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说着梅贝尔隔着桌子向我伸出手,“我们希望与你合作。我听说安德鲁斯的《阿尔特·海德堡》之所以成功,全因你的建议。”
“我要制作一部欧洲背景的作品。”吉尔伯特补充道。
“如果想让行星超越派拉蒙,成为全世界认可的一流电影公司……”
梅贝尔打断了我的话:“我知道你想说,我们必须制作一部超级大作。”
“是的。法国人称之为‘火车头(Locomotive)’或者‘高级电影(Film de Prestige)’。除此之外,就算再拍几十上百部低成本的垃圾片也不会提升在欧洲的口碑。”
行星电影制作了大批小成本低预算的电影,全都是些废物。当然不仅是行星影业这么干,全美每年发行的五百多部影片,九成是制作成本为五六万美元的粗制滥造品,甚至还有制作费只有一万美元的片子。这种拍摄期不足一个月、制作效率奇高的影片其制作流程是固定的。就像福特汽车工厂里通过输送带、标准化零部件和流水作业大量生产出的廉价T型车。千篇一律的故事,观众会在相同的场景里流泪,又在另一个相同场景中大笑,走出电影院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接着他们又走进电影院去看下一个相似的故事。观众也是规格化、大规模生产出来的。
至于制作费用从几十万美元到近乎百万美元的超级大作,一年只有一部。
就算花钱,也并不能创造出伟大的艺术作品。
“你说话真直。”
也许是气氛有点尴尬,两人并没有显露出表情。
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法国的百代电影是欧洲市场规模最大的电影企业。原本不过是儿童秀的电影,却被百代拍出了艺术品的高度。然而虽然是战胜国,战后的百代在经济上极为艰苦,势头也下降了。取而代之的是战败国德国的乌发电影。这家影业公司在作品质量方面取得了显著提升。乌发电影公司作为国家战略的重要一环而被设立,丰富的资金筑牢了公司根基。即使在国家崩溃之后,乌发电影公司依然是优秀的导演们—譬如恩斯特·刘别谦[37],他是乌发最大的功臣—向世界出口他们所创造的高质量作品之渠道。当然,法国抵制他们仇敌的电影—德国电影,而美国大众几乎也不看外国片。
虽然百代电影的实力衰弱了,但巴黎仍自负是欧洲文化艺术中心。我认为战前被皇帝陛下的光辉包围着的维也纳才是文化艺术的中心。然而在巴黎看来,维也纳是个古老的乡村。要说巴黎获得了艺术价值上的认可,那些在巴黎从事创造活动的人们应该有一枚勋章。
脚边的哈巴狗叼住我的裤脚撕扯起来。我用鞋尖轻轻蹬了一脚它扁平的鼻子。我知道这会伤害梅贝尔对我的印象,但我做不到对被惯坏了的宠物狗网开一面。好莱坞电影的铁律是善待儿童和小动物。因为大众都这么想。
梅贝尔似乎没有注意到我脚上的动作,倒是吉尔伯特憋着笑,向我投来同情的眼波,点了下头。
“确实,你说得有道理。”
“那么,我想请你写一部剧本,有关欧洲背景的。其他剧作家对欧洲并不熟悉。”
“舞台若是在美国我有信心,但是一到欧洲就露怯了。所以我才会拜托你。”梅贝尔的声音像是融化的黄油里掺了蜜。
不怪我当时就情不自禁地探出身子。
如果从事电影工作,而且还是像我这样有创作才能的人,自然会想亲自编写剧本同时导演剧本。而这个构想,我已经酝酿了很久。
“我有一个超级大作的计划。”
回想起当时的对话,我就非常生气。
吉尔伯特压住了血脉偾张的我:“你作为一个编剧尚无一点成绩,我不能一上来就让你写‘火车头’。”
“首先,先写一部低成本的片子。”梅贝尔的表情就像母亲在安慰想要糖果的孩子,柔软安静却又隐藏着缓缓的迫力。
“以我写的情况而定?能不能给我超级大作?”
