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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GEORG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白夜 当前章节:1470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3:03

花神咖啡馆不像维也纳的咖啡馆那么庄重,这里充满了潇洒的气息。

我下了出租车,走进去。

大部分顾客是白人,交流的语言或法语或英语,但其中也混杂着一些西式打扮的华人,他们都是憧憬西方文明的知识青年。

安德鲁斯还没来,我摊开报纸打发时间。

这时我感到有人,抬起眼。

“有阵子不见了。”

没任何来由地,小吴自顾自坐在我桌边。

“是有一阵。”我冷淡地说,“你应该没什么事要找我了吧。”

“看到你了,打个招呼。”

小吴的英语还是一如既往的蹩脚。

“寒暄到此为止。”我举手做出一个送客的手势,小吴却仍不知好赖地占着座位。

“我约了朋友一会儿见面,能否让一让?”

“我摊上事儿了。”

“你找我商量,我也摊上事儿了啊。”

“除了你,我没有其他人可以商量。其实我是想问那一块的住户的,后来看见你出来了。”

你、去、外面、我、看。小吴蹦出的单词在我脑中重新组合成他想说的意思。

“你跟踪我?”

“一路上都想跟你打招呼的,没找着机会。”

我不准备继续接话了,将视线落回报纸,但是小吴还在继续:“听说你去大观里拍电影?”

“找外景。”

我不小心搭了他的话茬,本来不想理他的。

“既然你也参与过电影制作,就该知道寻找外景地很重要。”

“和哪边合作拍摄?”

“这不关你的事,杜月笙的电影公司已经解散了。”

“你见过阿桂姐了吗?”

“在《香妃》的庆功宴上见过。”

小吴突然改变了坐姿,语气也高高在上起来。

“你们这些白人,都把华人当傻子耍。”

“如果是值得尊敬的人物我自然也会尊敬,尊敬不分国籍。”我照实回答,“只是不巧,我还没有遇到值得尊敬的华人。”

不,有一个—“我已经准备好大赔一笔了。”梅兰芳的笑容浮现脑海,这里不完全都是贪得无厌的家伙。

“你们在好莱坞找外景时,会擅自闯入别人的私有地界拍摄吗?”

小吴的话锋尖锐起来。

“阿桂姐很生气,大观里是她的地盘。”

“那我向她道歉。”

“把胶卷给我。”

“你在为难我。”

“未经许可拍摄的影片,是要没收的。”

“你没这个权利。”

“我代表的是阿桂姐,阿桂姐有权。”

“虽然没有事前得到她的许可,但我会付酬金。”

“不行。”吴语无伦次地说道,“我要胶卷。阿桂姐非常生气,你伤了她的面子。”

“那我可以亲自见阿桂姐一面,向她道歉,还会付她使用费。”

“不行。”

“为什么?”

“阿桂姐很生气。她不见你。把胶卷给我,这是她的命令。”

当我想怒喝时,小吴露出了冷笑。我明白了。

“交出胶卷的指示,杜月笙也有参与吧?”

阿桂姐和杜月笙现在虽不亲密,但在对外利益一致时还是会联手。小吴是杜月笙的手下。

“竟然直呼阁下的名字,真是无礼!”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这时安德鲁斯走了进来。

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用眼神问道:“什么人?”

“是拍《香妃》时的翻译。”

“我是上海棉布交易所所长吴。”小吴自报姓名,递出名片。名片两面分别用英语和华语缀着他的新头衔。

“交易所董事长是杜月笙阁下。如您所知,杜月笙阁下是贸易银行、国信银行和交通银行的行长,以及金业交易所和上海银行公会的董事长……”

安德鲁斯没有理会喋喋不休地为杜月笙背书的小吴,从包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这是我写的推荐信。”

“你会法语吧。”我用法语向安德鲁斯说道。

安德鲁斯疑惑地点点头。

“这个人大概是赖着不走了,他又懂英语。我们用法语交谈吧。”

“他怎么会赖在我们这一桌?”

我简单地解释一番。因为只要说出青帮这个专用词小吴就会知道,所以用的是黑社会。

“就像芝加哥的黑手党吗?”

“比他们更危险。如果这个人只是为了个人欲望独自行动,我们大可用钱来解决,但如果他说的是事实,那就有点麻烦了。”

读完推荐信后,我真诚地说:“我从心底里感谢不尽。”

我把推荐信连同剧本,以及我的亲笔信塞进大信封。收信栏写着由乌发电影公司转交给艾里奇·鲍默先生。

“我马上去邮局。”

“你的首席助理……艾根·利文呢?他难道不跟你一起去吗?”

