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们刚刚越过了阿尔卑斯山，而我，我知道你们已经在山那边走了好远好远了。
你在信中向我叙述的详细情况，我们对男爵只字未提；我把信中无关紧要的事情，
用我自己的话讲了一下，德·沃尔玛先生便信以为真，说你们遇到的那些事情令人好笑，
但朱莉一想到她母亲弥留时候的情景，又悔恨交加，流了许多眼泪。她非常注意的是：
你梦境中使她再次感到痛苦的那些情节。
至于我，我告诉你，亲爱的老师，看见你继续不断地有自尊自重的表现，不再有某
些荒谬的想法，开始做头脑明智的人，我是一点也不惊奇的，因为很久以来，你已经和
昨日之你告别，准备迎接明日之你的到来了。
我还要告诉你的是，你既然已经走到了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却又转身像来的时候那
样，悄悄地离去；这样做，固然是有勇气，但我并不像你那样把它看得有什么了不起。
我觉得，你这样，出于虚荣的成份多于深思熟虑。总而言之，我倒是宁肯你行事少一点
勇气而多一点理智。既然你采取那种方式走，我们就有权问你：你来干什么？似乎与朋
友见面的喜悦，远远不能抵销朋友的取笑，所以你才不好意思露面！你是不是不愿意让
我们看见你惶恐的样子取笑你？唉，说实在的，当时我不会笑你，而今天我却非笑你不
可，而且要加倍地笑你；尽管我没有使你生气的意思，但不能不开怀大笑一番。
更糟糕的是，你心中的种种恐惧，我并不像你那样认为已经完全没有了。你这场梦，
有某些令人害怕的情景，使我不能不感到忧虑和悲伤。在看你的信的时候，我责备你不
该那么激动，而在看完以后，我又转而责备你不该那么心安理得，认为没有事了。我真
不明白，为什么你一会儿是那么激动，一会儿又是那么平静。你把最令人悲伤的预感一
直隐藏在心里，直到你能够消除它们的时候，你又不消除，你怎么这样古怪呢？只要多
走一步路，做一个手势，说一句话，就全解决了。你惊吓得没有道理，放心得也没有道
理；你倒不害怕了，然而却把恐惧的心理传给了我。原来，你一生当中幸而有这么一次
有那样的勇气，是牺牲了我，你才有的。自从收到你那封令人伤心的信以后，我的心一
直忐忑不安，我每和朱莉见一次面，就生怕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我时时刻刻都觉
得她的脸仿佛像死人那样苍白。今天早上，当我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我感到难过，并
流下了眼泪，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难过。那块薄纱！那块薄纱！……我每次想起它，
心中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不祥的感觉把我搞得不安宁。是的，我不能原谅你在能够去掉
那块薄纱的时候，你不去掉它。我很担心，今后，在未看到你回到朱莉的身边以前，我
是不会有片刻高兴的时候了。请你想一想：你讲了那么多年哲学之后，到最后，遇事不
善于处置，成了一个很蹩脚的哲学家。啊！但愿你再做一次梦，来看一看你的朋友，这
样，远远比逃避她们和当一个哲人好得多。
从绅士写给德·沃尔玛先生的信来看，他好像在认真考虑到我们这里来，和我们住
在一起。此事，等他一拿定了主意，并下了决心，你们两人就赶快高高兴兴地来，定居
在这里。这是我们这个小小的家庭中的人的愿望，尤其是你那位女友的愿望。
克莱尔·多尔贝
又及：如果你真的没有听见我们在爱丽舍的谈话，这也许对你反而有好处，因为，
你知道我是非常善于发现别人，而又不让别人发现我的。我能想出许多办法把偷听别人
谈话的人狠狠地揶揄一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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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爱洛伊丝
书信十一 德·沃尔玛先生的复信
我已经给绅士去信，跟他谈一谈与你有关的事情；信写得很详细，已经没有什么还