吉尔伯特轻轻点了点头……我感觉好像是。
“如果投入巨额制作费,光这一点就会打开话题,但未必保证成功。”
安德鲁斯的《命运之门》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如果你能用最低限度的制作成本创作出一部杰作,那么我们将向世人展示你的实力。”
“看表情好像不大合你的意啊。”
“我写。”
在制作低预算方案的影片时,负责制作的经理及其工作人员通常需要选材,多选择卖得好的三流小说,决定演员,要求编剧制作拍摄用的剧本,以及工作表排程。这种类型的电影编剧算不上创作者。他们的工作是把故事分解成四百到五百条桥段可供电影拍摄。照明、摄影各自有各自的专业技师。导演的工作就是指点男女演员演技的程度。
“但我有个条件,我不用现成的小说,故事我要自己写。而且导演也要给我来做。”
“啊啊,我正有此意。”吉尔伯特保证道,“安德鲁斯已经告诉过我你有这方面的愿望。”
因为我也和安德鲁斯表达过同样的意思。
“字幕和美术我也有权过问。”
但当我说到剪辑也归我管时—
“No!”梅贝尔声音凄厉地拒绝了,并刻意声明道,“那是我的活儿。”
梅贝尔·萝的年岁差不多和我一样。
当东部的电影制片人和对制作电影感兴趣的人开始在好莱坞建立摄影棚的时候—
早在东部的电影公司和对制作电影感兴趣的一伙人来到好莱坞开始创办电影厂时—
那是十几年前,我进陆军大学的那一年—梅贝尔·萝是个在纽约学舞台剧本的少女。因被沃伦·安德鲁斯看中,让她来好莱坞写剧本。与安德鲁斯、大卫·格里菲斯[38]、玛丽·毕克馥[39]、戴米尔[40]一样,梅贝尔·萝身上有着身为开拓好莱坞的那批先驱者的荣耀。
如果一个女孩要涉足电影,她最先会梦想成为明星吧。但梅贝尔没有站上舞台,而选择成为一名土气的编剧和电影编辑,是因为她自认为是个极度聪明的人。梅贝尔长得很漂亮,但还不足以成为大明星。在姿容和文采的天平上,梅贝尔做出了明智的选择。明星,只是一个幻觉。梅贝尔这么认为。在好莱坞,有几人是知道梅贝尔内心里是轻视明星的。虽然她对古典戏剧演员心怀敬意,但是电影明星不过是她实现剧本的工具,高昂的演出费用就是诱饵。
我对如此想法没有异议。
我不喜欢的是梅贝尔剧本中的甜腻。
梅贝尔的剧本一直都很成功。坏人好人区分明确,坏人定会受到制裁,好人定会获得幸福。看完电影后,观众们会心情愉快地踏上归途。
原本她只是在派拉蒙里工作,后来被行星影业挖角,直接进入高管层,享受所谓的最高待遇。那时梅贝尔还要求拥有影片的最终剪辑权,行星方面也爽快地答应了。战争期间,梅贝尔通过爱国电影让公司大赚一笔。
“两万美元。”吉尔伯特说,“除此之外,我们一块钱都不会出。这两万里包括了宣发费用。如果你省着花,影片拍完之后剩下来的经费尽管拿去做宣发。”
“我等你两个星期,在此期间先把剧本写好。”梅贝尔抱起哈巴狗说道。
我写好的剧本,名叫《暴风雨》。
奥地利的国土,从维也纳向东去是匈牙利平原,其余部分则是与阿尔卑斯崇山峻岭连接的山岳地带。我在落基山的某处发现了与阿尔卑斯山支脉高地陶恩山脉类似的景致。我决定把这里作为外景地,加上摄影棚里的酒店,整部影片只有这两处场景。
主要人物四个。分别是住在酒店里的医生,他年轻漂亮的妻子,与医生妻子走得很近的奥地利中尉和山里的向导。
医生和他夫人都找的是无名演员,不过这部电影会让他俩出名的。中尉由我扮演,外加几个酒店员工。我不需要大量的临时演员,毕竟预算很低。此外我还亲自负责设计场地布景,包括美术和服装。每一处细节都要过目。
不管如何压缩预算,我都不想错过那一场暴风雨的戏,毕竟是影片标题。为了把钱花在刀刃上,我把我应得的剧本费,还有作为导演和演员的片酬全都搭进去,只为拍摄一组暴风雨的镜头。至于剧组人员和其他演员的工资我都足量支付了。成片之后我提议如果电影上映赚到的钱超过一定数量,那么公司付我工资,如果亏损,我的收入可以为零。行星影业接受了我的提议。
我将拍摄所需时间一压再压。拖延一天,就要烧掉一天的钱。七个星期,不能再短了。
我亲自负责剪辑,最后将成片交给梅贝尔时,它完美得让梅贝尔的最终剪辑权几无用武之地。
尽管如此,梅贝尔还是指出了一些问题,并试图切掉它们。但我坚持,结果如何呢?