安德鲁斯的法语有些笨拙,还夹杂着一些英语单词。

“他在看家,说是有点累。”所以我才不得不乘坐出租车,因为我不会开车,“可能是抽鸦片有点多了吧。”

艾根抽烟的量好像在一点点地增加,我注意到好几次。如果只是偶尔吸烟放松一下,那鸦片和普通烟酒没什么区别,但如果沉溺其中头晕目眩而耽误工作的话,我会头疼的。当然以上出于我自私的理由。也许是怕我唠叨,在我目光所及处他几乎不抽烟了,但烟瘾似乎并没有戒掉。我怀疑他藏在浴室里偷吸,因为有时会留下气味。

安德鲁斯皱起眉头。原以为是在鄙夷他吸食鸦片,没想到却说出一句不明所以的话:“要是那样,原计划就完全泡汤了。”

“艾根不在,有什么麻烦吗?”

“我本打算叫你和你那助理一起来,然后趁机把胶卷偷走的。”

我想我当时一定是一副痴呆表情。

“如果您提前告诉我,我会给您带来的啊。”

“不是拍鸦片窟的那盘,是另一个。”

过了一会儿我才绕过弯,我从未想到安德鲁斯会偷偷地想要对胶卷下手。

“如果你想利用那个,即使不费这么多功夫也可以啊。”

我很困惑。安德鲁斯不是会耍卑鄙手段的人。

“要是你和艾根一起来,我会当面告诉你们—梅贝尔派来一个名叫保罗·策勒的年轻人,为夺取胶片。”

我笑着说了一句“好像谍战片”。

“在摄影棚火灾中,有个女孩被严重烧伤,是个临时演员。她脸上也留下了瘢痕瘤,而保罗·策勒刚刚娶了那个女孩。”

“是吗……”

我当时只听说有人受伤,虽然有些自责,但不知详情。自认傲慢不逊的我也对那次愚行后悔不已。

“梅贝尔开出条件,让优秀的整形医生为那女孩手术,逼保罗接下这个活儿。当然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为了让他更容易得手,梅贝尔又盯上了被雪藏的我。而给我的报酬是让我在行星公司不受制约地拍一部影片。”

“但如果是这样,你完全可以瞒着我去做。”

“那段影像里拍到了一名美领事馆的秘书官—麦克休。而且拍到的是摘了面具的他,汗水洗掉了脸上的妆,露出了真面目。”

我想起那张傻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以想象,麦克休收到梅贝尔的影片后有多狼狈。他下令一旦拿到底片,就要在他眼前焚毁。我本打算告诉你的,没必要把所有胶片都交给麦克休。保罗拿到胶卷后,我会先收下,趁保罗不注意剪下几帧重要场面,把剩下的接起来。我把剪下来的几帧也给你一份。你可以继续拿来勒索,而对我来说这也是个保险,以防梅贝尔不遵守诺言。至于剩下的部分我会当着麦克休的面烧了,希望你能同意。”

“哦,可以,如果是这样的话。”

“可是那个年轻人在麦克休面前好像不会演戏,所以我没有告诉他。如果他偷不出胶卷,见到麦克休时是会露馅的。”

“你真是个阴谋家。”

“如果不多留个心眼,在好莱坞是混不下去的。”

“在上海也一样。那么,你就可以在行星尽情地工作了?那太好了。”

“派这家店的人跑个腿吧,叫艾根赶紧来。如果艾根不出门,保罗也无法出手。”

我突然意识到小吴消失了。而且不知不觉间,我们用回习惯的英语交谈。

惊愕无语。

“小吴那家伙可能想趁我不在,闯进房间抢胶卷。”

为了不耽误时间,我向服务员打了个手势,在桌子上放了两倍的价钱,离开咖啡馆。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

不知道小吴是坐车还是徒步。不管怎样,我得赶快回住处。司机见我着急,竟然又是故意拖慢车速,又是走错路,最后还找我们敲了一大笔小费。

下了车,奔上楼,有点喘不过气。安德鲁斯跟在我身后,喉咙里发出很大的呼声。

门明显有被撬开的痕迹。

我们冲进房间。

没人。碎片散落在地板,是艾根制作的布景模型。

我看了一眼橱柜。胶卷罐不见了。

“他带走了泰坦尼克群戏!”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把大观里的胶卷连同剧本一起寄给鲍默时,我把它随意地放进了自己房间书桌的抽屉里。我检查了自己房间,大观里的胶卷好端端地躺在胶卷盒里。再检查了下内容,没错。

“泰坦尼克号被偷了?那糟了。”安德鲁斯惊慌失措地说。

“看来他没看内容就拿走了。”

“艾根,艾根!”

