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约翰的头砍下,放在盘子里,端来给她。事见《圣经·新约全书·马可福音》第六章。.13
亲爱的朋友,我刚刚亲眼看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动人场面。这位最聪明可爱的姑
娘,现在终于成了最文静贤淑的妻子;那位最诚实的男子(她已满足了他的愿望),对
她是十分尊敬,一心一意地爱她,使她感到幸福。当我着到我的女友得到了幸福,或者
说当我分享到了她的幸福,我快活的心情真是难以形容。我深深相信,你当然也有此同
感,因为她一直是非常喜欢你,几乎从少女时候起就把你当作她亲爱的人,并且对你做
了那么多的好事,所以你更应当把她当作亲人。是的,她所感受到的种种感情,也使我
的心像她的心那样有同样的感受。她感到快乐,我们也感到快乐;这是把我们联系在一
起的友谊的结果。三个人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得福,就足以弥补其他两人的痛苦。
但是,我们也不能假装不知道:这位难得的女友将部分地离开我们,她将把我们在
她的心中换一个新的位置,她将受到她对他人的新的许诺和承担的新的义务的限制。她
的心,过去完全是属于我们的,而现在就要去爱别人了;友谊必须让位,再也不能占第
一位了。我的朋友,事情还不止此;从我们方面来说,我们对她表示的热情,将来也要
慎重表示了;我们不应当只从她对我们的友谊和我们对她的需要去看问题,而应当同时
注意到哪些事情适合于她的新的身分,哪些事情将使她的丈夫高兴或不高兴。我们用不
着从道德的角度去分析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当怎么做,我们只须按照友谊的法则去办就
行了。一个为了个人的利益而损害朋友的人,配作朋友吗?当她是姑娘的时候,她是自
由的,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她一片诚心,所以她认为该做的事,她就去做。她把我们两
人看作命中注定的一对夫妻,因此,她纯洁而多情的心知道哪些事情她本人做是可羞的,
而她有罪的朋友去做则是可同情的,由于这个缘故,对于我的过失,她设法掩盖,但不
同我一起做。而现在,一切全变了;她要考虑她的行为对另一个人有什么影响,她不仅
要忠于她的义务,而且还要牺牲她的自由。由于她掌握了有关我俩荣誉的事,所以她不
仅必须为人忠实,而且还需要受到人们的尊重。因此,对她来说,只做好事还不够,而
且还需要不做任何不符合情理的事。一个贤德的妻子,不仅需要受到丈夫的敬重,而且
还需要得到丈夫的心;如果他责备她的话,那她一定是有可责备之处;即使她是无罪的,
但只要她受到猜疑,那她一定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因为,仪态端庄,也属于她应该做
到的事情之
我这些看法是不是对,我还不甚清楚,请你去判断吧。不过,我内心深处总觉得:
我的表妹是不宜于再继续作我的心腹了,而且,这一点,还不能由她来首先告诉我。我
常常发现:我的推理是错的,但使我做出那些推理的内心活动则是正确的;这就使我要
相信我的本能更甚于相信我的理性。
根据这个原则,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借口要把你给我的信都通通拿回来;我的借口是:
把信放在她那里,怕出意外。她把信都还给我了;我看得出来,她把信还我的时候,心
里是很难过的,这就更加证明我这样做是完全正确的。我们两人都没有说什么话,但我
们的目光已经把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的道理解释清楚了。她拥抱我,哭得很伤心。我们
口里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我们心里是明白的:甜蜜的友谊,是不需要说什么话来帮
助表达的。
至于找一个可以代替她那里的通信地址,我开始是想寄到芳烁茵·阿勒处,她那里
无疑是我们所能选择的最可靠的地方,不过,虽说这个年轻的女人社会地位比我的表妹
低,难道这就构成一个在涉及品德的事情上可以不那么尊重她的理由吗?反之,更令人
担心的是:由于她的感情修养没有那么高,我的事情会不会对她起一个坏榜样的作用呢?
这件事,在某个人做起来是亲密的朋友鼎力相助的事,而在另一个人做起来会不会成为
导致堕落的开始?如果滥用她的好意,我岂不是会把美德变成了做坏事的工具吗?唉!
