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和我从公共租界的小旅馆搬去秘书麦克休为我们安排在法租界的住处。
这是一户面向街道的三楼住户，而茨温格尔和格奥尔就住在对街建筑的二楼。这里观察位置绝佳，从窗口向外就可以看到他们的出入情况。
我对来往的人群不感兴趣，也不关心东西方习俗交融的风情。当我站在窗边往下看时，我只想看见茨温格尔。
去见他们，但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保持冷静。如果可以选择先见谁，我希望是茨温格尔。
保罗接受了我的请求。
希望他不是出于对我的恐惧，要知道我没有伤害任何人的意思……还是说偏见难改吗？
在船上，我把枪藏在了后备厢。但自从来到这里便枪不离身，我知道这片危险的土地是什么情况。一开始因为没带武器，我们立刻就被乞丐缠住了。那帮人见我们不赶人，竟想用暴力抢夺我们的东西。
保罗似乎觉得自己在异国的秘密行动颇为有趣。
由于街对面距离有点远，无法辨认出每一个进出者的面容，所以保罗弄来了一副双筒望远镜。他说是黑市上搞到的，很便宜。这个国家的语言我们听不懂，但据保罗的经验，砍价的秘诀不在语言，而是气势。
坐在白纸沓前，我拿起铅笔闭上眼。不该没有精神感应的，如果能知道格奥尔现在的情况，也就能知道茨温格尔的现状。
但是手一动也不动，思绪也没有涌上来。茨温格尔背叛了我，这种感觉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在新大陆，我不是感知到过格奥尔的经历吗？怎么在上海就不灵了呢？
而且这奇怪的能力只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我只是记录下自有记忆而已；第二次大获成功，不过它却关系到瓦尔特的死；第三次是精神错乱的梦。必须要有刺激吗？难道开启潜意识领域的盖子还需要突破理性和常识的外部力量吗？难道这是一种无常的，毫无规律的现象吗？无常……谁无常？完全不理我的意识。不理……谁不理？
奇迹。瓦尔特曾这么叫我，但我不能创造奇迹。我不过是无能的，本不该存在的东西。必须要先承认自己是个无能为力的人，然后再全力以赴。
我十五岁第一次去维也纳的时候，单是坐着马车沿着绅士街行驶，就觉得身体不适。当我经过装饰着巨大狮子雕像的大门时，不用瓦尔特告诉我，我的直觉就已经感受到了。然后，坐在摩天轮上，我感知到了对面吊箱里的格奥尔。
那种感应力好像已经从我身上消失了。如果还有感应力，就不需要借助望远镜来监视了。随着时间推移，敏感的感应力被厚厚的鳞片覆盖，常识和理性开始阻止它的发作。还是说，纽约的漫长精神错乱期耗干了超越常识领域的能量，最终让我失去了那种能力？
但日常生活中不需要这种能力。想要开发它的人是瓦尔特，不是我自己。虽然失去了也不可惜，但……
突然，透过望远镜我看见“我”走出大楼。我觉得自己如坠梦中。视野中，“我”竖起大衣领子挡住冬风，还戴着软呢帽。
我招呼同屋的保罗到窗边。
保罗的目光顺着我指的方向：“是导演！”他顿时惊叫起来。虽然声音传不了那么远，但我还是把手指竖在嘴前，把望远镜递给他，让他再做确认。
保罗从望远镜上移开视线，注视着我。又架起望远镜看了看。因为太像了，以至于现在还感到困惑吧。
我只有在普拉特摩天轮见过格奥尔一次。在那之后的二十二年里，我们就如镜像互为表里般相似。
我赶紧跑进浴室，将肥皂泡沫从上唇抹到下巴，用刷子搓揉均匀，再压上剃刀。格奥尔没留胡子，我的手颤抖着在脸颊上留下一个小小的伤口，白色的泡沫和红色的血混合在一起。我用湿毛巾擦了擦脸。好久没见到自己刮净胡子的样子了，那正是从望远镜里看到的格奥尔的脸。
