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根出去了,我一人在公寓。
我把幕布卷轴挂在客厅墙上,在对面墙边架起放映机。这里比我之前住的客厅要小,焦距勉强能对得准。
把胶卷装入放映机,再把室内光线调暗。这是在大观里拍摄的胶片,艾根在洗印间冲好了,做了一版正片。
我看着屏幕上的光影。
没有剪辑,只是一连串影像。这是没有任何故事情节的片段,但充满了震撼力。当轮轴空转,短暂的放映结束了,这时掌声在我身后响起。
“你拍到了很棒的画面。”
我拉开窗帘,外部光线照亮室内,也照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沃伦·安德鲁斯张开双臂,我们拥抱在一起。
几年不见,才五十多岁的他几乎满头银发,面部皮肤也显出衰老。
“我敲了敲门,没人回应。一拧把手,门就开了。”
安德鲁斯坐在椅子上,我递给他一杯威士忌。
“真让人吃惊。难道你也来上海……”话还没说完,安德鲁斯便打断我:“能再放一遍吗?我还没从头看过。”
叙旧被压到了后边。
“只有一些片段。”我阖上窗帘,操作着放映机。
影像很快就放完了。
“就连巴尔扎克也没见过此等场面。”安德鲁斯赞叹道。
“我的首席助理艾根·利文,他在好莱坞时期就跟着我,老搭档了。是他找到的这个地方。”
“这就是鸦片窟的内部。”我指着桌上的模型说,“艾根做的。”
“能干的助理导演,你捡到宝了。”
无论主导演想要什么都要想办法实现,这是助理导演的重要职责之一。我以前也做过很多事,但我的美术只能绘制素描,还搭不来一整套舞台模型。
“我走过美国的很多城市,就像巴尔扎克徘徊在巴黎街头找寻人物原型一样,只是我寻觅的是能出现在我电影里的人。在一个凄寂的公园里,我发现一名身患哮喘的五十岁男子正在读一份旧报纸。他那副滑稽的夹鼻眼镜正不住地沿着鼻梁向下滑,弄得他不停将眼镜推回那土豆一样的鼻根。我邀请那人去摄影棚,坐在布景长椅上,戴着那副夹鼻眼镜看报。”
我往安德鲁斯喝干的酒杯里添了些威士忌。
“后来我走进一家意大利餐厅,见一个年轻人……也是个失业者,正吃着切成薄片的莎乐美香肠,边吃边吐黑胡椒粒,并用迷茫的眼神追踪着胡椒们的去向。”安德鲁斯耸耸肩,双手合十,仿佛要将这个故事结束,“制片人想要的,将会变成大众想要的—能够安心看下去的类型,这种趋势越来越明显。”
安德鲁斯从放在地板上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皱巴巴的单薄杂志。这是一本以电影评论和新作情报为主的杂志,不会刊登煽情的八卦报道,我在好莱坞的时候也经常翻看。安德鲁斯摊开书页让给我,杂志上刊登了有关《香妃》的文章,文章中只简单介绍了自摄影棚火灾后消失的格里斯巴赫导演在上海拍摄完成了新作《香妃》,报道未附实拍照片。
“这片子没在美国上映,但我实在想看你的作品。”
沃伦·安德鲁斯是好莱坞电影人,也是我为数不多的敬仰者之一。
“谢谢。”
“来到这里之后,我请领事馆取来《香妃》的胶片,在大剧院里鉴赏过了。”
“那里现在已经停业了,为了安装有声电影的设备。”
“因为还在准备没有动工,所以为我特映了一场。全场只有我一个观众,最奢侈的体验。”
“就为了这个专程来上海?给我写封信,我可以把胶卷寄给你?”
