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里科说那人从来没对他露过獠牙。虽然他说只有在自保时才会打倒对方—但他还是把枪口对准了人畜无害的我……”
“我好像也没有说过什么惹他不高兴的话？他突然就站了起来，脸色变得僵硬。”
他出去就没再回来，保罗想知道他是不是喝醉了身体难受，于是便敲了敲门。门没上锁，打开门，发现那人的枪口正指着他。保罗连滚带爬地躲回自己的船舱，紧紧地扣上锁。
“那家伙果然有病，我怎么能跟那么危险的家伙同行！”
虽然把自己关在门内，但到了饭点肚子就饿了，更别说今晚是圣诞派对了。即使不像头等舱那么豪华，食堂大概也会提供比平时更丰盛的晚餐，圣诞节总不会放着不管的吧。头等舱乘客……这让他想起《泰坦尼克》的宴会场面。普通导演不会那样拍摄的。格里斯巴赫疯了，另一个双胞胎兄弟尤利安也疯了。
一进餐厅，松树上亮着小电珠，乐队正在演奏华尔兹。保罗跟在端盘上菜的队伍后面。去新大陆时，三等舱都是自己做饭。与当年的新大陆之行相比，这次航程已经够奢华了，如果没有跟那个拿手枪的疯子一起就更好了。
桌子上摆着一瓶香槟，是轮船公司赠送的，如果想喝更多就得自己掏钱。保罗找了一张空椅子坐下，同桌客人举起香槟，为他斟酒。正当两人托起玻璃酒杯时，保罗感觉到身后有人。
“刚才真是抱歉。”
尤利安的表情很平静。他把盛着菜肴的托盘放在桌上，坐到保罗旁边。
“我当时有点紧张，不是想开枪打你。”
到处都是庆祝圣诞的碰杯声与欢笑声，乐队的音乐使场面更加热闹了，尤利安那危险的话语没有传到其他客人的耳里。
尤利安把香槟倒进自己杯里，抬起眼微笑着：“这么热闹的圣诞节，我还是第一次。”
如果是跟曾经那么可爱的阿黛拉一起庆祝，那该是多么美好的节日啊。
音乐变成了爵士乐。
他们在航行中迎来新年，一九二九年。
保罗怀着紧张的心情前往美国驻上海领事馆。
大厅里挤满了各行各业待办事务的人，但在接待处一报姓名，对方就知道了，随即保罗被带进了一个房间。
大衣和帽子还搭在胳膊上，保罗环视一圈室内，带路男子指着挂衣架走开了。
桌上放着一个镶有浮雕银板的橡木小盒和一只质地厚实的玻璃烟灰缸。打开盒盖一看，里面是一排纸烟卷。保罗知道这是为来客准备的，于是拿起一根点着，正好自己的烟抽完了。
当他尚未坐稳，草草抽了两三口烟的时候，一个胖子走了进来。
他赶紧把烟支在烟灰缸边，站起身来。
“我是保罗·策勒，麦克休秘书官您好。”
说着他伸出了手，但对方只是傲慢地点了点头，下巴一抬示意他坐下。
“唉，这算什么事。”麦克休叹了口气。
虽说你极度不悦可以理解，但别冲着我叹气啊。保罗心里也不痛快了。
“梅贝尔通过航空信寄来了信和胶卷片段，虽然我立刻就把它们烧了。”
接下杜月笙的委托跑来上海的竟然是格里斯巴赫，这让麦克休大吃一惊，不过这位大导演似乎并不知道他参与了《泰坦尼克》的那场放浪戏，所以他才顺势装傻。
“因为有熟人跟我打招呼，我就跑去参加了，全程我都是化妆戴面具。”
但是喝得烂醉如泥以后，暴露出了真面目。
“格里斯巴赫也参加了去年的圣诞派对，但没想到他一脸无辜的样子，搞得似乎不知道勒索信已经寄给梅贝尔了一样，真吓人。我那时还没有得到梅贝尔进一步通知，所以对他以礼相待，没想到他背地里这么阴险。”
到底谁阴险呢？保罗在想。
“他没有直接威胁您吗？”
“格里斯巴赫也知道要挟我有多么危险。是领事馆保护着居于租界的美国人。反过来说，若没有领事馆的保护，居留者的人身安全谁来管？”
“萝小姐也一直纳闷，为什么格里斯巴赫导演拖到现在才来威胁？是不是急需大笔资金？”
“可能是因为杜月笙不做电影了，所以为钱所困吧。”
关于青帮及其老板杜月笙，麦克休简单地向保罗解释了一遍。
“如果真有那样的犯罪组织，比起像我这样的外行，还不如让他们去动手。”
“让我去求青帮？那还不如受格里斯巴赫的威胁呢。你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与青帮扯上关系。”
说着麦克休打开烟匣，拿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火柴。
麦克休手上的动作清晰地映入了保罗的视野，他是个左撇子。嵌进他胖手指的那枚戒指吸引了保罗的视线。
狂欢场面上的那个镜头浮现在眼前。
