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约翰的头砍下，放在盘子里，端来给她。事见《圣经·新约全书·马可福音》第六章。.9
对于这种标准，我们应当嗤之以鼻，加以鄙弃。
大家都应当来矫正这些错误的偏见；反对暴力和维护秩序是人的天职。如果我能够
不顾一个老年人的无理反对，使这两个情人相结合，请你放心，我一定要完成这一天作
之合，而不管别人是不是赞同。
亲爱的克莱尔，你比朱莉幸运，你的父亲不自以为他比你更了解应当如何去寻求你
的幸福。他之所以让你掌握你自己的命运，也许不是由于他有聪明的远见或过分疼爱你。
不过，只要效果是一样的，只要做得动脑子，让你享受自由，又何必去问他为什么要这
样做呢？你千万别滥用这种自由；你在二十岁所做的选择，很可能得到你贤明的父亲的
赞同。你的心已奉献给无双的友谊，没有时间去谈情说爱了，一切都留待婚后会弥补了：
你行事不像一个情人而像一个朋友，虽说你不是最温柔的妻子，但你已成为最贤淑的女
人。通过理智而结合的婚姻，将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愈加亲密，而且将与理智的存在同样
长久。爱情的冲动是盲目的，但是是不可征服的；谁硬要和它作对，必然会导致自身的
毁灭。两心相爱并经过深思熟虑而结合的人，是幸福的；没有遭到任何障碍或偏见的阻
挠而顺利结合的人，是幸福的。要不是遇到一个顽固的父亲的无理阻挠，我们的这一对
情人早已成为幸福的人了。即使有一个顽固的父亲，但只要他们两人当中有一个人有朋
友给他们出主意，他们也早已成为幸福的人了。 朱莉的例子和你的例子表明，两个人
是不是相配，完全要由两个人自己去判断。如果感情不深就结合，那纯粹是出于理智的
选择；你的婚事就属于这种情形。如果感情已深而结合，那就表明天性已经选择好了；
朱莉的婚事就属于这种情形。这是大自然的神圣的法则，任何人不得违反；一旦违反，
就必然会遭到惩罚；如果不按这个法则办事，而以身分和地位来决定婚姻，结果必然会
造成许多不幸的事情和罪恶的事情。
尽管冬天即将来临，加之我又要到罗马去，但在我所照看的这位朋友的精神状态未
稳定以前，我决不离开他。我之所以如此重视这个人，是由于他的人品，而且这个人是
由你交给我照看的。即使我不能使他生活得很幸福，我至少要使他成为一个哲人，能以
男子汉的气概忍受人类的痛苦。我决定陪他在这里呆两个星期；在此期间，我希望能够
收到朱莉和你的信，你们两人都要帮助我医治他心中的创伤，目前，只有动之以情，他
才能按他的理智行事。
附我致朱莉的一封信，请勿托他人转送，必须由你亲自面交。
随上一封信寄去的几段摘录
Ⅰ
在我启程以前，为什么不能和你见一次面？你担心我在离开你的时候会死去吗？你
这位好心人呀，你尽管放心。我身体很好……我没有生病……我还活着……我想念你，
我一想起你爱我的那些日子……我心中就非常难过……我一见到那辆马车就吓呆了……
我的心顿时冰凉……今天我就给你写这几句。明天我的体力也许更加恢复……或者用不
着……
Ⅱ
这几匹马跑得这么快，要把我拉到什么地方？这个自称为我的朋友的人如此热心，
他想把我送到何处？远远地离开你吗，朱莉？是根据你的命令这么办的吗？把我送到你
不去的地方吗卜一唉！你这个疯姑娘！……我用眼睛观察我如此匆匆忙忙跑过的路。我
是从什么地方出发的？我到什么地方为止？为什么要这样马不停蹄地跑？狠心的人啊，
你们唯恐我不早点死吗？啊，友谊！啊，爱情！你们就是这样配合好了的吗？这就是你
们为我办的好事吗？……
Ⅲ
当你那么狠心地撵我走的时候，你心里反复考虑过没有？朱莉，你说说，你能永远
抛弃……不，不，我非常清楚，你温柔的心很爱我。不管命运怎么摆布，你的心对我的
爱将不由自主地持续到你离开人世一我已看出，你打算……①你将给你自己带来无穷的
悔恨！……唉！你将后悔莫及！……什么！你可以忘记……什么！我错怪了你……啊！
你想一想你，也想一想我，想一想……告诉你，现在还来得及……你狠心地把我撵走了，
我比风跑得还快……你说一句话，只说一句话，我就马上回来，我回来的速度比闪电还
快。你说一句话，我们就可以永远生活在一起：我们是应当永远在一起的……我们一定
会永远在一起的……啊！我向风诉说我的苦！……我赶快跑吧！我将住在离你很远的地
方，并将死在那里！……住在离你很远的地方！…… ①以后的事情表明，这种猜疑落到了爱德华绅士的头上，而克莱尔又认为是针对她
