜头。没有专业的摄影师,我和艾根必须两人完成全部工作。虽然穿着厚厚的衣服,但感觉肚子就像贴在冰块上一样冷。艾根缓缓地向前开。
从公共厕所拍到街道两旁兼做妓院和毒窟的鸡毛店,再缓缓滑移到吗啡私贩点。
我望向大楼梯的阴影,不由得低声叹道:“绝佳的拍摄对象。”
向下伸出手,敲了敲驾驶座前面的玻璃窗:“停车。”
艾根告诉过我,这城市里经常有横死路边的尸体,但是早上卫生员会把尸体处理掉,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
我翻下车,凑近。
天色越来越亮。两副皮包骨如枯枝般的裸体,一个俯卧,一个仰天,轻贱地倒在地上。
“饿死的?”我一边转动摄像机,一边喃喃自问。
“吗啡中毒吧。”艾根淡淡地说,“脂肪和肉都被吗啡耗净了。”
“那为什么光着身子……”
“是鸡毛店主扒下来的。”
“内衣都不留……”
“因为死者的衣服不吉利,所以垂死之时,店家往往会在他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剥下来。”之前拍外景时,艾根听说了很多事情,“剥下来的衣服可以自己穿,也可以拿去卖。赤身裸体地扔出去,肯定会被冻死,如果让他们穿着衣服,卫生员也会拿走的。不管怎样,当被扔进洞里埋掉时,都是赤条条的。扔在大楼梯后面是因为没有善后的麻烦。如果送去政府,那么验证身份等手续会搞得人头大,最后为了稳妥处理又不惹麻烦还得使贿赂。但要扔到别的店门口,其他店也会骂街的。所以大楼梯后面是个方便之处,任何人都不会抱怨,还有随便一点的则会把垂死人扔在街中央。”
有声音,我们躲进阴影里。
一辆拖车进入大门。一个人影拉着车,另一个跟在他旁边。
他们把车停在楼梯下面。两个男人从箱子里拿出长钩,钩尖刺进倒地的尸体,配合着两人的呼吸,尸体被抬起来扔进箱子。听声音,箱子里已堆了好几具尸体。
我联想到的是汉斯·霍尔拜因描绘中世纪黑死病的木版画。似乎被文明发达的西方驱逐出去的肮脏在亚细亚大陆的尽头找到了滋生之地,欢喜地聚集于此。《啊,我亲爱的奥古斯丁[1]》这首十八世纪以来一直受欢迎的童谣在我的脑海里回荡。“一切都完了,奥古斯丁。节日结束了,奥古斯丁。留在维也纳的,是死人的床。为瘟疫准备的,豪华大床。”
如果没有西欧寻求殖民地,强行划破滔天海洋的一路猛进,这块大陆也许会安于自足。也许穷人们不会涌入西欧建立的这座拥有治外法权的城市,鸦片也只是上层阶级温和的社交工具,给人以刹那快感却要以死为代价的吗啡更不会在贫民中蔓延。
两个卫生员拖着车走了,他们的身影像枯木一般,比得瘟疫的尸体稍微好看一些。
我将整个过程尽收胶片之中。
照明?没有照明,只有一个仅用自然光就完成《金币》的室内场景拍摄的我。
卫生员的拖车离开时,刚好另一辆拖车进入大门。原本恶臭的空气又添了一股更加强烈的臭气。
拖着装有箱桶的板车,趟着慵懒步伐向前走的人是粪工。虽然年纪尚轻,但他眉间已刻着深深的皱纹。
他把一排马桶里的腌臜倒进木箱,清空了所有马桶后准备走出大门。
我催促艾根和我一起去追粪夫。
摄像交给艾根,我向那个默默拖车的年轻男子搭话。那人面无表情地停下脚步。我给了他一点零钱,男人迅速把钱藏了起来,但视线仍然盯着地面。
观察了男人一会儿,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艾根一边转动镜头一边翻译。
男子低着头,回答了什么,喃喃自语几乎听不见。
“他的名字叫Hu Yan。”艾根翻译道,“也许是这么写的。”他用鞋尖在地上写下了这个国家的文字。胡炎,Yan对应着火焰,但他的表情却与火焰的热烈毫无关系。
“你多大了?”
男人又咕哝了一声,拖着车往前走。
“他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多大了。”
“住在哪儿?”