吉尔伯特耍花招,把应邀参加其他电影首映的法国著名电影评论家们诓到《暴风雨》的首映式上。
他们发自内心地赞叹,并向本国寄去一篇盛赞的文章。这里有剪报,我把主要部分读给你听。
“一部好莱坞电影,好似甜美的泡沫奶油,一个崇高却拥有着复杂性格的人首次登场。”
“在毫无灵魂的犹如明信片般的好莱坞电影中,首次描绘出真实的欧洲。”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他在编剧、导演、演技等所有领域都展露出不可估量的才华。格里斯巴赫饰演的奥地利中尉不是典型的反派。他冒着暴风雨攀登阿尔卑斯山,坠崖身亡后,留下的信表明了他的真情。而这层反转并非为了取悦观众或让他们吃惊,这完全可由中尉性格推演而来。另外美术同样出自格里斯巴赫之手,细节之精确,让观者都忘记了电影是一门谎言。”
过后我会把剪报借给你,你全文通读一遍。
有了法国评论家的赞誉,这边的评论家也可放宽心地去表扬。尽管评论家的赞美多与大众口味相背,但《暴风雨》的票房很不错。
在欧洲市场这面峭壁上,我钉进了一根登山桩,也为行星影业创造了一个上好的抓手。
此外我又制作了几部电影,无一是剧本、导演、演员三位一体。尽管预算像被人掐住脖子般紧紧巴巴,但无论在欧洲还是合众国,我的作品都取得了高度的评价和亮眼的成绩。
一九二一年,我再一次被叫去行星的高层办公室。
梅贝尔·萝和肯尼斯·吉尔伯特在等我。
梅贝尔满脸堆笑,向我张开双臂。
“来吧,我们要去征服欧洲喽。”
“赌上全公司的运气。”吉尔伯特说道。
“让我们把‘火车头’开出来。”梅贝尔左手握成圆筒放在嘴前,发出蒸汽机车启动时那“哧—”的一声。然后她右掌咔地一拍桌面,跟着左掌又哒的一声拍在桌面。接着是右拳,轰。再左拳,嗵。“咔、哒”“轰、嗵”她一遍遍地重复,声音间隔越来越短。“贴着桌子听听。”她说。
真是彻头彻尾的美国佬—虽然我也成了这副模样—才会做出来的幼稚行为。虽然一点意思也没有,但顾念到梅贝尔的情绪我还是照做了。
咔、哒,轰、嗵,咔哒咔哒,轰嗵轰嗵,咔哒轰嗵咔哒轰嗵,咔轰咔轰咔轰,耳朵里那个响彻头盖的火车正在提速。
只听哐啷一声巨响,原来是不耐烦的吉尔伯特两手敲着桌子。
“别聊火车了,说正事吧。”
“你提交过计划书和剧情大纲的《厄勒克特拉》,就拍这个。”梅贝尔急忙刹住火车,宣布道。
“那你来写摄影台本。”
“制作费,预定七十万美元。”吉尔伯特说。
“包括宣发费用,吗?”
“不,宣发费另算。”
“好,收到。”
“标题的话,最好改一改。要是说圣经里面的故事大家大都知道,希腊悲剧就不那么普遍了。”
“这个故事在欧洲很有名。”我回道。
因为我紧跟着又加了一句“这是常识”,所以吉尔伯特露出厌恶的表情。从乐团的活动策划转型的吉尔伯特,应该没有读过埃斯库罗斯[41]、索福克勒斯[42]或欧里庇得斯[43]。相反他在销售宣传方面嗅觉非常敏锐。
“但是对美国的大众……”
“即使不了解古希腊悲剧,他们也会很享受这部恋爱剧。”
厄勒克特拉和俄瑞斯忒斯这对姐弟的父亲—古希腊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自平定特洛伊战争回国后即被人杀害。凶手是国王妻子的情人,而国王的妻子正是那对姐弟的母亲。同时母亲还杀害了国王带回来的战利品—特洛伊公主。而公主正是灾厄预言家卡桑德拉。古希腊真是盛产悲剧。
国王死后姐弟隐姓埋名分匿两地。长大成人的姐姐唆使和她重逢的弟弟杀死母亲和情夫,为父报仇。
“所以我准备把故事舞台搬到维也纳,将特洛伊战争换成第一次世界大战。”
这部早在耶稣诞生的几百年前写成的古希腊悲剧中,有杀害父亲的俄狄浦斯,有为继子痴爱疯狂的费德拉,还有厄勒克特拉和俄瑞斯忒斯这对姐弟,他们都可以作为现代人的雏形。
“还有,我们打算请格洛丽亚·斯旺森[44]级别的大明星……”
“不行。”我再一次打断吉尔伯特的话。
制作费用中的很大一块就是明星片酬。
而派拉蒙与当时几乎四分之三的人气明星都签了合同。如果其他公司(包括后进的行星影业等)要与他/她们合作,就必须付出远超派拉蒙合约金的高昂演出费。
而且派拉蒙采取了搭售制度。大明星、人气演员出演的一流作品和全是无名演员的不入流作品捆绑在一起,如果不搭上几部烂作,一流作品也不会单售。逼着上映方做出选择,要么照单全收,要么一无所获。