“要是《香妃》能在有声片一边倒的声势到来之前在美国上映,我觉得票房也应该会很不错。它有异国的魅力,倒是你还想要更多的,那个……”安德鲁斯犹豫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点点头。其实为了照顾观感,我已手下留情避开了许多让观众不忍直视的场面。第一部 搞砸了就没机会拍摄第二部电影了,虽然无论我们有没有这样的顾虑,艺华的第二部作品都会告吹。
“您的感觉是正确的。对了,能租下闭馆的电影院放映,您也神通广大啊。”
“只要付给电影放映师一点钱,一点暖气费就行。就算落魄了,但沃伦·安德鲁斯的名号在电影界还是能派上点用场的。”
“落魄了?”我忍不住反问。
在我拍《泰坦尼克》的时候,安德鲁斯的确有些走背运。上面要求安德鲁斯完全按照公司要求,拍摄公司指定的作品,可是安德鲁斯太忠于自己的信念。我知道他因为票房不佳差点被雪藏。但沃伦·安德鲁斯是好莱坞的恩人,是电影业的开路先锋,也是给好莱坞带去荣耀和繁荣的伟大导演。
“就在你离开好莱坞的第二年,我把《浮士德》搬到了现代纽约。”
“这听起来很有趣。”这不是客套,是我的真心话,“我非常想看,可这里好像没有上映……可能是我沉浸在《香妃》的拍摄过程中,没时间去注意其他事情,所以也许没注意到。”
“导演也好,演员也好,都是赛马。”安德鲁斯自暴自弃地说,“那些不让主人赚大钱的马会被贬为劣马,连名字都没资格印上赛马券,等到老了荒废了就是一颗子弹的命。《浮士德》的票房非常糟……都是我的错。当我把好莱坞开创为电影之都的时候,我走在时代前列,但现在我被时代超越了。如今好莱坞正处于有声片时代,这种新类型我用不好。好容易电影中有了声音,我却无法摆脱无声电影的演绎法,派拉蒙抛弃了我。”
任何安慰听起来都显得苍白。
“男女演员也是,对白不好的人,嗓音不好的人都被抛弃,就像榨完汁后丢弃的柠檬渣。”
一直以来我印象中的安德鲁斯是个“装腔作势的人”,说得好听叫考究体面。他不是那种会把弱点暴露给像我这等后辈的人,然而他并不傲慢,当意识到自己对欧洲了解有限时,他颇有肚量地听取了当时还是个新人的我的意见。
“欧洲的电影公司对有声片怎么看?”
“听说乌发电影公司现在正在制作一部有声片试水。但全面转向有声片耗资巨大,所以无声电影还将持续一段时间。几家电影院会安装有声设备,都是为了兼容好莱坞的电影。”
“所以有声片目前是富得流油的好莱坞一方独大吗?”
“行星影业说要雇用我,但我拒绝了。因为他们让我做监制,而不是总导演。况且还是周薪。要我为别人打工……他们只想要我的名字,行星公司不让我制作只想养着我,那不好意思,我不干。”
我把手放在安德鲁斯的手上,紧紧一握。
安德鲁斯也握了回来,脸上露出些许羞赧。
“在这一点上你很了不起,因为你是在逆境中创作出《香妃》的。”
“不是逆境,反倒很幸运,幸亏有强有力的赞助商才能完成工作。所谓逆境,正是现在。”我苦笑着说,“事实上刚才有一瞬间我以为是天外救星突然造访呢。”
安德鲁斯大笑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但一点也不可笑。他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问道:“现在你已困难到神都没法解决了吗?”。
“只是资金问题。”
“对于电影人来说,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资金……要用在第二部 作品上吗?”
“是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安德鲁斯说:“我来到这里与其说是天外救星,反倒更像是个累赘。”说着将杯中酒一口喝尽。
“在欧洲待不下去就去美国,美国待不下去就来上海。不,我不是在说你,你很出色。”安德鲁斯连忙解释,“在上海,既没有制作有声片的技术,又没有播放设备,这里还在拍无声电影。我想这里是否能够施展自己在无声电影制作方面的一点老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