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拍摄帝王生活，那么外景地必须在北京紫禁城，能拿到许可吗？如果领事馆帮我们讲情没准有戏。要不去逼一逼麦克休？很可能他已经拿到梅贝尔给他的报告了，这会儿一定很害怕吧。
单说一句“我要曝光你”，他就会听我的？
再说了制作费额度之巨也不是麦克休个人能承担的。
还有一手，让蒋介石的国民政府出资。田际云能得到革命政府的重用是因为他反对旧制而广受维新派人士喜爱。我的《木兰从军》以田际云的事迹为原型，对国民党政府也是一次正面宣传……
不行，不能让电影沦为宣传。
如果让他们出钱，他们就会干涉内容。他们不会让大观里这样的国家之耻暴露给全世界，也不会让人描绘花旦作为兔儿的一面。就算这个国家与基督教无关，男色还是会遭人蔑视，遭人排斥。
如果让姚玉兰演西太后，杜月笙会出钱吗？
“不会的。”艾根说，“如今清朝亡了，无论国民党政府还是革命派都一致认为西太后是大恶人。在去年发生的那起军方盗墓，凌辱尸体的事件里，犯人们都没有受到严厉的惩戒。”
他说得对。就连扮演《金瓶梅》中的潘金莲，杜月笙都觉得是恶女形象横加阻拦。他无法理解只有出色地扮演坏女人才能成为名演员。
如果是小说，只要纸笔就可以。就算没有出版社愿意接手，也可以私人发表。但仅在纸上写个剧本对于电影工业来说是行不通的。
我需要演员，需要厚重的布景，要花钱买衣服，要外景开销，机械设备的巨额租金……我需要一个制片人。
许多场景在我的脑海里有生命地活动，却无法让它们具象。
艾根，从事电影工作的你，能懂我的焦躁吧。
体内抱着一团燃烧的火焰，如果不能成形它就会把我烧成灰烬。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干过后悔的事。我自愿做的事，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但是我在《泰坦尼克》片场的愚蠢行为导致我被逐出好莱坞的同时，也让我第一次尝到后悔的滋味。虽然被梅贝尔逼着拍摄拙劣的烂片让我生了不少怨气，但就因为不喜欢拍烂片而连电影都拍不成，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正因为来到上海，才找到了鸦片窟的花木兰这个主题。
如果能用好莱坞的资本拍出这部影片，那该是怎样的一部大作呢？
我可以去求梅贝尔吗？求行星影业来上海拍摄这部电影。不是勒索，是恳求。为此我可以拍十部二十部梅贝尔强加给我们的甜蜜劣作。
但我的经验告诉我，如果不是实打实能赚钱的项目，好莱坞是不会接的。鸦片窟的场面显然会受到海斯的审查。
欧洲观众接受了《伊莱卡》黯淡的结局。欸？乌发电影公司不是很认可我的作品吗？能不能冠上乌发电影公司的项目来制作呢？布景部分在乌发公司的摄影棚里拍摄，必要的野外场景在这边拍好。
—想得太美了。我之前把《香妃》的试映片寄给了乌发电影公司的制片人艾里奇·鲍默，但是到现在全无回音……
越是郁闷就越要喝酒，找女人的次数也会增加。但总比沉溺于鸦片好得多吧。
我突然想到，要不找阿桂姐谈谈？大观里的主人总不会为了那个魔窟而羞耻吧。她丈夫黄金荣虽然被杜月笙超越，但好歹是青帮的大头目。杜月笙凭借《香妃》的成功扬名立万。我能不能争取说服她拍一部电影？
“很危险。”艾根反对，“想象一下你跟芝加哥的黑手党打交道的情形，这里的人可能更危险。如果你是意大利裔美国人或犹太黑手党，你仍然能理解对方的思路，但是东西方的价值观完全不同。直到不久前，这个国家还没有通商的观念，他们不懂国与国之间的平等贸易，他们把异国带来的一切都视为向天朝进贡，他们就是这样的国家。你不觉得无论你我，在面对华人时总被他们压着一头吗？最狠的一次就是杜月笙的背叛。但杜月笙并不认为他背叛了你，做惯了土皇帝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杜月笙就是上海的皇帝。没什么能约束帝王，帝王本身就是法律。”
“跟杜月笙没关系，我要对付的是阿桂姐。虽然黄金荣表面上很大度，但他对杜月笙很反感，因为曾经比他低贱太多的人现在已经骑到他头上了。听说阿桂姐年轻时很宠爱杜月笙。”
“是听过这样的传言。”
“如今事情有所好转，杜月笙看都不看阿桂姐一眼。为了挫一挫杜月笙的锐气，他们应该不会拒绝同我合作的。”
“你这想法很危险。就凭你一个西方人，杜月笙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如果你和黄金荣或阿桂姐合作，一旦电影成功，他的自尊—就是这个国家所说的面子，这种混合了自尊和体面的情感会受到伤害。”
“杜月笙都退出了电影界了，那不管我和谁做什么都与他的面子无关。”
“如果影片失败，杜月笙只会冷笑一声，但若影片取得了超过《香妃》的成就，那是他绝不能允许的。”
“他有那么敏感吗？”
“可能还会更糟糕。”
“小心眼啊。”
“是的，就在某一点上心胸狭窄。”
“那我先找杜月笙提供资金？如果他不肯，我再找阿桂姐商量……”
别傻了，我自己都知道。
如果不行再找阿桂姐是最愚蠢的策略。杜月笙心里三丈火，嘴上乐呵呵地说：“那不行您去问问阿桂姐？”然后在背地里把我们彻底做掉。他自己从不亲自动手，暴力、骚扰都是他手下的活儿。
虽然出资的备选寥寥，但我依旧开始写剧本，闲时会去小戏园，再在画册上画几组概念图。以此为基，你绘制出准确的图纸，计算尺寸，购买木材、胶合板和石膏等材料，制作了一套小模型，这本是美工该做的。
鸦片窟的模型内部制作得非常逼真。艾根，你也一定很期待我的剧本出炉吧。
我一有机会就会上街摄影，还拍摄了定格的画面。
我还乘坐从上海开往北京的特快列车，前往清朝王都观看头牌花旦梅兰芳的表演。我得到拍摄许可，提前去了后台。即使是名角的后台，肮脏的地方也与他处并无两样。那是一处墙壁都吸饱了生蒜臭味的惨淡后台。
“我看过《香妃》。”梅兰芳一边涂脸一边说。花旦似乎比我年轻两三岁，举止柔和得令人毛骨悚然，“老师您能来，不胜荣幸。”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问我们西方人能否理解他们的舞台。艾根担任翻译。
“虽不能理解，但我能感觉到她的魅力。”
“我近来在策划美国的演出，希望能在一两年内成行。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国家的传统文化。国家不会赞助我们，全都是自掏腰包。我已经准备好大赔一笔了。”
我对热情洋溢的梅兰芳产生了强烈的亲切感。
回到观众席。吃喝玩乐的观众的喧闹声没有变，但当梅兰芳开始高声唱起对白时，“好！好！”的喝彩此起彼伏，听众听得入神竟忘记了吃喝谈天。而我则不停地转动着镜头。
[1] 著名德语童谣，中文版名为《当我们同在一起》。
[2] 事实上，武艺出众的巾帼应该是刀马旦，武旦通常指扮演的以翻打见长的江湖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