“我不用依靠大明星的名声或者她们的胸和屁股出名。作品有作品的魅力,自然会吸引观众。我会用有演技的演员。”
如果要花钱,不如花在别处。
欧洲观众与美国不同。欧洲有古典艺术和复杂的文化,虽然它们是在无数野蛮之上成长起来的。一九一四年到一九一八年的世界大战为战后的欧洲带去了阶级平等的观念。民主化嘛。娱乐也趋向均匀和平等。对于欧洲来说,它需要弥合艺术与娱乐之间的鸿沟,让艺术下接通俗的同时,也存在一种力量促进娱乐向艺术看齐。
这里我想引用潘诺夫斯基[45]的话,“以商业为基础的艺术难免有成为荡妇的危险。但同样可以肯定的是,无视商业的艺术有成为老处女的危险。”这个比喻好像要遭到女权扩张论者们的控诉和攻击。
还有些人这么认为,“任何能让大众松口气的东西都会麻痹他们的感官,让他们变成思想上的白痴。那些高歌民主的文化大多不是积极意义上的大众文化,而是有害的庸俗文化。”这一点我也同意。
但是电影这一媒体自创立之初就以庸俗的表演为出发点,指责其庸俗无异于直接否定了电影本身。自带攻击性的庸俗才是电影的魅力所在。
乌发电影公司的领导层就和好莱坞大大小小的电影公司一样,只关心金库里的钱能否赚得盆满钵满。然而伟大的创造者们,无论是导演、剧作家还是演员,都希望将优秀的艺术和大众的喜好融合在一起,制作出能够扬弃这二律背反命题的作品。
行星影业也想赶超派拉蒙,但在欧洲市场上,我想赶超的是乌发电影的创始人威格纳[46]。
威格纳自编自导自演的《泥人哥连》不仅在柏林,在纽约也大受欢迎,不仅连续上映十个月,还常常满座。
自从十二世纪犹太神秘学学者记录下土偶魔像的传说以来,已经流传出好几个版本,不过其中最著名的是布拉格的拉比·列夫制作魔像的故事。拉比一次将魔像上的护符取走后忘了放回去便出门,结果土偶突然活了过来,狂躁地袭击了急忙赶回来的拉比,从他手里抢回护符。护符一到手,它又变回了原来的土块。由于这个传说牵扯到十六世纪的真实人物拉比,所以好像是十九世纪初创作而成的。
几年前出版的古斯塔夫·梅林克《魔像》作为恐怖惊悚的幻想小说毁誉参半。在这部小说中,传说中的土偶魔像几乎没有出现,却犹如用梦话记录下犹太神秘学的思想一样充满魅力。
话先说在前头,我不是浪漫主义者,也不是游离于现实之外的神秘主义者。受伦敦风潮的影响,好莱坞也时兴搞迎神会,真是蠢到家了。不过我喜欢在电影小说之类虚构的场景里享受虚构的神秘。如果它不是愚蠢拙劣的设计,我都乐于接受。
威格纳正是受到海涅基于魔像传说写就的诗歌之启发,创作剧本。
至于拉比·列夫制作的那个巨大黏土魔像哥连则是身材魁梧的威格纳亲自扮演的。
我没有读过海涅的诗,但是电影中复活后在犹太人聚集区纵火而狂怒的魔像面前,无畏地站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并向魔像递出一个苹果。这一场面是海涅的创造,还是威格纳的主意?面无表情的巨大土偶抱起小女孩,微笑起来。幼女无意中拔出了哥连身上的护符,魔像失去生命,如传说中一样,重归泥土。
片中布景展示的中世纪布拉格是只有在梦中才见过的虚幻又超现实的城市。负责美术的佩尔茨希[47]和里希特[48]制作的犹太人聚集区,胡同阴暗曲折,倾斜的建筑有如地窖。在这里光线会折射,阴影会被拉得又黑又长。
德国是一个古老的,身处黑暗森林里的国家。人们崇拜大树,敬爱精灵。那帮被基督教驱逐的古代灵魂潜伏在人们意识深处那片黑暗中。自工业革命以来,工业化进程迅速,但反现实、反自然主义依然深深扎根在德国人的心底。正因如此,影片《泥人哥连》唤醒了他们的乡愁才广受欢迎。而哥特世界是对文化产业化和表面合理性的反抗。
然而我现在应该构思一部“火车头”,我要制作的电影是和《泥人哥连》截然相反的作品啊。真抱歉,我受到了一点威格纳的影响。
排除神秘的超现实,我的左偏至少要保证贯彻现实。不是德国美术界表现主义那一套通过极度歪曲舞台来传达恐怖,而是要再现维也纳的真实细节。但对于登场人物却不能停留在白描他们表面的日常生活。越往他们的深层意识下挖掘,彻底的自然主义贯通了整个反自然主义,从斯特林堡[49]的戏剧中也能看得出来。
多亏收入增加,我在远离中心闹市的银湖边建了一个小家。比起三等船舱和破烂茅草屋这里已是玉宇金殿,但对比养父宅邸,这里只是个马夫住的房子。
我对生活没有奢望,或许是因为在养父家里,从小就享受过真正的奢侈吧。我吃喝挑剔,也不能容忍廉价的仿制品,但我不会像明星那样庸俗地将整个屋子装饰得富丽堂皇。