就我来说,即使不再找别人来帮我犯罪,不再用别人的过错来加重我的过错,我的罪过
不是已经够多的了吗?我的朋友,我们不能这么做;我打算用另外一个办法,虽说也不
那么可靠,但也不会受到那么多的指责,不牵连别人,也不需要任何人做我们的心腹;
这个办法是:给我写信用假名,例如说德·波士格先生,把信装在一个寄给雷吉阿里罗
的信封里,此事,我会预先告知他的。这样做,雷吉阿里罗本人什么也不知道,他顶多
只不过有点儿怀疑,但他不敢打听,因为他的命运是掌握在爱德华绅士手里的,爱德华
对我说过此人是可靠的。我们一方面通过这个渠道继续通信,另一方面,我也要看看我
们是不是还能照你上次去瓦勒旅行时采用的办法,或者采用其他固定的和可靠的办法。
虽说我不了解你的心情,但我从你信中的语气也可看出,你现在的生活是不合你的
胃口的。德·穆拉先生的信,在法国谁都说他写得不好,但和你的情相比,他的信也没
有你的信用词那么刻薄。你像一个对老师心怀不满的小孩子一样,公然拿那些第一个教
你如何研究社会的人出气,把气撒在他身上。最使我吃惊的是:引起你反感的,乃是一
件本该讨得所有一切外国人的好感的事,即法国人待人接物的方式和他们在社交场合的
一般做法,而你自己又承认,你本人对之还是很赞赏的。我没有忘记巴黎这个特殊的城
市和一般的大城市之间的区别,可是我发现,你还没有弄清楚前者或后者的特点以前,
你就轻率地大加批评,而不想一想你这样做,是有意诽谤还仅仅是报道见闻。不管怎么
说,我是很爱法兰西民族的,要我说这个民族的坏话,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学到的知识,
大部分都是得之于从法国买来的好书。我们的国家之所以不再是那么的野蛮,我们该感
谢谁呢?在当代的人物中,两个最伟大的人物,两个最有道德的人,卡迪纳①和费纳隆
②,他俩都是法国人。昂利四世③,我所喜欢的这位国王,这位好国王,也是法国人。
虽说法国不是自由人的国家,但它是诚实人的国家,何况在智者们看来,他们的自由还
是比别人的自由好。法国人是好客的,是保护外国人的,他们甚至容许人家说不符合他
们真实情况的坏话。如果你敢把法国人让你在巴黎骂他们的话,拿一半去骂英国人,你
在伦敦一定会遭到人们扔石头来打你的。我的父亲一生都是在法国度过的;一谈到这个
可爱的国家,他就会眉飞色舞的。他为国王流血效劳,因此,国王在我父亲退休以后也
没有忘掉他,对他的劳绩还时有嘉奖,所以,我对我父亲获得光荣的国家的荣誉是很关
心的。我的朋友,既然一个国家的人民的性格有好也有坏,你至少就应在批评该指责的
坏事的同时,表扬该称赞的好事。 ①卡迪纳(一六三七—一七一二),法国元帅,以为人仁慈著称。
②费纳隆(一六五——一七一五),法国主教和作家,他的《太累马库斯奇遇记》
对路易十四的朝政颇有讥评。
③昂利四世(一○五○—一一○六),日耳曼皇帝,一○五六年六岁即位,由其母
摄政;一一○五年被其次子昂利五世废黜。
我还有话要问你:你为什么要把你余下的时间浪费于到处去瞎串门?在发挥才能方
面,是不是巴黎不如伦敦好?外国人在巴黎是不是不像在伦敦那样容易闯出一条路子?
