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便一提，一个铃铛只需几美金。但就是这几美金成了压垮吉尔伯特的最后一根稻草。
虽然吉尔伯特最终被我说动了，但他不愧是个营销鬼才。
花出去的钱成了他手中引人注目的绝好噱头。
一面大得在全纽约无人能敌的招牌，立在四十四街区百老汇的一角。
行星影业 超级大作
格奥尔·冯·格里＄巴赫
《伊莱卡》
累计制作费用
943,825＄38￠
每周三中午，他们都要使用纽约消防署最大号的云梯车，更换显示金额的灯泡。这一周格里斯巴赫又烧掉多少钱？一时之间成了纽约的热门话题。报纸和广播一片哗然。
格里斯巴赫名字中的那个S都被换成了美元符号＄。
那时距离影片杀青还有大概十个月。在此期间，灯泡每周一更换，最后的数字显示制作费用已超一百三十万美元。
太扯了吧。我只比预算的七十万美金多花了三万而已，虽然我不知道宣发费用花掉了多少。
我将剪好的胶卷罐堆到梅贝尔面前。
“二十六卷！”梅贝尔的声音近乎惨叫。
“放完一遍得花多长时间？”
“五个半小时。”我冷静地答道。
“开什么玩笑啊。安德鲁斯的《命运之门》才十四卷胶片，你让观众在电影院的椅子上坐五个半小时，他们可不答应。”
“从下午开始直到晚上，一天排一场。中间给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吃晚饭。”
“又不是上等贵宾欣赏瓦格纳的歌剧，观众是来看电影的。”
“要知道最开始剪片子的时候一共三十二卷。我已竭尽全力才压缩到二十六卷的。”
“那我来剪。”
“不行，就这么长，多剪一英寸都不行。”
“我有最终剪辑的权力。”
在一盘盘扁平铝罐堆成的高塔两边，梅贝尔和我眼神针锋相对。
我没有胜算。
在副总裁、吉尔伯特、梅贝尔和几名员工组成的零号试映会上，二十六卷的胶片被压缩到十六卷，片长两小时十五分左右。当结束字样出现时，所有人都鼓起掌来，我却忍不住呻吟了。那该死的女人，把片子全剪碎了。
鼓掌声停，试映厅里亮起电灯。
“好像有几场戏会被海斯揪出来不放啊。”副总裁一脸担忧。
在《伊莱卡》拍摄期间，为了“净化”好莱坞电影，审查机构美国电影协会成立了，就任会长的正是威尔·海斯。他好像正对新片进行严格的审查。不仅如此，作为原著的小说戏剧也是被审查对象。不道德的故事不允许拍摄。幸运的是我们早在审查开始前就动工了。
“一个冷酷的女流氓，一个骗子，一个杀人犯—罪大恶极的拉金斯基假伯爵被奥列斯特杀死，尸体像垃圾一样被扔进下水道，这没什么好说的吧。如果拉金斯基没有受到惩罚就结束，那才活该被指责为‘不道德’呢。我觉得聪明的观众会懂我有多讨厌这个恶棍。”
“为父报仇可以理解，但逼着奥列斯特杀他生母就太过了。”
“凶杀发生后，他也受到了审判。萝小姐说这一段太长就全剪了。”
“所以判决结果是什么？”
“在埃斯库罗斯的原作中，也对俄瑞斯忒斯进行了法庭审判。巧的是陪审员数量和今天合众国法庭上的一样，也是十二人。有罪无罪每边各投六票，最后还是雅典娜女神投了无罪一票宣布俄瑞斯忒斯无罪。”
“格奥尔他就想做个荒唐事。”梅贝尔哼着鼻音，用向父亲告状似的口吻对副总裁说，“当判决同票时，电影会定格停下来。让在场观众充当第十三名陪审员，有罪无罪举手表决。他准备了两套结局影片，哪一方举手人数多他就配合着观众的裁决上映结尾，真是无聊的游戏。”
“无论有罪没罪，奥列斯特已经陷落在罪恶感的狂涛中了，他也受罚了。”
在埃斯库罗斯的原作中，这一段的顺序是颠倒的。在原作里，被复仇女神追赶而发狂的俄瑞斯忒斯在女神雅典娜的带领下接受了法庭审判。
“伊莱卡最后不是什么惩罚都没有受吗？她应该被判教唆杀人罪。”
“最后她凝望的是茫茫虚无。她失去了一切，一无所有。还有比这更可怕的惩罚吗？欧洲人民在战火的尽头看到虚无。”
“所以啊，他们现在才不想再看到虚无了吧。他们想要的是娱乐，是能暂时让他们忘却现实的快乐。”
“但副总，您不能无视我的作品在欧洲可是实实在在深受喜爱的。”
“两个半小时看到最后，就这么惨淡收场？”
是两个小时十五分钟，我纠正道。
“如果希望片子热闹点，最后要不要加一个节庆的热闹场面，这场景在剪掉的部分里随时可以加进去。”
“不能再长了。”梅贝尔打断道。
