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神志不清期间,格奥尔又拍摄了好几部作品,声名大作。其中的那部《伊莱卡》,我在去年,也就是一九二八年,在纽约一家专放老片的影院里看过。距离首映已经过去六年。首映的那会儿,我还处于精神错乱之中。
治愈我的是时间吧。
直到恢复到能跟恩里科出去挣钱的时候,我才有精神去观摩那部格奥尔的作品。这时我已开始慢慢适应人群了。
胡须、眼镜和帽子遮住了我的真面目。
我隔着恩里科好几个座位坐下,我不想学他做生意。地板上到处都是爆米花和空可乐瓶,这个小剧场比战地影院还脏。在观众席还亮着灯的时候,就有人缠绵在一起,风纪恶劣可见一斑。
不像《暴风雨》时那样惊愕。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的名字赫然排列在工作人员名单中时,我的血流似乎又有些黏滞。肉体怎么总是受感情支配呢?皮肤收缩,恶寒乱窜,口腔发干。旁边座位上,一个年轻男子扬起可乐瓶大口大口往嘴里灌。我虽然很想抢过来喝两口,但这一点自制力还是有的。
将古希腊悲剧中的背景,换成了上次欧洲大战的战败国奥地利,创作意图是从剧场派发的宣传册中得知的。
屏幕上出现的是壮丽的入口,入口两侧是两尊双脚站立的狮子雕像。这不是格里斯巴赫宅邸吗?!
真是猛烈的一击。
铁门打开。
室内,啊,带楼梯的大厅。
从扶手上滑下的男孩。
不,这是我的想象,画面上没有。
镜头移动到浴室。
铺着地毯的瓷砖地面。镶有花窗玻璃的窗户。蹲坐着的石狮子背上镶着椭圆形花盆,那是豪华冲水马桶。
镜子里的少女和少年。两个嬉戏的人。对于天真无邪的游戏来说,似乎有些不安定的气氛。
那是我和茨温格尔,穿着少女服装的茨温格尔。浴缸里盛满热水,茨温格尔和我踢着水花,淌水来到河对岸。并排坐在草地上,茨温格尔的手指拂过我的伤疤……
眼前所见和脑海里联想到的画面混作一团。
背叛我的茨温格尔正在和格奥尔嬉戏。
我用力压抑着体内沸腾的情绪,试图切断勾引出妄想的联想。
不久,视野中映出冒充俄国亡命贵族的男子沉迷于诈赌的场面。不管那角色名叫拉金斯基还是其他什么,但那人无疑是我。好色、无情、冷酷、邪恶的化身。当我踩死了那个纠缠着我的男人时,我是如此的无情和冷酷。好色?在完成前线任务回到大后方直面妓女时,我甚至做过一些相当粗暴的事,但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我的确恢复得很好。看到假伯爵的遗骸像垃圾一样被扔进下水道时,我也没有产生自己被杀,或格奥尔被杀的错觉。虽然可以说我在格奥尔虚构的世界里扮演了角色,但看到自己的遗骸出现在画面中并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最后我离开座位,丢下恩里科毫不犹豫地回去了。
恩里科住的那个街区实在是太脏了。也许正因为这么想,我才会振作起来。精神错乱时我根本感觉不到自己也是蓬头垢面。
重新站起来……这意味着至少曾经位于正确的位置。但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我,该如何振作起来呢?
虽然周围很脏,但恩里科看起来很爱干净,室内也很整洁。墙上到处贴着好像是从杂志封面上剪下来的半裸女人的照片。
我开始计算我的年龄。我有很长一段空白期。因此虽没有实际感受,但我已经比从小养育我的瓦尔特去世时候大了,然而我仍是个无能为力的孩子。
“撞大运了!”不知过了多久,恩里科一脸兴奋地拿出一沓钞票给我看。
我困惑了,好一会儿才做出恩里科期待已久的喜悦表情。
“中大奖了,彩票。我立马兑换了钱。怎么说的?最有用的是票子。”恩里科打开行李箱,从塞满钞票的箱子里取出两三沓在脸上磨蹭,“我们马上离开这里,趁肥鸭还没回过神,没闹出乱子之前赶紧走。”
对啊,去好莱坞追问格奥尔是你杀了瓦尔特吗?这是我来新大陆的唯一目的。即使从混乱中恢复过来,没有旅费仍是瓶颈。
恩里科匆匆忙忙地做好旅行准备,也把我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我仍没有刮胡子。
乘坐火车途中,我无法抹去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身体和心灵都分崩离析了,虽然已经从混乱状态中摆脱,但还是没能恢复体力。也许我本来就没有气力,“影子”不配拥有力量和意志这般奢侈的感觉,无力似乎才是我的正常状态,偶尔突然迸发出的行动力,恐怕是超常状态吧。
由东向西横穿新大陆,这是好几年前就该走过的旅程。
恩里科高兴地说保罗和他的妻子会来接咱们。“保罗·策勒。你不记得了?那孩子是德意志移民,我一直在照顾他。你和他住在一起,当时你完全疯了。算了,不记得也没办法。保罗一直在好莱坞的影棚工作,他可以把你介绍给格里斯巴赫导演。如果保罗看到你摘下眼镜和帽子的样子,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我们来到洛杉矶的站台上,前来迎接的年轻人和恩里科拥抱一阵。我觉得他有点眼熟。
然后我被告知格奥尔在上海。
从纽约到好莱坞,从好莱坞再去上海。
出发前,保罗把一个叫梅贝尔·萝的女人带来与我见面。我虽不想随便暴露自己,但为了旅费和住宿费,见面也是必要的。
她站在门口,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因为在室内,我脱了帽子,也摘了眼镜。
不过女人很快就平静下来,悠然地坐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