需要给你单独写信补充了；整个情况，你去看我写给他的那封信就全知道了。我之所以
还要给你写这封信，只是从我这方面再表示一下必要的礼貌，把你请到我家里来，把你
看作我的兄弟和朋友，让你把你过去的情人当作你的妹妹，把管教我的孩子的权力交给
你；在夺取了你的权利之后，现在把我的权利委托给你；用这几句话来表示我对你的敬
意，我认为是最适当不过了。在你这方面，如果你认为我的做法和想法是正确的，说一
句赞成的话，我就相当满意了。我要以我对你的敬重使你感到光荣，而你则以你的德行
为我赢得别人的尊敬。除此以外，我们之间就用不着再说其他赞颂的话了。
听说你被一场梦中见到的情景吓坏了；我觉得，这用不着大惊小怪，我看不出你有
什么理由要那样自己责备自己。我认为，对一个有才学的人来说，做一两个梦，并不是
一件大不了的事情。
不过，我要责备你的，不是你的梦的影响，而是你的梦的类型。我说这话的理由，
与你可能想到的理由大不相同。从前有一个暴君，曾经因为有一个人说他梦见自己用匕
首行刺暴君，那个暴君就把这个人处死了。你想必还记得那个暴君杀那个做梦的人的理
由，你就照他所说的话办好了。什么！你想左右你的朋友的命运，你还在怀念你往日的
爱情！要不是有前天晚上那次谈话，我将永远不会原谅你做了那样一个梦。白天，你多
想一下你在罗马该做些什么事，夜里就可以少想一点过去在韦威的事情了。
芳烁茵生病了，因此我的妻子很忙，没有时间给你写信。这里有一个人愿意代替芳
烁茵的工作。幸运的年轻人！你将诸事如意，生活得很快乐。美德的奖赏在等待你努力
去争取。至于对我的善行的奖赏，我不委托任何人，而只委托你亲自去代我领取；我之
有得到这份奖赏的希望，只是因为有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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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爱洛伊丝
书信十二 致德·沃尔玛先生
请注意，这封信中的内容，只让你我两人知道。但愿有一道厚厚的秘密的帷幕遮挡
着那个男人当中最高尚的男人的错误。我发现我承担了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啊，我的
贤明的和乐于助人的朋友，正如我要把你对我的关怀铭刻在我心里一样，我也要把你对
我的忠告牢记在我的脑海里！我从来不像现在这样感到行事需要谨慎，然而，正是由于
怕我行事欠谨慎，我反而做事愈来愈欠考虑。啊！你对我的慈父般的关怀，我怎能忘记？
你对我的教导，我怎不牢记在心？没有你，我将如何处理好这件事情呢？在这紧要关头，
我宁愿拿我一生的前途来换取你到这里呆一个星期。
我的推测完全不对；到现在为止，我所做的一切全都错了。我唯一害怕的人，就是
那位候爵夫人；看见她以后，我对她容貌之美丽和手腕之高强，感到吃惊，因此，我要
想尽办法，使她旧日的情人的高尚心灵与她完全脱离。我很高兴，我终于把他带到了我
觉得是毫无危险的偏僻地方。我怀着敬仰的心情与他谈到洛尔；我用另外一个人的爱来
冲淡他对这个人的眷恋之情，希望最终能割断这两个人的关系。
开始，他对我的计划表示赞同，甚至还故意作出很高兴的样子，而且，也许是想用
一点儿惊人的举动来报复我对他的纠缠不休，他假装对洛尔作出比以往更甚连他自己也
不相信的热乎劲儿。你知道他今天的’表现怎么样吗？他表现得还是那样热乎，但不那
么做作了。他的心已经被那么多的战斗搞得筋疲力尽，处于一种被她利用的软弱状态了。
要长时间假装对她的爱，任何另外一个人是很难做到的，所以你可以想象得到要对付他
所喜爱的人是多么不容易。的确，只要他一看见这个可怜的女人，就要被她的风度和容
貌所打动；她身上总有那么一种楚楚动人的样子；她脸上没有机灵活泼的表情，反倒使
她更加讨人喜欢；正如透过乌云的阳光一样，她那双带有忧伤之情的眼睛射出的爱情的
火焰，反而更加强烈。她谦卑的样子，本身就具有极其端庄的美：他一看见她，就很同
情她；一听她说话，就尊敬她；总之，我可以这么说，从我的朋友讲的那番道理来看，
我认为，在世界上只有两个人呆在她身边不会掉进陷阱。
他的心已经乱了，啊，沃尔玛！我已经看出来了，感觉到了；我怀着沉痛的心情把
