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握了握手,坐下来。这间包厢里只有我和鲍默两个人,虽然我想一个人待着。
隔壁的包厢用同样颜色的窗帘隔开,很热闹。古斯塔夫·缪勒被捧他的女宾们簇拥着。
低头一看,楼下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
古斯塔夫靠在栏杆上,兴高采烈地向我打招呼。他受欢迎的程度会再次提高。
“您好像累了。”
我轻轻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刚好上映铃声响起。隔壁包厢安静了下来。
舞台帷幕缓缓拉开,观众席的灯光暗下,聚光灯打在银幕一侧,使站在麦克风前的主持人格外显眼。
简短的问候之后,主持人退出银幕。
全场漆黑。
一束光穿破黑暗,在银幕上打开一面白色窗户,这是通往异界的窗户。
音乐声起,是匈牙利作曲家的作品。虽与中国音乐不同,但西方人觉得这种斯拉夫旋律异国情浓。无须乐队演奏,影像和音乐在胶片上融为一体。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首映式之前,我已观看了成片试映。最终剪辑也是我的权限,鲍默并没有干涉。
一个大信封于昨天一早寄到我的手上。早餐时家庭女仆从送货员那里拿到的。
没有寄件人姓名。
用裁纸刀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我自己闭着眼睛的脸,我在镜子里是看不见这副模样的。
拿着照片,我才知道原来我闭着眼睛的样子是这样的。
我坐在门外长椅上。依偎在身边的是艾根·利文。他也闭着眼睛。艾根的手搭在我的肩头,我的头微微倾斜,靠在他的肩膀。
当我发现两人衣服在侧面相连时,猛然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之前身体已有了反应。全身发冷,皮肤收缩,毛孔一粒一粒地鼓了起来。
我意识到。这个人不是我。我从没拍过这样的照片。
翻过照片一看,钢笔写下的似乎是地址。
我告诉女仆明天才能回家,说着穿上外套坐上了奔驰车的驾驶座。
从柏林到布拉格不会迷路。
我赶到市政厅时,窗口即将午休。
工作人员把照片背面的地址抄下来,拿出一张详细的地图,给我指明了路。
在附近餐厅吃过午饭后,我边看地图边开车。
虽然有些犹豫,但汽车穿过森林小路,终于来到了一座需要仰视的古老城堡。
沟渠和石桥都和遥远的记忆没什么两样。
我记得城堡沉重的铁门。
第一次我被铁门挡住,直接回家了。
再次造访时,我敲了敲门,一个看似门卫的男子从小窗后探出头来,把我当成了尤利安,笑脸相迎。
十九年后的现在,铁门没有锁。
这张写有地址的照片是给我的邀请函吧。对于我的来访大概也是他们意料之中的事。
推开门。
通往大楼的通道已被封锁。现在的主人好像不打算利用这里。高大的杂草已经发黄,覆盖在窗户上的蔓草也枯萎了,枯萎的藤蔓缝合着破碎的玻璃。作为城堡曾经覆灭,作为疯人院的石壁,如今又悄无声息地坍塌了。
铁栅栏阻止了野草的侵袭,其间延伸出一条碎石路。上次来时,我没注意到这条小道。
在小径的引导下,我行走在冬日的寂静中。
草丛中断后,我来到墓碑林立的墓地。这里保养得很好,杂草也不茂盛。只有死者之地才能不见荒废。
即使是第一次来,我对这里也很熟悉。年幼的尤利安和艾根拿着玩具武器,在这些石碑之间追逐。
左边有一座小型建筑,门口有一条长椅。
我推开剥落的油漆门,没有请求指引。
兼做厨房和食室的房间空无一人。空气中没有火气,很冷。我穿着大衣,打开其中一扇门。走廊一直延伸到礼拜堂。圣坛和长沙发上积满了灰,十字架上挂着蜘蛛网。
回到餐厅,我打开另一扇门。一张没有帐子、床单和被褥的空床。没有使用过的痕迹,除此无他。