我想要的是一间小小的胶片剪辑房和一个私人放映室。我把手头的钱都花在了上面。
这伙电影编辑,自以为是靠他们的妙手给影片注入灵魂。我至今从未把剪辑工作交出去,都是我自己剪的。哪一场接哪一场,哪个镜头需要哪个不需要,使用哪一次哪一条。作为剧本作者和导演,没有人比我更有心得了。
同时为了避免梅贝尔啰里啰唆地干涉我,我也要购置这些设施。书房的装修从简,毕竟在花钱买书柜之前,我必须花钱收藏图书。
虽然在世人印象里电影人的收入总是天文数字,但真正一周能赚到五千美元以上的,在整个好莱坞也只有九个人。诺玛·塔尔梅奇[50]排第一,一周收入一万美元。格洛丽亚·斯旺森是五千五百美元,丽莲·吉许[51]是五千美元。接下来是四十位每周收入二三千的明星。
而摄影棚的工作人员周薪还不足一百美元,并且不是一年到头都有工作。
范朋克、玛丽·毕克馥以及卓别林等人通过自己制作电影,获取作品带来的巨额分红,因此收入无法单纯以周薪计算。玛丽是好莱坞的富人,但她那用同样的方式赚钱的丈夫道格拉斯却捉襟见肘,因为他赚来的钱又要投进下一轮制作中。
沃伦·安德鲁斯也会拿出自己的资金投入制作,和道格拉斯一样,用赚来的钱去填下一个坑。这种做法风险高,一旦断档,想东山再起就难了。但是道格拉斯和安德鲁斯他们不受公司影响,为创作出自己期望的作品而自担责任,这一点我敬佩,虽然我看不上道格拉斯的影片。
我的工作室和修道院僧房一样朴素。有书写用的桌椅,桌子上有钢笔、墨水、海绵、吸墨纸、必要的书籍。房间里还有放酒瓶和酒杯的架子、一张用来休息的沙发、禁欲系的灰色窗帘,就这么多东西。
卧室里稍微装饰了一下。明星常把剧照自恋式地贴满墙面,而我墙上贴的则是帝国陆军学校和陆军大学时的照片。在深夜入睡前的片刻我总会允许自己沉入追忆,追忆那个曾经天真地相信未来的自己。我的卧室和工作室,他人一律禁入。而客厅和餐厅都是毫无特色的凡庸之作,凡庸就凡庸吧。
我的浴室没有格洛丽亚·斯旺森家一般黑色大理石地板配黄金浴缸,就是白瓷砖砌成的。床也不像梅·默里[52]家那样有锦缎床罩,而是大批量产品。我也有一辆汽车,那是大众。无论是装饰着豹皮的蓝鸟还是深红色的基赛尔,没有一个能使我感受到其魅力。明星的星光宛如两头烧耗的烛火。
大众都盼着明星能极尽奢华,而至于导演过得怎么样,他们并不在乎。
我在书桌前坐下。
框架基本上搭好了。
把特洛伊战争换成不久之前的世界大战,欧洲的疤痕还很新鲜。
舞台是维也纳。
说到描绘维也纳,除了我,还有谁能让欧洲观众满足呢。我了解欧洲,尤其了解维也纳。了解她的高贵,她的堕落,她的腐败,她的贫困,虽然仅限于大战前。
丈夫征战前线,妻子结交情人,就在这时丈夫负伤回家。这是战中战后常有的三角关系。古希腊悲剧在二十世纪初的欧洲大陆中复苏,观众在观影过程中很难不代入角色吧。
情夫一角由我来演。这个自称为躲避红色革命从俄国逃难而来的阿列克谢·拉金斯基伯爵,其实是个好色无情又冷酷的骗子,这角色也是最适合“你恨的人”——格奥尔·冯·格里斯巴赫扮演的恶反派角色。伊莱卡和奥列斯特[53]—唯独他俩的名字我没有做德语化的改动—这对姐弟为父报仇心意已决,虽说手刃生母心有苦恼,但对于这个假伯爵却没有任何良心上的负罪,所以亦无所扰。
杀夫时机就定在战事正酣的一九一五年吧。
那时奥列斯特十三岁,伊莱卡十五岁。伊莱卡看穿了父亲死亡的真相,但苦于没有证据,且无力亲手报仇。于是她将弟弟托付给家庭教师隐匿身份,自己则委身于其父生前的马夫身边。
虽然表面上伊莱卡爱上了身份卑微的马夫,但实际上是为了接近母亲和她的情人,好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伊莱卡隐忍的岁月也是重点刻画假伯爵拉金斯基惨无人道暴行的时光。
在此期间,战争随德、奥败北而告终。帝国的崩溃和家庭的崩溃交叠在一起。一纸奥列斯特战死前线的通知书将伊莱卡击落下悲叹的深渊。
父亲死后六年,伊莱卡二十一岁那年的夏天,决心独自复仇的伊莱卡在父亲墓前遇见一位年轻男子。这位正是十九岁的奥列斯特。所谓战死是个误会。
“复仇吧!”姐姐命令弟弟道。
戏剧高潮是杀死了母亲的奥列斯特疯了。
在古希腊悲剧里,俄瑞斯忒斯发狂是因为复仇女神们的追逐,描绘的是人类无法逃脱神定下的宿命,而我的《伊莱卡》却无须众神出场。
就暗示观众,让他们有一种姐弟相奸的想象吧。露骨的描写总是浅薄的。
那么开头场景应该怎样?