的。——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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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爱洛伊丝
书信三 爱德华绅士致朱莉
你的表妹将把你朋友的消息告诉你，我相信他本人也会给你写信，交这一班邮车寄
给你。我开头就先说这两句，好让你放心，从从容容地看这封信，因为我要告诉你：他
的情况需要你十分注意。
我对人深有了解，我在短短的几年间增长了许多见识；我花了代价，但也获得了经
验。我是通过情欲的道路进入哲学思考的大门的。就我迄今的见闻来说，我还没有看见
过像你和你的情人这么特殊的情形，其原因，倒不是因为你或他都没有一个鲜明的特征，
让人一眼就可看出你们与众不同，而是由于很难把你们的特征看得十分清楚，所以肤浅
的人就把你们看作是一般的人。正是由于看不出你们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所以更使
你们显得与众人有明显的差别，而一般的典型的特征，每个人都觉得其中有几样是自己
所没有的，而在你们身上却一样一样地表现得非常清楚。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东西，每
一个都具有它独有的特点作为其特征；如果其中有一个是十全十美的，尽管人们一眼就
看出它很美，但仍需长时间的观察才能把它美的地方看清楚。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情人的
时候，使我印象深刻的是：我愈用理智的眼光看他，愈对他有一种一天比一天明显的新
的感情。对你的情况却完全不同：我对你的感情非常强烈，以致使我把它的性质也搞错
了。使我产生这种印象的原因，倒不是性别的不同，而是另外一种即使完全没有爱的成
分也是人的心能感觉得到的完美的特征。我能非常清楚地看出，如果没有你的朋友，你
将变成什么样子；但我看不出，如果没有你，他将变成什么样子。和他差不多的男人也
许有千百个，但世界上像你这样的朱莉却只有你一人。我犯了一个永远不能原谅的错误
以后，你的来信启发了我，使我有了正确的认识。我认为，我没有嫉妒的心理，因此我
也不可能是钟情的人；我认为，你在我心目中是太可爱了，你应该得到一个人的初次触
动的爱慕之情，而我在这方面已经配不上你了。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对你们共同的幸福非常关心，而且这种关心之情将永远不会消
失。由于我相信能够消除一切困难，所以我对你的父亲提了一个颇欠考虑的建议，结果
虽未成功，但却更加激起了我的热情。请你相信我，我是能够弥补我对你们造成的一切
损失的。
啊，朱莉！你问一问你自己的心，看你是否能够消除那吞噬你的心的恋情。也许在
某一段时间你能阻止它的发展，然而，天真纯洁的朱莉万一屈服于人了，她在跌倒之后，
怎样才能重新站起来呢？那充满了过去的欢乐的迷人的恋情是很危险的，她怎样才能顶
住它的引诱呢？你这个年轻的姑娘，不要再抱什么幻想了，赶快抛弃那引诱你走入歧途
的自信心。你已误入迷津，如果还要和爱情搏斗的话，你将遭到彻底的失败和毁灭；你
的羞愧之心将一点一点地阻碍你的美德的发挥。情根已深深埋入你的心灵，很难拔除了；
它像一股强大的有侵蚀力的水深入到了你的心，你要消除它的影响，就不能不同时消除
你得自天性的温柔的感情。然而，当你心中没有爱情的时候，你也就没有什么值得人敬
重的地方了。现在，在不改变你的心态的情况下，你必须做些什么事情呢？朱莉，只需
做一件事情：使你的爱情取得合法的地位。要做到这一点，我看，你只有一个办法；趁
现在还来得及的时候，赶快按这个办法去做，运用上天赋与你的高超的理智来保护你的
天真和美德，否则，你将永远丧失它赐给你的这个最珍贵的礼物。
我在约克郡有我祖上长期居住过的一大片土地；城堡虽很古老，但是是完好的和舒
适的。地方虽很偏僻，但有山有水，景色宜人；流经这片园林地带的乌斯河，不仅使那
里的风光看起来很漂亮，而且还使粮食的运输十分方便。土地的出产足够使土地的主人
过相当不错的生活，而且稍加经营就可以使收入增加一倍。人们的不良的偏见，从来传