一只手把燃烧的香烟放在桌子上，那是左手。因为电影是黑白的，所以不知道宝石的颜色，但是保罗对戒指的形状有记忆。大型宝石周围镶有小碎钻，看起来很昂贵。
那枚戒指现在就在保罗眼前。
梅贝尔并没有把引起火灾的那只手的主人和麦克休联系起来。对她来说，比起失火原因，名流们的面容被拍到的事更加严重。
“萝小姐寄来的胶片上有没有香烟点燃桌布的画面？”保罗这样问道。
“没有，那是火灾的原因吗？”
麦克休似乎不记得自己把烟放在桌布上。他与梅贝尔一样，只担心自己的面容会不会暴露。
“勒索者向梅贝尔提供指定账户的那家印度支那银行是法资银行，总部设在巴黎，现在也支持着法租界的经营。格兰商会还不清楚，来历不明的商社数不胜数。这是底线问题，领事馆不可能公开谈判，必须扑灭他们的嚣张气焰。拿到胶卷后给我。我会在你面前烧掉。我还会跟梅贝尔通报你已完成任务。这样你就能从我和梅贝尔那里得到足够的报酬。”
没有义务为这家伙粉身碎骨。
事实上保罗想杀了他。他能压得住奔腾欲出的怒火，全是因为他必须要完成销毁胶片的活儿，只有这样阿黛拉才能做手术。
“萝小姐说，如果知道胶卷藏在哪儿，就放火。”
麦克休忙把手指竖在唇前。但保罗不管继续说道。
“她还说上海治安很乱，杀了人也没关系。即使犯了罪，你也会保护我。”
麦克休再次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大片烟雾，哀叹道：“萝小姐真是高估了我的权力。”。
保罗也厚脸皮地从客用烟匣里抽出一根。
“萝小姐说的治安混乱确有其事。上海租界分为法租界和美英公共租界，每个治安组织都是分开的。蒋介石的国民党成立了上海特别市政府，确立了警察权，但其影响力仅限于华界。也就是说上海城里有三股警察势力。如果你犯事逃去别的地界，这边的警察就无法插手。所以在租界的交界附近犯罪频发。”
麦克休打开上海地图，从烟灰缸里拿出一根烧焦的火柴，指着一点。地图上留下一点淡淡的黑痕。
“格里斯巴赫的公寓就在这里的法租界内。我已给你租了一间距离他住处很近的房间。”
“请给我两个房间，我有一个同伴。”
“女人？”
“不是。但他是可以让我在不引起导演怀疑的情况下接近他的关键人物。”
麦克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应允，随后说道：“如果你们在处理完胶卷之后逃进公共租界，那么想逃脱逮捕也不是不可能。这里收贿横行，某些小事可以用钱来解决，但是不能扯上有青帮背景的人。就像我之前说的，那群比格里斯巴赫更难缠的对手会抓住我们的弱点。”
“是不是有个叫艾根·利文的助理，跟格里斯巴赫导演在一起？他是格里斯巴赫剧组的负责人。”
“利文？确实有这么个人。他和格里斯巴赫一起来的，拍摄《香妃》的时候也在当助理导演。”
关于助理导演，他好像还想再说一点什么。
“现在他们还在一起？”
“是的。”
也许艾根·利文还记得我。保罗想到这里，更觉得自己不能偷偷摸摸行事。否则反而会引起怀疑。
回到落脚的廉价旅馆，这是一家最低档的白人专供酒店。房间也是单间。虽然自己也有手枪，而且那人后来都没有过什么危险的举动，但保罗无法消除对同行者的戒备。
他敲了敲尤利安的房门，然后迅速避到墙边，这是保罗从黑帮电影里学到的。他身披外套，右手握枪伸进外套里，手指扣在扳机。门开了，尤利安若无其事地迎接保罗。保罗把手枪放回皮带，做出友好的表情。
保罗坐在椅子上放松下来，吸了一支烟，打开城市地图：“据麦克休说，格里斯巴赫导演就住在这片儿。”他指着麦克休留下黑色痕迹的地方说。
“艾根·利文也在那里？”
保罗点点头：“我问过麦克休了。这里是麦克休给我们准备的房间，就在那条街的对面。”
尤利安盯着地图，一动不动。
“给我一点时间。”尤利安说道。
逗留上海的时间有限。客船在上海停靠后会南下香港，然后再原路折返回美国。所以还有一个星期轮船就会回来，那时就要返美。一旦错过，下一个航班就要等上一个月。在船上，保罗还给尤利安看过阿黛拉被烧伤之前的照片。
“你原本打算带着我去见格奥尔，以此迅速接近他，然后耍点手段搞到胶卷，在麦克休的眼前烧掉。这样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不过……
尤利安话里有话，让保罗继续听他说下去。
保罗索性点燃了第二支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