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约翰的头砍下,放在盘子里,端来给她。事见《圣经·新约全书·马可福音》第六章。.11
愿意,都将时时浮现在你的心里,使你突然觉得我的容颜比以往漂亮一百倍。厌烦之心
将使你所有的乐趣烟消云散;你心中将产生无限的悔恨。我亲爱的朋友,我温柔的朋友,
啊!万一你把我忘记了……唉!我就会必死无疑,而你,你也将活得凄凄惨惨,了无生
趣。我虽身死,但也报了仇。
因此,你千万不能忘记朱莉,她已经属于你了,她的心不会再允许别人得到它。处
在上天使我所处的依赖地位,我不能再对你多说什么了。向你再三叮咛对我要忠心之后,
我也理应把我的忠心交给你,作为我能够给你的唯一保证。我还应该做哪些事情,我还
未曾考虑,因为我的方寸已乱,实际上已不知道该做哪些事情了,然而我的心,我是问
过的,因为在没有其他法则可循的时候,出自良心的话就是我应该奉行的最后准绳。以
下就是我的心对我的启示:没有我父亲的同意,我绝不能和你结婚;没有你的同意,我
也绝不嫁给他人。我把我心里的话全告诉你了。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说的话都是算数
的,没有任何人的力量能强迫我不遵守我的诺言,因此,对于我在你不在我身边期间将
变成什么样的人,你完全可以放心。我可爱的朋友,在甜蜜的爱情的指引下,去寻求能
为爱情增光的命运吧。我的命运,已交给你,掌握在你手里了;没有你的允许,它绝不
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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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爱洛伊丝
书信十二 致朱莉
啊,伟大的灵魂,当我和你
交谈时,我感到我全身的血
喷发着光辉灿烂的火焰!
朱莉,请让我喘口气;你使我的血沸腾,你使我战栗,你使我的心急速跳动;你
的信,像你的心一样,充满了对美德的圣洁的爱,把天国的温暖送进了我的心田。你只
须下命令叫我去办的事情,为什么要用那么多鼓励的话叫我去办呢?你以为我竟忘乎所
以,需要你对我讲一番道理,我才规规矩矩地行事吗?其实,你不必讲什么道理,只要
说句话就行了。难道你不知道我将事事做得让你称心如意吗?即使你叫我去干坏事,我
也不敢违抗你的命令。是的,如果你命令我去烧丘庇特神殿,我就一定去烧,因为我爱
你,胜于爱其他一切。不过,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爱你吗?啊!盖世无双的姑娘!这是
因为你追求的是诚实,而不追求其他的东百;我对你的美德的爱,使我对你的秀丽风姿
的爱,更加矢志不渝。
你在信中对我许下的诺言(其实是用不着许什么诺言的)鼓舞了我,因此,我决定
走。你说:没有我的同意,你不嫁给任何人;这不就是答应只嫁给我吗?至于我,我也
要坦率地表示一下这个意思,我今天也要诚心诚意地对你许下我永不违背的诺言。我不
知道在我为了讨得你的欢心而出去闯荡的过程中将遇到些什么事情,但是在爱情和婚姻
两事上,除了朱莉·德丹治以外,我绝不另外追求任何人。我完全是为了朱莉而生,为
了朱莉而活在人间的。我将来临终的时候,不是单身,便是你的丈夫。再见,启程的时
间到了,我应马上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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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爱洛伊丝
书信十三 致朱莉
我昨天下午到达巴黎。我这个原来居住在离你不过两条街之远的人,现在已离开你
一百法里了。朱莉啊!可怜可怜我吧,你要对你不幸的朋友寄予同情才好。如果我的血
能像小河的水似地在这条宽广的道路上流,也许我就觉得这条路没有那么远了,我的心
就不会那么忧伤了。唉!如果我能像估计我们之间相隔的空间有多远那样,能估计我们
还有多少时间才能重新见面,那就好了;我就可以用时间的推移来补偿路途的遥远了。
我的生命每过一天,我就可以算出我已经向你走近了多少步路。不过,这个艰辛的路程,
前途到处是黑暗的深渊,我微弱的目光看不到它的尽头。我心中疑虑不安啦!我心中难
过得很啦!我不安的心在寻找你,但没有找到。太阳虽升起来了,也没有使我有看到你
的希望;太阳落下后,更是看不到你了。我毫无欢乐和喜悦的生命,在漫漫的长夜中流
逝。我枉自想使心中已经熄灭的希望再燃烧起来:它告诉我的办法,是靠不住的;它给
我的安慰,是虚假的。我亲爱的知心朋友,唉!如果说我过去享受了多少幸福,今后就
该受多少苦难的话,我还要受多少苦才算完呢!