我披上外套，戴上软帽，出门。现在茨温格尔应该是一个人。
我穿过飘散着汽车废气的街道，穿过黄包车夫来往的人群。
当我走上木梯，站在目的地的房门前时，隔着门传来了钢琴声，很熟悉。在“艺术人之家”，还是孩童的我经常教小茨温格尔弹这首曲子。
我无意感伤。尽管如此，当我打开门时，柔和的哀愁还是包裹住了冷酷的愤怒。
他几乎背对着入口，十指在琴键上滑动。而在墙壁上的镜子里，我看见了茨温格尔的脸。
我把软帽扔到椅子上，走到他身后，手搭上他的肩。茨温格尔用他那双交叉在身前的手触碰到我的手，攥紧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面向我，互相拥抱。
茨温格尔立刻认出了我是尤利安。
我原计划是这样的。见到我，茨温格尔会误以为是格奥尔归来，然后按照以往习惯对待他，这样我便会知道茨温格尔是如何跟格奥尔心意相通的。然后茨温格尔会渐渐觉察异样，最后会害怕吧，他心里应该怀有背叛尤利安的愧疚。
然而预想很快就破灭了。茨温格尔一秒也没有把我错认成格奥尔，不仅如此，在他看见我之前，光凭借那只搭上肩膀的手就认出我来。
一切都消失了。
自从在最前线遭遇枪林弹雨、冲锋陷阵、夺取敌营以来，再没有哪一次拥抱能让灵魂融为一体，如果那时我们死了，该有多么幸福啊。
我们拥抱在一起，就像战场的延续。
那个瞬间，茨温格尔全身的重量压在我身上，他的意识又消失了。好在时间很短，我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即使不说，我和茨温格尔还是心意相通。他脱下衣服，面对着我。
没有颜料也没有笔，但我游走在茨温格尔胸膛上的手指勾勒出他的心脏，有一点湿润的感觉。我又摹出了他的肋骨。接着，我褪去衣衫，露出分离手术后留下的伤疤和茨温格尔刻意做出的伤疤。茨温格尔轻轻靠近我身边，将他的腰靠上我分离的疤痕。虽然没有触碰，但能感觉到彼此毛细血管末端连在一起，正在交换着灼热的血液，这当然也是短暂的错觉。茨温格尔转动胳膊，仿佛自己也有伤痕一般，用手掌捂住那里，很快离开了我身边。
就在此时，言语奔涌。如果我手边有铅笔，定会记录下来吧。
满溢的语言从我嘴里流出。我会告诉茨温格尔……告诉你……那些遥远的记忆。
回头算算，这是多少年前了。今年是一九……几几年？一九二九年。那距离我十岁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难怪记忆会那么模糊。
茨温格尔……你带我去了你的卧室。为了不让人打扰，你把门锁上了。我想到了霍夫曼斯塔尔的诗。
你迎接我，在某一个大厅。
大厅里，飘散着甜腻不快的香气。
威胁我的，是谜一般的力。
一只畸形的鸟停在那里，一条斑点的蛇在爬行。
门若关上，消失的是生命的声音。
沉重的焦虑阻碍了灵魂的呼吸。
魔法的酒捉住了口鼻。
一切都无靠无依，无止境地飞去。
生命的声音消失了。
我旁边有只盒子，是你从床底下拿出来放在那里的。我还以为早就丢了呢。谢谢，这样我就能回想起来了。缝在天鹅绒上的纽扣都没有脱落。但哪个是遗忘纽扣，哪个又是记忆纽扣呢？
我将回忆诉说，把犹如从手指缝间泻落的流水一般的记忆，转移进你的灵魂。
当我不再说话时，茨温格尔开口了。
“一个亡者的阴影……尤利安，我想起来了，你曾经在战壕里大声朗读过。”
“落在我们身上。”我接道，“以及一个艺术家的灵魂最后的抗争，那灵魂注视着自己走向消亡，却还想描绘它抽搐的模样。”
而我，自身尚未得到安慰与劝导，
想将你安慰，如同一个孩子安慰另一个，
他对于那些未曾理解的忧烦一无所知，
他不懂种种我们之中无法领会的事。