我敲了敲房门,没有回应。不在吗?

门锁上了。我和艾根都不锁房门,两人之间没有锁门的必要。而且还有一个不锁门的理由:假如我用过浴室后,忘了打开通向艾根房间的门锁,他就必须经过我的房间才能进浴室,反之亦然。虽然我俩都很小心,但难免偶尔出现这种情况。

“开门啊!”我拧了拧门把手,没有打开。

这是前所未有的。难道是为了不让我妨碍他抽鸦片吗?我透过锁孔向里看,但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我走进我的房间。当双方都不用浴室时,它可以作为两个房间的通道。

浴室的门也是反锁的,浴室只有内锁。

是因为鸦片而恍惚,还是因为癫痫失去意识?但不管哪一样都不会危及生命。比起担心,放跑了偷东西的贼这件事更令我生气。

这时身后起居室的大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

“啊,请问……安德鲁斯导演在吗?”

“是保罗。”安德鲁斯告诉我。我点点头,安德鲁斯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确认了一下,下巴一抬让他进来。

“我一直在等,等着空无一人的时候,却看见两位导演一起……”他指着安德鲁斯和我解释道,“……面色煞白地跑进去,我担心发生什么事了。”

“胶卷被偷了。”安德鲁斯说。

“什么时候,谁偷的?”保罗的脸色也变了。

我把小吴的职业身份详细地告诉给保罗,“他八成就在这一带四处张望。”我问他监视时有没有注意到这样的男人。

“啊,有的。这家伙鬼鬼祟祟的,要是被警察看见警察都会怀疑。虽然除了助理导演,我并没留意其他人,但那家伙太慌张了,我记得很清楚。他们还踏空过台阶。”

“什么时候走的?”

“我没看表……但应该刚走不久。”

“开车?徒步?”

“走的吧……不,是跑。我去找他们要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我比安德鲁斯反应还快。

“有装胶卷的空罐子吗?”保罗问,“待会儿要用。”

保罗在窗边等了很长时间,艾根·利文一直没有出现。保罗认为按照尤利安所说的童年缘分,重逢自会多花一点时间,十分钟、二十分钟都不够吧。

虽然安德鲁斯创造了走空门的机会,但因助理导演还在,所以无法下手。

不,这样可不可以……电影胶卷就是一帧帧大同小异的照片。剪掉其中一两帧也没什么不自然的。

如果我把事情原委告诉助理导演,他会理解的。因为阿黛拉烧伤,格里斯巴赫导演和助理导演都有责任。即使打算继续勒索,只要有那么几帧底片就足够了。虽然不能放映,但只要送去报社,肯定是头条特刊。

—要是能把剩下的给我……保罗想,再到麦克休面前一烧,我就算交差了。回到好莱坞,让梅贝尔找人给阿黛拉做手术。我才不管梅贝尔之后会不会再受威胁呢。

就在他下定决心之时,望远镜里出现了人影。出租车停在格里斯巴赫住处所在的建筑前,安德鲁斯和格里斯巴赫和两位大导演下了车,快步钻进楼里。

保罗放下望远镜,冲出房间。安德鲁斯导演也许与我不谋而合。也许他已经和格里斯巴赫导演商量过了,格里斯巴赫手上留几帧勒索底片就行,剩下的就由安德鲁斯在麦克休面前烧掉。但撇开我,两人单独谈也太不地道了。如果我没有提供帮助,梅贝尔很可能不会给我报酬。

想到这里,保罗才赶了过来。

“格里斯巴赫导演,你来当仓房。”保罗一边跑下楼梯,一边对我说,“也就是说,你的职责是为我创造有利条件。因为那个姓吴的不认识我,所以趁你和他发生争执的时候,我把胶片罐换了。一旦成功,你也要马上离开。虽然有点说不出口,但其实来好莱坞之前我是做这个的。”保罗稍微弯曲了一下手指。

安德鲁斯留在客厅里。

我们走上街,自然不见小吴的身影。

“往哪边走?”

“那边。”

吴偷到胶卷会怎么办呢?应该直奔阿桂姐那里去吧。

阿桂姐和黄金荣的住宅位于法租界靠南市的附近。与花神咖啡馆的方向正相反,果然是保罗所指的方向。

“如果艾根是清醒的,我就坐车去了。”我不耐烦地说。

“虽然没有驾照,但如果要开车,我可以啊。”保罗说道。

“车钥匙在艾根手上。”

我叫了辆出租车,往阿桂姐住处方向驶去。

我和保罗各自注视着窗外。

“就是他!”我大喊道,“停车!”