我告诉你,你切莫对我忧郁的心情感到吃惊,因为这是我旅途孤独和沉思的暂时的
结果。你也别担心我会像当初那样昏厥过去;朱莉,我的心在你的手里;你把我的心捧
在手里,它就不会消沉。你上次来信给我带来了许多使人感到安慰的见解;其中有一个
见解是:我身上现在具有双重力量。如果爱情消耗了我的力量,我就不想再恢复它了,
因为,我从你身上得到的勇气,比我自身的勇气更能鼓舞我前进。我认为,男人单身生
活是不好的;人的心要配成对,才能发挥它们的价值。朋友联合起来的力量,如同一块
人造磁铁片的力量一样,比它们单个单个的力量加在一起还大得多。神圣的友谊啊!你
之能取得胜利,原因就在于此。友谊的全部力量和无比神圣的爱情相结合,才是完美的
结合;与这种结合相比,单独的友谊算得了什么?那些把爱情的欢乐只看作是感官的冲
动和败坏的天性的欲念的庸俗的人,他们在哪里?让他们来,让他们来观察和感触我内
心深处的情景,让他们来看这个远离他所爱的人儿的可怜的情人,虽说他是否能再见到
她已毫无把握,恢复失去的幸福已毫无希望,但他在你眼睛的圣洁的目光和心中崇高的
感情鼓舞下,已做好与命运搏斗的准备;他能忍受苦难的折磨,即使失去了你,他也要
用你在他身上培养的美德来装饰你在他心中印下的不可磨灭的可爱的形象。啊!朱莉,
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将怎样立身行事呢?也许冷静的理智会来指引我的;作为一个
一心向善的人,对于他人所做的好事,我是很赞成的。我还要做得更好,满腔热情地身
体力行。由于我深深受过你贤明的教诲,因此,我将做到使那些了解我们的人说:“如
果世界上到处都有朱莉那样的人和那样爱她的心,我们大家都可成为多么好的人啊!”
在旅途中,我对你上一封信反复深思,并考虑到我已不能再听到你亲口对我讲话,
因此决定把所有你写给我的信汇编成一本集子。虽然这些信我每封都能背诵,而且背得
滚瓜烂熟,但你可以放心,我还是要不断地反复阅读它们,再看一看那只唯一能给我带
来幸福的亲爱的手写的笔迹。不过,信纸已不知不觉地变旧了;我想,趁它们尚未破碎,
把它们都卷抄在一个我特意挑选的白纸本子上。这个本子虽相当的厚,但将来要抄的信
还有的是;我希望我不要死得太早,不要只抄满这一本就死了。我决定把晚上的时间都
用来做这个令人十分愉快的工作;我慢慢地抄,以便延长做这项工作的时间。这本珍贵
的集子,将永远不离开我;它将成为我步入社会的行动指南,成为我抵御我在社会上熏
染的各种习气的解毒剂;它在我苦难的日子给我以安慰;它将防止和纠正我的错误,在
我的青年时期给我许多教益,随时对我进行培养。我相信,它将成为第一部使人受到益
处的情书集。
至于你最近这封信(我现在正在看),我觉得,尽管写得很好,但其中有一段话需
要去掉。这段话的论断已经是够奇怪的了,而尤其奇怪的是,它恰恰涉及到你,因此,
我要责怪你竟把它写在信上。你怎么想起要给我谈什么忠贞不渝的问题来了?你早已对
我的爱你之情和你对我的权威有很深的了解了。啊!朱莉,你想使人产生动摇不定的思
想吗?即使我没有对你许过什么诺言,我就不属于你了吗?不,你的看法不对,自从我
看到你眼中的第一道目光,听到你口中说的第一句话,享受到你第一次给我的喜悦,我
心中就燃起了任何力量也不能使之熄灭的火焰了。对于你,我一见就钟情;心有所属,
要想忘掉,现在已为时太晚了。让我现在忘掉你,谈何容易!由于对过去的幸福感到心
醉,因此,只要一想起过去的幸福,就更加使我为之神往!你的志力已经使我着了迷,
所以我只能仰赖你的鼻息!我原来的灵魂已经消失,我只能靠你给我的灵魂才能生存了。
唉!朱莉,对于我如此杂乱无章地向你叙述我的看法,我自己也感到很生气。啊!即使
全世界的美色都来引诱我,在我的眼中,除了你美丽的容貌外,我还会看中别人吗?那
忠实反映朱莉容貌的镜子,即使合万人之力把它从我心中取走,把它打个粉碎,她纯洁
的形象也会留在最后一块碎片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把它从我心中毁掉的。不,上帝的
力量也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上帝的力量可以消灭我的灵魂,但不能使我的灵魂存在而不
爱你。 爱德华绅士答应在路过你处时,向你讲述我的情形和他为我制定的计划,但从
他目前的安排来看,我担心他不能很好地实行他的诺言。你要注意:他或许因为对我做
了好事,就完全按他的想法安排我,使我得到不应当得到的好处。我发现,他给我的一
