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约翰的头砍下,放在盘子里,端来给她。事见《圣经·新约全书·马可福音》第六章。.20
会感到很伤心的;你这样使他感到痛苦,是没有道理的。如果他不值得你向他泄露这个
秘密,你为什么要给他一个找碴的借口呢?尽管你很坚强,经受得起你内心的责备,但
你是否经受得起再次发生的家庭烦恼呢?你千万不可自己给自己制造痛苦,最后使自己
失去了承受痛苦的勇气,如果顾虑太多,你将跌入比你刚刚摆脱的困境还坏的境地。处
事明智,是一切德行的基础,我要求你:在你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事情上,一定要明智行
事。如果这个性命攸关的秘密对你的压力太大,非消除它不可的话,那你至少也应当等
些时候,例如说几年以后,等你对你的丈夫有了更深的了解,等他对你的美和你的性格
的魅力产生了敬爱之心的时候,再说也不迟。这些理由,条条都很充分,如果还说服不
了你的话,你也不要拒绝不听向你阐述这些理由的人的声音。朱莉啊,你要听一个能够
实践美德的人的话,他至少可以凭他今天为你作出的牺牲,要求你也为他作出一些牺牲。
这封信,写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我已意识到,我在这封信中又情不自禁地采用了你
不愿意再次听到的语气。朱莉,我必须离开你!我这么年轻,就不能不断然舍去自己的
幸福!唉,一去就不再回来的时光已经逝去!无穷无尽的悔恨源源而来!喜悦、欢娱、
使人心醉神迷的乐趣、甜蜜的时刻、令人销魂的柔情!我的爱情,我唯一的爱情,我一
生中最得意的事和最迷人的享受!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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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爱洛伊丝
书信二十 朱莉来信
你问我是不是幸福。这个问题使我很受感动,你提出这个问题,也帮助了我回答这
个问题。要做到你所说的忘记过去,谈何容易,我承认:如果你不再爱我的话,我今后
就不会幸福的。目前,我在各方面都是幸福的;在我的幸福中,唯一缺少的,就是没有
感受到你的幸福。在上一封信中,我之所以避而不谈德·沃尔玛先生,是为了不给你增
添烦恼。我对你的心性的敏感了解甚深,所以不能不担心我一谈到他,就必然会增加你
的痛苦。好,既然你对我的命运感到不安,我就不能不谈一下我的命运所依赖的这个人,
不过,我对你谈他的时候,采用的方式方法应当与他相称,符合他本人,因为,作为他
的妻子和真诚的朋友,我只有采取这样的方式才合适。
德·沃尔玛先生大约五十岁,他的生活单调,很有规律,情绪也很稳定,因此,他
的身体健康,气色很好,看起来好像才刚刚四十岁。除了经验丰富和做事老练以外,他
一点也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他的相貌端正,显得和蔼可亲;他举动纯朴,性格很开朗;
他对人的态度诚实多于殷勤;他说话虽不多,而且只谈有意义的事情,但他的话既不矫
揉造作,也不咬文嚼字。他对所有的人都是一个样子,既不亲近谁,也不疏远谁,为人
处事很合道理。
尽管他天生一副冷淡的样子,但他心里赞成我父亲的看法,认为我对他是很相般配
的,因此,在他的一生中,他第一次产生了爱恋之情。他用情有节制,但是很持久,表
现得合乎礼仪,很有分寸,而且一直是那个样子,从不因他身分的变化而变化;他以前
对我是什么样子,婚后依然保持那个样子,有伤夫妻感情的事,从未发生过。我从未见
过他有兴奋或忧愁的时候,他始终恰然自得,对一切都很满意。他从来不对我谈他,也
很少谈过我。他从未主动来找我办什么事,但我去找他办什么事时,他也不生气,而在
离开我时,总显得有点儿依依不舍的样子。他从来不笑出声,表情严肃,但又不是故作
正经,相反,他平易近人的神情,好像是在暗示我也要像他那样保持活泼的心情。我对
什么事情感兴趣,他也才对什么事情感兴趣,这样一来,我必须注意自己,为了他,我
应当多做些好玩的事情才行。总之,他希望我生活得很愉快。他这个想法,并没有对我
说过,而是我观察出来的。你希望他的妻子幸福,你的愿望不是已经达到了吗?