两三个男人在互相推搡斗嘴,周围开始聚集起看热闹的人群。争执者之一便是小吴,他们互相唾骂。一人揪住小吴胸口,被他甩开了,却又遭到另一人的推搡。一对二,小吴不占上风。

匆匆下车时我明白了,华人不让路,一般会把别人推到一边,而那个被推开的人不会忍气吞声,所以街头斗殴并不罕见。

虽然听不懂华语,但从样子就能猜出来。匆忙经过的小吴撞翻了路人,然后就发展到斗殴边缘。

我和保罗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手指夹着钞票高高举起,一边招摇一边走近:“这人是我朋友,饶了他吧。”我用英语打着手势,插进人群。见到钞票,凑热闹的人群挤得更紧了。

见我来了,小吴脸上失去了血色,嘴唇和面颊像土偶一样灰黄。

我假装绊了一跤,把小吴推到一边,一罐胶卷旋即从他手里飞出。保罗马上捡起来,亲切和蔼地还给小吴。毫无疑问,他已经掉过包了。小吴抱着罐子慌慌张张地跑开,打架的人从我手里抢过票子,吐口唾沫,走了。

我混在人群中,叫了辆出租车,迅速上车。接着,保罗也坐上来。

旗开得胜,保罗兴奋不已。

我对乐得快要吹口哨的保罗说:“现在在演《第七天堂》了。”这是在我拍摄《泰坦尼克》时上映,并大受欢迎的甜蜜爱情片。观众们似乎非常喜欢受折磨的穷姑娘角色,更何况女孩美丽又可爱。

在好莱坞,勇敢的年轻人不可能帮助一个丑陋女孩,观众也不愿意看到。

“因为我是Big Man(能者)。”兴高采烈的保罗说出了《第七天堂》里主人公那句名台词。《第七天堂》虽然是典型的好莱坞电影,但舞台设在巴黎。从事着最低贱工作的主人公,下水道工人齐卡救出一位被虐待的可怜女孩,与她一起住在一栋危房的七楼。但是就在他给女孩买婚纱的当天,欧洲战争爆发了。苦苦守候的女孩听到他战死的消息悲痛欲绝。之后女孩又被讨厌的男人逼着结婚,就在惊慌失措的时候,齐卡回来击倒讨厌的家伙,原来战死是误报,两人大团圆收场。

好莱坞总是避免像高尔基的《底层》那样,凝视贫困,深刻讽刺。因为他们的受众是那些见不得贫困之中从生悲惨荆棘,非要把刺摘干净再撒上一层糖霜才能入口的观众。区别仅仅在于那甜的是高级白糖还是廉价糖精。

我有责任让那个因我而被烧伤的女孩和这个年轻人有个美满结局。为了给保罗带来美满结局,我必须抓紧时间。

小吴被掉包的罐子里不是空的,是他想要的大观里影像。阿桂姐,还有小吴没注意到就好。我给的是一盘正片,按理说我还有一版原片。

只要有原版底片,想做多少正片都可以。

泰坦尼克上的群戏,麦克休露脸的镜头哪怕只是一两帧胶片也不能落入青帮之手。如果青帮得到了恐吓领事馆工作人员的筹码,这会牵涉到合众国的外交力量。而这与我们私下勒索行星影业的性质不一样。我随大流地获得了美利坚的国籍,虽无炽热的爱国之情,但也不能背叛她。

这样可以拖一段时间,但如果阿桂姐方面有人发现原版底片的存在,那就麻烦了。

安德鲁斯在客厅里等待,保罗得意扬扬地递给他胶卷罐。

安德鲁斯切取了合适的镜头,开始拼接。他用了扔在桌上的剪刀。本来剪辑要慎重,但不管怎样这盘胶卷都会在麦克休面前烧毁,我不在乎接缝是否粗糙易脱落。麦克休不会放映完整段影像确认,领事馆里又没有放映机,他只想尽快把胶卷烧成灰烬。

“在你等我们的时候,艾根没有出来吗?”我问安德鲁斯。

“没有。”

我敲了敲艾根的房门。

“艾根!”

门仍锁着,无人应答。艾根以前说过“鸦片是我的盒子”。大意是沉浸在回忆中,记忆会变得鲜明吧。虽然鸦片的毒性比吗啡和海洛因要小,但过量服用有时也会致命。

保罗插嘴说道:“助理导演和格里斯巴赫导演的兄弟重逢,恐怕根本就没注意到盗窃事件。”

“兄弟?”