让我告诉你:并非每一个英国人都是爱德华那样的绅士,而法国人也不是个个都像你所
讨厌的那种夸夸其谈之徒。你可以试一试,做几次试验,深入研究一下人民的风俗,考
验一下那些能说善道的人究竟为人如何。我表妹的父亲说你十分熟悉帝国的宪法和君王
所关心的事,爱德华也发现你对政治学和各种政治制度颇有研究。我总认为,在这个人
们尊重才能的国家,是最适合于你生活的;你只要被人赏识,人家就会来聘用你的。至
于宗教,为什么你信奉的宗教比其他宗教对你更有害?人的理性难道不是预防偏执和狂
热的良药吗?人们在法国就一定比在德国更虔诚吗?谁不让你在巴黎也像德·圣萨伏兰
①先生在维也纳那样发迹?你如果有了目标的话,你就马上去追求,这岂不是可以加快
你的成功吗?如果你想比较一下哪个方法好,那么,一个人凭自己的本事发迹,岂不是
比靠朋友发迹更正当吗?如果你动脑筋想一想……唉!那个大海……那条路长着呢……
只有在巴黎比英国远的情况下,我才更喜欢英国。 ①德·圣萨伏兰,一六六八年生于瑞士沃州,曾在荷兰和英国军队中服务,后来在
奥地利军队中任将军,帮助奥地利人削弱法国人在信奉基督教的地区中的势力。
谈到这个大城市,我是否可斗胆指出一个我在你信中看到的假正经?你,你曾那么
津津乐道地谈论瓦勒的女人,却为什么对巴黎的女人只字不提呢?巴黎的风流漂亮的女
人,难道不如那些粗犷的山村妇女值得用笔墨描写吗?你是不是担心描写世间迷人的尤
物会使我感到不安?你放心吧,我的朋友,你最能使我坐立不安的办法是:闭口不对我
谈巴黎女人。不管怎么说,你对那些女人只字不提,反倒比你赞赏她们更加引起我的疑
心。
我还要就巴黎的歌剧说几句话。这儿的人都说它好得很①,因为,它的音乐也许不
好,但戏是很好看的;如果它们不好看的话,那它们早已成为你大加批评的目标了,而
你也就不会得罪什么人了。 ①我对那些熟知朱莉的个性和处境的人,评价很坏,因为他们没有及时看出这种奇
怪的论点并不是她真正的意见。读者不久即将看到,她的情人并未上她的当;如果他上
了她的当的话,他也许就不会再爱她了。——作者注
有件事,我不知道值不值得对你讲:前几天,我这儿来了两个求婚的人,好像是事
先约好了在举行婚礼期间来的。这两个人,一个来自依凡尔登,他行踪不定,从这个城
堡走到那个城堡,随遇而安;一个来自说德语的地方,是从伯尔尼坐驿车来的。头一个
人有点儿像公子哥儿,说起话来显得很神气,如果只听他的声调的话,还以为他是一个
巧于应对的人呢;第二个是一位身材高大而表情羞涩的傻瓜;他的羞涩,并不是由于他
害怕使人不高兴,而是由于他愚蠢,见了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平时行为放荡,见到了
正经的姑娘,当然会感到手足无措,左右为难了。当我确实弄清楚我的父亲对这两位先
生的看法以后,我便放手利用我父亲让我享受的这一点儿自由,按照我的兴致对待他们。
我不相信我这样按兴之所致的做法会使这两位先生把到这里来的胡思乱想的念头继续保
持下去。我憎恨他们竟敢来向你所占领的心发动进攻,何况他们手中没有任何一件能与
你争夺这颗心的武器;如果他们真有的话,我就会更憎恨他们了。不过,他们(不仅他
们,就是其他的人,甚至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又能到何处去拿这种武器呢?不,他们
不行;我亲爱的朋友,请放心,即使我将来遇到一个能与你的才能相等的人,遇到另外
一个你这样的人,我还是按照这样的原则行事:谁第一个来到我这里,我就只听这第一
个来到我这里的人的声音。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两个不值一谈的人感到不安。我准备采用
完全相同的厌恶态度对待他们,迫使他们两人决定怎么样一起来的,也怎么样一起离开
这里;在他们一起走了以后,我就立刻告诉你,要是我做到了这一点,我将多么高兴啊!
德·克鲁扎①先生最近出版了一本书,对波普②用诗体写的情书大加批评,我看了
以后,心里很不痛快。我真不知道这两位作者当中哪一个说得对;不过,我看得很清楚,
德·克鲁扎的书是绝对不会教人去做好事的,而波普的书,人们看了以后,是有了好事
就巴不得去做的。就我来说,对于我读过的书,我判断它们好坏的办法是:在读过之后,
看它们使我的心将产生什么感想;我很难想象一本不引导读者向善的书对人有什么好处
③。 ①德·克鲁扎(一六六三—一七四八),瑞士哲学家;这里所说的他出版的书,指
他一七三七年在洛桑出版的《评波普的关于人的论文》。
②波普(一六八八—一七四四),英国诗人和散文家;这里所说的他“用诗体写的
情书”,指他的诗作《爱洛伊丝致阿贝拉书》(一七一七)。
③如果读者赞同这个看法,用这个看法来评论这个集子的话,编者是不会不同意的。
——作者注
好了,我亲爱的朋友,我本想还要继续写下去,但他们在等我,在叫我,我只好很
遗憾地写到这里就搁笔。因为,我很高兴,高兴和你一起分享我的快乐;我之所以这么
高兴,这么兴奋,是因为我母亲这几天身体好多了,已经有精力来参加婚礼,当她侄女
儿的母亲,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当她的二女儿的母亲。可怜的克莱尔看到我母亲就高