不到那块幸福的地方去；那里的和平的居民迄今还保持着古时纯朴的风俗。在那里，你
还可以看到一种类似你的朋友用动人的笔调描写的瓦勒的景致。朱莉，如果你愿意和他
一起到那里去住的话，那片土地就归你们所有了。在那里，你们可以共同实现我那封信
中提到的种种美好的愿望。
你们这两位真正的典型的情人，你们这一对忠贞的伴侣，快去占有那块专供感情纯
洁的恋人藏身的地方。在那里，当着上帝和众人的面，系紧那条把你俩联在一起的美丽
的纽带，用你们美德的模范行为给一个尊重美德的地方增添光彩，那里的朴实居民将学
习你们的德行。在那块宁静的地方，你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享受心灵纯洁的
快乐！上天将保佑你们纯洁的爱情！在那里你们将生育与你们一模一样的儿女！你们将
在那里白头偕老，心灵宁静地在你们的儿女的怀抱里安享天年！让你们的子孙后代有一
天怀着追忆之情，来到这块婚姻幸福的至乐之地，满心喜悦地说：“在这块天真无邪的
人的长眠之地，安息着两个情人！” 朱莉，你的命运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请认真考
虑我向你提出的这个建议，看一看其中的主要之点是否可行。至于其余的细节，我将和
你的朋友进行安排，而一安排定了，就不再更改。我还要保证你平安动身，还要和他一
起沿途照料，使你平安到达目的地。到了那里，你们就可以毫无阻碍地马上公开结婚。
因为在我们那里，一个成年的女子完全可以自己作主，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同意。我们良
好的法律从来不违背自然的规律。即使在这样幸福的结合中出现什么问题的话，那也比
它所防止的问题少得多。我将把我的仆人留在韦威；他为人忠厚，办事谨慎，对主人很
忠心。你可以放心托他捎话，或者通过雷吉阿里罗带信，不过，不要让雷吉阿里罗知道
信中的内容。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就来接你，因此，在你的情人未来你这里以前，
你千万不要离开你父亲的家。
现在，请你考虑是不是可以这样办；不过，我想再说一遍，你千万不能为他人的成
见所误，绝不可迟疑不决，为了保你的名声，反将铸成大错。如果你不接受我的建议，
我敢预言，你将遭到不幸。一个性情执拗的父亲的专横做法，将把你推入深渊；深渊的
苦境如何，你只有在跌落下去之后才知道。你极端温顺的性格，有时候使你胆小怕事，
成为虚幻的等级观念①的牺牲品，被迫和他人结成一门内心不情愿的婚姻。公众的称赞
和你的良心的谴责将不断发生冲突；你虽受到人们的尊敬，但也同时受到人们的轻蔑，
因此，就你来说，你宁可被人遗忘，也要保持你的美德。 ①虚幻的等级观念！说这个话的人是一个英国绅士呢！这个话一点不假！读者诸君，
你们以为如何？——作者注
又及：你能否作出果断的决定，我没有把握。为了避免因你拒绝我的建议而立刻毁
掉我精心照料所取得的结果，我是背着你的朋友给你写这封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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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爱洛伊丝
书信四 朱莉致克莱尔
唉！亲爱的表妹，昨天夜里你使我多么不安！一想到那封性命攸关的信，我就彻夜
难眠！不，今后不要再用那种使人为难的话来扰乱我的心，不要再让我遇到这类使人心
绪不宁的事层为我已经没有办法使我的心恢复宁静了、从前，我还有一定的智慧和理智
来指引我的心；在任何使人为难的情况下，我都能看出什么是最切实的办法，并立即付
诸实行。然而现在，我已心乱如麻，情绪摇摆不定；我软弱的心做出的决定都是错的，
我做事之愚蠢已经到了可悲的程度，即使偶尔想出一个比较好的办法，我不但没有勇气
去实行，而且还受到良心的责备。你已经知道我的父亲把我许配给谁，而你也同时知道
我心中爱的究竟是谁。如果我果断行事，那就要违背我应当听从父亲和遵守规矩的天职。
是要情人还是要父亲？这真是难以决定。唉！无论是凭爱情行事还是凭大性行事，我都
不可避免地要使这两人当中的一个人陷入绝望的境地；要尽我的天职，我就不可避免地
要做出一件犯罪的事情，因此，不管我采取哪种做法，我最终都将成为一个不幸的人和