“你的双胞胎兄弟。”安德鲁斯解释道,“他和保罗一起来的,没时间跟你细说。”

尤利安。我说不出话来。

艾根曾告诉过我。他猜测尤利安是不是跟我在一起,所以才来好莱坞的。但是尤利安当然不在。

“尤利安是瞄准格里斯巴赫导演外出之后才进入这栋楼房的。我是从窗户里看到的,但是之后就不知道了。”

艾根曾经说过,对他来说,格奥尔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名字。而对我来说,尤利安只凭名字也感觉不到实体。

艾根赋予了那个只存在我潜意识中的幻象以血肉使其显形,我自觉如是。事实上,我只知道我是连体双胞胎,在手术过程中被分开。女装的艾根走进了一座城堡般的建筑,其他事情只存在于他的话语中。连体……这话不对,两个个体并没有被黏合在一起,该说是不完全分离。

原本只是幻影的尤利安和保罗一起来到这里?

我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尤利安果然不存在。在某个时期之前,他大概还活着吧。在这段时间里,艾根和他的血肉融合在一起。就这样,尤利安死了。什么时候?可能是战场,最接近死亡的地方。尤利安活在艾根心中。他还会影响到其他人。影响到谁?保罗。

不会,保罗没理由受到艾根幻觉的影响。

“你确定尤利安是和你一起来上海的?”

对我责问的口气,保罗一指扔在椅子上的软呢帽。

不是我的东西。

我不得不承认。艾根还有保罗说的是真的。

我一边喊着艾根的名字,一边想要敲门,却犹豫了。

“重要的只有尤利安和瓦尔特医生。”艾根面不改色地说过。虽然已经认定尤利安已死,艾根却还是渡海来到好莱坞来寻找他的消息。

终于又见面了。大概不允许别人介入他们吧。我觉得我和艾根的关系非常密切,但我们是工作上的伙伴。用艾根的话说,我和艾根的关系,完全无法比拟他和尤利安之间的纽带。

不应该妨碍……但是事情结束了吗?

我成功地骗过姓吴的,安德鲁斯和保罗也将从梅贝尔那里得到回报,事情进展顺利。

可我们不能在此久留。如果我们不在他们发现还有原版底片之前离开上海,那就太危险了。

要去哪里?

柏林,乌发电影公司。

见到鲍默,直接递给他剧本。要见面以后说服对方,而不是用邮寄的方式。

尤利安,会跟我一起去吧,去柏林。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精神感应,自动书写。

这种能力我似乎也曾有过,但现在已经消失了。

尤利安,你不是还存在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正是时候,请听听我内心的声音。

尤利安,你在那边啊。

我站在这边。

中间只隔着一扇门。

……那股力量同距离和时间没有关系吗?

我在用心同你说话,尤利安。

我父亲把你当成一个瘤子,不公平。

我承认,我忽略了你。

我不喜欢好莱坞美好粗暴的结局,然而现实中的不幸最好还是少一点为好。

让我们握手,让我们拥抱。

把门打开。

时间不多了,我必须赶在青帮找上门来之前离开上海。艾根在这里很危险,如果你再被人误认成我,就太危险了。他们不是那种会慢慢倾听我诉说复杂原委的对手。

我们三个一起去柏林。你,艾根和我。

“门锁了?”保罗问道,“要我撬开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细小的金属工具给我看。这小子是走空门的惯犯吗?

他将金属工具插进锁孔,轻轻松松打开门锁。

艾根的卧室,是空的。

浴室的门也上了锁。浴室门没有钥匙孔,门锁是个非常简单的插销,将一头弯成半圆的棒状门闩插进钉在墙上的环形锁扣里。

“等一下。”

我再次走进自己的房间,通往浴室的门仍然锁着。

这么一来,尤利安和艾根就躲在浴室里。

脑海中出现了《伊莱卡》浴室的场景。

无论如何你都不理我吗?虽然有些不愉快,但也增加了不安。

把自己锁起来,可能是为了防止袭击。模型掉在地板上摔坏,是不是因为有搏斗?听到我的声音也不打开,是因为两人都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而最坏的情况是死亡……

不用保罗帮忙,插销很容易打开。只要把纸板、赛璐珞等硬质薄片插入门缝之间,就可以把它挑出来。

“艾根,我开门了。”