这个情况告诉你。心神的纷乱，将使他忘记他现在是什么样的人，忘记他应当成为什么
样的人。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全身战栗。我担心的是，他这样不顾一切地疯狂地爱，将
使他不把公众的舆论放在眼里，促使他走向另一个极端，不遵守行事稳重和诚实的神圣
的准则。爱德华·博姆斯顿要缔结这么一桩婚姻！……你想一想！……在他的朋友的眼
皮下！……而他竟允许他！……容许他……而这个朋友是全靠他才有了今天！……只要
他不怕辱没他的手，就让他来亲手摘我的心好了。
现在，怎么办呢？我采取什么态度呢？你知道，他的脾气是很暴躁的……长篇大套
的理论，对他是一点作用也不起的，而他的那一套理论又解除不了我的忧虑。开始，我
假装不听他的，我用一般的格言，从理智的角度间接谈及此事，而他也照样假装不听我
的。如果我稍稍激他一下，他就用重话回敬我，而且还以为把我驳倒了；如果我坚持我
的观点，他就发火，说一些一个朋友不该说的话；对于他那些话，从友谊上说，是不能
针锋相对地回答的。请你相信我，我之不回答他，既不是因为我胆怯，也不是因为不好
意思，而是因为一个人有责任心的时候，无论怎样挑动他，他也是不会从保全面子的角
度行事的。在这件事情上，问题不在于保全面子，而在于取得成功；错误的想法，是有
害于良好的办法的实行的。我几乎不敢和他进行正式的讨论，因为我每天都觉得你对我
提出的忠告是很有道理的：他比我更善于讲理论；绝对不能用争吵的办法刺激他。
看来，他对于我已经有点儿感到心凉了。你也许会说，这是因为我搞得他心情不好
的缘故。一个在各方面都有许多优点的人，怎么会由于一时的失误便如此地放纵自己！
豪放的爱德华怕他的朋友，怕他的知心人，怕他的学生！在选择他的住处时，他话中的
意思似乎是，无论他是否结婚，他都要考验一下我是否忠诚。他很清楚：我不应当也不
愿意离开他。啊，沃尔玛！我一定会尽我的责任，我的恩人在哪里，我就追随到哪里。
如果我是胆怯的和卑鄙的人，我背信弃义，有什么好处呢？朱莉和她可敬的丈夫能把他
们的孩子交托给一个背叛朋友的人吗？
你常常对我说：小欲望一产生，虽往往执著地追求，有不达目的不休之势，但我们
可以用高尚的情操去克服。我相信，我能够在这件事情上运用这个原理。的确，同情之
心，对偏见的蔑视，生活的习惯，所有一切使爱德华在这件事情上采取这种做法的原因，
都是由于大微小而逃脱了我们的注意，而且，即使注意到了，也不便于指摘。真正的爱
和心地忠诚推己及人是分不开的；我用这样的态度对他，一定能影响他。我已试过这一
间接的办法，相信能取得成功。这个办法看起来是令人痛苦的，我也是迫不得已才采取
这个办法的。不过，从各方面权衡，我认为，对洛尔本人也是有益的。如果她真的得到
了那种地位，又有什么好处呢？除了暴露她从前的丑行以外，还能得到什么呢？但是，
如果她保持她现在的身分，她反倒成了一个高尚的女人！如果我对这个奇特的女子的了
解不错的话，从她的素质看，她作此牺牲，得到的好处将远远超过她得到不该得到的地
位。
如果上述办法达不到目的，我就利用宗教信仰的不同来约束他；不过，这个办法，
只有到最后别无他法可想的时候才使用。总之，不管怎样，我都要尽一切努力，不让这
一不相般配和不体面的婚姻成为事实。啊，尊敬的沃尔玛！我衷心钦佩你料事如神的本
领，不论爱德华给你的信上怎么说，也不论你对他的话如何理解，只要我的心还在我胸
中跳动，洛尔达·皮萨娜就不会成为博姆斯顿夫人。
如果你赞成我的办法，就不用回我的信。如果我的办法不妥，就请来信告诉我。不
过，回信要快，因为事情紧急，刻不容缓。此信的信封上的姓名和地址，我将请另外一
个陌生的人写。你给我回信，也照此办理。你研究好应采取的办法以后，就把这封信烧
掉，把信中的话通通忘掉。这是我一生当中对两个表妹隐瞒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秘密，
如果我再大胆一点，认准我这个办法是正确的，那就连你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情了①。 ①为了更好地理解这封信和卷六的书信三，就需要了解爱德华的风流史。开始，我
打算把他的风流史收入这本集子，但再一考虑，我觉得，我不能用他的浪漫行为来破坏