《伊莱卡》首先在法国获得好评。列席巴黎首映式的评论家对影片赞不绝口。影片尚未在美利坚公映之前，就在欧洲获得了很高的预先评价。
这正是行星影业期望的成果。
很遗憾你没有看到在洛杉矶最大的电影院使命剧场举行《伊莱卡》首映式时的狂热。剧场入口用弧光灯、水银灯装饰得耀眼夺目，中央通道铺着红色地毯，各路名流明星们穿金带银，打扮得像孔雀一样招摇。警察不得不全体出动，清理蜂拥而至看热闹的人群。梅贝尔剪弃了全片一半的内容，但她不管。梅贝尔说影片成功全归于她的剪辑。该死的婊子。
之后好莱坞要上映巨作时，预先支付首映费用将成为行业惯例吧。我的《伊莱卡》开了先河。宣发费用八成花在胡吹神侃上，落到实处的宣发只占二成。
当影片在美国国内公映时，果然响起了非难的声音，说什么允许这种野兽似的现实主义是对美利坚人民的侮辱，还有什么对格里斯巴赫把他卓越的演出能力浪费在品味如此堪忧的作品上深表遗憾。
然而票房成绩打消了非难之音。
要说哪里的人闻到铜臭味便能蜂拥而至？是这个国家，是美利坚，是好莱坞。公司里说的是别跟我提什么电影的艺术性，钱、钱、钱。好莱坞需要的只是追着美元跑的生意，支配电影的是制作人。吉尔伯特满脑子只有票房收入，公司评估的是利润率。我警告一句，再这么搞下去，好莱坞会和芝加哥的火腿工厂一模一样。
后来吉尔伯特的商魂又勾搭上精明的出版商。是哪个先想起来要出我的自传的？
趁现在还卖得动。
说了这么多应该能凑足一本的量了吧。你回去用正常的字体重写一遍，打出来给我看看。
下一部电影？
现在还在准备，准备拿法国大革命作为素材。当然，还是个超级大作。
这本自传出版的时候，电影也要公映了吧。
双头巴比伦？不要提。我好不容易才把它压回盒子上好锁的。
[1] 弗兰茨·约瑟夫一世（Franz Joseph I，1830—1916），奥地利帝国和奥匈帝国皇帝（1848—1916）、19世纪到20世纪初中欧和南欧的统治者。
[2] 保罗·克洛岱尔（Paul Claudel，1868—1955），法国著名的诗人、剧作家和外交官。戏剧代表作《金头》《交换》《硬面包》。
[3] 哈布斯堡王朝（House of Habsburg，公元6—20世纪），欧洲历史上最强大的及统治领域最广的王室，曾统治神圣罗马帝国、西班牙王国、奥地利大公国、奥地利帝国、奥匈帝国。哈布斯堡家族亦称奥地利家族。
[4] 利奥波德一世（Leopold I，1640—1705），哈布斯堡王朝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1658—1705年在位）及匈牙利和波西米亚国王。
[5] 巴伐利亚的伊丽莎白女公爵（Elisabeth Amalie Eugenie，1837—1898），又名茜茜公主。奥地利帝国皇帝弗兰茨·约瑟夫一世的妻子，奥地利皇后和匈牙利王后。
[6] 布里吉特瑙（Brigittenau）是维也纳的第二十区，位于市中心东北，狭长的多瑙岛西北部，又名“下岛”（Unterer Werd）。西侧为多瑙河，东北为多瑙运河，南侧为同处一岛的利奥波德城。
[7] 一八四八年革命，德意志反封建专制制度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
[8] 罗斯柴尔德家族（Rothschild Family）是欧洲乃至世界久负盛名的金融家族。家族发迹于19世纪初，其创始人是梅耶·罗斯柴尔德（Mayer Amschel Rothschild）。
[9] 卡尔·卢埃格尔（Karl Lueger），奥地利基督教社会党创始人和领导人，维也纳市长（1897—1910）。以反犹主义（他本人并不是种族主义者）作为政治手段，宣扬基督教的“博爱”精神，吸引下层群众支持。1895年领导基督教社会党在维也纳市议会选举中获胜，二年后赢得市长选举。
[10] 雅克-路易·大卫（Jacques-Louis David，1748—1825），法国著名画家，新古典主义画派的奠基人。代表作《马拉之死》《跨越阿尔卑斯山圣伯纳隘道的拿破仑》
[11] H·保罗·德拉罗什（Hippolyte-Paul Delaroche，1797—1859），法国著名学院派画家，法国历史画家中自然主义的创始人，消极浪漫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代表作壁画《大艺术家的聚会》等。