有罪的人。
啊！我亲爱的朋友，你是唯一能替我出主意的人，你曾多次把我从死亡和绝望的境
地中挽救出来。现在，请你看一看我的心已处于多么可怕的状态，我是多么比以往任何
时候都更需要你的帮助和关怀。你放心，你的意见我一定听取，你的办法我一定采纳。
你完全知道：在有关我一生幸福的事情上，我是一定会听从朋友的忠告的，因此，你要
对你使我现在所处的困难境地给予同情。你既然已经开始关心我，你就要最终办好这件
事情，使我恢复失去的勇气。你要为我这个今后只有依靠你才有主意的人开动你的脑筋。
总之，我这颗爱你的心中想的是什么，你完全清楚；我心中的思想，你比我自己还了解。
因此，你应当告诉我怎么办；在我失去思考和抉择能力的时候，你应当帮助我做出选择。
请你再看一看那位慷慨的英国人的信，我亲爱的表妹，请你反复看它一千遍。啊！
你的心一定会被爱情、心灵的宁静和美德给我带来的幸福的动人情景所打动！不过，唉！
我既然要受到夫妻关系的约束，我的心哪里还感觉得到心灵的甜蜜结合的美？我的心哪
里还能回忆从前甚至在万分内疚的时候也感到的难以形容的快乐？喔！我还能享受我的
幸福和保持我的天真吗？唉！当我处身在一个亲爱的丈夫和他的可爱的孩子中间时，我
得到了他们的爱，岂不高兴死了！……我犹豫不决的时间只有一会儿！我不会为了弥补
我的过失而去投入那个使我犯此过失的人的怀抱！我已经不能成为一个贞洁的妻子和贤
良的母亲了！……唉！我生身的父母将看不到我从堕落中再站起来了！他们将看不到我
以他们抚养我的方式对他们尽我对父母的神圣义务了！……忘恩负义的女儿，丧失天良
的姑娘，你不尽对父母应尽的神圣义务，谁来替你尽？你这样做，岂不是等于把一把尖
刀插进你母亲的心？一个给自己的家庭带来羞辱的女人，能教育好她的孩子为家庭争光
吗？作为父母的掌上明珠，你竟怪他们生养了你而抛弃他们！你使他们的晚年遭到多大
的痛苦和羞辱……而你却去尽情享受用这个代价换来的幸福！
上帝啊，我要做的事情都非常可怕！悄悄地离开我的国家，使我的家庭蒙受耻辱，
把我的父亲、母亲、朋友的亲戚，甚至还有你，都通通抛弃；连你，我亲密的朋友！我
衷心喜爱的人！我从童年时候起就没有一天离开过的人，我也抛弃了；我将离开你，失
去你，再也看不到你了！……啊！不，我绝不……这么令人痛苦的事情将撕碎你可怜的
朋友的心！我要在这么多令人痛苦的事情中进行选择，虽然永远找不到一件可以给我带
来安慰的好事情。唉！我已走入歧途。要进行这么多的战斗，我的方寸已乱，力不从心；
我已失去了勇气和思考的能力，我只有依靠你才有希望了。你要么帮我做出选择，否则
就让我死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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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爱洛伊丝
书信五 复信
亲爱的朱莉，你现在的确是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这种情况，我早料到，但无
法防止；我早有感觉，但无法使之消除。就你的处境来说，我认为，最糟糕的是，除了
你自己以外，谁也无法使你摆脱你的困境。当事情需要谨慎处理的时候，你的朋友会赶
快来帮助你；当需要在好与坏之间作出选择的时候，凭自己的感情行事，那是很难分辨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的，因此，应当抛开感情而采纳人家开诚布公的忠告。不过这一次，
不论你作出什么决定，你的天性将一方面表示赞成，另一方面又将予以否定；你的理智
既觉得它不好，但同时又对它予以认可；你既不愿意那样做，但又不能不那样做，结果，
不论从哪一方面说，都同样是可怕的。然而，你又不能老是拿不定主意，不能等选择好
了之后才行动，因此，你只有在几种不好的结果中选择其害处较轻的一种；究竟哪一种
结果的害处较轻，那就只有你的心才能判断。至于我，一想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我就感
到害怕，我对它将产生的后果极为忧虑。不论你选择哪一条道路，我觉得对你都不合适。
由于我既不能告诉你哪一条道路好，又不能使你获得真正的幸福，我就没有在事关你的