我曾多方留心地观察过他,我发现,他除了喜爱我以外,就没有对任何人表现过喜
欢的样子,而且,他对我的爱,是那么的平稳,那么的有节制,以致我们可以说,他想
受到什么程度,才爱到什么程度,而且,只有理智允许他爱我,他才爱我。他真有点像
爱德华绅士所说的那种人。在这一点上,我发现他远远超过我们这些受感情支配的人;
对于这样的人,我们是应当尊敬的,因为,感情使我们在许多事情上都看错问题;感情
用事的依据往往是靠不住的,而理智是择善而行的,理智行事的准则是稳妥的,明确的,
在生活中是容易实行的;理智从来不做毫无意义的事情,因为这类事情是不该它去做的。
德·沃尔玛先生最喜欢留心观察,他喜欢分析人的性格和他所看到的人的行为。他
的分析是很深刻的,而且是非常公正的。即使一个敌人伤害了他,他也要平心静气地研
究一下敌人伤害他的动机和使用的手段,其态度之公允,简直像是在研究一项与他无关
的事情似的。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听到别人谈起你的,但他本人有几次对我谈起你时,是
显得十分敬重的,我知道,他敬重你的样子绝不是假装的。我有几次发现他谈话的时候
在注意观察我的表情。很有可能:这种所谓的观察,乃是对我的惊惶的良心的暗中责备。
不论后果如何,我都应当把对他坦白陈述我们的事情,当做我应尽的本分;我不应当因
为害怕或害羞就有所保留;我已经向他公正地谈过你,所以,我也要向你公正地谈他。
我还忘了给你谈一谈我们的收入和对收入的管理。德·沃尔玛先生剩余的财产,再
加上我父亲自留一笔年金之后余下的财产,我们的收入,只要精打细算,一般还过得去;
家中虽然没有任何不适用的豪华的陈设,但在周围的贫穷人家看来,生活已经是相当富
裕,十分舒适①,应有尽有了。他把家安排得井然有序,反映了他心灵活动的有条不紊;
他好像是在按照治理世界的道理来治理一个小小的家庭。家中没有刻板的规矩,因为这
种规矩使人麻烦的地方多于方便的地方,而且,除了订规矩的人自己以外,其他的人都
是难以忍受的;家中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一大堆东西,因为东西太多,反而会妨碍各种东
西的使用。家里处处都可看到主人事必躬亲的痕迹,但是谁也没有产生过他事事都管的
感觉。一开始,他就把事情安排得那样井然有序,所以,现在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
既事事都按规矩办,同时又人人都有自由。 ①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是像奢侈和吝啬那样密切联系在一起的了。本来是应当取法自
然,按照快乐和生活的需要办的,却偏偏按别人的议论行事。有些人装饰他豪华的住处,
而不管他的厨房里是不是有东西下锅;有些人主张餐具要漂亮,而菜肴不好也不要紧;
有些人宁肯痛痛快快地大吃一顿,其余时间挨饿也愿意。当我走到一个镶金边的碗橱时,
我就知道其中一定有毒害我的酒。你在农家的屋子里,早晨吸到新鲜空气的时候,就一
定会巴不得去看菜园的美景。你一早起来就去散步,接着有了胃口,就想吃早饭,可是
这时候,偏偏管家不在,或者食物没有了,或者夫人还没有下开饭的命令,要让你等得
着急;有时候,人们又告诉你,将很丰厚地供给你各种东西,但你一样也不许拿,要饿
着肚子等到下午三点钟,和小伙子一起吃。我记得,我曾经在一座很漂亮的花园散步,
据说,花园的女主人爱喝咖啡,不过,除非咖啡只卖四个苏一杯,否则,她是不喝的,
但她对园丁却很大方,出手就给一千埃居。至于我,我宁肯花园的树篱修剪得差一点也
不要紧,但咖啡是要喝的。——作者注
我的朋友,以上是我对德·沃尔玛先生人品的简短的、但是是忠实的描写,把我和
他共同生活以来所看到的情况如实告诉你。我第一天看见他是什么样子,他现在还是那
个样子,没有任何变化,这就使我认为,我已把他观察得非常清楚,没有什么尚未发现
的地方,因为我不相信他能另搞一套,而又不露马脚。
根据这样的描写,你自己可以先考虑一下该得出什么样的结论。我有这么多可以使
我感到幸福的理由①,如果你还不相信我是幸福的话,那就太藐视我了。很久以来,有
一个问题使我钻了牛角尖,也许也使你钻了牛角尖:我们把恋爱看作是结成美满婚姻的
必要条件。我的朋友,这个看法是错误的。只要为人诚实,有美德,在某些方面情趣相
投,地位和年龄虽有差别,但性格和脾气合得来,就可以结为夫妇。有了这些,结合之