我打开另一扇门,发现是浴室,吓了一跳。浴缸是空的,没有一滴血迹。
剩下最后一扇门。如果我是个年轻的女孩,那定是蓝胡子的第七任妻子。
这个房间,至少有人曾经生活过的迹象。壁炉里有火。我加了些木柴。
床上铺着简单的被单,枕头上留下了一个小凹痕。我记得枕套上渗出来的发蜡的微弱气味,和艾根一直用的一样。床边的小桌子上放着收音机。也就是说,不是完全与世隔绝。
隔壁房间的床没有用过的痕迹。你们两个睡一张床?我无意再看照片,那个接合在一起的衣服不过是恶作剧而已。我知道你只是在耍我,说不定还包含着多少恶意。
……但是,如果两人是被拍照的对象,那拍照的人是谁?这里似乎没有什么仆人。
我想到了一个人,莫里茨·布罗。他对我让工作人员搜索布拉格附近很好奇,就问工作人员借来了我标记的地图,独自找到了城堡。艾根也是他同一战壕里的战友。于是应艾根之托,莫里茨拍了那张照片,差不多吧?我打算明天去会一会莫里茨·布罗,直接挑明。
我打开装衣服的五斗柜。几件衣服掉了出来。都是艾根之物,看着眼熟。那两件衣服没有缝合在一起,我松了口气。照片果然是恶作剧。
感觉到了与发蜡不同的气味。
我转过身。
对面的角落里有一张大型办公桌。
气味源自放在桌上的棕色小瓶,玻璃瓶里的液体是鸦片酊。桌上还放着酒瓶、玻璃杯和滴管。
玻璃杯的边缘有点脏。
是艾根混着喝留下的?或者,喝酒的是尤利安?到底是哪个人的嘴唇弄脏了玻璃杯呢。
意思是让我也喝一杯吗?
你们两人是不是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窥视着我?
虽然好像并没有可以藏身偷窥的地方。
在葡萄酒瓶和玻璃杯之前,桌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白纸。白纸右边放着一捆削尖了的铅笔。办公桌脚边还放着一个内饰天鹅绒的“盒子”。天鹅绒已经褪色,但染了一大片红褐色的斑迹。
触摸那片污渍时,那股冲动猛然涌上心头。
《伊莱卡》《双城记》。尤利安两次闯进我的意识。他想让我写下 DOPPELBABYLON。让我看到了他的童年记忆。而我则强迫自己继续工作。
现在,跟剧本工作无关。
我在桌前坐下,手里拿着铅笔。
一股神秘的力量推着我前进。
铅笔开始用力写字。语言开始狂奔,我的手想抓住它。
盒子,本没有名字。是的,我的铅笔在写。后世的人们如若为其取名,应该叫“格里斯巴赫之盒”吧。
但我却不想那样叫它。如果要取个名字,就叫它“尤利安之盒”吧。因为我不愿和另一个格里斯巴赫弄混了。
第一个为我做这个盒子的人是瓦尔特·库什博士。他没有博士学位,我为了表示对博学多才的敬意而为他擅自加上的头衔。从我们还没分开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承蒙瓦尔特的照顾。
不,这事我知道。我从艾根那里听说了。这不是自动书写那种不可思议的现象,我的潜意识……不给理性思考留一点余地,思绪一个接一个地流淌,手已不像是自己的手,正以想象不到的速度连续写下去。
我荣受幸运之神的眷顾。在维尔茨堡大学研究阴极射线的威廉·康拉德·伦琴博士,这是一位真博士,发现了X光。那时距离我们被取出母胎已过三年。由于X光穿透性高,立即被应用到医学中去。伦琴博士为了放射医学的发展,没有独享他伟大的发现,任何人都可以进行研究并可以将其应用于实际应用中。由于没有申请专利,因此尽管伦琴博士是第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但却在一战后毁灭性的通货膨胀中身无分文,穷困潦倒而死,就是最近发生的事。