命运的问题上替你拿主意的勇气。你的朋友拒绝你的要求，这是破天荒第一次，但也是
最后一次，因为我很清楚，我将由于不能帮你拿主意而付出多大的代价。然而，在一种
不能运用理智而只能按你自己的爱情去做的事情上，如果我答应给你出主意，那我一定
会弄错你的心意的。
你不要错怪我，亲爱的朋友，不要过早地派我一个不是。我知道，有些办事谨慎的
人，在难办的事情上拒绝提出自己的看法，怕自己受到牵连，尤其在涉及到朋友的安危
的事情上，态度尤为谨慎。唉！你以后会明白，我这颗爱你的心为什么会这么小心谨慎！
现在，暂不谈如何对你的事情出主意，先谈一谈我为什么会这么小心行事。
我的天使，难道你没有注意到你周围的人是多么爱你吗？父亲和母亲疼爱自己的独
生女儿，这并不奇怪；一个热情的青年爱一个可爱的人，这也不稀罕。不过，像沃尔玛
先生这么一个年纪已相当大的头脑冷静的人，一看到你也平生第一次动了心；一家人都
把你当宝口看待；我的父亲这么一个很少动感情的人也把你看作他自己的孩子，而且爱
你胜过于爱他自己的女儿。朋友、熟人、仆人、邻居和所有城里的人都喜欢你，对你非
常关心。我亲爱的朋友，大家都这样喜欢你，如果在你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的话，
这说起来似乎不大可能的事是不会发生的。你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吗？这并不是因为
你的容貌美，头脑聪明，风度大方，也不是因为你有大家所说的讨人喜欢的本领，而是
因为你的心地善良，有谁也比不上的对人的温柔感情。我亲爱的朋友，因为你爱别人，
别人才这么爱你。人们可以抵抗一切，但抵抗不住对人亲切的情谊。要得到他人的爱，
最可靠的办法就是你首先要爱他人。有许多女人都长得比你美，其中有几个也像你这样
仪态大方，但只有你除了仪态大方以外，还具有一种更加迷人的特点，不仅讨人喜欢，
而且一见到你就不能不动心。我认为：你把善良的心奉献给他人，寻求他人美好的情谊，
他人才这样用美好的情谊对你。
举例来说，当你看到爱德华绅士对你的朋友是那样地真心爱护，并为你的幸福而热
心奔走，你就十分吃惊，并怀着感激的心情接受他的慷慨的赠与，说他的赠与纯粹是出
于美德的驱使，于是你的心被感动了！我亲爱的表姐，你的看法大错特错了！我这番话，
毫无低估爱德华绅士的善意的意思，我绝不会贬低他豁达的心胸。不过我要告诉你，他
的热心尽管是很纯洁，但在同样的情况下，对别人就不会像对你们这么强烈。他之所以
出这么大的力气为你们做出安排，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是由于你和你的朋友对人有
无比的感染力；他这样做，是出于对你们的爱慕，而他却认为完全是出于他的善心。
凡是具有某种气质的人，都有一种感染力；可以说，他们能把别人改变成他们那样
的人。他们有一个影响的范围，在这个范围内，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住他们。人们一旦对
他们有所了解，就不能不以他们为榜样；他们以自己高尚的品德把周围的人都吸引到他
们身边。亲爱的朱莉，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你和你的朋友也许将永远不会了解你们周围
的人，因为，你们认为他们处处会像你们，而不会按他们自己的方式行事。你们想对那
些和你们在一起生活的人做出表率，结果，他们不是躲避你们，就是变成和你们一样的
人。然而，你们将发现，完全和你们一样的人，在世界上是绝无仅有的。
表姐，现在回头来谈一谈我。我，由于和你家世相同，年龄相近，尤其是有共同的
爱好和心愿，因此，尽管性格和你截然相反，但从童年时候起，就和你形影不离：
我们的家相邻，
我们的心相连，
我们的年龄相近，
我们的爱好相同。
这一美好的关系，对我这个一直和你在一起的人所起的作用，你周围的人都是看到
了的，但你自己是怎样看法的呢？你以为我们之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关系吗？当我们
相聚在一起的时候，我每天都要从你的目光中得到欢乐，而我的目光不也同样使你得到
欢乐吗？你难道不知道我温柔的心愿分担你的痛苦，和你一起哭泣吗？当你们两心初恋，
情意正浓的时候，你并不感到我这个朋友是一个碍事的人；你的情人尽管对你悄悄地责