后就必然会产生温柔的眷恋之心。这样的结合,严格说来虽然不是恋爱结合,但甜蜜的
程度是一点也不少的,而且是更加长久的。两性的爱,总是有惴惴不安的嫉妒和患得患
失的忧虑相伴随的,这对需要保持愉快和睦的夫妻关系来说,是很不相宜的。结婚的目
的,不单单是为了互相誉顾,而且是为了共同尽公民生活的义务,为了持家和抚育孩子。
而情人的眼睛里,则只有他们自己;心中关注的,也是他们自己;他们全神贯注的唯一
事情,是彼此的恋情。夫妻生活的内容,不只是这些,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要做。没有
任何一种欲望能使我们产生像性爱那么强烈的幻想了:人们把性爱的疯狂当做爱情持久
的表征;充满过多的甜蜜感情的心,以为可以把感情延续到将来,以为性爱继续存在,
两人的爱情就不会终结。然而,恰恰相反,正是性爱的狂热,将使相爱之情逐渐减弱,
和青春一同衰退,和美丽的容颜一同消失;年岁大了,火热的恋情也就淡了:开天辟地
以来,还从未见过哪两个情人到白头之时还彼此求爱的。因此,情人们应当估计到早晚
有不再热爱的时候,到那个时候,崇拜的偶像垮了,互相都觉得竟成了这个样子。各人
怀着惊异的心情去寻找过去所爱过的对象;如果寻找不到,就反过来恼恨现今还存在的
人,在自己的想象中过去把所爱的对象看得是多么的美,现在就看得多么的丑。拉·罗
什福戈说:“很少有人在彼此不再相爱的时候,对过去的相爱感到害羞②。”火热的恋
情之后,接踵而来的是厌倦,继之是冷淡,再接下去就是互不喜欢,直到最后发展成彼
此都感到讨厌,如胶似漆的情人结果变成了互相仇视的夫妻,这是多么可怕啊!我亲爱
的朋友,你在我看来,一直是很可爱的,你太可爱了,以致使我不能保持一身的清白和
心灵的宁静。不过,我从来没有把你只是看作一个情人,我不知道你不再是我的情人以
后将变成什么样子?我承认,即使爱情没有了,你的美德是存在的,然而,这是不是就
足以使你乐于保持一种你心里并不喜欢的关系呢?许许多多有道德的男人,最终不也都
变成了令人难以忍受的丈夫吗?根据以上所说,你可尽量发表你对我的看法。 ①看来,她还没有透露那后来使她饱受痛苦的重要秘密,或者,她透露了,但不愿
意在此刻告诉她的朋友。——作者注
②朱莉竟看过拉·罗什福戈的书,而且一有机会就引用,这使我感到吃惊。拉·罗
什福戈的坏书,老实人是从来不喜欢看的。——作者注
在德·沃尔玛先生看来,没有任何虚幻的想法需要我们互相迎合对方的心:我们彼
此都实事求是地以本来的面目对人。把我们结合在一起的感情,不是情欲冲动的心中的
盲目的欢乐,而是两个诚实的和理智的人永恒不变的依恋之情。这两个注定要在一起度
过一生的人,对他们的命运是满意的,决心要使它对双方都值得珍惜。看来,即使人们
为了把我们两人结合在一起而专门训练我们,也只能训练成这个样子。如果他的心也和
我的心一样温柔,则双方的一片好心反而有时候会发生冲突,结果是吵架了事。如果我
也像他那样恬静,则我们之间就会过于冷漠,我们相处就没有现在这样愉快和甜蜜。如
果他一点也不爱我,则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就不好过,如果他过分爱我,则我就会觉得他
纠缠不休,令人讨厌。我们两个人,每个人对对方都做得恰到好处;他启发我的思想,
我活跃他的心情,我们互相帮助,相处得很亲密。看来,我们是命中注定要在我们之间
以他的智力和我的毅力组成一个单一的心灵。他的年纪虽然大了一点,但对大家并没有
什么不好之处,因为,从那种使我受到折磨的情被考虑,可以肯定,如果他的年纪较轻,
我也许更不愿意和他结婚了,如果我过分踌躇,则我心中可喜的变化,很可能就不会发
生了。
我的朋友,上天使父亲产生的良好意愿得到实现,使孩子的顺从得到报偿。我说这
番话丝毫没有想使你不高兴的意思。只要一想到我应当让你对我的命运完全放心,我就
还要继续对你讲一讲我的看法。即使有我以前对你的感情,而且现在也承认这些感情,
但我仍然是自由的,在选择丈夫方面可以自己作主,我要那照亮我的心、并了解我内心
思想的上帝为我的真诚作证:我选择的不是你,而是德·沃尔玛先生。
把我留在心里还没有讲的话,全都告诉你,也许对你的完全恢复健康有好处。德·
沃尔玛先生比我的年纪大。既然上天惩罚我的过错,不允许我有一个称心如意的丈夫,
我就下定决心不另嫁他人。他虽没有找到一个贞洁的女子的福气,但他将来至少会留下
一个守节的寡妇。你对我是十分了解的,所以请你相信,我这番话对你说了之后,就绝