兴得哭了起来。你猜想一下我心里是什么滋味;虽然我知道我已经不宜于再把她留在我
身边,但一想到要失去她,我心中就感到战栗。的确,我的母亲就自己的体力所及,把
这桩喜事办得很漂亮;她那尚带病容的样子,似乎使她朴实大方的风采更加动人。是的,
这位无可比拟的母亲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这么迷人和这么令人尊敬……你知不知道她曾
几次向多尔贝先生打听你的消息?尽管她不对我谈到你,但我知道她是很喜欢你的;如
果父亲听她的意见的话,她一定会把你的幸福和我的幸福当做头等大事来办的。唉!愿
你的心能懂得感情;它应当懂得感情,因为它有许多必须偿还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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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爱洛伊丝
书信十九 致朱莉
好,亲爱的朱莉,你骂我,和我吵架,甚至打我,都行;我什么都能忍受,但不让
我继续把我心中想到的话告诉你,那可不行。你曾启发我的思想,我心中的想法不告诉
你,又去告诉谁呢?如果你不听我心中想讲的话,我有话又对谁去说呢?我之所以把我
看到的事情和我对那些事情的看法告诉你,是想得到你的纠正,而不是为了要取得你的
赞同;我愈容易犯错误,我就愈是应该及时把我做错的事情告诉你。虽说我谴责我在这
个大城市中看到的那些恶习,但我并不是私下悄悄对你讲的,因为,谈到第三者,凡是
我不敢当面向他讲的话,我也绝不向别人讲;我在信中写的那些关于巴黎人的话,我都
是曾经向他们本人一再谈过的。他们没有什么不高兴的表示,他们对我讲的许多话都表
示同意。他们对穆拉不满,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他们都看出,都感觉到他是多么地恨
他们,甚至在他称赞他们的话中也有憎恨之词,因此,如果他们对我的批评从相反的方
向去理解,我那些话当然是说得很不对。他们对我表示的情谊,使我对他们产生了尊敬
和感谢之心,更加要对他们报以坦率;对有些人来说,坦率的话不会是没有用处的,因
此,按照那些经得起我口中所讲的真话的被批评的人所表现的态度来看,我敢说,他们
都是真诚的:他们真心诚意地听,而我也开诚布公地讲。朱莉,正是由于这个缘故,真
诚地责备人的话,比真诚地恭维人的话更值得尊重,因为,恭维人的话往往会冲昏那些
爱听恭维话的人的头脑,而且往往是那些最不值得恭维的人巴不得受到人家的恭维,然
而,批评的话是很有用的,只有那些有德行的人才经得起批评。我对你说的这些话,是
我的真心话。我尊敬法国人,把他们看作是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地爱人类的民族,天生就
是爱做好事的人,然而,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不愿意对他们无论什么事都表示称赞,
而他们却明知不对也要我对他们说夸奖话。即使法国人一点美德都没有,那我也不会对
他们说什么;如果他一点缺点都没有,那他们就不是人了。他们值得称赞的地方太多,
所以不必老是那么没完没了地称赞他们。
至于你所说的做几次试验,对我来说,那是办不到的,因为,要做试验,就要使用
一些不仅不合于我使用、而且你本人也早就禁止我使用的手段。共和派人士的严厉做法,
在这个国家还没有用过;在这个国家需要采取较灵活的办法,以便适合朋友和保护人的
利益。人的才能受到尊重,这一点,我完全同意。不过,在这个国家,使人获得荣誉的
才能,并不就是使人获得财富的才能;因此,要是我具有后一种才能的话,那我将是很
不幸的。朱莉会不会下嫁给一个暴发户为妻?在英国,情况有所不同;尽管那边的风俗
不如法国,那也不妨碍人们通过诚实的道路达到目的,因为英国人民参与国家大事的机
会较多,只要赢得公众的尊重,就可保证一个人成功。你想必知道,爱德华绅士正是打
算让我走这条道路,而我的计划则是要做到不辜负他的一片热心。在这个地球上,我离
你最远的地方,就是我无法接近的地方。朱莉啊!如果要你答应结婚不容易,那么,要
我做到配得上娶你为妻,就更难了。现在,爱情要我完成的,正是这项光荣的任务。
你把你母亲的好消息告诉我,这就使我少了心中的一大忧虑。在我离开你以前,我
已经看出你对你母亲的健康感到不安,但我当时不敢告诉你我心中是怎么想的。我发现
她瘦了,人的样子也变了;我担心她患了某种重病。你要替我好好地照顾她,因为我很
爱她,因为我很尊敬她,因为她的善良的心是我唯一的希望,尤其是因为她是我的朱莉
的母亲。
关于那两个“求婚者”,我告诉你,我不喜欢用这个词儿,即使是开玩笑也不能用;
此外,你对我讲他们的时候所使用的语气,已使我对他们不感到担心了;既然你已经恨
过他们了,那我就不再恨这两个不幸的人了。不过,我很赞赏你的思想之单纯,以为你
那样做就是恨了,殊不知你那样做,是以恼怒的形式表现爱,这一点,你难道不知道吗?