如今我在想,如果我和格奥尔就这样粘在一起死去的话,我们的尸体是会收进一般综合病院的病理解剖博物馆与独眼人和双面人陈列在一起?还是会被卖到普拉特游乐场做成畸形展品呢?看客对展品的好奇心、蔑视、厌恶,时而一点同情,尸骸不会感到一分一毫吧。虽然我不知道哲学家或者诗人是否能从中得到何种启示,但这一切与尸骸无关。那些自诩品位高雅、思想健全的人,肯定会忽视我们的存在。因为忽视,在他们的世界,异形便不存在。
在伦琴博士发现X射线的翌年,四岁的我们接受了X光透视。经过透视得知我们的骨骼没有粘在一起,于是手术开始了。为了让那些急于发表重大医学成果的主刀医生们闭嘴,手术背后还花了一笔莫大的费用。
这些事情都是我很久以后才知道的。以当时四岁的我的感觉而言,那一晚我睡熟了。
我的睡眠很浅,质量很差。这一点和格奥尔完全相反。格奥尔先睡着,不知不觉我会进入他的梦境,再过不久我睡着时,格奥尔又会来入梦,而到底谁在谁的梦里已经分不清了。
可是那一夜一点梦也没有。如今,我想,那次深沉的睡眠是否也是一次短暂的死亡。
醒来时,我变成了一半。不,应该说我变成了一个人。分离了,我立刻明白过来。
……
……
尤利安去普拉特,尝试自动书写,瓦尔特之死,上战场……
我一边往下写,一边用一部分意识区分这是我已经知道的事情,那是我不知道的……
如果只是从艾根那里听来的,那就不是特异能力造成的,只不过是意识之下积累的知识喷发罢了。但连我完全不知道的事情也……这未知的部分,是我创造的吗?
尤利安去了美国,然后去了上海。
铅笔只剩下三支,纸也越来越少。
也许这是我们最后留下的东西。
那时草草说出虚言,却不知心意。
一颗心倾听着另一颗悸动的心。
一只手轻轻握紧另一只手,相互偎依……
你想站到我的面前,我想向你的方向前进。
思想的流动,突然被切断了。
我突然感到恐惧,就像要冲入暗云,却又在危崖前刹住脚步。仿佛全速飞奔了几百英尺,我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一头瘫倒在旁边的床上,仰面舒展身体,闭上眼,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
我也尝到了做过大量自动书写的尤利安近乎晕厥的疲劳。一旦失去意识,便不再被疲惫所苦,但不巧,我容易半途而废。
调整好呼吸,睁开眼,三张人脸进入视野,从天花板俯视着我。
不,那些脸并没有低头看我。每一个都闭着眼睛。
左边的是艾根,右边的是我……不,是尤利安,中间那张脸是瓦尔特。我不记得瓦尔特的长相。当我溜出医院来到这里时,我在建筑里迷路,走进一个房间。那时责备我的人好像是瓦尔特,但只有一瞬间,我不记得他的脸。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清楚那张脸是瓦尔特。
我低头看着散落在桌上和地板的纸,年幼的尤利安是多么依恋瓦尔特啊。
自动书写,这不是我写的吗?对于不相信瓦尔特去世的尤利安,艾根拿出用石膏拓下的死面塑像。也就是说,艾根知道如何制造死面像。
贴在天花板上的都是正脸,都是未着色的死亡面具吗。
死者不可能给自己拓死亡面具。艾根和尤利安的面像是死亡面具吗?在保证呼吸的前提下闭上眼,在脸上涂上油脂,再用刷子刷一层熔化了的石膏。等石膏干了就把它摘下来做成模子,然后在模子内侧再涂一层油膜,把溶解的石膏倒进去。如果倒进去蜡,做出来的就是蜡人。
也许……我想象着。天花板和屋顶之间有个阁楼。尤利安和艾根就在那里。他们趴在地上,透过面具上的眼孔往下看。
真是荒谬。面具都闭着眼睛。
面具的存在证明了我所写的并非妄想。艾根制作了瓦尔特的死面像。尽管事先不知道,但我还是写了出来。原来我一直保有自动书写的能力,只待时机成熟,喷涌而出。
我坐起来,把散乱的纸张整理好,在桌前重读一遍。
走出门,日影西斜,墓碑群拉长的影子像寂静的呐喊在地面招摇。
来时我火急火燎,根本没注意到墓地。
我接受了。两座石墓上刻着字。一个是瓦尔特·库什,另一个是尤利安und[4]茨温格尔。
“艾根!”