不收回的。
我为了解除你的疑虑而说的这些话,还可以用来部分消除你的反对意见,让我向我
的丈夫坦白陈述我应当告诉他的事情。他为人很明智,所以不会因我痛海前非而采取这
一令人羞辱的做法反倒惩罚我。我根本不会使用你所说的那些女人玩弄的诡计,虽说我
玩了诡计,他也不会对我起疑心。至于你所说的不必向他坦白我们事情的理由,那完全
是诡辩,因为,尽管我对一个当时还不是我丈夫的人没有任何义务,但不能因此就对他
示以假象,而不告诉他我究竟是怎样的人。这一点,我早就想好了,而且在结婚之前就
想好了。我的父亲逼我立下誓言,不谈此事,我觉得那是不对的,因为,发伪誓就是一
项罪过,坚持伪誓,那就是罪上加罪了。我还有另外一个连我的心都不敢承认的理由,
要是用这个理由来解除我的义务的话,我的罪就更大了。多亏上天,这个理由已不再存
在。
有一个理由倒是能站住脚的,而且是很有力量的,那就是:如果我坦白告诉他的话,
那将毫无必要地扰乱一个诚实的人的心灵的宁静,因为这个人的幸福,在于他对他的妻
子的敬重。当然,是否割断我们之间的关系,已不再取决于他,而要巩固我们的关系,
又不能靠我决定,因此,我很可能由于考虑不周而吐露实情,结果是白白使他心里难过,
除了消除重压在我心中的一个不光彩的秘密外,便别无好处。
我现在疑虑不定,该怎么办呢?在等待上天启发我怎样更好地尽我的义务的时候,
我将按你的友好的忠告行事:我绝口不谈我们的秘密,不向我的丈夫讲我的错误,并尽
量用一件能在将来的某一天取得他的谅解的行为来将功补过。
已经到了非改弦更张不可的时候了。我的朋友,我们之间的一切来往,今后应当停
止了。如果德·沃尔玛先生接受我的坦白陈述的话,那就请他决定我们的友情可以继续
联系到什么程度,而我们则给他以我们清白无瑕的证据,不过,我不敢征求他对这种做
法的意见,我从过去痛苦的经验中知道:表面上十分合理的习惯,往往会使我们误入歧
途,因此,现在是应当凭理智行事的时候了。尽管我心里是踏实的,但我不愿意做裁判
我自己的事情的法官;作为一个妇女,我绝不自以为是,因为,这种妄自尊大的心理,
在我少女时候害了我。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封信,我要求你也不要再给我写信了。不过,
由于我对你依然关心,而这种感情又是同照亮我心的阳光一样纯洁,所以,如果有时候
能得到你的消息,知道你得到了你应当得到的幸福,我将感到高兴。你得便时,可以给
多尔贝夫人写信,把你认为有趣的事情告诉我们。我希望你信中的话都是诚诚实实的。
我的表妹是很聪明的和有见识的,因此,只有适合于我看的信,她才能转给我,如果你
滥用这点便利,随便乱写,我们的通信就会中断的。
再见了,我亲爱的好友,如果我相信财产会使你得到幸福,我就会叫你“去追求财
产”,不过,你也许是看不起财产的,因为你有许多才能,用不着财产,所以,我要叫
你“去追求最大的幸福”,这是智者的财富。我们经常感觉到;没有道德,就不会有智
者的财富。不过,要小心“道德”这个过分抽象的词,华而不实,是一个故弄玄虚的词,
只能用来迷惑他人,而不能用来陶醉自己。当我想到那些一肚子私通苟合的人却公然满
口的道德时,我便不寒而栗。你是否知道:在我们有了私通苟合之事以后,这个既十分
庄严同时又遭到极大的亵渎的词,对我们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正是这种使我们彼此欲
火中烧的疯狂的爱,给纵情欢娱披上了神圣的热情的外衣,使我们觉得纵情欢娱是非常
甜蜜的,结果使我们此后大受其苦。我敢说,我们是真心珍视美德,并愿意按照美德的
要求去做的。但是,在我们去追求美德的时候,却搞错了目标,去追求一个虚幻的影子,
现在是到了应当终止这种幻想的时候了。我们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太远,现在是应当回
到正确的道路上来的时候了。我的朋友,迷途知返,这对你来说,并不困难。你本人就
是你自己的向导,你虽忽视了这个向导,但绝不会不要他。你的灵魂是圣洁的,它爱一
切善良的东酉,它之所以有时候无视了善,那是因为它没有用全力坚持的缘故。请你深
深探索你的良心,看你是否还能找到某些被忘却的原则,可以用来调整你的行动,使它
们之间更加紧密联系,去追求一个共同的目标。我告诉你,单以道德做你的行为的支柱,
那是不够的,如果你不把这个支柱建立在一个不可动摇的基础之上,那是靠不住的。请