我喊了一声,解开锁,打开门。

令人作呕的是楼下后厨散发的气味,臭气透过敞开的窗户飘进浴室,但其中混杂着更加强烈的恶臭。

浴缸里趴着一个血淋淋的躯体。

我说不出话,呆呆地站在那里。

打开对面门的插销,双手颤抖。

进来的保罗和安德鲁斯也一脸茫然。

虽然不敢抱起趴在浴缸里的身体看看他长相,但这时我不得不去做。

在我看到那人的脸之前,我意识到他穿的是华人衣服。

保罗和安德鲁斯也出手帮忙,把身体仰面朝天。

虽然脸和身体都被剁得稀巴烂,但很明显是个陌生的华人。

“这个人是谁?”安德鲁斯问。

伤口非同寻常。刺穿,砍伤,内脏从被割开的肚子里溢出来。

凶器被扔在浴室地板上。艾根的厨刀,从像大砍刀一样的菜刀到锋利的小刀。几把刀红透了刀柄,滚落在地。

我猜想这具尸体是小吴的人。他们两人闯进来,正好撞上了艾根、尤利安,其中一人被杀,同时小吴抱着胶卷逃走了。

话又说回来……有必要把他剁成这样吗?

“我不想说。”犹豫不决的保罗告诉我,“导演,你那个双胞胎兄弟一旦出手决不会客气。你知道他怎么对付袭击他的敌人吗?喉咙、手腕、脚踝、脸全部踩烂。后脑勺的头盖骨碎了,脸上一根鼻梁压碎了。”

大概是觉得不说全了我不信吧,保罗的语速很快。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甚至很高兴。他想一口气把这些都告诉我,但话说得结结巴巴,前后矛盾,好在最终还是把事情弄明白了。在曼哈顿,他被一个误把他当作我的人袭击了,但他以我想象不到的方式还击,彻底踩扁了那个混混。

“那人还用枪指着我。我很害怕,虽然平时很安静。”

我对医学知识一窍不通,但我知道,很多伤口都是死后造成的。因为虽然动脉被切断,但是没有喷血迹象。

我再一次觉得尤利安和我并不是两个不同的个体黏在一块。我们原来是一体的。那么,我身上也潜藏着此等暴戾吗?我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胆量,不过拍摄泰坦尼克的混乱场面,我和尤利安是不是有着一样的气质,只是通过其他方式来呈现呢?

奇怪的是,我很冷静。不,也可能是太过慌张而麻木了。

如果浴室两边都锁着,那么他们能逃跑的路就只有窗户。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一点,一块扭成麻花的床单,一头系在栏杆,一头垂在外面。床单上到处都是红色的斑点,可能是被血淋淋的手抓住的缘故。床单下面是一楼后门的顶棚。从那里可以顺着下水道管回到地面。

在洗脸池呕吐之后的安德鲁斯一边说着“太招摇了”一边把床单拉了进来。我和保罗也赶紧帮了把手。

“再怎么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防卫过度了,看来会有麻烦。”安德鲁斯怨了一声,并催促保罗,“我们最好快点去领事馆。”

“如果只是胶卷问题,直到他们发现不是原版底片之前,时间还绰绰有余。但如果杀了一个青帮,那恐怕会招来同伴报复。”

我也同意并回应道:“他们不认识你和保罗,只要不待在这里就不会有危险。保罗你有回程票吗?”

“放在租来的房间里了。”

“格奥尔,你也必须马上离开上海。”安德鲁斯催促道,“我们一起坐船回美国吧。在此之前,你最好接受领事馆的保护。跟麦克休说明情况,办理出国手续。”

艾根和尤利安的行踪令人担忧。但我对艾根很有信心,他比我更清楚自己陷入了危险的境地,他会冷静地思考如何处置。他一定会保护可怕的尤利安,让他逃走吧。只要迅速离开这片土地就安全了。杜月笙虽然掌握了上海,但是还没有漂洋过海影响其他国家的能力。

当我做归国准备,把随身物品塞进旅行包的空档,保罗也返回房间,收拾准备回国。

走到外面,提着旅行包的保罗找来一辆出租车,正在等待。

“安德鲁斯导演率先乘坐另一辆车去了酒店。胶卷在我手里。我们三个一起去见麦克休。”

难怪麦克休见到我会大吃一惊。原本该是敌友的三人竟然一起出现了。

安德鲁斯简短地解释了一下。

麦克休不耐烦地把胶卷拉长,透过阳光看了看。他的表情之所以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生物,是因为目睹到自己的丑态。

麦克休命令保罗把原片和正片两版胶片塞进焚烧炉。他站在门口,一见胶卷着火,就立刻退了出去。胶片燃烧时会产生有毒气体,我和安德鲁斯打开窗户。胶卷甚至不用扔进火里,一靠近火源就会燃烧。我们逃到走廊,把门紧紧关上。