但是没人回答。
震耳欲聋的声响像在回应追忆中的呼唤,让我恍然清醒。
唤醒意识的是嘈杂的锣声。虽然电影中其他场面的伴奏是西洋乐,但唯独戏剧部分重现了官话歌剧的配乐,是以梅兰芳送来的唱片为蓝本的。
银幕上青年花旦正在青年皇帝面前表演《木兰从军》。
隔壁包厢里传来女宾客对古斯塔夫的赞誉。
反复看了好几遍石墓上的文字之后,我返回室内……
我又往壁炉里添了些柴火。
我拿出照片,冷静地凝视。然后,再看着天花板上的面具。
坐在办公桌前,放一张白纸在面前,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钢笔书写。
不是自动书写,是按照自己的意愿书写。这是我把所知的片段组合在一起,思考出的结果。
首先写上“ZWENGEL”。
就这样,接续写下去。
也许这是我们最后留下的东西。
那时草草说出虚言,却不知心意。
一颗心倾听着另一颗悸动的心。
一只手轻轻握紧另一只手,相互偎依……
你想站到我的面前,我想向你的方向前进。
但是当一团热火朝我们射来时,我落后于你了。
虽然是支小手枪,但因为距离极近,威力很大。枪弹刺穿了你,吃进我的身体。
当格奥尔邀请我一起去见安德鲁斯时,我拒绝了。为何留下?大概是有预感吧。虽然我没有你与格奥尔之间的感应。然而,就像老水手能从空气的微颤中感受到风暴来临,不觉中我也感觉到了和你的重逢。
在卧室里,你抚摸着我保管的盒子这么说着。我也说着。
……
……
有人轻轻碰我的肩膀。
是鲍默的手。
“差不多该去后台了。”
花旦最后的微笑的特写,还不错。
影片结束后我在舞台上四处寒暄。旁边包厢的古斯塔夫·缪勒也离开了。扮演胡炎的新人要参与其他作品的外景拍摄,不能出席首映式。对演员们的称赞也有那位新人的功劳,真是遗憾。因为他没有古斯塔夫那般英俊,故虽人气不及,但日后必有大成。
在负责人的带领下,我打开闲人免进的大门,沿着昏暗杂乱的通道走到舞台后面的阴影里。
两把椅子,古斯塔夫已经先占了一把。
舞台侧面的阴影更接近黑暗。唯有投向屏幕的画面还带过来一丝微亮。
拍那张照片的是艾根本人……我想。
通过比对照片和面具,我确信了。以防万一,我还想赶在出席首映式前和莫里茨见面确认一下,但是没时间了。
照片上的脸是一张面具。身子则利用了人体模型,或是用棉布之类简单做了个身体并套上衣服。
艾根,你是只有肉体存活的亡者。你就是这样定义你的人生的吧。
写完后我觉得很饿,就去厨房寻找吃的。你就像童话里半夜偷偷做鞋的小矮人(Zwerg),顽固地不让我看见你,却备好了晚餐,人又不见了。
是你杀了布鲁诺。在我们这个以此为罪的世界里,你活不下去,于是你一边活着一边将自己变成一个死人。
推撞瓦尔特的人是我,我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开,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他那么粗暴。就像我告诉过你的那样,我被一种难以捉摸的强烈情感驱使。后来你听了尤利安的话便懂了。是尤利安的激情驱使我做出那个举动。接下来是我的猜测。你当时是不是也在那个房间里?瓦尔特倒下的时候你是不是陷入了短暂的昏迷?如果能立即治疗,也许他还有救,可是却被耽误了不是吗?