你回忆一下印度人的话,他们说:“世界是驮在一个大象身上的,而大象又是站在一只
乌龟身上的,”当人们问他们乌龟又是趴在什么东西上时,他们就说不出来了。
我希望你记住你的女友对你说的这些话,抛弃使我们长期偏离正确方向的歧路,另
外选择一条通向幸福的正确道路。为了你和为了我,我将不断向上天祈求那纯洁的幸福,
只有我们两人都得到了幸福,我才心满意足。啊!尽管我们年轻时候犯了错误,但只要
我们的心还能互相呼应,我们就至少要做到:知错就改,改了就记住,而且还要对那位
古人①说:“啊!要是我们未走过错路,我们反倒会误人歧途。” ①指普卢塔克。
我这个说教的女人的规劝的话,就说到这里。也许我今后还有很多规劝我自己的话
要说。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我们要永别了,铁的义务要求我们必须这样做。不过,
你要相信,朱莉的心是永远不会忘记她所爱……我的天!叫我怎么说呢?……叫我怎么
说,你从这张信笺的样子就可以看出来。唉!在向我的朋友最后告别的时候,难道不允
许我们互相温存一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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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爱洛伊丝
书信二十一 致爱德华绅士
真的,绅士,我的心灵受到了生命的拖累。生命早已成为我的负担,我已失去一切
使我珍惜生命的东西;对我来说,除了烦恼和厌倦以外,就别无其他了。有人说,没有
那个给我生命的人下命令,我是无权处置我的生命的。我深深知道,从好几个方面来说,
我的生命也是属于你的。你对我关怀备至,救过我两次性命;由于你的恩惠,我才至今
还活着。我只有在确信我自杀而又不犯罪的情况下,或者在毫无把我的生命用来为你效
劳的希望时,我才处置我的生命。
你说你需要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说假话?自从我们到伦敦以来,你不仅不要我关心
你,反倒是你一心照顾我,你对我的关心照顾纯粹是多余的!我的绅士,你要知道,我
恨我的罪过甚于恨我的生命;我崇拜永恒的存在。我的一切都是受你之赐,我爱你,我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你,不过,友谊和义务能把一个不幸的人留在人间,
但要想把他永远束缚在这个世界上,那是用任何借口和诡辩都不行的。你应当给我以理
智的启发,把你的心里话告诉我,我一定洗耳恭听。不过,你要记住:切莫趁我绝望的
时候欺骗我。
你要我讲一讲我的理由吗?很好!我就对你讲吧。你要我根据你提出的问题的重要
性来决定我对它思考的程度,这一点,我完全赞同。我们要平心静气地探索真理,在讨
论一般的问题时,要把它看作是事关他人而不涉及自己。罗贝克在自杀以前曾对他自杀
的原因做过一番解释。我不想学他那样专为此事写一本书,我对他的书并不十分满意,
然而,我想在讨论问题的时候,学他处理此事的冷静。
我早就对这个重大的问题进行过深入的思考了。这一点,你大概是知道的,因为你
了解我的命运,而我还活着。我愈对这个问题进行思考,我愈觉得这个问题可以归纳成
这样一个基本的命题:我们应当在不触犯他人的前提下求福而避祸,这是自然的权利。
当我们的生命已经成为一种祸害,对谁也没有好处的时候,那就应当允许我们摆脱它。
如果在世界上有一个明白无误的准则的话,我认为,这个准则就是。如果谁能推翻这个
准则的话,则人的行动没有一桩不是罪恶了。
诡辩学家对这个问题是怎么说的呢?首先,他们认为生命不是我们原有的东西,因
为它是别人给我们的。然而,既然它已经由别人给予我们了,那它就属于我们所有了。
他们的两只胳臂不也是上帝给的吗?然而,当他们急坏疽病的时候,他们就截去一只胳
臂,如果必要的话,连两只都一起截去。类比法,正是为那些相信灵魂不灭的人创造的,
因为,既然我可以牺牲一只胳臂以保全一个更珍贵的东西,即我的身体,则我也可以牺
牲我的身体以保全另外一个更珍贵的东西,即我的幸福。虽说上帝赐与我们的一切礼物
都自然是我们的财富,但它们是太易于改变它们的性质了,因此,上帝又赐与我们理智,
以便我们能够对它们进行鉴别。如果我们不能按这个法则挑选一些礼物和抛弃一些礼物,
这个法则对人类又有什么用处呢?