“贫民窟。”艾根将他简短的一句话翻译过来,并解释道,“那是一个被称为棚户区的地方。棚户是由废船木头为柱,上覆稻草破布而成的小屋。那里比胡同里的贫民窟更糟糕,是最下等的住处。”
在大楼梯后的空虚里,我看到了鲜明的色彩。不,是我感觉到了。
粪夫蹒跚地走出门楼之后,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妇女从一栋建筑里走了出来。
一瞬间,华丽的幻影消失了。
她双手抱着一个看似沉重的马桶。她环顾四周,见旁边的马桶也空了,便噗的一声,吐了一口唾沫在别人家的马桶里,回去了。其他人家的男男女女也陆续从房子里出来。被干枯头发磨损了的破烂衣服。他们吵吵嚷嚷地把空马桶搬到水池冲洗。水池上覆盖着一层薄冰。
虽没有被溅到污秽,但一回到公寓,我还是忍不住用淋浴冲洗全身。用优质的毛巾擦拭干净,披上睡袍,再舒服地躺进被暖气烘热的客厅长沙发里。公寓虽然不大,但是专供欧美人使用的设备一应俱全。
我感觉已经习惯了华人做派了。随地撒尿在这座城市是理所当然的,而当我在饭店里想要借用厕所时,服务员把我带到后厨,让我直接往水池里方便,穿着油渍外衣的厨师还亲自为我做了示范,就是洗餐具和洗菜的水池。尿意消失了,这就是我后来再也没有去过华人餐馆的原因。
大观里的体验却超越了之前的所有。
艾根和我同桌,一起品尝了他准备的早餐—热咖啡和面包。
在细细享受完融化的黄油渗进面包的滋味之后,我走进自己的房间,把纸和铅笔放在桌上。由于今天我比任何时候起得都早,所以脑袋沉沉的。
我闭上眼,等待着潜意识中的念头自由扩散。在大楼梯的阴影里,我确实看到了一个五彩缤纷的身影倒在那里。实际上并非是我看见幻觉,它只是浮现在我脑海,但即使是现在它仍分外鲜活。
开篇场景浮现。
清晨的大观里。
这段直接用今天早上拍摄的影像。
大楼梯直冲眼帘。一种强烈的色彩从阴影中闪现。哦,只是这一部分,我想要颜色。电影既没颜色也没声音是多么令人恼火啊。不,即使是黑白片,也能让观众感受到色彩。
摄像机转过来,拍摄门楼内侧。
年轻的粪夫拖着粪车穿过大门,把马桶里的东西倒进箱桶。这里也使用今天的实拍。
想再拍一点那个叫胡炎的男人。那个默默处理别人粪便的年轻人是真实的,难以用演员来形容。而他的松闲时光,很可能也只有等忙完活儿,从老虎灶里打一壶开水暖暖身子吧。
胡炎站住了。在他眼里映出了楼梯后面探出的色彩。
这是他在满眼鼠灰色的大观里中看见的第一抹亮色。他靠近,那件衣裳好似中箭倒地的孔雀,他没看过戏自然不知道,那是花木兰。
虽然被遗弃的,等着卫生员收走的尸骸不少见,但穿着衣服的尸体就很稀罕了。
他趴在地上,脸微微侧向一边,脸上涂的煞白,还擦着红色的胭脂。
四下人声皆无,大家都还在睡觉吧。此时不动手的话,卫生员可就要来了。胡炎把手伸向尸骸的发饰,看起来能值不少呢。正当他想将发饰从那人头上扯下时,尸骸发出一声小小的呻吟。
胡炎吓了一跳,缩回手打算逃走。
脑海中的影像在这里戛然而止。
“为何身穿花木兰戏服的人会倒在这个悲惨的魔窟呢?而描写其前因后果的,正是我们的《木兰从军》。对吧,尤利安?”
当我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感到有些悚然。发觉身后有人,我转过身。
当然,除了艾根还能有谁。我虽然知道,但那瞬间,我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尤利安站在那里。艾根很快就离开了,那种感觉也消失了。
“这是他当演员的下场。沉溺于鸦片是为了什么?魔窟的大楼梯背后是他最后的舞台。演员对着伸手想摘下他发饰的胡炎微笑。他把胡炎当成了失去的恋人。让我们再现最后一场华丽舞台作为尾声。”
不对,我感受到了自己的心声。
有点不对劲。
花木兰演员的来历?
孤儿?混血儿?也就是艾根?