残酷的斗争戏与妻子情人爱欲镜头混剪?
不,不要斗争场面吧。相反,应该强调的是姐弟之间的关系。一个拥有强大支配力,能够强迫弟弟弑母的姐姐,她对父亲深深敬慕,对母亲充满憎恨。但弟弟不同,他的爱慕更倾向母亲,而不是父亲。可弟弟又不能不杀死母亲。
就从姐弟俩最平常的日常情景开始。他们的宅邸将再现绅士街的格里斯巴赫庄园。布景应该要还原真实细节。
壮丽的入口,入口两侧是两尊双脚站立的狮子雕像。
那时,握钢笔的手在桌上的纸面划下影片标题。不是我想动,而是那只手好似自己在动。我看着它先写下一个D,接着又是一个O。
DOPPEL,脑海里浮现出后面的字母应该是GÄNGER[54],这是《威廉·威尔逊》[55]的德语译名,估计是我小时候读过之后记忆深刻的缘故吧。
然而那只手之后写下的是BABY。双头婴儿,真难听……不对,后面还有字母……LON。
《DOPPELBABYLON》
双头巴比伦。
为什么,我明明打算写的是《伊莱卡》啊。
我将写废了的纸揉成一团扔掉,再次提笔。刚想写下一个“伊”字,手却动不了了。而当我写下《双头巴比伦》后,钢笔便在纸上飞驰。
第1场 月亮,是太阳神的马车上遗落下的一个轮子。失去了她本应侍奉的主人,面色苍白,在黑夜中疯狂。苍白的月光使草叶阴影愈发浓厚。荒野上,马鬃乱飞。一匹比月色还要苍白的马在疾驰。骑手身上,黑披风的后摆招展如桅杆上的帆。骑手单手抓住缰绳,另一只手里抱着一个小孩。
小孩紧紧抓住那男人,如幼猴紧紧抓住母猴的胸口。
一瞬间,镜头特写孩子的脸。这一瞬间,要短得让观众怀疑是不是看花了眼。特写男人的侧脸,同样也是一瞬间的镜头。
浮出电影标题
第2场 熔岩翻滚的火山口充斥画面。不,不是火山口。
没有一丝烟雾升起,刀刃闪着银光。随着镜头平移,观众可以清楚看出那是一块被剖开的裸露腹部。除了切口,其他部分都被橡胶布覆盖。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正移动着手术刀,从肚脐向下切到耻骨。血管的切口处竖着几把止血钳。手术刀划开膨胀的子宫。双手取出一个浸透鲜血和脂肪的肉块……
不对,我要写的不是这个。
换上一张新的白纸,我写下标题《伊莱卡》。
第3场
我的手又擅自写下。
格里斯巴赫庄园门前。
伊莱卡姐弟的父亲—和阿伽门农相当—的姓氏……还没想好。总之暂且先用格里斯巴赫吧。
入口两侧雄踞着巨大的狮子立像。绝不能用安德鲁斯在《命运之门》中使用的纸模,一眼就能看穿。此处需要厚重的布景。
精心雕刻的铁门打开。
镜头进入壮丽的府邸内部。
第4场 楼梯大厅
对。让伊莱卡和奥列斯特姐弟在大厅里嬉戏。
然而我的手又开始自行创作了。
太可怕的速度,手不会自己随便动。脑袋中语言流动快得连手都赶不上。我要抓住那语言的奔流,没时间细想了。就像堰塞于地下的熔岩一旦喷出,鲜明的形象在我脑中明灭,语言化为奔马。神秘主义者也许会说是魂灵上身代笔,但我以为这是弗洛伊德崇尚的“潜意识”,是被压抑的潜意识被转换成庞大的语言释放出来,而平时它会被常识和伦理压抑住……
第5场 摄像机移往浴室
铺着地毯的瓷砖地板、彩绘玻璃窗。蹲坐着的石狮子背上镶着椭圆形花盆,那是豪华冲水马桶。
作为姐弟密会的“场所”,浴室确实比大厅更有效果。
与狮子对视的孩子,光着屁股。
不对,这只是单纯的记忆。
男A走进来,抱起孩子。
不对!