怪我，但他并未让你把我支走，不让我看到你投入他怀抱的情形。所有这些，我能忘记
吗？我的朱莉，那是关键时刻。我深深知道，这含羞委身于人的事，在你胆怯的心中意
味着什么。如果我只是你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朋友，我就绝不会成为你的心腹之人；我们
的心连着心，感情太深，是任何力量也无法使我们分离的。
在女人之间（我指的是懂得爱情的女人之间）是什么原因使她们的友情那样似冷似
热，难以持久？是爱情的自私和容貌的美，是对征服男人的本领的嫉妒。如果这些原因
能使我们分离的话，我们早就分离了。即使我的心想得到爱情，即使我不知道你的爱情
的火焰只有在你生命结束的时候才熄灭，我也知道你的情人是我的朋友，也就是说是我
的兄长：谁能说我们这样真正的友谊是爱情呢？至于多尔贝先生，他将永远珍惜你对他
的感情，我对这一点毫无意见，我也不打算硬要拖住他，你要夺走他，就把他夺走好了。
唉！我亲爱的表姐，只要能用他的感情来弥补你的感情，我也是愿意的！我有他固然高
兴，但要我放弃他，我也是乐意的。
至于说到容貌，我能做到想使我容貌要多么美就多么美。你并不是一个想和我争美
的姑娘；我深深相信，在你这一生中，你心里是不会去考虑我们两人当中谁更美的。我
并不是对容貌的美一点也不在乎，我当然知道容貌的美对我有什么关系，因此我也不是
不在这方面操心。我对我容貌的美感到骄傲，但对他人的美我也毫不嫉妒。因为你的貌
美之处，对我的容貌来说毫无影响，不会使我的美失去光彩；而且我觉得，正是由于你
长得美，反而使我显得更美；由于你举止大方，反而使我更加受人喜爱；由于你有才能，
反而使我显得更有才能。我用你的美来衬托我的美，正是在你身上我寄托着我最高尚的
自爱心。我不喜欢为了我的利益去吓唬别人，我要让我的容貌美得恰到好处。其他一切，
对我来说都是没有用处的，因此，我也用不着为了表示谦卑就说我不如你。
你急于想知道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就告诉你。你要我给你出主意，这可
不行；其中的理由，我已经给你说了。你为你自己拿主意，同时就是为我拿主意。不管
你的命运如何，我都要和你风雨同舟。如果你走，我就跟着你走；如果你留下，我也留
下。我的决心已下，毫不动摇。我应当这样做，谁也不能使我改变我的决心。我以往的
过分放任，反倒毁了你，因此，你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亲爱的朱莉，我们从童年时候
起就是形影不离的，我们到死也应当在一起。
我预料得到：你也许觉得我这个想法相当愚蠢，但实际上我的想法是相当的明智，
因为我没有你这样犹豫不决的理由。首先，拿我的家庭来说，虽说我离开了一个和蔼可
亲的父亲，但我离开的是一个不大管事的父亲。他放手让他的孩子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这样做，不是由于他爱孩子，而是由于他对孩子不怎么关心。正如你所知道的，他关
心的是欧洲的事情而不是他家里的事情。在他看来，他的女儿还不如《国事诏书》①重
要；再说，我也不像你这样是一个家庭的独生女；他身边有的是孩子，即使少了一个，
他也不一定过问。 ①国事诏书，指一七一三年德皇查理六世制定的皇位继承法。他宣布：在他死时若
无子嗣，则由他的长女玛利亚·德莉莎继承皇位。一七四○年查理六世逝世，巴伐利亚
的选帝候查理·阿尔贝（即后来的查理七世）拒绝承认玛利亚·德莉莎的继承权，从而
掀起了长达八年的皇位继承战争。
我放弃了一个即将缔结的婚约吗？没有，亲爱的表姐；多尔贝先生如果爱我的话，
一定会因为我这样做而感到安慰的。就我来说，尽管我尊重他的人品，也不是不喜欢他
这个人，而且，如果真的失去了他这么一个非常诚实的人，我也会十分遗憾的；不过，
拿他和我的朱莉相比，他就算不得什么了。亲爱的表姐，请你告诉我，灵魂有男女之分
吗？说真的，我不觉得我的灵魂是女人的灵魂。我奇怪的想法也许有许多，但我对爱情
却想得很少。对我来说，一个丈夫当然是有用处的，但他终究不过是一个丈夫而已。既
然我是自由的，相貌也还可以，要找丈夫的话，在世界上是随处可以找到的。
表姐，你要注意，尽管我做事毫不犹豫，但不能因此就可以说你做事不必有什么顾
虑，不要因为我说了如果你走我也走，你就按我的话去做，因为我们之间的差别很大；