这个理由很不充分,他们翻来覆去地变着花样说。他们把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看作是
一个站岗的士兵。“上帝把你安置在这个世界上,”他们说,“没有得到他的允许,你
为什么要离开这个世界呢?”不过,单拿你自己来说,上帝既然把你安置在这个城市里,
你为什么未得到他的允许就离开此城呢?上帝的允许岂不是不妥吗?而我,不论他把我
安置在什么地方,是安置在一个物体里还是在地上,都只有在我感到舒适的情况下,我
才呆在那里,而一当我觉得呆在那里不舒适了,我就要离开。这是大自然的声音和神的
旨意。“你必须等待命令,”这我同意,但倘若我是自然死亡的,则我的生命,不是上
帝命令我舍弃,而是他夺走的;反之,他可以使生命变得让我无法忍受,然后命令我把
它抛开。在第一种情况下,我将全力反对;在第二种情况下,我不能不服从。
你是否想象得到有那么一些人竟错误到指责自愿死亡是反抗上帝的旨意,是在逃避
他的法律。不愿意活,不仅不是为了逃避上帝的法律,反倒是在执行他的法律。唉!难
道上帝只是对我的身体才有权力吗?在宇宙中,哪个地方或哪个人不归他掌管?当我净
化了的实体更像他的实体的时候,他对我就不直接指挥了吗?不,他的公正和善良使我
有了希望。如果我以为一死就可以逃脱他的权威的话,我就不愿意死了。
这是《费登》①中的许多诡辩的话之一,看起来还满有高深的道理呢。“如果你的
奴隶要自杀,”苏格拉底对塞布斯说,“如果可能的话,难道你就不惩罚他不该以这种
手段使你的财产受到损失吗?”好一个苏格拉底,你这是什么话?人死了以后难道就不
再属于上帝了吗?情况绝不是这样,我们倒要问一问:“如果你给你的奴隶穿一件使他
在为你劳动时感到极不舒服的衣服,但他为了更好地为你工作而脱去这件衣服,你是否
会因此就惩罚他呢?”全部错误在于把生命看得太重了,好像我们的存在完全要依靠它
似的,好像人死了以后就化为乌有了似的。我们的生命,在上帝眼中是无所谓的,从理
智的角度看,也是无所谓的,因此,我们也应当把它看作是无所谓的才好。我们抛弃我
们的躯体,只不过是脱下一件不舒服的衣服而已,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我的绅
士,那些夸夸其谈的人是不怀好心的,他们的理论是非常荒谬的和有害的。他们把这一
个所谓的罪行说得很严重,好像此举就自己剥夺了自己的存在似的,因此,他们要惩罚
他,好像这个人应该永远活下去似的。 ①《费登》,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所作的一部对话录,记述了苏格拉底和门徒的最
后几次谈话。费登是苏格拉底的门徒之一。
《费登》只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论点,但他们却没有使用。这部对话录,只
轻描淡写地讲了一下,便一带而过。苏格拉底遭到极不公正的判决,几个小时后就要失
去生命,因此他没有必要仔细探讨是否可以让他自己支配他的生命。假定他真的发表了
柏拉图所记述的那些话,我告诉你,绅士,他就会在付之实践之际把他的话更加认真地
思考的。卡托在离开人世的那个夜晚,曾把这部书从头到尾地看了两遍,结果他还是自
杀了,这就证明:他在这部不朽的著作中没有找到任何有力的论点反对一个人有权支配
他自己的生命。
这些诡辩家还问生命是不是一样坏东西。一想到生活中充满了那么多的错误、苦难
和罪恶,人们往往就会问生命究竟是不是一样好东西。恶事不断地使最有道德的人感到
困惑,只要他还活着,他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变成坏人的猎获物,甚或他本人也会变成坏
人。不停地战斗和遭受苦难,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命运。不停地干坏事和遭受苦难,
这就是坏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命运。在其他方面,他们之间是不相同的,他们唯一的共同
点是:生活中充满了烦恼。如果你要有力的证据和事实的话,我可以给你举出许多神的