也就是说,是你、我和尤利安三人参与了瓦尔特的死。但你非要强行修改现实。你为了尤利安,为了让他无辜无垢,于是谎称是布鲁诺杀了瓦尔特。为了坐实,你杀了布鲁诺,用你告诉尤利安的方式。而事实上布鲁诺已经酗酒而死了。
我听见了掌声。
主持人叫到名字,古斯塔夫先离开椅子,从后台侧走上舞台。掌声更热烈了。
艾根,你读过了吧,我留在那里的文字。
ZWENGEL
※ ※ ※
也许这是我们最后留下的东西。
那时草草说出虚言,却不知心意。
一颗心倾听着另一颗悸动的心。
一只手轻轻握紧另一只手,相互偎依……
你想站到我的面前,我想向你的方向前进。
但是当一团热火朝我们射来时,我落后于你了。
虽然是支小手枪,但因为距离极近,威力很大。枪弹刺穿了你,吃进我的身体。
当格奥尔邀请我一起去见安德鲁斯时,我拒绝了。为何留下?大概是有预感吧。虽然我没有你与格奥尔之间的感应。然而,就像老水手能从空气的微颤中感受到风暴来临,不觉中我也感觉到了即将和你的重逢。
你的手仅在我肩头一触,我便明白了。撕裂的灵魂再度合一。
在卧室里,你抚摸着我保管的盒子说着。我也说着。
这时,我听到了声音。我打开房间的门,以为格奥尔回来了。
一个正在翻弄装饰柜的华人男子回过头来。
“小吴,你干什么?”
抱着胶片罐的小吴,嘴唇霎时失去颜色。他的视线看向我背后,目光游离。
我正要走向小吴时,另一个陌生的华人用枪口指着我。
接连发生的事,很难有条理地回想。我不顾可能中弹的危险冲了出去,后来好像握住了铁花瓶。好像又扔了出去。你站在我面前护住我,我想奔向你的前面……
子弹的冲击,让我好像有一瞬间失去了知觉。
对方倒下了。你倒在地上,手里也有一把枪。我闻到了战场上令人怀念的硝烟味。
你胸口的枪眼实在太小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有能力把肉体变成容器。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的伤口从来没这么微小。你的身体成了盾牌,加上我穿的厚衣服,枪弹对我的杀伤力很弱。
子弹打穿了你的心脏,嵌进我的肉里。这是我唯一的感觉。嵌进我肉体的是你的灵魂。我们必须保护他。如果让格奥尔知道,他会建议我取出子弹治疗吧。你的死,我也不会告诉格奥尔。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我不会让旁人介入,倘若有人介入,我们之间就失去了纯粹。
我确认过青帮男子的手枪,里面还有子弹,便朝男子的脑干又开一枪。
我抱着心跳停止的你来到卧室。
然后把青帮男子放在床单上,从我房间拉进浴室。枪伤的疼痛越来越厉害了。
我又带进去几把厨刀。
锁上我房间的门,把你也带进浴室,插好两边的插销。
戴上薄橡胶手套,先把男子放进浴缸,剖开他的肚子,再切开更多的伤口,避免了发现者只关注到腹部的伤口。之后我低下头,期待着内脏自然漫溢出来,不必弄脏双手。
就在这时我隐约听到敲门声,还有格奥尔叫我的声音。我把床单撕成长条,拧成麻花,绑上窗栏,挂在窗外。当然,我并没打算从窗户逃脱。只看一眼都让我晕眩。
我以为时间还充裕,岂料预想落空。
总之,先洗手,把你的衣服踢进床底,再注意着地上的血迹,把亚麻布架移开,打开墙壁的暗门,和你一起关进笼子。虽然架子向右偏了些,但没办法,密室内部无法移动架子。
我之所以知道有这么一块狭小空间,是因为我发觉浴室墙壁尺寸不足。这面墙面对着窗户,背面是起居室的壁炉。由于壁炉内嵌,浴室和卧室相比自然较窄,所以格奥尔并不觉得奇怪,但我还是特意测量了一下。