白色的母鸽追逐雄鸽的时候,就是那样咕咕地叫的。好了,朱莉,好了,最可爱的姑娘,
将来如果你再对什么事情产生恨,那我就不再爱你了。
又及:你被那两个冒失鬼弄得迷迷糊糊的,我看,这真不应该!为了爱惜你自己,
你赶快把他们打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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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爱洛伊丝
书信二十 朱莉来信
我的朋友,我托多尔贝先生给你送来一个包裹;他把包裹先送到希尔维斯特先生处,
你到他那里去取。不过,我告诉你,你不要着急,要等你单独一个人在你房间的时候,
才能把包裹打开。包裹里有一件供你使用的小东西。
它是情人最喜欢带在身上的类似护身符似的东西。这种东西,使用的方法很奇怪;
每天早晨要对着它观看一刻钟,直到心里感到了某种温柔之情为止,然后把它放在你的
眼睛上,放在嘴上,还要放在胸口上;据说,这样可以在白天起到一种防护的作用,在
风流韵事多的地方,可以预防不良风气的侵袭。人们说,这种护身符还可产生一种非常
奇特的电气,不过,这种电气只是在忠实的情人之间才会发生,可以把远在百里以外的
情人的亲吻的感觉传给对方。我不敢保证它是不是真的灵验,我只知道这要由你亲自实
行。
关于那两个风流人或妄想娶美妻的痴人(你爱怎么叫他们就怎么叫他们)你放心好
了;因为,不管用什么名称叫他们,都无关紧要了。他们已经走了,是和和气气地走的。
既然我已不再看见他们,我也就不恨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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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爱洛伊丝
书信二十一 致朱莉
既然你想知道可爱的巴黎女人是什么样子,那我就描写给你看。骄傲的女人!你的
魅力就缺少这一赞词。尽管你装得很嫉妒,尽管你显得很谦虚,很钟情,但我发现,隐
藏在这种好奇心下面的是虚荣多于担忧。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如实地描写,我是能够
做到实事求是地描写的;即使我要说的都是赞美的话,我也要如实地说。为什么不能够
把她们描写得更美一百倍!不把她们的媚态描写够,又怎么能对你的美说新的赞词!
你抱怨我对巴黎的女人一字不提,唉,天啦!我说什么好呢?你看了这封信,就会
明白我为什么喜欢和你谈你附近的瓦勒的女人而不谈这个国家的女人;这是因为前者不
断使我想起你,而后者则……你继续把这封信看下去,就会明白我是什么意思。此外,
像我这样看法国女人的人,虽然不说只有我一个,但为数是不多的。因此,为持论公正
起见,我必须事先告诉你,让你知道:我对你谈她们的时候,不是她们是什么样子我就
怎么描写,而是她们在我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我才怎么描写。尽管这样,如果我对她们
有不公正的地方,你可以不客气地批评;你也许比我更不公正,因为错就错在你一个人。
先从外表谈起,大多数观察家注意的就是外表。如果在这一点上我学他们的样子,
这个国家的妇女就会大为不满:她们有一个性格的外表,也有一个脸孔的外表;在这两
个外表当中,从哪一个外表去看她们都不合适,所以单以外表去评论她们是不对的。从
面貌上看,顶多只能说她们还过得去,而且就全体来说,不好看的多,好看的少;例外
的情况也有,那另外单说。她们长得瘦小而不能说是长得匀称;她们的身材并不苗条,
因此都追求时装的样式,想以此来掩盖她们身材的缺点;在这方面,我觉得其他国家的
妇女就比较简单,用不着花那么多的力气去模仿她们用衣装来掩盖自己本来就没有的缺
点。
她们走路的样子很自然和随便,她们的举止没有任何矫揉造作的地方,因为她们不