启示、智者的抗辩和以死相报的道德行为。绅士,我们暂时不谈这些,因为我要对你讲
一讲我的看法,我现在问你:智者在世上的主要任务是什么,如果不是潜心修养,努力
做到一生心如槁木,又是什么呢?从理智的角度看,我们逃避人类灾祸的唯一办法,难
道不是脱离世间的一切事物,脱离我们本身的一切有害因素,收敛自己的心并进行严肃
的修养吗?如果我们的情欲和错误给我们带来了不幸,我们应当如何强烈地追求一种能
使我们摆脱情欲和错误的心境呢?那些耽于肉欲的人,为什么要追逐感官的享乐,从而
毫无节制地增加他们的痛苦呢?可以说,他们活在世间的时间愈长,他们的存在愈将化
为乌有;他们留恋的东西愈多,他们身上的锁链愈重。他们的每一种享受,都将使他们
痛苦地失去许多东西:他们愈纵情声色,他们愈痛苦;他们的寿命愈长,他们愈可怜。
不过,一般地说,一个人能在世上多活几年,即使活得不愉快,那也是一件好事,
这,我同意,我也不希望整个人类都一起死掉,把世界变成一个大坟墓。有一些不幸的
人的造化特别好,所以不愿意走这条共同的道路,不过,大自然也要他们经过失望和悲
惨的痛苦的折磨之后,才让他们离开这个世界,就这些人来说,要我们相信他们活着是
好事,那是荒谬的。同样,要我们相信饱受风痛病折磨的诡辩家波酉多里乌斯会否认活
着不是一件坏事,那也是荒谬的。就我们来说,只要活着是一件好事,我们当然是希望
活着,只有在遭遇到极其痛苦的事情时,我们才会放弃这个希望,因为,大自然使我们
对死亡有一种很厉害的恐惧感,以致使人间的其他痛苦在我们的眼中看来就不算是痛苦
了。一个人在决心不要他的生命之前,总是要在一个很长的时间里受那艰难痛苦的生命
之累的,然而,一旦他心中对生命的厌腻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则生命对他显然就是一
个很不好的东酉,应当尽快把它抛弃才好。虽然我们不能确切断定什么时候生命不再是
一个好的东西,但我们至少在它出现坏的苗头以前,应当及早明白生命不是一个好的东
西。就每一个明智的人来说,在产生抛弃生命的念头以前,他是早就有了抛弃生命的权
利的。
不仅如此,起先,他们为了剥夺我们摆脱生命的权利,就否认生命可以成为一个不
好的东酉,后来,为了责备我们经不起生命的折磨,又承认它是一个不好的东西。据他
们说,逃避生活中的灾难和痛苦,是一种怯弱的行为,因此只有胆小的人才自杀。啊,
罗马,你这个称霸世界的城市,帝国赐与了你多么好的一批胆小的人啦!其中有亚而①、
埃波琳②和卢克莱修③,她们都是妇女;还有布鲁土斯④,还有卡西乌斯⑤,还有你这
位与上帝一同享受诚惶诚恐的世人的尊敬的伟大圣明的卡托⑥,你的威严样子使罗马人
产生了神圣的激情,使暴君吓得全身战栗;你的那些高尚的崇拜者,没有料到如今在一
个阴暗的角落里有一帮摇唇鼓舌之徒竟因为你在铁窗中拒绝把罪恶之事赞为美德,就说
你是一个懦夫。现今的作家的威力之大,真了不起,手里有了笔,胆子就壮了。不过,
请你这位为了更长久地忍受生命的痛苦而勇敢地退出一场战斗的勇士告诉我,当一块火
红的木炭掉在你这只舞文弄墨的手上时,你为什么要赶快把手缩回去呢?哼!你也胆小,
怕木炭烫你!“谁也不能硬要我去挨烫嘛,”你说,而我,谁又能硬要我去忍受生命的
痛苦呢?对上帝来说,创造一个人,是不是比创造一根麦秸更费事呢?人和麦秸难道不
同样是由他创造的吗? ①亚丽,古罗马的一个妇女,在其夫为暴君尼禄处死时,她为了激励丈夫不怕死,
竟决定自杀,向丈夫做出不怕死的榜样。
②埃波琳,古罗马军官撒比鲁斯之妻,在其夫被罗马皇帝维斯帕西安判处死刑时,
要求把她和她的丈夫一起处死。
③卢克莱修,古罗马的一个贞烈妇女,遭到罗马皇帝塔尔昆尼乌斯之子的凌辱后,
愤而自杀;其夫科拉廷在布鲁土斯的帮助下,领导人民起义,推翻了塔尔昆尼乌斯的统
治。
④布鲁土斯,见卷二书信十一。
⑤卡西乌斯,古罗马将军,谋刺恺撒的主谋之一,公元前四二年自杀。
⑥卡托,见卷二书信十一。
诚然,咬紧牙关忍受不可避免的痛苦,那是要有勇气的,然而,自己偏要去遭受本
来可以免受其害的灾祸,那就是一个疯子了,毫无必要地去忍受痛苦,那是大不应该的。
一个不善于以速死的办法摆脱痛苦的生命的人,就好比是一个宁肯让伤口感染而不去请
外科医生给他开刀医治的人。尊敬的巴里索①,快来把我这只可能使我痛死的腿锯掉吧!