之前的住户把自己关进浴室里,然后消失。管理员说是从窗户跳下去的,但没有人真正目击到。只是从敞开的窗户和没有其他出口两点推测出的结论。我检查了正对窗户的那面墙。虽然其他墙壁的板材都是瓷砖,但只有这面墙用的是镶边的镜板,形成了格子状的花纹。我把放在板壁偏左位置的亚麻布架移到右边。虽然用涂料掩盖了,但墙壁是用廉价的胶合板制作的。底部的镜板像中国屏风一样可以折叠打开,里面是一块深约四十英寸的空间,脏得让人恶心。血迹和污痕,应该是擦拭过了,但污渍已经渗进内壁。
我想象着。以前的住户因为经常身处险境,于是他在房东和管理员也不会拒绝的情况下,秘密建立了紧急藏身处。虽然受到袭击和重伤,他还是希望能够暂时潜伏在这堵墙与墙之间的狭窄缝隙里避过风头。窗户预先打开,让人以为他夺窗而逃。但可能因为滴落的血迹,袭击者发现了他的藏身处。他们没有把他拖出来,而是用了更残忍的手段,把亚麻布架堵在暗门门口不让他出来,兀自扬长而去。尽管楼下后厨随时会漫上恶臭,但管理员还是很快就闻到了尸臭,花钱叫来清洁工来处理尸体。但即使那里洗过还是留有痕迹。为了不给别的租客带去麻烦,他关上了墙上的暗门,摆上更显眼的亚麻布架。事情就是这样,我没有告诉格奥尔,而是私藏了这个小秘密。虽然幼稚,但也有趣。这是一种微弱的优越感……吗?因为不被格奥尔发觉,那里成了抽鸦片的好去处。尽管每次都要把亚麻布架移动一下,但格奥尔对此并没有在意。他甚至以为是清洁女工擦地板时挪的。
我把自己关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屏住呼吸。
我听到了低沉的说话声,知道不仅有格奥尔,还有安德鲁斯。发现胶卷被拿走,他们很慌乱。我求你们快点来浴室看一看啊,然后真以为我们从窗户逃走了,接着立刻冲出去夺回胶卷。这样我便有了很多时间。正这么想着,又进来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物。“这是保罗。”安德鲁斯正在介绍。保罗……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想起了那个临时演员。
格奥尔和保罗去夺回胶卷,但还剩一个安德鲁斯在家。不能发出声音。我不得不耐心等待。我很有耐心,头靠墙,脚伸开,尽量让自己舒服一点。虽然内部空间只有四十英寸宽,但长度却达二十英尺左右,可以让你躺下。距离尸僵开始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太黑了,我看不见手表。我在黑暗中抚摸着你的脸颊。
终于格奥尔和保罗好像回来了,就这样,三人发现了浴室里的尸体,我听到了“过度防卫”之类的字眼。安德鲁斯和保罗离开了,我又听见格奥尔收拾行李的声音,格奥尔也离开了。终于有了自由行动的时间。但很短暂。都怪安德鲁斯,白白浪费了我多少时间。正如安德鲁斯和其他人所说的那样,青帮手下被杀,很可能想要报复。
我爬出藏身处,脱下衣服铺在地板,把你放在上面。脸上精心涂上发蜡。好像是在黑暗中抚摸的效果,他的表情平静了。我从自己房间里拿来装满石膏粉的容器,兑水和匀,用刷子反复涂抹。石膏要三四十分钟才能干。与此同时,我开始了最不喜欢的工作。脱掉你的衣服,切断所有的关节韧带,然后剖开腹部,掏空腹腔,将那堆内脏搅拌到青帮男人肚里溢出来的东西里。虽然专家能一眼看出不对劲,但至少可以暂时混过去。必须让你尽可能地变轻变小。所以我才事先割开了青帮的肚皮。
把干了的石膏取下,用几层毛巾包好。再将你的身体折起来用花木兰的衣裳包住。我从房间里取出你的盒子,将你放了进去。
我匆忙准备出发。因为有你这个大包袱。我只把必要的东西塞进了旅行包。