你应尽的义务，比我应尽的义务多得多。你也知道，我心中可以说是只有一种爱；它高
于其他各种感情，好像把其他各种感情都掩盖得一个也看不见似的。一种不可更改的良
好习惯使我从童年时候起就喜爱你，我唯一无二地只爱你一个人。如果我因为跟你一起
走，而要割断和一些人的联系的话，我一定要以你为榜样，鼓起勇气把它们割断。我将
对我自己说：我向朱莉学习，因此我相信我做得对。
朱莉致克莱尔的便笺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最亲爱的朋友，我感谢你。我至少要尽一次我的义务，一定要
无愧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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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爱洛伊丝
书信六 朱莉致爱德华绅士
绅士，你的信使我深受感动，不能不对你表示敬意。你所保护的朋友，等他将来知
道你为我们所做的这一切时，也会同样感激你的。唉！只有不幸的人们才知道慈善的人
的心灵是多么珍贵。我们已经从各方面看到了你心地慈善的表现；你见义勇为的品德，
我们深为钦佩，但并不感到意外。
我觉得，受到一个如此慷慨的朋友的照顾，从他手中得到命运拒绝给我的幸福，是
很愉快的事情。不过，绅士，我将难以享受你给我的幸福，因为命运将使你的计划难以
实现；我命途多舛，将辜负你的一片热心。你向我提供的幸福的前景，反倒使我觉得我
不能得到那样的幸福。你向两个受苦的情人提供一个优美和安适的隐居地，使他们的爱
情在那里被人们认为是合法的事情，从而正式结合成夫妻。我知道，在你的保护下，我
可以轻易逃过愤怒的亲友的追寻。有了这些条件，我固然可以和我的情人结婚，但能不
能因此就可以获得幸福呢？不能。如果你想使我能心灵宁静地过着愉快的生活的话，你
就要给我一个能使我免于羞辱和内疚的安身之地。你为我们的生活筹划；为了维持我们
的生活，你无比慷慨地把你的财产分一部分给我们。有了你的赠与，我就比从我家产业
中得到的东西更多，更光荣。在你的身边，我什么都不缺少了，你就如同我的父亲了。
啊！绅士，我既然抛弃了我的生身之父，怎能另外再有一个父亲？
如果我这样做的话，我将受到良心的责备，引起人们的暗中议论，从而使我感到伤
心。问题不在于我是不是有权利违背我父母的意愿，去自己安排我的生活，而在于我安
排了自己的生活之后，会不会使他们感到无比的悲痛，会不会使他们陷入绝望的境地，
唉！这就是说，我应当考虑：我是否有权利使他们失去生的乐趣。今后，我将如何处理
血亲之情和我的天性之间的关系？今后，我这颗温柔的心将如何表达我对父母的孝思？
只要有了罪恶的想法，不就是已经开始犯罪了吗？既然不打算逃避自己的义务，能不认
真考虑自己应尽哪些义务吗？谁不考虑呢？我能不考虑吗？须知，我无情地抛弃的，是
生我、养我和爱我的人，是把我看作他们唯一的希望和欢乐的人：一个是年近六旬的父
亲，一个是身体素弱的母亲！我是他们的独生女儿，在他们晚年孤单寂寞、无人照顾之
日，正是我报答他们抚育之恩之时，我怎能丢下他们不管！我能让他们在晚年蒙受羞辱，
感到悔恨和悲哀吗？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不安的良心将感到害怕和忧伤，我心中岂不
时时浮现我的父亲和母亲临死时无人照顾的情景？岂不使我时时感到他们在骂我这个抛
弃他们、并使他们失去体面的忘恩负义的女儿？我不能这样做，绅士，我抛弃道德，道
德也将抛弃我，它将永远离开我的心。一想到此，我就感到害怕，就感到道德的威力。
这种情景将时时萦绕在我心中，使我这一生都不得安宁；我生活虽幸福，但心里却很痛
苦。如果我命中注定，在今生余下的岁月里将这样又侮又恨地生活，这种生活就可怕得
令人难以忍受了，因此，我宁可另想其他的办法。
我承认，你提出的理由非常正确，我无法辩驳。然而，绅士，你现在还没有结婚，
你难道不知道，必须在当了父亲之后，你才有对别人的孩子出主意的权利？至于我，我
是拿定了主意的。我当然知道我的父母将使我陷入不幸的境地，然而，我认为，我宁可
在不幸的生活中呻吟，也不能陷他们于不幸；因此，我将永远不离开我父母的家。唉，
多情的人的美妙的幻想，令人陶醉和向往的幸福，你快远去吧，愿你消失在黑夜的梦境