[12] 茜茜公主的儿子—奥匈帝国的皇太子弗兰茨·约瑟夫与情人玛丽在1889年在狩猎小屋内殉情。
[13] 道格拉斯·范朋克（Douglas Fairbanks，1883—1939），出生于美国科罗拉多州丹佛，好莱坞电影演员。代表作品《罗宾汉》《三剑客》《佐罗的面具》等。
[14] 1952年拍摄的美国电影，大陆译名又叫《美人如玉剑如虹》。
[15] 伯吉拉克的西哈诺（Cyrano de Bergerac，1619—1655），法国剑术家、作家、哲学家、生理学家。1897年因艾德蒙·罗斯丹以西哈诺为原型创作了戏曲《大鼻子情圣》而被熟知。
[16] 选自王文融译本《大鼻子情圣》。
[17] 卢·华莱士的同名长篇小说中的主人公。故事背景为古罗马时期，宾虚家是犹太人的豪门。因为宾虚不愿意出卖自己民族臣服于古罗马帝国之下，所以被昔日好友陷害，被当作奴隶卖到一艘军舰上。
[18] 亨利克·显克维支（Henryk Sienkiewicz 1846—1916），波兰19世纪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代表作有通讯集《旅美书简》，历史小说三部曲《火与剑》《洪流》《伏沃迪约夫斯基先生》；历史小说《十字军骑士》。
[19] 黄蜂族，又称WASP。是安格鲁撒克逊白人清教徒（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的缩写，因为该缩写与黄蜂的英文单词wasp相同，故被戏称为黄蜂族。黄蜂族可视为美国的统治族群。
[20] 鲁道夫·瓦伦蒂诺（Rudolph Valentino，1895—1926），美国著名男演员。代表作《启示录四骑士》《酋长》《茶花女》等
[21] 萨克森王国（Königreich Sachsen，1806—1918），历七任国王。如今是德国萨克森自治州。
[22] 霍夫曼斯塔尔（Hugo von Hofmannsthal，1874—1929），奥地利作家，诗人。
[23] 阿图尔·施尼茨勒（Arthur Schnitzler，1862—1931），奥地利剧作家、小说家。维也纳现代派的核心人物。第一个把意识流手法引入到德语文学中的奥地利作家，代表作《古斯特少尉》等。
[24] 古斯塔夫·马勒（Gustav Mahler，1860—1911）奥地利杰出的作曲家与指挥家。
[25] 阿诺尔德·勋伯格（Amold Schonberg，1874—1951）美籍奥地利作曲家，西方现代音乐代表人物。
[26] 弗朗兹·莱哈尔（Franz Lehar，1870—1948），奥地利轻歌剧作曲家。
[27] 轻歌剧，始于17至18世纪的小型戏剧作品，也称为小歌剧。
[28] 古斯塔夫·克林姆特（Gustav Klimt，1862—1918），奥地利知名象征主义画家。其画作特色在于特殊的象征式装饰花纹和大量使用的性爱主题。代表作《金鱼》《女人的三个阶段》。
[29] 约瑟夫·霍夫曼（Josef Hoffmann，1870—1956），早期现代主义家具设计的先驱，也是20世纪上半叶的现代装饰艺术运动的创始人之一。
[30] 贝托尔德·勒夫勒（Bertold Löffler，1874—1960），奥地利画家、版画家、设计师。
[31] 科罗曼·莫塞尔（Koloman Moser，1868—1918），奥地利艺术家、画家、设计师。“维也纳分离派”代表人物，新艺术运动代表人物。
[32] 奥斯卡·科科什卡（Oskar·Kokoschka，1886—1980），奥地利画家、诗人和剧作家，以其强烈的表现主义肖像画和风景画而闻名。
[33] 埃米尔·奥尔利克（Emil Orlik，1870—1932），奥地利版画家，维也纳分离派成员。
[34] 斐迪南·德·雷赛布（Ferdinand Marie Vicomte de Lesseps，1805—1894），法国外交官、实业家。苏伊士运河开凿者。之后曾着手开凿巴拿马运河，但以失败告终。
[35] 民族自决原则，处于外国奴役和殖民统治下的被压迫民族有自由决定自己命运、摆脱殖民统治、建立民族独立国家的权利。