笔生活费(他没有说这笔生活费由他定了之后就不更改了)使我可以摆出一副架子,过
远远超过我的身分的生活。也许按照他的想法,我将来在伦敦非这样摆谱过这种生活不
可。在这里(在这里我无事可做)我依然按我的方式生活,绝不浪费生活用费之外的钱。
我的朱莉,你曾经告诉过我,第一需要,或者说必不可少的需要,是为善之心的需要;
只要有人还缺少生活必须之物,哪一个存心厚道的人还能铺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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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爱洛伊丝
书信十四 致朱莉①
①对于这封信中的议论,读者有什么看法,朱莉有什么看法,我都不管;我认为,
我可以这么说:如果由我来执笔写这封信,虽说我不能写得更好,但至少写得和它大不
相同。我有几次几乎想把信中的论点通通去掉,改用我的论点,但我最后还是一字不改
地让它们保留原样,并以我断然这么做而感到自豪。我心中想:不应当要求一个年仅二
十四岁就进入社会的年轻人,像一个有丰富经验的五十岁的人那样来看待这个社会。我
还告诫我自己:我既然在这个社会没有起什么大作用,我就无权用不公正的言词谈论它。
因此,原信是怎么写的,就怎么发表。陈词滥调依然保留,肤浅的看法也保留;这样做,
害处不大。对于朋友来说,重要的是真实:直到他生命结束的时候,他的情欲都未玷污
他写的信。——作者注
我心中暗暗怀着恐惧的感觉进入这世上最辽阔的荒野;纷乱的景物使我感到可怕的
孤独,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我沉重的心,原想在这寂静中得到舒展,但却处处感到压
抑。有一位古人曾经说过:“当我独自一人时,我反而不感到怎么孤独。”而我现在,
虽身在人群之中,却落落寡合,既没有你,也没有别人可以谈心。我的心想说话,但它
感到它的话没有人听;它想和人交谈,但他人的话没有一句能深入我的心扉。我听不到
一句我家乡的话,这里的人也听不懂我的语言。
这并不是因为人们没有对我表示热情的欢迎、友好和关心,也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对
我说许许多多官样文章的客套话。我恰恰讨厌这些东西。怎能用这种办法和一个素不相
识的人交朋友呢?真挚的情谊和待人以诚的朴实的感情流露,与虚伪的礼仪和按社会习
惯不得不装出的骗人的外表是毫不相同的。我很担心:第一次见面就把我当一个相交二
十年的老友看待的人,二十年后,当我真有重要的事情求他帮忙时,他会把我当陌生人
看待的。八面玲珑的人,尽管见人就献殷勤,但我敢说,他们对谁都是不关心的。
我说这番话是有依据的。因为,法国人虽天性善良,性格开朗,殷勤好客,乐于助
人,但法国人说的话,有许多是不能当真话看待的。他明明知道你要拒绝,却假情假意
地硬说要给你这样或那样东西;他们对乡下的老实人的礼貌的表示,实际上是设的一道
陷阱。我在别处就不像在此间这样经常听到有人这么说:“你有事就来找我,我愿效劳,
我有钱,有房子,有仆人,你尽管用好了。”如果这些话是真心实意说了就算数的,则
世界上就没有哪一个国家的人是比法国人更谈于财富的了。有钱的人不断拿出钱来,而
穷人一再得到接济,大家的生活就自然而然地处于同一个水平了,就连斯巴达人也没有
巴黎人这么贫富均匀了。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这座城市,也许是世界上财富最不平
等的地方:富人穷奢极欲,而穷人却衣不蔽体。用不着太多的思考就可明白:那种虚假
的济人之急的同情心没多大价值;一见面就和人侈谈永恒的友谊的随口表白的好心,不
是真的。
你不需要虚伪的感情和骗人的信任,而要获得启迪和教益吗?这里正是使人获得许
多启迪和教益的地方。首先使人感到快乐的是,人们的谈吐很有知识,很合道理;不仅
是学者和文人,而且各阶层的男人,甚至妇女,谈起话来都是这样。他们谈话的语气很
平易和自然,既不装腔作势,也不轻浮;他们有学问,但无书呆子气;他们很活泼,但
不疯狂;他们有礼貌,但不矫揉造作;他们对女人爱献殷勤,但不庸俗;说话既有风趣;
而又无下流的双关语。他们不爱发长篇大论,也不说什么俏皮话;他们谈话条分缕析,