我大叫一声,我的手也应声停了下来。思考的河流也停了。
我双手掩面,努力镇定我狂跳的心。我从架子上取下一瓶威士忌,倒进小酒盅里。
只有一种分不清似火灼还是似冰冻般的刺激从喉头直刺胃腑。呼吸混乱也是理所当然。我躺在长椅上,想重新读一遍。可眼前写的散乱文字里混入了记忆的碎片与妄想,让人心生不快。我也想将它扔进废纸篓,但一股莫名强大的力量阻止了我。
再说一遍,我不是神秘主义的信徒。
所有的,都是我的意识—或者说潜意识—捣的鬼。这是一种神经官能症。我生病了吗?
不是,只是被委以大作之任,斗志昂扬的缘故。
尤利安,那个瘤子。我到底在想什么。
突然我好似被激起一般,从长椅上站起来。书桌和钢笔正在等我。
第6场 普拉特游乐场、大摩天轮、北极馆、射击小屋、旋转木马。
照着普拉特组一个大型布景吧。而且在维也纳也确有其地,但我要布置的舞台一定要精密真实到谁也看不出这是舞台布景。
至于更细小的场景分配,到时候重新指示。喜爱游乐设施的孩子,陪孩子的布鲁诺,布鲁诺的表情……啊,真是个谜。
激流勇进
对,这个一定要写。太期待了,还有那远超期待的感动瞬间。
毕竟,我只是个小孩子。那可是永远不可再得的幸福,被恩宠包围的瞬间。
第7场
算了吧,下面的场景都知道了。
一个月后,我让秘书用打字机将《伊莱卡》摄影台本重新打了一份交给梅贝尔。同时用碳素复写纸又拷贝了两大本,一本自留,另一本托梅贝尔转交给公司副总裁。
又过了两周,我和梅贝尔、吉尔伯特以及公司副总裁在行星影业的高管室里召开会议。
胖胖的副总裁在与我握手后说了句“对不起”。我心里一沉,难道项目要黄?
“我太忙了,还没看完。但是梅贝尔和吉尔伯特催我,说开拍时间拖不得。”
吉尔伯特从书桌抽屉里取出厚厚一叠纸。
“你看一下,没问题就把字签了。”
“这份合同,”副总裁发话了,“你看好,如果影片里有些场面遭到妇女联合组织的抵制,公司有权剪掉。”
“最终剪辑的是我。”梅贝尔轻轻把手搭在副总裁那双懒洋洋的手上,“相信我,没问题的。”
“影片剪辑,我要做到最后。”我坚持道,“不能交给别人。”
“No!”梅贝尔当即一口回绝。
“朱克[56]的忠告,这个汗……抱歉,我们的冯……更啰唆巴赫先生也知道吧。”副总裁没有看我,而是看向梅贝尔和吉尔伯特说道。
将格里斯巴赫故意错念成更啰唆巴赫可能出于他副总裁式的揶揄。但你知道的,如今报纸杂志都称我格罗斯巴赫[57]。
派拉蒙的创始人阿道夫·朱克担心充满绯闻的好莱坞电影遭到社会抵制,所以强制推出了《电影守则》以示好莱坞有电影审查和自我净化的能力。虽然当下,他只约束自己公司的制片人和导演,但朱克的目的是要推广到整个好莱坞。他还委托共和党的邮政大臣威尔·海斯[58]向上提议改革电影工业。而朱克趁着还没被正义的清教徒发难之前,就开始制定伦理规定,对影片进行自我审查。
不过一旦遵守了朱克的守则,原本就已甜腻的好莱坞电影除了越拍越像哄小孩的糖果之外什么都不是。
守则1:创作不得违反公序良俗。
守则2:不创作妇女拐卖的题材。
守则3:只有美德有赏,恶行受罚时,才允许存在不道德的关系存在。
守则4:如无必要,不暴露肉体。(什么叫不必要的暴露?那个朱克他自己没有赤身露体与人交欢过吗?)