安德鲁斯和保罗分别登上了太平洋航线上的轮船,而我则要横渡印度洋,乘上驶向欧洲大陆航线上的船。三人东西分离。

在码头分别时,我向保罗伸出手,“希望你心爱的人手术成功。”我拍了拍他的肩膀,“Good Luck,Big Man.(祝你好运,大能人。)”安德鲁斯对保罗说,如果阿黛拉恢复了可爱的容貌,会让她出演他的电影。如果一切顺利,俨然就像《第七天堂》。

“也祝你在柏林取得成功。”安德鲁斯说,“你在好莱坞也一样。”我对他眨眨眼。

在我将夹在身侧的胶卷罐交到保罗手上之前,我做了最后一次要挟,我要挟麦克休给我办一张欧洲航线的头等舱船票。我把手头所有现金通通换成美元,这也是委托麦克休去办的。自上次大战结束以来,最强势的货币是美元。胶卷已经处理完毕,我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就要离开上海,而如释重负的麦克休也乐于积极安排。

我在安德鲁斯和保罗面前表现得很开朗,但可怜的是我内心却相当害怕。即使被领到像高级酒店一样的豪华船舱里,不安也没有消失。

潜入我房间的小吴和他同伴撞见了尤利安和艾根。吴一定把尤利安当成了我,别无选择,只能想象当时发生了怎样的争斗。小吴亲眼见到同伴被杀,还是在打架时临阵脱逃了呢?不管怎样,他大概很吃惊吧,本该在咖啡馆的我怎么反抢在他前面到了家。那为什么他不开车逃跑呢?我推测被杀的同伙应该兼任司机。小吴不会开车,又没能马上拦到出租车,所以只能逃跑吧。再加上我又追上了他……我想起了小吴面若死灰的脸。

同伴迟迟不归,这一点应该已经从小吴的口中传到了阿桂姐和杜月笙的耳中。青帮的人搜查了我的房间,他们也看到了浴室。

小吴认为是我和艾根杀了他的同伴。那群人万不可损了他们的面子。如果麦克休被杜月笙盘问,他定会坦白我上过这艘船。

从上海出发前往欧洲的客船会先停靠香港。如果青帮为了报复我而登船的话,他会在到达香港之前就动手。不管再怎么执着,他们总不会陪我跑长途。

我把自己锁在船舱里,让侍者送饭。每次听到敲门声,我都觉得电流在身体里狂奔。可又不能不吃东西,所以一手拿刀,门只打开一条缝。

尤利安和艾根现在怎么样了?我很担心。但只要想起浴室里的尸体就会毛骨悚然。随着时间流逝,我对尤利安的残暴越来越不快。

或许青帮已经找到了尤利安,把他当成我杀了也说不定。

我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但随后油然而生的是对自己的轻贬唾弃。

如果是这样,我就不会被盯上了。

一路平安抵达香港。我终于松一口气,登上甲板。

躺在折叠椅上,海风沁人心脾。

当确保了人身安全后,我又开始担心起尤利安和艾根的情况了。我是自私的—如果这是一部好莱坞电影,肯定有一位勇敢面对邪恶组织的英雄,凭借超人般的活跃和奇迹般的好运,将两人解救出来。再于深夜划着小船,潜入即将起航的货轮,偷渡回家。在船上还有好心人向他们施以援手……

“不好意思。”听到这句话,我吓了一跳,“打扰到您休息了吗?”

是个陌生人,还是白人,至少不是青帮手下。对方是个五十多,快六十岁的老绅士,颇有风骨。

“您不记得了吧?从那以后有多少年了……”对方一边用德语说着,一边在旁边的折叠躺椅坐下,“我不怎么看电影,不过为了船上客人的消遣,偶尔也会放。上映《钟楼》的时候,我正好手头有空,所以跟着看了,而在片中出现的不就是我曾经的病人吗?老天爷,我甚至不知道您是电影明星。”

在拍完《暴风雨》后,我制作了几部低成本的电影,并兼任剧本、导演、演员三个角色。《钟楼》就是其中之一。

“之后,我还有机会在船上看了两三部,每次都觉得很开心。”

“在船上看电影?您经常出海吗?”

“因为是工作嘛。”

“贸易关系?”

我的问话似乎让对方有些沮丧。

“十年前的事了,也难怪您不记得。”他喃喃道,“您在船上旅行似乎水土不服,身体很憔悴。就像以前一样,我给你注射了营养剂,还让厨房给你做了特制粥。”

十年前……我在脑子里忙着计算。从保罗的话倒推,那正是尤利安来新大陆的时候。

“您是船医吗?”