喜欢受到拘束,当然,她们也有一定的“潇洒”样子;这种样子,虽不无可取之处,但
她们做得太过分;以致反而显得有些轻率。她们的皮肤不算太白嫩;一般都不太丰满,
所以不显得美。至于她们的胸脯,那更比不上瓦勒的女人,因为瓦勒女人的胸脯极其突
出。她们的身子扎得紧紧的,一心想使身材有固定的线条,至于使肤色显得美,则另有
法子。虽然我只是从很远的地方看她们,但因为可以自由自在地观察,所以没有什么情
况看不清楚而瞎猜的。巴黎的妇女,看来在这方面还不太明白她们的优势,因为,尽管
面孔虽不算太好看,但观察者的想象力是远远比眼睛更能从好的方面去想象她们。按照
那位加斯科尼哲学家①的说法就是:腹中全然无食的饥饿,远比只有一个感官得到满足
的饥饿难受得多。 ①这里所说的“加斯科尼哲学家”,指蒙台涅。卢梭此处引用的蒙台涅的话,原话
是:“腹中全然无食的饥饿,远比只用眼睛饱餐后的饥饿难受得多。”
她们的相貌并不大方,不过,她们虽然不美,但她们的面部却富于表情,可以弥补
她们的美之不足。她们的眼睛虽说很灵活和很明亮,但目光却不柔和。尽管她们企图用
在脸上搽胭脂的办法使眼睛显得很机灵,但结果却使她们眼睛显示的是怒火多于情火;
自然,她们的眼睛里充满了快活的样子,有时候也好像想人家报以温柔的感情,但它们
是永远也办不到的①。 ①我亲爱的哲学家,让我们为我们自己说几句话。为什么别人没有这么幸福?因为,
把本应该只给某个人的感情普遍给予大家的风骚女人,只有一个。——作者注
她们穿扮得如此之好,或者说,她们在衣着方面的名气是如此之大,以致像在其他
事情上一样,她们竟然成了其他欧洲国家的样板。的确,谁也没有她们那么大的兴致,
硬要把服装做得稀奇古怪的。在所有的妇女当中,她们是最不拘泥于自己的服装样式的;
一个样式出来了,外省的妇女都照着她们的样式做;巴黎的女人爱做什么样式,就做什
么样式,她们每一个人都善于使各种款式的眼装穿起来合自己的身。前者像无知无识的
抄书人一样,甚至连错别字也照抄;而后者则是作者,自己抄自己的文章,知道错了的
地方就改。
她们的首饰很考究,但不华丽;她们重样式的新颖,而不重材料的价钱贵。她们衣
眼样式的变化是很快的;头年的新样式,到第二年就旧了。她们穿衣,讲究得体,所以
喜欢对衣服经常加以修改;这样一来,她们在衣眼方面的考究程度可以说是到了可笑的
地步;她们花的钱不少,但她们也花得比较恰当;不像在意大利,华丽的衣服尽管磨破
了,也要穿;这儿的人的衣服虽比较朴素,但常常是新的;在这一点上,男女都同样注
意穿衣要穿得得体,穿得合身。我觉得,他们的这种风尚很好。我不喜欢在衣服上加什
么装饰带,也不喜欢衣服上有什么迹印。除我们的国家以外,没有哪一个国家的妇女佩
戴的镀金饰物像这里的妇女这么少。各种身分的人的衣服料子都一样,因此很难从衣着
上看出哪一个是公爵夫人,哪一个是市民的妻子,如果前者不想方设法使后者难以模仿
她的衣服的话。不过,即使是这样,那也很难区分,因为,宫廷里有了什么新样式,城
里的人马上就会照着做的。没有任何一个巴黎的有产者的妻子是像外省女人和外国女人
那样,别人没有穿什么样式的衣眼,自己就不敢穿什么样式的衣服。这里还有一点与其
他国家不同:在其他国家,最有地位的人也同时就是最有钱的人,他们的妻子穿着之奢
侈,别人根本就不能比。如果这儿的宫廷里的女人也这样办,她们马上就会被金融家的
妻子比下去的。
她们怎么办呢?她们采取一个更巧妙的可靠办法,而且是动了一番脑筋想出来的办
法。她们知道;羞耻和谦逊这两种观念已深深地刻划在人们的思想里;她们从这一点出
发,便想出了一些别人难以模仿的做法。她们发现,老百姓很讨厌胭脂,并粗鲁地把它
叫做红泥巴,于是,她们就厚厚地在脸上抹红泥巴而不搽胭脂,因为名称变了,东西也
就不一样了。她们知道:袒胸露怀在公众面前是很丢脸的,于是她们就在她们的上衣上
开一个很大的半月形缺口。她们还发现……啊!许许多多事情;我的朱莉尽管是一个大
家闺秀,将来永远也不会知道她们所知道的那些事情。在仪态方面,她们也按照她们在
衣着方面的原则办。可爱的羞羞答答的样子,本来是女人区别于男人并使自己显得更好