而又不罗列甲乙丙丁;既妙语连珠,也不做文字游戏。他们很巧妙地把才思和理智结合
在一起,既有隽语,又有高论;既有尖锐的讽刺,又有十分得体的夸奖话和严厉的训诫
之词。他们什么问题都谈,以便使每个人都有话可说;他们对问题并不刨根问底,以免
使人生厌。他们所谈的问题,好像都是顺便提出来的,而且一提出来就立刻讨论,干脆
利落地及时解决。每个人都可发表自己的意见,三言两语就说明了自己想说的问题,谁
也不面红耳赤地和别人争论,也不固执己见硬说自己是正确的。他们进行讨论,是为了
弄清问题,适可而止,而不彼此驳难。每个人都受到了教益,得到了乐趣,然后高高兴
兴地分手散去;甚至哲人也可以从他们的谈话中获得值得他们深思的问题。
不过,从他们有趣的谈话中,你究竟想学些什么呢?学会冷静地观察世界的事物吗?
学会如何好好地利用社会吗?学会如何评判和你一起生活的人吗?我的朱莉,我们要学
的,不是这些。我们从他们的谈话中,要学会如何为谎言辩护,如何用哲学的力量去动
摇美德的原则,如何用巧妙的诡辩给自己的欲望和偏见披上伪装,如何使谬误具有某种
符合今天的名言的流行色彩。根本用不着去了解每个人的性格,只须弄清他们的利益何
在,便可大致不差地猜到他们对每件事情有何看法。一个人一张嘴,你就可以断定他想
说什么话,因为我们只须看他的衣冠,不必看他这个人,就可以知道他的感情。什么时
候他的地位一变,什么时候他就可以变换他的装束。你让他时而戴一副长假发,时而穿
一身军官服,时而在胸前挂一个十字架,他也就时而使劲地宣扬法律,时而拼命鼓吹专
制,时而又为维护宗教裁判所卖力气。穿长袍的人有一番理由,理财的人也有一番理由,
佩剑的人也同样有一番理由。每一种人都能头头是道地论证其他两种人的理由不好;三
种人的说法,各有千秋①。每个人口里讲的都不是心里话,而是他想使别人产生的想法,
因此,他们表面上对真理的热爱,只不过是掩盖他们私利的外衣。 ①我们应当原谅一个瑞士人有这个看法,因为他认为他的国家是治理得很好的。从
事这三种职业的人,在他的国家一种也没有。怎么!一个国家没有保卫它的人,也能存
在吗?是的,一个国家需要有保卫它的人,每一个公民都有当兵的义务,但每一个人都
不应以当兵为职业。同一个人,在罗马人和希腊人那里,在营中是军官,到了城里就当
行政官;担任这两种职务,他们都很称职,因为那时还没有后来把他们分开和败坏他们
名声的奇怪的等级偏见。——作者注
你以为离群索居而独自生活的人,至少有他们自己的思想。他们没有;机器是从来
不思考的,它们必须借助弹簧的作用,才能启动。你只须打听一下他们结交些什么人,
打听一下他们的那个小圈子,他们有哪些朋友,和哪些女人往来,认识哪些作家,你就
可以猜想得到他们对一本即将问世的书(尽管他们尚未看到),对一出即将上演的戏
(尽管他们尚未看过),对这个或那个作家(尽管他们并不认识),对这种或那种制度
(尽管他们对之毫无所知)将发表些什么意见。正如钟摆每走二十四小时要上一次发条
一样,这些人每天夜里到他们的社交场合去,只是为了获取他们第二天谈话的材料而已。
这样,就有少数几个男人和女人为其他的人思考问题;而其他的人,无论谈话或办
事也为的是那少数几个男人和女人。由于每个人只考虑自己的利益,因此谁也不考虑公
众的利益;而他们个人的利益,总是彼此矛盾的,最终必将形成集团和帮派的没完没了
的冲突;敌对的偏见和论调此起彼落地互相冲击;在冲击中,那些受他人挑动闹得最欢
的人,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也弄不清。每一个小集团都按自己的规章、论点和主意行
事,而一到了他处就必然碰壁。这一家中的最诚实的人,到了邻人家中却被看作是骗子;
好与坏、美与丑、真理和美德,这些只能在某个地方和范围之内得到承认。谁想广交游
和出入于不同的社交场合,谁就必须变得比阿尔西比亚得①更能屈能伸,见什么人说什
么话,可以说每走一步都要用尺子量一下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规格,并根据情况来决定
自己的方针。他每到另外一个人家,一进门就必须抛开自己的灵魂(如果他有灵魂的话)
换用一个同那家人的房屋同样色彩的灵魂,如同一个去当仆役的人一样,到了别人的家,
就必须穿别人家的号衣,只有在离开那家,在出门的时候,才穿自己的衣服,取回自己
的灵魂。 ①阿尔西比亚得(约公元前四五○—四○四),古希腊的一位将军,以善于见风使
舵,行事不择手段著称。