注射这个词让我想到了医生。

“您终于想起来了。”

对方笑了,再次要求握手。

“谢谢您照顾我。”姑且先这么说。

幻影中的尤利安越来越真实了。据我所知,直接见过尤利安的只有保罗。安德鲁斯只不过是听保罗说过罢了。所以我可以说尤利安不存在,即使于理不合,也没太过离谱,而现在又有一位证人出现了。

血淋淋的尸体。保罗曾说如果要打敌人,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当我被宣传为一个傲慢、残忍、好战、卑鄙的“你恨的人”时,我曾高喊:“傲慢?我甘愿接受这个形容词。残忍?好吧,有时候我是挺残忍的。好战?看情况。”但我没那么残忍,我描绘的残暴仅在虚构之中。

“但唯独卑鄙,那绝对不是我。”当我想到这里,刚才让尤利安顶替我去死而保全自己的念头,除了卑鄙还能是什么呢?

“您在上海是拍外景吗?”船医问道。

“我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拍了一部电影。”

“什么时候上映?”

“已经下了。”

船医表示遗憾错过了。

“您坐这趟船是衣锦还乡吗?我记得您是奥地利人。”

我含糊地点点头,虽然目的地是柏林,但我不想随便透露自己的情况。

“祝您旅途愉快,我希望您在旅途中不再需要我的检查。” 船医似乎对我的冷淡态度有些扫兴,“这是我最后一次出海,到欧洲后就退休了,余下的日子我会好好享受的。”船上的医生说完就走了。他一定以为我沉溺于名声变得傲慢自大。没关系,我不求人。

一个人闭上眼,浴室里的尸体无论愿不愿意都会浮现眼前。虽然在电影中拍摄过很多假尸体,但实物的震撼力果真截然不同。

不得已,我只能跟着思绪随波逐流。航程很长,我有的是时间。

说到时间,我想尤利安和艾根的时间应该很紧迫。如果是为了躲避青帮的袭击而躲进浴室,又有一个窗户作为出口,那就应该趁早离开,把床单拧成绳子也太浪费时间了吧……

或许是因为尤利安无情的嗜好—彻底杀死敌人。明明已经断气,还要动手。在艾根拧床单做逃生绳时,尤利安是不是又在尸骸上留下好几刀呢。

虽然想要忘记,但脑海中不断涌现出的想法却无法停止。

就算没有动脉喷血,他的双手也会比沾满鲜血的麦克白夫人还要厉害……那是浴室,用来洗手的水很丰富吗?

说到人的内脏……我想起尸体腹部下面溢出的东西。肚子里装得下那么多吗?开膛破肚不是为了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吗?青帮吞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一个小到可以穿过喉咙的东西。而且对于尤利安或者艾根来说,抑或同时对于他们来说,剖开死者肚皮,拨开死者的内脏,本就是一件非常恶心的事情。真有这样的东西值得他们这么做也要拿回吗?

尤利安的命运并不是我故意造成的,但认识到了自己的冷酷让我不快。我彻底抛弃了他们啊。

虽然还不至于因为自责而精神恶化,但我还是觉得那硬邦邦的石缝里偶尔会冒出一些蠕动着的异怪碎肉。一定是良心不安吧,我止住自责的心,把它们压回去。

就在这时没来由地,保罗的一句喃喃自语浮上心头。

“那个浴室有点小。”

当时我正惴惴不安,心神不宁地等待着出航。

我只是觉得浴室的面积足够大,对保罗的话置若罔闻,但艾根好像也这么说过。

“要我给您拿点喝的吗?”

穿制服的侍者走到身边,恭敬地问道。

“来杯啤酒。”

这艘船正在中国南海一路向南。

不一会儿,侍者敲响晚餐铃声。

我走进餐厅。上流阶级和暴发户们没有效仿我在《泰坦尼克》中描绘的那种荒淫狂欢,他们进行着无关紧要的无聊对话。乐团演奏着古典乐,回想着上海那猥琐的气氛,耳边传来附近座位上的对话:“昨晚上听说有孔雀飞入大海。”“不,听说是自杀。”坐在一起的贵妇人回答。

“不好意思。”我开口正想问她,却看见夫人们起身离座,跳起舞来。

我向路过的水手证实了这个传闻。“我什么也不知道。”水手回答,“没有发生意外。”他可能被要求封口了。我找船医,船医似乎没有因为刚才我的无礼而不快,但是对于投海,他断言绝不可能。然后我给了一个口风不太紧的侍者一点小费打探消息。孔雀这个词引起了他的注意:“可能是走私的在交货吧?”侍者如此说道,“我在值班的时候看到有人往海里扔东西。听说他迅速躲了起来,没被抓住。这是一种走私方法,把货物放在浮标上,然后收件人乘着一艘小船一路捡。有时候会有这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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