我看着你给我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我甘愿让那位不敢接受手术而让其大腿烂掉的
勇士说我是懦夫。 ①巴里索是里昂的一位外科医生,一个很高尚的人,一个好公民,一个很重交情的
好朋友。他虽受到人们的忽视,但不会被那些受过他的好处的人所遗忘。——作者注
我承认,由于有对他人应尽的义务,因此任何人都不能自己处置自己的生命,然而,
应尽义务的人何其多!一个负责国家安全的官员,一个有抚养儿女之责的父亲,一个无
力偿还借款就可能使债权人破产的债务人,不管情况如何,他们都是要尽他们的义务的;
有许许多多社会的和家庭的关系,迫使一个不幸的诚实人不能不忍受生活的痛苦,以避
免遭受更大的痛苦,难道由于这些缘故,就可以不问情况如何,牺牲许许多多可怜的人
的利益,去保全只对一个不敢死亡的人才有用的生命吗?“我的孩子,你把我杀了吧,”
那个衰老的野蛮人对吃力地背负着他的儿子说道,“敌人已经来了,快去和你的兄弟们
一起战斗,救你的孩子要紧,不要让你的父亲被敌人生擒,因为我曾经吃过他们父母的
肉。”即使饥饿、疾病、灾祸和比野蛮人还厉害的家庭纠纷允许一个身已残废的人躺在
床上消耗一家人勉强够吃的粮食,但一个万念俱灰的人,一个上天已经使他只能在世上
孤独生活的人,一个苟延残喘而不能再做任何有益之事的人,其诉怨既已令人感到厌烦,
其痛苦对他人又毫无用处,为什么不让他有离开世上的权利呢?
绅士,你好好研究一下我说的这些道理,你把它们综合起来,就会发现它们讲的全
是最简单不过的自然权利,任何一个明白事理的人都不会对之有所怀疑的。既然可以让
一个人医治他的风痛,又何以不让他医治他的生命呢?这两者不都是同一只手给我们制
造的吗?死是难受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药物吃起来是津津有味的吗?宁肯死也
不愿意吃药的人是不少的!须知:人的天性对死和吃药都是很厌恶的。请告诉我:为什
么允许用吃药的办法使人摆脱一种短暂的痛苦,而不允许用自杀的办法使人摆脱一种无
法医治的痛苦?用金鸡纳霜治发烧,为什么其罪过就没有用鸦片治结石那么大?就我们
用这两种药的目的来说,这两种药都是用来使我们摆脱痛苦的;就方法来说,这两者都
是很自然的;就上帝的意志来说,要是他不给我们送来痛苦,我们哪里有什么痛苦需要
去搏斗?我们想逃避的痛苦,哪一个不是他的手造成的?他的力量到何处为止?我们能
合情合理地抵抗到什么程度?虽说一切事物的现实状况都是出自他的安排,难道就不允
许我们对任何事物的状况加以改变吗?在这个世界上,因为怕触犯他的法律,就什么事
情都不敢做了吗?不论我们做什么事情都将触犯他的法律吗?不,绅士,人的天职是很
伟大的和崇高的。上帝之所以使人具有生命,绝不是为了让我们永远安安静静地无所作
为,他给人以行善的自由,给人以向善的良心,给人以择善而行的理智。他使人成为自
己行为的唯一的评判者,他在人的心中写道:“做于你有益的事,而又不损害别人。”
当我觉得死对我有利的时候,如果还硬要活下去的话,那就是在违抗他的命令了,因为,
只要我认为死是可取的,他就会让我去死的。
博姆斯顿,你是很聪明的和坦诚的,请你告诉我:我们的理智能从宗教信仰中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