更有甚者,每个人都在不断地自己和自己闹矛盾,而且还不知道他们这样做于己不
利。他们说的是一套,而做的却是另外一套;谁也不对这种言不符行的事情感到气愤,
而且容许言行脱节,可以有一个距离。他们并不要求一个著述家,尤其是一个道德学家,
发表的言论要符合他自己所写的书,也不要求他的行为要符合他的言论。他写的书,他
发表的言论和他的行为,是三码事,用不着非一致不可。这一切,是很荒谬的,但谁也
不觉得奇怪,因为大家都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而且还给这种言行不一的做法披上了
一件许多人自以为很体面的外衣。尽管大家都使劲地吹嘘自己的职业如何好,但实际上
一言一行却以能模仿另一个职业的人为荣。法院的老爷装出一副骑士的样子,税吏把自
己打扮成显贵,教士满口是风流才子的话,宫廷中的人谈起话来是一副哲学家的口吻;
自己明明是政客,却偏偏要装成书生;甚至一个只会说自己行话的普通工匠,在礼拜天
也要穿上黑袍子,摆出一副贵人的样子。军人看不起所有其他等级的人,只有他们还保
持他们原来的作风,因此被好心的人看不起。德·穆拉①先生之所以偏爱军界人士,不
是没有道理的,只不过是在他那个时代是对的东西,在今天就不对了。文学的进步,已
把一般人的作风改好了,只有军人不愿意改;他们的作风,从前是最好的,如今却变成
最坏的了②。 ①德·穆拉,瑞士伯尔尼市的一位贵族,著有《关于英国人和法国人的通信》(一
七二五年)对当时英国和法国的风土人情与典章制度多有评论。
②这个论断,不管是对还是不对,都不能被看作是专指下级军官,也不能被看作是
专指驻扎在巴黎以外的军人,因为,王国中所有的著名人物都在军队里,连宫中的官员
也全都是军人。不过,就他们养成的作风来说,在战时打仗和平时驻防是有很大差别的。
——作者注
因此,你与之谈话的人,并不是你想与之交心的人;他们的话,根本不是出自他们
的内心;他们的高明见解,不是他们自己的。他们说的话,不能代表他们的思想;你只
能见其面,不能见其心。你在一群人当中,等于是站在一幅活动画前面一样;唯一一个
内心激动的,是静静地观看画面的人。
以上是我在巴黎看过那些大社交场合之后形成的看法;这个看法,也许与我个人的
特殊情况有关,而与事情的真实情况不太符合。当然,等我将来有了新的见解以后,我
这个看法会改变的。此外,我经常涉足的社交场合,都是爱德华绅士的朋友带我去的。
我认为,要了解一个国家的风尚,还须深入到其他阶层,因为,富人这个阶层的人,几
乎到处都是一样的。以后,我要进一步把所有的情况都了解清楚。此刻,请你判断一下:
我是不是该把这一群人所在的地方叫做荒野?我对我在这个荒野上的孤独处境感到吃惊,
因为在这块荒野上,我所看到的,全是虚情假意和真理的外表;它们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并自己摧毁自己。荒野上的鬼怪和幽灵在你眼前一晃而过;你用手去抓它们,它们马上
就消逝得无影无踪。到现在为止,我看到的是许许多多的假面具;真正的人的面孔,我
何时才能看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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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爱洛伊丝
书信十五 朱莉来信
是的,我的朋友,尽管我们天各一方,但我们终将结合在一起;不论我们的命运如
何,我们终将成为幸福的人。只要我们的心相结合,我们的心就会感到真正的幸福;两
心相印,即使相隔万里,也如同近在咫尺;虽远在天涯海角,我们的心也能紧紧相连,
互相沟通的。我也同你一样地认为:情人总是有千百种办法来冲淡离别之苦,总是有机
会接近的,有时候,两人相见的次数甚至比过去天天见面的次数还多,因为,当两人中
有一人感到孤单时,两个人的心立刻就会相聚在一起。如果你夜里才回味这种乐趣的话,
我白天却要回味它一百次。我的生活比你孤单,但我身边到处是你留下的痕迹;我一看
到我周围的东西,就如同看到你在我的周围。
他曾在这里用柔和的声音歌唱,
曾在这里小憩,在那里漫步;
停下来用迷人的目光窥探我的心,
时而对我低声细语,时而对我微笑。
可是你,你能不能到了这宁静的环境就停下来呢?你会不会领略这心灵相通而又不
刺激感官的温情脉脉的爱呢?你从前曾用理智节制你的欲念,而今天,你能否更加理智