看的表现,但在她们看来却是俗不可耐的平民气息。她们的言谈举止都是大大咧咧的,
还没有哪一个正经的男人见到她们那种自以为了不起的目光不低下头去的;这样做法,
她们就不再像是女人了。她们生怕别人把她们和其他的女人搞混,所以她们宁肯突出表
现她们的地位而不表现她们的性别;她们一举一动都模仿妓女,以便使别人不敢再模仿
她们。
我虽不知道她们的这种模仿行为将发展到什么程度,但我知道她们是不可能防止别
人模仿她们的。至于胭脂和半月形开口的上衣,那是到处都流行的;城里的女人宁肯不
要天然的肤色和情人所看中的她们的美,也要模仿小有产者的女人那样穿扮。这种榜样
之所以没有传染给最低层的妇女,那是因为一个贫贱的妇女像她们那样打扮,是很难保
证她不挨群众的骂的;这种骂,就是愤怒的羞耻之心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也如同在
其他许多情况下一样,群众的粗暴对待,比彬彬有礼的人的礼貌对待更有益,也许能使
千百个妇女保持她们谦卑的本色;这正是那种眼装的灵巧的女设计师想达到的目的。
至于说她们的动作像大兵,说话的声音像炮手,那不要紧,因为这种现象是比较普
遍的,对新到这儿的人来说,并不怎么引人注目。从圣日耳曼郊区到中央菜市场,几乎
没有哪一个巴黎女人的态度和目光不是那么的生硬;凡是在自己的国家没有见过这种态
度和目光的人,无不感到困惑,非常吃惊,弄得手足无措,反而遭到人家的指责,说外
国人都是这个样子。巴黎的女人一开口说话,情况更糟糕。她们的声音,没有我们沃州
女人的声音那么甜,那么柔和;她们声调很硬,很刺耳,咄咄逼人,还带点儿取笑人的
口气;她们说起话来,比男人的声音还高。即使在她们的声调中还有点儿女性声音的美,
也被她们那种大大咧咧的一心想使男人就范的样子冲得一干二净了。看来,她们是想把
那些第一次看到她们的男人弄得窘迫不堪,来开心,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男人的窘迫
样子,对她们来说,并不是那么开心的,如果她们分析一下其中的原因的话。
不知道是由于我对美人儿的偏爱,还是由于她们有善于表现自己的本能,这些漂亮
的女人在我看来还是比较端庄的;我发现,在她们的举止言谈中,做得得体的时候还是
比较多的;其实,她们也没有花多大的力气就做到了这一点。她们非常了解她们应当怎
样做,才符合她们的利益;她们也知道,为了勾引我们,她们是用不着眉来眼去卖弄风
骚的。也许是由于她们大大咧咧的样子令人不快,再加上相貌又丑陋,所以才使人感到
不高兴。很显然,对一个不知羞耻的丑女人,人们是只会骂她一通而不会去亲她的嘴的。
反之,如果她表现得很羞涩,反倒会引起人家深深的同情,从而说不定还会得到人家的
爱。我发现,一般地说,这儿的漂亮女人的风度尽管有某种可爱之处,但在她们的言谈
举止上还是有许多矫揉造作的地方;她们总是那么不加掩饰地只管自己顾自己,以致我
在这个国家一次也没有像德·穆拉先生那样有时候受英国女人的诱惑,为了想亲近一个
女人,就对她说她长得很美。
这个民族天生的快乐性格和一心想模仿大人物的心理,并不是我们在这儿看到的女
人言谈举止之那么随便的唯一原因;产生这种随随便便的样子的根源在于风俗,是由于
这儿的男女一直是杂乱地混在一起,以致互相染上了对方举止言谈和待人接物的方式。
我们瑞士的女人是喜欢女人和女人在一起的①,她们彼此相处得很亲密;尽管她们表面
上不讨厌和男人交往,但可以肯定的是,男人一到她们那里去,就会使一群可爱的女人
感到别扭的。而在巴黎,情况则完全相反,女人偏偏喜欢和男人在一起,她们只有和男
人在一起才感到舒服。在每一个社交圈子里,女主人几乎总是单独一个人和一群男人周
旋。我想象不出哪儿来的那么多男人到处跑来跑去。在巴黎,冒险家和单身汉,有的是;
他们一天到晚从这家跑到那家;男人就像货币一样,一流通,其数目就会成倍地增加。
这样一来,一个女人就可以把他们说话的动作和思维的方式都学到手;而男人也一样,
他们也可以把女人的方式全学会。他们之所以亲亲热热地互献殷勤,唯一的目的,就在
于此。她满不在乎地领受那些表面上恭维而实际上是侮辱人的话;从说话人的态度就可
