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斯的视线落在那篇有关《香妃》的报道上。
“得知你在上海很活跃,我打算请求你的帮助。”
安德鲁斯的坦率打动了我。能不卑不亢地把话说到这份上,真了不起。
“很遗憾,我自己还需要救援呢。”
我将杜月笙提供资金制作的《香妃》;与女主角姚玉兰有关的经过;杜月笙与成为大明星的姚玉兰结婚以及他解散了电影公司等事实,不带任何仇怨地娓娓道来。
安德鲁斯俯身向前倾听着。
“我已经写好了一个剧本,您能读一下吗?”
“虽然我现在不中用了,但很乐意拜读你的新剧本。”
“我让利文用打字机重新誊了一遍。”
我把一叠纸放在桌上。英文题目是《Hua·Mulan》。
安德鲁斯立刻翻开书页。
为了不妨碍他,我尽量放轻了我的气息。
“绝不能让它被埋没了。”
读罢,安德鲁斯抬起头。从他安静的声音中,我感觉到了支持。
“资金……”安德鲁斯喃喃自语,“杜月笙那条线无论如何都没希望了吗?”
“若是其他题材,也许他会感兴趣,但以大观里为舞台是不可能的。他出钱就要说话。”
“没有工作,你现在怎么生活?”
“我有敲诈来的钱。虽然不够拍大片,但暂时维持生计还是可以的。”
“敲诈?”
“敲诈了行星公司的高层。”
我把大观里的实景胶卷收进罐里,放回架上。又把《泰坦尼克》那段狂欢场面的胶片装上放映机。
拉上窗帘,让室内重新变得黑暗,图像映了出来。
“太狠了,狠得我都快吐了。”安德鲁斯大笑起来,“你可真够狠的,梅贝尔·萝和肯尼斯·吉尔伯特估计都在发抖。如果你再狠一点,没准新片从制作到宣发能全交给好莱坞去做。”
我把胶卷放进罐里,安德鲁斯严肃地说:“但新剧本确实会被海斯那帮搞审查的盯上,就算能放,也会被剪得稀碎。”
“没错。”
想了一会儿,安德鲁斯说:“如果是乌发电影公司,也许有希望。”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之前把《香妃》的试映片寄给艾里奇·鲍默,他一直没有回音。”
“一次不回就收手吗?这可不像你。”
“我可不是一个强硬的人。”
我说真的,但安德鲁斯又大笑起来:“明明有胆量恐吓行星影业。”
我保持沉默,没有告诉他是谁实施了恐吓。
“你知道吗?鲍默几乎是紧贴着你来上海的时候去美国的。”
“是为了参加乌发电影的首映式吧?上次由他制作,朗先生导演的《尼伯龙根之歌》首映式就去了美国,但那时我在拍《金币》的外景,没见到他。”
“他曾被乌发公司解雇过。”
“开除鲍默……那个著名制片人犯了什么事?”
“那时正值整个德国影业陷入低谷,面临重大经济危机。他被追究财政破产的责任,所以退出乌发电影公司前往好莱坞。我怀疑他没有看到你寄给乌发公司的电影。”
“是吗?我在这边,信息都不通。”
“电影人有很多都从乌发公司转去好莱坞。路德维希·贝格尔[1]、波拉·尼格丽[2]都是,但是乌发电影公司因为失去鲍默而深受打击。所以最近又把他请回去了。”安德鲁斯探出身子,“你应该把剧本送给鲍默先生。他眼光很毒,真正的好东西是不会看走眼的。”
“不如这样,”安德鲁斯一拍膝盖,“我来写推荐信吧。我和鲍默关系不错。”
“你果然是天外救星。”我由衷地表达了谢意。
“我已经复印了三部剧本,一本你先拿着。我会把剩下的两本中的一本寄给鲍默先生。”
“好。我现在就回酒店酝酿文笔,写信。明天我们再碰个头。到时候你先看一遍推荐信,然后把它和剧本一起寄给鲍默。”
“这个提议真是求之不得。”
“你知道花神咖啡馆(Café de Flore)吗?”
“不知道。”
“亏得你在这儿待那么久,那是一家法式咖啡馆,环境不错。和你一起工作的助理,叫什么来着……”
“艾根·利文吗?”
“对,他人呢?”
“他出去了。”
“明天我们三个一起慢慢商量吧。”
安德鲁斯告诉我去咖啡馆的路,约好时间。“明天见。”我们握手而别。
安德鲁斯告辞后不久,艾根就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大包裹:“我在二手服装店买的,”他说,“我找到一家经营戏服的店。”
[1] 路德维希·贝格尔(Ludwig Berger,1892—1969),德国籍导演、编剧、摄影、制片、演员。代表作《巴格达妙贼》《罪恶之街》等。
[2] 波拉·尼格丽(Pola Negri,1897—1987),波兰籍演员。以扮演妖艳的恶女出名。代表作《杜巴里夫人》《野猫》《苏姆伦王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