“你和我，哪一个更不幸呢？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这样衡量了。”
茨温格尔的话出乎我的意料。
“你比我幸运。”茨温格尔接着说，“恩惠的秤倾向你，因为瓦尔特的关心只倾在你一人身上。你‘拥有’瓦尔特。我‘拥有’的是曼神父和阿妈。你拥有的是太阳，而我拥有的是土块……我当然知道。这种比较是多么卑微和悲惨啊。所以对周围的人，甚至对自己我都在隐瞒。”
“所以你想彻底取代我？”
“这并不令人讨厌，反而会舒服很多。你有时候会说自己不该存在。而我把自己掏空，用你来填补我的空虚。我拥有你，你拥有我，这样我也间接被瓦尔特拥有。如此普遍的感情，就不要再细说了吧。”
“那时，我们有着玫瑰色的赤足，为了奔赴太阳的国度。”
“那是太阳给我做的双足。”
太阳绝不是乐观开朗的象征。让我们感到温暖的，是散射进周围黑影里的日冕的光芒。
“太阳沉没之后，我们的脚成了铁，任枪弹也伤不得。”
战场。真是太棒了。我说完，茨温格尔点点头。
在那个地方，两人的生死完全是一回事。战场上没有孤独。激烈地活着，甚至能感到很喜悦。
“我一直待在一个紧锁的花园。”我叹了口气，“不仅是艺术人之家，战场也是一个封闭的花园。我不需要开放的外界。如果我再躲在盒子里……那里就是我的全部。”
“可那地方，我不能去。”
“如果我要你将这盒子留在身边呢。”
我是自愿离开维也纳的，到上海原是为了追格奥尔。然而，我觉得这次来上海的目的好像变了，变成为了一见被莫名之力分隔的茨温格尔。而现在，我心愿已了。
但只要钻进盒子里就能见到瓦尔特……
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瓦尔特的死与你没有关系。”
茨温格尔和我并肩坐在床上，突然说道：“是布鲁诺。是布鲁诺杀死了瓦尔特。”
“怎么会……你之前不是说过吗？布鲁诺没有动机。”
“是我想得肤浅了。后来我才意识到，他有动机。布鲁诺害怕你的精神感应能力。因为他想用奸计把格奥尔从格里斯巴赫家排除。”
茨温格尔，你告诉了我那场被设计的决斗原委，也说了你如何篡改掉本来的谋杀计划。我也理解了你为何身穿我的女装与格奥尔一起出现在照片上。这故事并不令人愉快。
“布鲁诺担心这些阴谋会不会因你的自动书写而暴露，他非常害怕被瓦尔特医生发现。当布鲁诺看到你自动记录的格奥尔童年经历时，他知道你的能力是真的，绝不能让瓦尔特知道决斗的事情。”
“那布鲁诺应该杀了我。”
“如果你死得蹊跷，瓦尔特则会彻底调查你的死因。对布鲁诺来说他哥哥是个棘手的存在。但如果用那种方式……我是说，利用医生的身体弱点杀死他，这样就不会被认为是谋杀，也没有人会问他布鲁诺的罪了。”
“你有证据证明是布鲁诺干的吗？”
“我让他招供了。自从你突然离开维也纳以后，我有多……”你压抑住激动的语气。后面的话我明白—我有多担心，我找过你多少次。“我去找布鲁诺，想看他有无消息。在那之前，我注意到布鲁诺有杀死瓦尔特的动机。于是我逼问了布鲁诺一番，还用了刑。”
我比划着手势强烈否定。如果是我的话，一旦怒火上来，不管是拷问还是其他什么我都会去做，但茨温格尔不是。
你继续淡淡说道：“布鲁诺承认了，所以我杀了他。”
“不是吧。”
“是真的。所以那个问题解决了。你没有任何责任，你只需哀悼瓦尔特就可以了。”
“你是怎么杀死布鲁诺的？”
“你不用在意。”
“你确实动手了吗？”
“嗯，用不确定的方式。”
“一定要杀死敌人。”我说出在战场上得到的教训。
“我去拜访布鲁诺时把一瓶掺了砒霜的葡萄酒藏在他的房间。”你说道，“然后我离开了维也纳，登上大西洋航线的轮船。”
“那么你会遭人怀疑的。”
“至今没有被国际通缉，所以没有被怀疑吧？”
“除了布鲁诺不会有其他人喝了酒中毒的可能性吗？”