地对待你未遂的心愿呢?你的头一封信①的语气使我感到战栗。我对这种假装生气的语
气感到害怕,因为你心里有了妄念,这种语气才会产生;你心中的妄念是无边无际的,
所以你这种语气将产生很危险的后果。我很担心:你很可能由于爱你的朱莉而毁掉你的
朱莉。唉!你还不知道,你真的还不知道,你那极不敏感的心尚未意识到虚伪的敬意会
伤害你的情人。你还不知道你的生命是属于我的。你以为你是在顺其自然,其实你是在
自寻死路。你这个贪图向欲的人,你懂得爱情是怎么一回事吗?你要记住,你要牢牢记
住你曾经用那么动人和那么委婉的词句描写的极其温存和甜蜜的感情②。如果说那是幸
福的情人所能享受得到的最美好的感情的话,则分在两地的情人要享受,就只能享受这
种感情,而不能妄想其他。因此,既然你曾一度享受过这种感情,就不应抱怨其他的感
情你未曾享受。我还记得,我们在阅读你那本普卢塔克的著作时,曾经对那种败坏天性
的低级下流的乐趣发表过什么看法。我们说:“既然那种低级下流的乐趣不是供我们共
享的,我们就使它索然无味,加以鄙弃好了。”对于某些过于活跃的谬误的妄念,我们
也应当这样办。可怜的朋友,当你单独一个人享乐的时候,你有什么乐趣可言?孤单一
人的感官享受,是醉生梦死的享受。啊,爱情!爱的享受是情趣盎然的,心灵的结合使
它升华,你给予你所爱的人的乐趣,将使它还给我们的乐趣更值得回味。 ①这里所说的“头一封信”,指本卷的书信十三。朱莉在这封信中所说的“心相结
合”,即书信十三中圣普乐所说的“完美的结合”。
②见本书卷一书信五十五。
亲爱的朋友,请你告诉我,你上封信中的那些话,用的是什么语言,或者说得更确
切一点,用的是什么隐语?你这位才子是不是只偶尔用一次?如果你打算经常对我用这
种语言的话,你就应当给我寄一本这种隐语词典来。请你解释一下:一个人的衣冠怎么
能表达一个人的感情?人们为什么要像换大衣那样换自己的灵魂?如何用尺子量自己的
行动是否符合规格?你让一个老实的瑞士女人怎么理解这些微妙的话呢?你虽然没有给
自己的灵魂涂上别人家的房屋的色彩,难道你就不想给你的思想涂上那个国家的色彩吗
7我的好友,你要注意:我很担心那个国家的色彩和你的心田不相配。你认为你经常嘲笑
的马兰骑士的“隐语”最接近于讽喻;如果你在一封信中能使一个人的衣冠表达感情,
那你为什么不在一首十四行诗中让火出汗①呢? ①“火呀,你要出一身汗,才能把铁炼成钢。”(这是马兰骑士的一首十四行诗中
的诗句)。——作者注
“自以为用三个星期去观察一个大城市中的各个社交场合,就可掌握人们在那些场
合中的语言特点,把其中的真与假、实际与表面、口头说的和心里想的,弄个一清二楚。”
人们指责法国人到了其他国家就是这么做的。既然如此,一个外国人到了法国就不应当
这样做了,因为法国人是值得人们研究的民族嘛。我也不赞成一个人对自己受到良好接
待的东道国的人说坏话;我宁肯让自己被他们的表面现象所欺骗,也不愿意针对主人的
缺点发表一通说教的言论。总之,我对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观察家表示怀疑;我很担心:
他们自以为高人一等,便对事情不太深思,忽视事情的真相,而且玩弄辞藻,说话有欠
公允。
朋友,你想必知道穆拉曾经说过:法国人有一种爱说俏皮话的怪癖。我发现你本人
似乎也有这种怪癖,其间的差别在于:法国人的怪癖是非常的高雅,只不过在世界各国
人民当中,对我们不太相宜罢了。在你的好几封信中,也有咬文嚼字和故弄玄虚的话;
我指的不是感情的力量所激发出来的热情话和生动的词句;我指的是你信中的笔调十分
雕琢,很不自然,而且言不由衷,表现了使用这种笔调的人是自以为了不起的。唉,天
啦!对所爱的人竟摆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对所爱的人怎能这样自命不凡呢?我
们没有那么好,而硬要说那么好,这有什么光荣?虽然在无关紧要的谈话场合可以用几
句风趣话来活跃气氛,但在两个情人之间用这种语言就不合时宜,而油腔滑调的卖弄风
情的话,更是与你应当用极其朴素的语言表达的感情相距十万八千里。我指出这一点,
让你自己去考虑。俏皮话,在我们幽会的时候根本不能说。既然在我们情深意浓的谈话
中尚且摒弃这种语言,不让它出现,则在我们牵肠挂肚地诉说离别之苦的信中就更不应
当有这种语言了。尽管炽热的爱是严肃的,过度的兴奋往往使人流泪而不使人发笑,但
我并不因此就主张爱情要常带缠绵徘恻的样子。我认为,情人的欢乐是纯真的,不装模