[36] 平方码是英制面积单位。1平方码约等于0.83平方米。
[37] 恩斯特·刘别谦（Ernst Lubitsch，1892—1947），德国演员、导演、编剧。代表影片《苏姆伦王妃》《在我死后》《奇迹》等。
[38] 大卫·格里菲斯（D.W.Griffith，1875—1948），美国导演、编剧、制作人、演员、艺术指导，被称为“美国电影之父”。代表影片《一个国家的诞生》。
[39] 玛丽·毕克馥（Mary Pickford，1892—1979），默片时代加拿大籍演员。是第一位在好莱坞中国剧院印下手印的女演员。
[40] 塞西尔·B.戴米尔（Cecil B.DeMille，1870—1959），美国导演、演员。代表作《埃及艳后》《戏王之王》等。
[41] 埃斯库罗斯（Aeschylus，公元前525—公元前456），古希腊悲剧诗人，古希腊悲剧三大家之一。有“悲剧之父”的美誉。代表作有《被缚的普罗米修斯》《阿伽门农》《复仇女神》等。
[42] 索福克勒斯（Sophocles，公元前496—公元前406），古希腊剧作家，古希腊悲剧三大家之一。代表作《俄狄浦斯王》《安提戈涅》《特拉喀斯少女》等。
[43] 欧里庇得斯（Euripides，公元前480—公元前前406），古希腊剧作家，古希腊悲剧三大家之一。代表作《独目巨人》《阿尔克提斯》等。
[44] 格洛丽亚·斯旺森（Gloria Swanson，1897—1983），出生于芝加哥，美国默片时代著名女演员。代表作《日落大道》《萨迪·汤普森》等
[45] 潘诺夫斯基（Erwin Panofsky，1892—1968），美国德裔犹太学者，著名艺术史家。在图像学领域做出了突出贡献，影响广泛。
[46] 保罗·威格纳（Paul Wegener，1874—1948），德国演员、导演、编剧、制作人。主要作品《科尔贝格》《爱尔兰，我的生命》。
[47] 汉斯·佩尔茨希（Hans Poelzig，1869—1936），德国艺术家、建筑学家，是德国表现主义建筑家的代表。
[48] 汉斯·里希特（Hans Richter，1888—1976），德国画家、电影导演。
[49] 奥古斯特·斯特林堡（August Strindberg，1849—1912），瑞典戏剧家、小说家、诗人。
[50] 诺玛·塔尔梅奇（Norma Talmadge，1894—1957），美国电影演员，默片时代活跃于好莱坞影坛，代表作《一个女人的道路》《茶花女》等。
[51] 丽莲·吉许（Lillian Gish，1893—1993），美国无声电影演员，代表作《一个国家的诞生》《党同伐异》《世界之心》等。
[52] 梅·默里（Mae Murray，1889—1965），美国百老汇歌舞剧演员。代表作《摩登爱情》《百老汇的玫瑰》等
[53] 即厄勒克特拉（Electra）和俄瑞斯忒斯（Orestes）的另一译名。
[54] Doppelgänger中文译为二重身，指在现实生活中自己看见自己的心理学现象。在大部分艺术作品中，二重身被描绘成具体的幽灵或怪物。
[55] 《William Wilson》为美国作家爱伦·坡于1839年创作的短篇小说。小说描写了一个主人公一直被同名同姓，生日相同，模样相似的替身困扰的故事。
[56] 阿道夫·朱克（Adolph Zukor，1873—1976），好莱坞著名电影工业家，制片人，派拉蒙电影公司创始人。
[57] 格罗斯为德语Größe的音译，意为伟大的。
[58] 威尔·哈里森·海斯（Will H Hays，1879—1954），美国律师、政治家和电影业执行官员。1921–1922年任总统内阁邮政大臣。1922—1945年任美国电影制片人暨发行人协会主席。其事务所曾为美国电影业制定自我审查制度。
[59] 罗斯科·阿巴克尔（Roscoe Conkling Arbuckle，1887—1933），美国喜剧演员、导演、编剧。因体型关系，绰号“大胖”。
[60] 事实上这起杀人指控是一次诽谤性的告发，大胖蒙受了不白之冤，同时其事业也因业界和观众的不宽容而中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