守则5:描写社会底层时,不能描写得过于残酷。
守则6:与恶行相同,描写犯罪是坏品味。
守则7:就算不得不触及人性的丑陋面,也不得以此为主题。
……
“我已经点明了人的本性。道德会随时代和国家而变,没有绝对的标准,但人类本性不会变。”
梅贝尔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按下我的主张。
他们也好她们也罢,都把好莱坞看作恶行和犯罪的学校,以好莱坞为攻击对象展开各种活动。
国际矫正联盟提出了限制电影自由的联邦法律,基督共励会在会议上指责教士进入电影院,犹太教教士的年度总会则表示电影会伤风败俗。无论是浸信会、循道宗还是长老宗,全体出动把矛头对准好莱坞。
报纸也不停地刊登打击好莱坞的报道。
“好莱坞每晚都在上演罗马帝国式的浪荡狂欢。”
欸,虽然这也是事实。
玛丽·毕克馥因扮演纯真可爱的贫穷女孩而被称作美国甜心,却在离婚后立即与道格拉斯·范朋克再婚。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谴责声不堪入耳,都骂她是个婊子。
所幸大胖[59]爆出了惊天丑闻,攻击的凶箭转而直奔向他。在那场无论男女,尽数全裸的派对中强奸一名年轻女孩并致人死亡的那个大胖阿巴克尔。你不知道吗?他胖得无与伦比,小孩都能在他肚子下躲雨。制片人正看中了他的肥胖,而他通过滑倒、摔跤、丢馅饼的方式获得了高昂的人气,从日薪三美元的水管见习工一跃成为周入五千块的大明星。自从害死了那个女孩,就不知逃到哪里去了[60]。
“想成功,”梅贝尔说道,“多少需要一点妥协。”
我没有妥协。
为了完成《伊莱卡》的台本,我不得不强压下动不动就想喷涌而出的念头。
第8场 畸形秀场。
一对惊人的双胞胎,一人在拉小提琴,一人敲铃鼓。观众席上,男A和孩子。定睛凝望的孩子。双胞胎的衣服在腰部附近合而为一,连接处扣着纽扣。从幕布阴影后走出来的团长绕到她们身后,两手抓住女孩们的衣衫向两边拉。从那个菱形缺口里可窥见女孩们的肉体。
镜头推到孩子们睁大双眼的僵硬表情。
第9场 镜头回切,摄像机走位,进室内。房间里站着的孩子和透窗窥视的孩子。
这两个孩子唯一的不同只有服装。
“不是的!”我不知高叫了多少声才把纸拂开。
室内,一个男人走进来。男B与男A酷似。
有必要用AB标注记号吗?A是布鲁诺。B呢?没错,除了瓦尔特还能有谁?那个在幽暗小房间里照顾我的人。
虽然我将纸推到一旁,却没有将它撕碎丢弃。
父亲对我说过尤利安是个瘤子,年幼的我也就信以为真。他是从我身上切除的,我始终要负有一定的责任。但错不在我,这是父母做出的抉择啊。
我们在母胎里,意识是否几乎没有相通过?共同的痛苦,共同的悲伤,共同的快乐。
分离手术想必极为困难吧。尤利安或许没有被丢弃,而多半已经丧生。
所以我的潜意识可能想为尤利安续写他的故事,于是我才表现出之前的举止。
对,道理通了。我总算多少获得了一点解放。
而不知怎的,善良好像回到了我的身上。不可思议,“良心的痛是伪善”这样的信念是从何时,又是怎样根植我心的呢?而如今我对他人的痛苦漠不关心,是否因为那个被切掉的尤利安是我的一部分呢?
我一边抑制着仿佛着魔似的奋笔疾书《双头巴比伦》,一边继续创作《伊莱卡》。
巴比伦素来是耶和华手中的金杯,使天下沉醉。万国喝了她的酒就癫狂了。巴比伦忽然倾覆毁坏,要为她哀号。为止她的疼痛,拿乳香或者可以治好。我们想医治巴比伦,她却没有治好。
……你必永远荒凉,这是耶和华说的[61]。
我不喜欢犹太人对神的执念。
双头巴比伦,指的是维也纳和好莱坞吗?这两个都是符合巴比伦气质的都市。
当我这么想时,心中立即回应—Nein(不对)。
是从维也纳的躯干上长出的两个头。
你和我。
我无视心中阴森的声音,专注于《伊莱卡》的创作。
梅贝尔和吉尔伯特读到的台本,已是修订过的版本。
我是导演,我可以临时变更修改。
在所有人看来,我始终贯彻着现实主义。在开放布景中忠实还原了绅士街。
在行星引以为豪的大摄影棚内,我们搭了几个室内房间布景,当然包括带狮子马桶的浴室。姐弟在母亲与情人眼皮底下秘密交谈的地方就是这里,这也是父亲从战场复员归来后被母亲和情夫所杀之地。
妓院、赌场,那是拉金斯基假伯爵放浪形骸之地。
维也纳陆军大学。和家庭教师一起离家的小奥列斯特很快便进入了陆军大学。他剑术高超,同时却是个优柔寡断的家伙。但在最后的最后,他拼上自己的所有杀死了生母和情夫。
我还找到舞台美术家理查德·戴[62]寻求帮助。戴先生也根据我的构想,经过精密计算完美地实现了我理想的布景。
不是,是花钱实现的。
光装饰妓院的玻璃就花了一万两千美钞。吉尔伯特发了好一通牢骚。
真正点爆吉尔伯特的是我要求在庄园布景内安装真实会响的门铃。
“无声电影里要什么真门铃?!观众又听不见声音。”他怒吼着,差点就要揪住我的衣领理论一番。
“观众听不见,可演员听得见。”我冷静地回复他,“声音有无会影响演员的演技。台词对白,观众听不见,除了依赖字幕别无他法。但我是演员,台词本上的对白我要念出来。光靠嘴巴一张一合是不行的。所以声音绝对要有,必须要有。”
之后我又极力要求字幕能省就省。对于演员用极度夸张的动作表情去表演也是尽量规避。我想仅用很少的镜头表现出人物的性格与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