“有的，杀害无辜的人是不对的。”茨温格尔苦笑道。
我并不打算责备茨温格尔。对我来说痛苦胜过剖肝挖心的只有瓦尔特的死。如果再失去茨温格尔，我将会承受同样的苦痛吧。
除此之外，不管是谁死了，我都不会抱有任何痛切之情。
“又是谁决定，杀人是邪恶的呢？是教会？国家？还是公众舆论呢？无论如何，谋杀布鲁诺成功了。格奥尔还收到过多丽丝的来信。多丽丝，还记得吗？格奥尔—也可以说是你的姐姐，布鲁诺的妻子。”
“记得，当我成为格奥尔的时候，曾很努力地记住了家人姓名和关系。”
“多丽丝的信寄到好莱坞的电影公司，信中说她看了格奥尔的电影，还说到你的舅舅、舅妈，也是格奥尔的养父母病故了，布鲁诺去世了，好像也被视为病死。”
我没凭没据，对你的话不好说相不相信。就算你说得对，但若我没有特殊能力，那么布鲁诺也没必要杀瓦尔特。虽然是间接的，可我的存在害死了瓦尔特。明明不该存在的人是我，真是讽刺。
如果是布鲁诺杀了瓦尔特，我也报复过他了。在曼哈顿踩死那个袭击我的男人的感觉又回来了。
“杀人快乐吗？”
听我这么一问，你顿了一下，之后点点头，好似顺应我心之所想。
两人兀自立于沙漠。延伸开去的不是沙子，而是成片的岩石。从罅隙间生出的弱草在狂风雷鸣中摇曳。此地虽荒凉，却无须假装为人。通身不着片缕，暴露出赤裸的肌肤，因灼辣的疼痛而放声痛哭的我，说出口的却是：“谁能……”
“若对我说一声‘好了’。”
“好了？”
“便能得到宽恕。”
这个“谁”，我敢说就是上帝。神的存在，不受基督、东正、伊斯兰等任何人造宗教的约束。我虽无宗教教育的经历，没有过伦理学习，但也知道原罪一词。这时我却有了指尖碰及原罪观念的衣角……这样的感觉。它不是神学家一步一步创造出来的观念，而是像人类存在的核心那样……一瞬间，那种感觉立刻消失了。
我想起霍夫曼斯塔尔的诗句。
我看见，生之中萌出死芽。
生之中流泻罪海。
我看见，罪之潮汹涌澎湃。
我不再向你透露内心，因为这样只会带给你忧扰。什么都不再说了，我只会对你露出重逢的欢笑。而说不出口的思绪在我心中继续。是我杀了瓦尔特，杀死他的权力我不会交与任何人。
法官啊，在您下达判决之前—
内心难道一言都不发？
究竟良善是不是邪恶？
究竟不公是不是正义？
“虽然战争突然结束了，”茨温格尔说，“但两个人一起燃烧的感觉仍留在心中。我们分居在柏林和维也纳，然而距离的影响却也不大，但你却突然消失了。”你的脸上重叠出教师不允许你电猫时的稚拙表情。
茨温格尔立刻消散了幽怨的眼神。
随后抱起置于床边的包裹：“等我一下。”说着打开门，走进浴室。门关上了。
而甜果由涩果育化成，
而后于深夜坠落一如死去的鸟，
而后横陈些许时日随后腐烂。
而街道在草中穿行，而地点，
在此在彼，载满火把、树木、水塘，
其势逼临，而又凋萎将死……
这一切以及这游戏于我们又有何益？
我们这些俨然不凡而又永远孤独者。
漫游逡巡而不问目标所在的人？
纵然洞察这许多，又有何益？
而那说“黄昏”的却已道明了许多，
从这一个词中流淌出了哀伤与深意。
正如中空的蜂房里流淌出沉重的蜂蜜。
距离上一次花木兰出现在我眼前，已经过了多久？
我曾经见过，在瓦尔特辞世后两年，我终愿去拜访他的坟墓之时。
夏末的黄玫瑰，花瓣凋零一地。
许是前日落雨的缘故吧，阳光一照，地面升腾起的暑气让墓碑的轮廓不住摇曳。
在墓碑迷宫织成的阴影下，我凝视着这位娴静女子—花木兰。我知道这只是一瞬间的错觉。茨温格尔走到我身边，穿着普通，没化那种舞台妆。
那时幻影般的形象变成了现实，出现在我的面前。幻影拥有了骨和血。
“来吧，上战场吧！”身着孔雀服装的茨温格尔一双扫过浓墨的细长眼睛扑闪着妖艳的光。
仿佛被这句话所震撼，我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