扮演花木兰的不是演员,而是艾根为了尤利安而换上那件衣裳……
太荒谬了,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是想法一旦浮现脑海,便执拗地不肯消失。
鸦片窟中的花木兰,难道是艾根和尤利安的故事吗?我不会这样写剧本的。
想到这儿,我的思绪一片空白。
必须给扮演花木兰的演员一个名字。有了名字,人物就有了血肉,就真实了。甚至跑龙套的粪夫—就只露个脸—都有了胡炎这个名字,如果主人公连一个名字都没有,活该没办法往下构思啊。
扮演花木兰的是……艾根·利文或者叫茨温格尔。
不对。
难道是我体内的尤利安在捣乱吗?
姑且先叫X吧。
X是华人和白人的混血儿。思绪没有理会反驳的声音,手中笔忠实地记录下涌动的念头。
被一个白人神父收留。
我自问难道神父不可以是亲生父亲吗?
那么和神父生下X的女人是个怎样的人?
阿桂姐怎样?年龄正合适。
说起来,艾根有一双小缠足鞋,据说是生母连同婴儿一起交给神父的。将来在母子泪流满面相认之时,这双鞋将成为证明。这是好莱坞劣质电影里的常见手法,虽然我不想用……
X和神父一起返回祖国。照这样写不还是艾根·利文的经历吗?
不行,我要写中国演员的故事。
X不一定是混血儿。
我现在需要的是关于官话歌剧及其演员的知识。
除了让会说华语的艾根查一查,再等他向我讲解调查结果以外别无他法,慢慢准备吧。
应我要求,艾根给我看了那本用英语写的插画书,里面对官话歌剧的角色进行了简单易懂的解释。据说这是他在波希米亚时去布拉格的古书店里买到的。
登场人物有好几种分类,演员们各自专研合适的角色。
女性角色称为“旦”。旦角中还细分为小孩、老人等多种角色。年轻泼辣的少女叫“花旦”,而武艺出群的巾帼则被称作“武旦[2]”。
花木兰可以说兼顾了花旦和武旦。
此外艾根还在本地找来不少关于戏剧的书籍,并翻译给我听。
演员又叫戏子,这是一种贬义的蔑称。其中旦角是最遭人轻贱的,因为会向偏爱他们的客人出卖色相。在富豪和权势当中有不少会赏给扮花旦的美少年大量钱财,而后唤之出入私室,享以龙阳之乐。这种恩客名叫棒旦。变卖男色之人被蔑称为兔儿。竖起食指中指比成兔耳形状,再把手背朝向对方,是贬贱对方为兔儿的手势。为了得到棒旦的宠爱,花旦常常不得不忍受这份侮辱。这个国家也有男妓,叫男堂子,还有为客表演淫乱的职业。侍奉客人的美少年被称为相公。除少年花旦外,有的相公也专做皮肉生意。
一则史实引起了我的兴趣。据说发生在清晚期,时间没过去多久。
当时国家政权掌握在先帝母亲—西太后手中。咸丰死后,西太后将五岁儿子扶上帝位,政权则握于己手,但儿子早逝,遂立其妹之子—一个三岁孩童为继承人。
不久以后,随着年龄增长,幼帝开始反抗伯母西太后的独裁和重臣的守旧。他认为要师法维新成功的日本,引进西方政治制度并实行君主立宪。
虽然也有一批与年轻皇帝产生共鸣,誓要完成改革的志士,但是西太后授意守旧派围在皇帝周围监视,将皇帝孤立起来。
那时候有一位伶人颇得皇帝喜爱,经常受邀进宫。他比皇帝大七岁,名叫田际云。皇帝成了他的戏迷。
田际云每次出入宫廷时都会将新思想的书籍藏在衣箱里偷偷交给皇帝,并将皇帝的密敕送给外部维新人士,充当维新变法的联络员。
一八九八年—我六岁那年,志士们想举行政变让年轻皇帝掌权,却因袁世凯告密而失败,皇帝被幽禁,多名同志被捕并处决。
企图逃亡的田际云也被捕入狱。
一九○八年皇帝于幽禁中逝世—也有传言说他是被毒杀的,而一天没过,西太后也去世了。皇帝年幼的侄子溥仪虽继承帝位,但是大清国在西太后殁后第三年爆发的辛亥革命中灭亡了。溥仪当时尚被允许居于北京紫禁城,但在一九二四,我拍《金币》的那一年被驱逐出境,现居于天津的日租界内。
田际云被革命政府重用,大约在三年前去世,享年六十一岁。
在我听艾根讲述之前,对田际云其人一无所知,但多少听说过西太后的权势和独裁。
就在去年有消息传来,国民革命军第八师的支队曾盗掘西太后的陵墓。盗墓之举各国亦有,但该国人做事无所不用其极。他们炸开陵墓墙壁,掀掉棺材,掠去过世者陪葬的黄金珠宝,还拖出经过防腐的尸体,用刺刀撬开嘴巴,盗走含在她嘴里的珍珠,剥去她的衣服,让她赤身裸体。曾经的皇太后尚且如此,那些横死路边之人被扒得精光岂不更是理所当然?据报道还有奸尸的士兵。我不知道谁会对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婆的尸体产生欲望,是出于亵渎尊贵的喜悦吗?