以看出来,他们的恭维话,根本不是真心诚意的。这有什么关系呢?那些话是出自真心
的也好还是取笑的也好,只要人家喜欢她就行了,因为她想得到的,就是这一点。只要
另外一个女人一来,亲昵的话马上就变成了客套话,就开始装模作样,一本正经了;男
人的注意力就要平分对付两个女人;彼此都暗中感到拘束,最后只有大家分手,一走了
之。 ①这种情况现在也大为改变了。从信中提到的情况来看,这些信虽好像是二十年前
写的,但从风俗和笔调来看,则是上一个世纪写的。——作者注
巴黎的女人爱看戏,也就是说,喜欢到戏院去被人家看。但每次想去看戏的时候,
难办的事情是要找一个女伴,因为,按惯例,任何一个女人都是不允许没有女伴陪同单
独坐包厢看戏的,即使让丈夫陪同坐包厢也不行,让另外一个男人陪同更不行。谁也说
不清,在这个社交如此普遍的国家里,要找这样一个女伴是多么难;十次要去,九次去
不成。想去看戏的愿望把她们联系在一起,而不愿意一起去的心又使她们各自分离。我
相信,妇女们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打破这个荒谬的习惯的。有什么理由不让一个女人单独
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中呢?不过,使这个习惯得以保持下来的原因,也许正是由于它是荒
唐的缘故。其实,凡是不符合社交惯例的事,应当尽量让它符合社交惯例才好。让一个
女人有权无女伴陪同也可到戏院去,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呢?让她有权这么做,以便单独
会见她的男朋友,这岂不是更好吗?
许许多多与人暗中私通的事情,正是由于她们分散地和孤独地生活在那么多男人当
中而造成的。今天,大家都同意,而且实际的经验也证明:光教训人们要战胜引诱,结
果,愈教训,引诱的事情反而越多。人们虽不再说与人私通是比较诚实的,但是说与人
私通是比较快乐的。我不认为事情果真是这样,因为羞耻之心都没有了,还有什么爱情
可言?生活没有爱情和诚实,那还有什么乐趣?正如那些放荡的人的大祸患是厌倦一样,
女人心里想的,不是如何为人所爱,而是如何与人行乐,对此,对她们甜言蜜语和卖弄
风骚,比对她们奉献爱情更能打动她们的心。她们要的,是你寸步不离地陪着她,而不
在乎你是否真的爱她。在大家都不喜欢看的小说里,在描写男女幽会时,“爱情”和
“情人”这两个词已不再使用,而代之以“关系”和“情夫”了。
看来,天然的感情的次序,在这里是被颠倒了。在这里,凭爱情是无法缔结姻缘的;
女孩子是不允许有情人的,只有已婚的妇女才有找情人的权利,而且,她对谁中意就找
谁,而唯独不找的,是她自己的丈夫。宁肯让一个当母亲的有二十个情夫,也不允许当
女儿的只有一个情人。通奸的事,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好,也不认为它有什么违反礼仪的
地方。在严肃的小说里,在人们为受教育而阅读的小说里,这种事情多得很;放荡的行
为已不再受人谴责,即使对爱情不忠,也无人过问。啊,朱莉!已经偷了无数个汉子的
女人,竟敢用一张肮脏的嘴指责我们纯洁的爱情,公然对两个矢志不渝的真诚的心的结
合大放厥词!也许有人说,结婚之事,在巴黎和别的地方不同;据他们说,结婚只不过
是两个人相结合而已,而这种结合,并无任何契约的效力,只要两个自由的人同意居住
在一起,同意姓同一个姓,承认孩子是他们的,就行了,除此以外,便谁对谁都没有任
何其他权利。一个企图追究其妻子坏行为的丈夫所遭到的议论,并不少于在我们国家容
忍妻子乱搞的丈夫受到的责难。这里的女人,对她们的丈夫并不厉害;我还没有看见过
她们惩罚丈夫学她们不忠于爱情的行为。是的,在夫妻关系方面既不讲爱情,怎么能指
望彼此真心相待呢?一个只为金钱或地位而结婚的人,是根本不爱她所嫁的那个人的。
至于说爱情,爱情本身早已失去了它的意义;它的性质的变化之大,并不亚于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