我没有使用床单做成的绳子从窗户溜走,而是堂堂正正从建筑正门走出去。我绕到楼后,把旅行包放上车,把装有你的箱子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
着急也只会引人注目。我走进银行,从格兰商会的账户里取出钱换成美元。注销转账账头是很费事的,所以我留了一小笔钱。
护照仍然有效,我买了去欧洲的二等舱船票。
为了躲避青帮追踪,在出航前两天我一直开车四处兜风。
我把车扔在半途。走进船舱,关上门,终于喘了口气。
船出海了。深夜,我发现四下没人,便把箱子搬上甲板,只把包在衣裳里的容器扔进海里。容器会腐烂,灵魂葬在我的肉里,盒子我拿走。我的肌肉已经化脓,带来强烈的疼痛,还好有鸦片酊镇痛。肌肉已经坏死,而且还悄悄地向其他部位扩散。
我在瓦尔特留给我的土地上度过了一天又一天。由于身体里的腐烂正一步步地进行,所以我经常服用鸦片酊止疼,大多时间仰卧在床上。我和农家寡妇签好了合同,让她每周送一次食物。我的美元足够了,应该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不会缺钱吧。那个女人虽然是个聋哑人,但能读懂文字,所以我和她通过文字交流。
我还配备了收音机,从演艺新闻得知格奥尔拍摄了《西哈诺》,还知道他正在筹备《木兰从军》。
我咨询了乌发电影公司,问出了格奥尔的地址。
我给寡妇一些钱,让她在布拉格买了两具人偶模特。农妇用拉货马车载回来的人偶模特都是坐姿。
我取出自己的死面像。把人偶的脸割下来,再把你我的面具粘上。
在瓦尔特墓碑旁边,我立起一座属于你我的新墓。我为坐在长椅上的你和我拍了张照片,然后摘下面具,连同之前瓦尔特的一起粘在天花板上。我用鸦片酊压着疼,仰卧在床。半空中,三个人相互微笑。
为了秘密的告别,我把照片寄给格奥尔。格奥尔会来拜访吧,但我没打算见他。我已经死了。自动书写的材料已经准备好,我把盒子放在桌脚,藏身在如今已等同于储物间的圣器室里。格奥尔自动书写成功。我还为他准备了晚餐。
格奥尔离开后,我把“尤利安之盒”埋葬在墓碑下。尤利安的“时间”已经全部融合进格奥尔的“时间”之中。我喝着鸦片酊躺在床上。
※ ※ ※
掌声在我耳边响起。负责人把舞台侧幕拉开一角。我看见主持人向我招手。
站在舞台上的古斯塔夫和主持人和我握手,观众全体起立鼓掌迎接我的出场。
站在舞台中央,我张开双手。
我大概再也不会去那个地方了吧。
主持人面对着包围在掌声与喝彩声中,像注视着废墟的伊莱卡一样呆立的我问:“导演,所以您下一部的计划是?”
观众席的最后方,我仿佛看见映于雾中的我—不对,是尤利安的身影……
[1] 茂瑙(F.W.Murnau,1888—1931),德国电影先驱,著名默片导演,是20世纪20年代德国表现主义电影代表人物。代表作《日出》《浮士德》《诺斯费拉图》《最卑贱的人》等。
[2] 埃米尔·强宁斯(Emil Jannings,1884—1950),电影导演、电影演员、舞台剧演员,第1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男主角获得者。代表作《杜巴里夫人》《浮士德》《最卑贱的人》等
[3] 玛琳·黛德丽(Marlene Dietrich,1901—1992),生于德国柏林,德裔美国演员兼歌手。她是少数发迹于柏林亦在好莱坞发展成功的女演员,代表作《蓝天使》《摩洛哥》《上海快车》《控方证人》等。
[4] 德语中“与”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