有关西太后的自是闲话。
我要创作的不是忠于史实的历史片,而是脱胎自史实,讲述一位悲剧的年轻皇帝与为他殉道的花旦之间的浪漫剧。
开头可以按照之前的构想进行。
把大观里那块匾额换成一个虚构的地方吧。
胡炎发现垂死的花旦。
下一场戏是这位少年花旦在那位空有皇帝名号却无任何权力的少年皇帝面前表演《木兰从军》。少年花旦没有福气能得到世人一个戏子的蔑称,他贫穷的父母把他卖给了一个戏班,或者说是被遗弃的。年幼时起他就被定好将来的角色,除了基本功之外,还根据各自角色进行精研和锻炼,学戏之路严苦非常。听说武术是必修的基本功之一,甚至要练到可以实战。说起来我还听说过在义和团运动时期,蔑视华人的美国大兵闯入戏剧演员的住处翻箱倒柜搜刮东西,结果被会功夫的演员打得落花流水。
如果说少年花旦是孤独的,那么少年皇帝也是孤独的。两人视线交错,凝成一点。
怀抱变法之志的皇帝周围,西太后和其亲信派出的守旧派正在密切监视。
有人甚至希望皇帝死。
当皇帝专注于花木兰的武术之时,刺客悄悄接近皇帝身边。
花旦放出飞刀,击倒刺客。堂上一阵骚动,花旦被拿下。当找到了刺客系守旧派操纵的确凿证据后,事情也在暗地里得到了妥善处理。
从那以后皇帝和花旦,两个少年之间建立了密切的信赖关系。
老套?我原谅自己的老套。就像歌剧一样,堂堂正正展现陈腐情节。这跟起初打算制作轻松明快的《木兰从军》的初衷已有了很大的出入。
让我厚重地描绘出当时的政情,华丽地叙述花旦担任皇帝密使的工作,夹杂着他艳丽的舞台人生,细腻地书写两人的交情吧。
皇帝和花旦都已三十多岁。政变计划受挫,破灭。皇帝被幽禁,花旦和其他同志一样几经严刑拷打。腰椎被打折,脚筋被挑断,演员生涯毁于一旦。剩下的日子他不得不伴着萎缩的双腿度过,简直比死刑还要残忍。为了忘记肉体的伤痛和精神的痛苦,他沉溺于鸦片。那么花旦是否与政变计划被泄密有关?花旦还有什么背叛行为吗?
这部分得仔细想一想。花旦看似背叛的行为,其实是为了拯救皇帝的性命,但是皇帝却不知情……吗?
结尾决定了,回到开篇场景。花旦对胡炎的微笑,是因为他从胡炎脸上看见了皇帝的面容。那么胡炎和皇帝要用同一个演员来演吗?其实胡炎也不该只出现在开头和结尾,而该在中间多安排一些,把赤贫的生活与华丽的宫廷交织在一起。
为了达到这一点,我必须放弃任用那个粪夫的方案。我不能指望他的演技,更别说扮演皇帝,太可惜了。或者找个与那个粪夫很像的演员?无论如何我都想用今天早上的那组镜头,也应该用。那种场面就算再等也等不来。
高贵者与卑贱者融为一体,但寓意绝不能埋得这么浅。好好想想,少年花旦扮演的花木兰,看得入迷的少年皇帝,交错共鸣的视线,孱弱的微笑,结束。请原谅我在影片最后点缀了些许小小的甜蜜。
大框架搭好了,还要考虑要素构成和具体场景。
就在我这样想时,我已摆脱了“尤利安想让我写花木兰”此等妄想。
落回现实,我突然犯了愁。
这部片子需要一笔巨额费用。虽然敲了梅贝尔·萝一笔钱,但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