“我从保罗那里听说了你和格奥尔的关系,倒也算是找格奥尔见面的好借口。”
“OK。”她向保罗点点头,“我会付他的钱,不过也不是没有限制的。请不要提超出预算的请求。”
而后,她又仔细地打量我:“如果格奥尔没有做出那样的不当行为,就可以拍大仲马的《铁面人》了。”她遗憾地说,“因为你不会演戏,所以两个角色都可以由格奥尔来演,但两人见面那一场会拍得非常自然。”
这些话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如果再对你们的双胞胎身份进行保密,那么在电影中到底用了什么把戏,肯定会引发外界热议,真是遗憾。”
女人还一个劲地唠叨着平时要用特殊的化妆掩盖,只在拍摄时才能恢复原状。
从旧金山港口登上美国总统轮船公司太平洋航线的客船,梅贝尔准备了二等舱的船票。按照保罗的希望,要了两个单人间。虽然梅贝尔说双人间更便宜,但保罗不同意。我也更喜欢单人间,但是同行人如此坚决地排斥我,我不得不怀疑他是否很讨厌我。自从恩里科告诉保罗我杀死袭击者的手法之后,他就以为我是个残忍至极的人。但那是正当防卫好不好。
即使在船上保罗也明显要避开与我共处。我苦笑着,虽然我内心充满了不能自制的凶暴激情,但是除了在前线战斗之外,这种情况只在纽约发生过。再早一点,我差点掐死茨温格尔,但那时我还小,不知道出手轻重。瓦尔特死的时候……那个,我不知道。我想知道,必须知道,但也害怕知道。借用格奥尔的身体杀人的,是我……
对这个年轻人,我没有任何恶意。他不会用暴力攻击我。我并非特别擅长格斗,使用武器也不出色。恩里科还给我的手枪虽然放在行李箱,但也根本没有拿出来打保罗的意思,而且要是真打,保罗会胜我很多。在漫长的航程途中,保罗开始一点点地放松警戒。他本来就是个性格单纯的年轻人,我们通常在二等乘客餐厅的酒吧一角交谈。不管是白天黑夜都在酒吧痛饮。我没别的事可做,甲板上太冷了。
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讲述了他和一个可爱姑娘相遇。对我来说,这是只有在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世界。第二天,他们在教堂结婚。两天后,摄影棚的一场大火,瞬间击碎了他们的幸福。也许我该羡慕他吧。
我还听说了格奥尔是如何获奖,以及又是怎么没落的经过。“梅贝尔让我保密。”他将格奥尔的威胁和梅贝尔的任务通通告诉了我,尽管我没有强迫他这么做。
我忍不住发出惊叹是从他的嘴里听到艾根·利文这个名字的时候。
当时我们在吧台喝酒。餐厅里挂着圣诞装饰。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圣诞夜的晚宴了。圆形舷窗外,黑蓝色的大海依旧倾斜摇晃。
“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的首席助理导演和他一起去了上海。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一起。”
出其不意的一击。
我感觉到血液在涌动,反问道:“艾根·利文?你确定是这个名字吗?”
“是啊。”
头发颜色?眼睛颜色?他有多高?我不停地追问。
然后踉踉跄跄返回到船舱。
行李里收着两张照片。
我把它们拿出来放在一起。
茨温格尔,你又一次背叛了我……
时间开始混乱。
从欧洲大陆去新大陆的航行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在我精神错乱被恩里科收养的那段时间里,我几乎没有感觉。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多年前的航行就像发生在几天前。现在前往上海的航程,好像是那次航行的延续。
甚至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出发,就连去往何处都模糊不清。
我没有像第一次发现这张照片时那样精神错乱,只是全身如浸在冰水里一样冷。
是我主动离开茨温格尔的。茨温格尔以后的生活属于他自己。然而在感情面前,这样的理智毫无作用。茨温格尔从我体内被拔了出来。
这时候,我一点也没想到茨温格尔会不会是为了找我才去找格奥尔的。我离开维也纳时没有告诉他我的目的地,而且我担心茨温格尔会卷入我的命运。尽管如此,茨温格尔还在寻找我。要说我会去的地方,只有可能是格奥尔所在的好莱坞。不怪茨温格尔会这么想。
然而将这份好意视为背叛的是我,偶然发现了格奥尔与假扮成女孩的茨温格尔的亲密照片。茨温格尔和格奥尔已经交往了十多年。他却一个字都没有告诉我。茨温格尔和格奥尔是一伙的。
当布鲁诺说格奥尔已经死了的时候,茨温格尔已经和格奥尔取得了联系,并且知道他还活着……不会的。虽然我不愿意胡思乱想,但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这次的愤怒比我第一次知道他背叛时更糟糕。
茨温格尔和格奥尔在一起。保罗虽然说过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否还在一起,但肯定还在一起。不然为什么要同行去上海。
敲门声响起,保罗露出脸来,随后立刻关上了门。那个瞬间我发现他的嘴唇变白了。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时候掏出来的?我手里握着本该压在箱子底的手枪。住手!住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