作样,不玩弄花枪,像爱情本身那样完全是出自一片赤诚;它本身很高雅,用不着华丽
的才思去装饰它。
那位不可分离的人①(这封信就是在她的房间里写的)以为我在开始写信的时候,
心情很轻松(轻松的心情产生于爱,而且是为爱情所容许的)但我不知怎么会被她看出
来了。然而,我愈往下写,我心里愈感到沉重,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把那些骂你的话
照那个坏丫头②的意思写在信上。因为,我应当让你知道:如何措词造句对你的批评进
行反批评,全由她决定,而不是我;尤其是第一点,她像疯子似地一边笑一边对我口授
词句,而且一个字也不允许改动。她说,这是因为你不但不尊敬她所保护的马兰,反而
加以嘲笑,所以要教训教训你。 ①指朱莉的表妹克莱尔。
②指朱莉的表妹克莱尔。
不过,你是否知道我们两个人为什么有这么好的兴致吗?这是因为她即将结婚了。
婚约是昨天下午订的,婚期定在下星期一。如果说爱情是件快乐事的话,那她的婚事一
定是快快乐乐的。我这一生还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是像她这样如醉如痴地爱的。那位已
经被弄得神魂颠倒的善良的多尔贝先生,得到这样痴情的爱,心花怒放,高兴极了。他
不大像你从前那样不与人接近;他喜欢和人说说笑笑,并把如何使他的心上人快乐看作
是谈情说爱的一大本事。至于她,人们枉自对她说教;人们告诉她要遵守些什么规矩;
告诉她结婚的日期快到了,她应当庄重一点,严肃一点,老老实实地像一个即将出嫁的
女儿家的样子;这些话,她全不听,她把大家的话看作是故弄玄虚的蠢话。她亲口当着
多尔贝先生的面说,举行婚礼那一天,她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尽情欢乐;她说,在婚礼上
无论怎样快活,都不为过。然而这个颇有心眼的丫头的话,并不完全真实;今天早上,
我发现她的眼睛是红的,我敢断定,她白天的欢乐,已被一夜的哭泣全冲走了。她即将
戴上新的锁链,疏远亲密的友人;她将采取一个与过去久已习惯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的
生活方式。从前,她总是高高兴兴的,很文静的;但以后,她将遇到即使是最美满的婚
姻也将遇到的意外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正如一潭平静的水在暴风雨来临时要掀起波浪
一样,在她的命运即将发生变化之际,她羞怯而纯洁的心不能不感到有点儿心惊。
啊,我的朋友,你看他们是多么幸福啊!他们彼此相爱,即将结为夫妻;他们将无
忧无虑、顺顺遂达地享受他们的爱情。好了,好了,我这封信就写到这儿,不多写了。
又及:爱德华绅士急于赶路,所以我们只和他谈了一会儿话。我心中充满了对他的
感激之情,很想对他表示一下我的谢意和你的谢意,但我有点儿害羞,没有把话说出口。
实际上,对于一个像他这样的人,空口道谢,反而是有辱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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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爱洛伊丝
书信十六 致朱莉
激动的情绪竟使一个大人变得像小孩子似的!疯狂的爱情容易使人产生幻象,往往
把细小的事物当作一心向往的目标!在收到你的信的时候,我高兴得就仿佛看见你来到
了我跟前;我欢喜若狂,竟把这一纸书信当作你本人。分离使人感到的最大的痛苦,唯
一不能用理智去消除的痛苦,就是对所爱的人的目前的情况感到十分忧虑:她的身体,
她的生活起居,她的爱情,这一切,我这个忧心忡忡的人全不知道。对目前的情况一无
所知,对将来的情况更难以揣测;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不断在一个提心吊胆的情人的心
中出现。现在,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我看见了,我看见你身体很好,看见你很爱我,或
者说得更确切一点,十天以前这一切的确是这样,而今天的情况又是怎样呢?唉,你不
在我身边!我度日如年啦!处在这奇异而令人沮丧的状态,只能回忆往昔的欢乐,而不
敢正视今朝的情景!