中；对我来说，你是不可能成为现实的。你这位慷慨的朋友，请你也把你那美好的计划
忘掉吧；让一个衷心感谢你的人把它铭刻在她的心灵深处，永远记在心里好了。如果我
们遭受的巨大痛苦没有使你豁达的胸怀失去再为我们努力的勇气，如果你对我们依然是
那样的慷慨和亲切，那你仍然是有再为我们努力和表达心意的机会的。你把他当作朋友
的那个人，在你的关心照料之下，是一定会配做你的朋友的。切莫根据你现在看到的情
况来评判他。他现在茫然失措的样子，并非来自他的生性怯弱，而是一个热诚和自尊的
人与命运斗争的结果。外表倔强的人，行事往往是出于愚昧而非出于勇气；一般的人对
巨大的痛苦是不了解的，意志薄弱的人是不会产生高尚的感情的。啊！在他倔强的表现
中，却具有使他高尚的心灵独具特征的感情力量；正是这种力量，造成了我今天害羞和
痛心的事情。绅士，请你相信，如果他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的话，朱莉就不会失身了。
不，不，这件关系暧昧的事情，你显然是早已看出，一点也瞒不过你的。虽然你对
他不甚了解，但他无愧于你对他所做的一切努力的；现在，你对他有了深刻的了解之后，
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为他做更多的事情。你要安慰他，照料他，做他的朋友，做他的
父兄。我之所以这样求你，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他将不辜负你的信任，以光荣的
行为报答你给予他的恩惠。他将按你的教导去做，模仿你的为人，学习你处事的明智。
啊！绅士，如果他在你手中变成了一个高尚的人，你将来一定会对你苦心工作的成绩感
到自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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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爱洛伊丝
书信七 朱莉来信
你怎么啦，我的好友，作为我心中唯一的希望的你，在我的心正悲伤已极的时候，
你却来刺它一刀！我准备接受命运的打击。此事我早有预感，我可以耐心地忍受。可是
你（正是为了你，我才遭受这些打击的！），唉！对我来说，只有来自你的打击我是承
受不了的。看到你这个本来应当使我的痛苦得到安慰的人，反而来加重我的痛苦，这就
可怕了。我盼望得到的美好的安慰，已随着你的勇气的消失而消失了。我曾多次以为，
你的坚强可以消除我的忧郁，你的优点可以弥补我的缺点，你的美德可以使我沮丧的心
重新振作起来。我曾多次擦去我痛苦的眼泪，对我自己说：“我为了他而受苦，他值得
我这样做；我虽有过错，但他是有德行的人；我心中纵然千头万绪，忧虑重重，然而他
的忠贞的表现支持着我，他对我的钟情可以补偿我所有的一切损失。”我的希望落空了，
第一次考验就把它完全摧毁了！那培养心灵和增进美德的崇高的爱情，现在到哪里去了？
夸夸其谈的箴言，到底实行或不实行？说什么要仿效伟大的人物，究竟是怎么仿效的？
你这位自称是经得起灾难考验的哲学家，为什么一遇到使你和你的情人分离的事情就心
急如焚？当我发现你这个引诱我的人原来是一个毫无勇气的人，是一个只图欢乐而意志
消沉的人，是一个一遇挫折就灰心丧气的懦夫，是一个在需要用理智指导行动的时候却
不运用理智的昏庸之辈，我怎能原谅我亲眼看到的这些可羞的表现？啊，上帝！我已经
因为失身而受尽了羞辱，难道说还要因为我选错了人而再次蒙羞吗？
请看你是多么地忘记了自己的本分，你不仅心智已乱，而且性情已经变得十分乖张！
你竟敢指责我！竟敢埋怨我！……埋怨你的朱莉！……你真是一个粗野的人！……你既
然感到内疚，为什么又不收敛你的行为？你既然知道了我对你的极其甜蜜的爱情，为什
么又公然侮辱我？唉！如果你怀疑我的心，那就表明你的心是多么可鄙！不，你不要怀
疑我的心，你也不能怀疑我的心。我认为你发怒是没有道理的。因此，此时此刻，我对
你的错误的做法深表愤恨。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生这么大的气；原因何在，你完全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