即使你不对我提你那位不可分离的人,我也看得出:在你对我上封信的批评中的调
皮话是她说的,是她在满腹牢骚地为马兰辩护。不过,如果允许我辩解的话,我也不是
没有理由可说的。
首先,我的表妹(以下的话是对她说的)关于笔调问题,我是根据事情的情况来使
用那种笔调的;我尽力想使你对目前时兴的谈话方式有一个概念,并给你举出一些例子,
因此按照老样子,我给你写信的语气,也大体上和人们在某个社交场合中讲话的语气是
一样的。对于马兰骑士,我责备的,不是他在诗中使用了许多辞藻,而是他对辞藻的选
用不当。不管一个人的思想感情是多么冷漠,他谈话也是需要有隐喻和生动的词句,才
能使别人了解他的意思。就拿你自己的信来说,也是充满了隐喻和雕琢的词句嘛,只不
过你没有意识到罢了。我认为,只有几何学家和傻子说话才不讲究修辞。因为,同一句
话,它的表达力可以划分为一百个等级;如何确定它的等级,不凭句子的笔调,又凭什
么呢?我承认,我对我自己说的话也感到好笑;经你细心把它们一句一句地单独加以分
析之后,我也觉得它们很荒唐。不过,把它们用在我安排它们的地方,你将发现,它们
的意思是很清楚的,而且是用得很恰当的。如果让你这双善于传情达意的明亮的眼睛彼
此分开,并且离开它们在你脸上的位置,表妹,你想一想,它们的目光还能表达什么呢?
我敢说,它们什么也不能表达,甚至对多尔贝先生也不起作用。
当你初到一个国家的时候,引起你注意的头一件事情,难道不是社会上的一般的风
气吗?唉!我到了这个国家,首先注意的也是这件事情。我在信中讲述的,是巴黎人说
的话,而不是他们做的事。我之所以说上流社会的人的言行之间有矛盾,是因为我一到
这里,一眼就看出这个矛盾来了。我发现有些人在什么场合就说什么话:他们在这里是
莫利那派教徒,到了那里又成了冉森派教徒;他们在大臣家里卑鄙地溜须拍马,而一到
了不满现状的人的家里,又摇身一变,成了敢于批评当道的投石党人;我还看到有些满
身锦绣的人大放厥词,批评奢侈,税吏说征收的赋税太多,教士说人们的行为太放荡;
还有,宫廷贵妇也在侈谈为人要谦逊,富豪说为人要讲道德,作家说写文章要简练,神
父说要笃信宗教;而且,他们的荒唐话,谁也不觉得奇怪——当我发现这些情形的时候,
我难道还不立刻明白:在这里,人们对自己说的或听到的是不是真话,满不在乎;与别
人谈话,既不是为了打动人家的心,也不在乎人家是不是相信他讲的话。
以上的话,只不过是和表妹开个玩笑,现在,我不再使用那种对我们三人来说都是
很奇怪的笔调,并希望你不要以为我喜欢讽刺人,而不喜欢像一个有才学的人那样讲话。
朱莉,现在要来回答你了,因为我分辨得出哪些话是开玩笑的批评,哪些话是真正的责
备。
我想象不出你们两人怎么会把我的用意都搞错了。我所评论的,根本不是法国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