这两位情人的故事的朴素性质。最好是留点事情，让读者去猜想。——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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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爱洛伊丝
书信十三 德·沃尔玛夫人致多尔贝夫人
从意大利来的邮件，好像是特意等你启程以后才到达，以便惩罚你由于它而推迟你
启程的时间。发现这个有趣的奥秘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丈夫；他注意到：马车八点
钟就套上了马，而你却延迟到十一点钟才动身，其原因，并不是舍不得我们；你间了一
二十次是不是十点钟了，十点钟通常是邮差经过此地的时间，可见你是在等邮差。
可怜的表妹，你已经被当场抓住，想赖也赖不掉了。不管莎约的预言准不准，这位
如此疯狂的，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如此聪明的克莱尔，已经不能一直聪明到底了。现
在，你已中了你花了许多力气才把我解脱出来的圈道①，未能为你自己保住你给我的那
种自由。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来笑你？亲爱的朋友，要像你这样会开玩笑，就需要具
有你这样的魅力和风度，并使玩笑本身具有亲切的和动人的格调。我们彼此都一样，有
什么区别？拿由我引起的麻烦开玩笑，这，我怎么好意思呢？何况你是为了解脱我的困
境才自找这份麻烦的。你心中的感情，没有一样不使我的心也产生一种激情；你的一切，
甚至连你的弱点在内，都是你自己的美德的产物，而使我感到欣慰和高兴的，也正是这
一点。对于我的错误，我当然会自己责备自己，感到痛心，但我觉得，你对于和你一样
纯洁的感情也感到赧颜，这种假害羞的样子，就实在令人好笑了。 ①我本想用“圈套”二字的，但由于多尔贝夫人有浓重的日内瓦女人的口音，所以
没有用。参见本书卷六书信五。——作者注
现在，让我们回头谈来自意大利的信件，暂时把道德问题放在一边，不去谈它们。
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到处都长篇大论地说教，因为，我们可以使读者打瞌睡，但不能使
读者着急。现在，好了！我盼了许久才盼到的这封信，谈了些什么呢？除了我们那两位
朋友的健康和给你的一封信以外，其他什么消息也没有。啊！好嘛！我看见你在笑，舒
了一口气，因为，信既然到了，信中的内容，你早一点知道或晚一点知道，也不要紧。
不过，这封信尽管让我们等了很久才收到，但还是很有意思的，因为它散发出一种
如此……不过，我只想跟你讲点新闻，当然，我讲的新闻，已经不新了。
与这封信一起寄到的，还有爱德华绅士给我丈夫的一封信，他一再向我们问好。在
这封信中，的确有许多消息，而第一封信中，什么消息也没有。他们第二天要动身去那
不勒斯，绅士在那里有些事情要办理；然后，从那不勒斯去游览维苏威……亲爱的表妹，
你是否知道那里的风景有什么好看的吗？他们回罗马之后，克莱尔，你想一想，猜一猜
他们回罗马去……爱德华要结婚……天啦，要娶那个可鄙的侯爵夫人为妻，可是，他又
说她很坏。到底娶谁呢？洛尔，可爱的洛尔，她……唉……这桩婚事！……我们的朋友
对这桩婚事只字未提。他们三人一起动身之后，就会到这里作最后的安排。我的丈夫没
有告诉我是什么安排，不过，他深深相信圣普乐会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
我对你说实话，他不告诉我，倒真有点儿使我感到不安。我不知道其中的究竟，我
觉得有些情况很奇怪，有些人的心理活动实在叫人不明白。一个如此高尚的男人，怎么
能对这位侯爵夫人这么坏的女人如此情深？而她本人，脾气是那么的急躁和凶狠，怎么
会对一个与她的脾气大不相同的男人如此喜爱呢？怎么能够把一种足以促使人做出犯罪
行为的疯狂的迷恋美其名为爱呢？一个和洛尔的心同样宽厚、同样温柔和同样无私的年
轻的心，怎么能容忍她当初的放荡行为呢？使许多诚实的妇女失足的爱情，为什么还要
使她成为一个堕落的女人？亲爱的克莱尔，请你告诉我，把两个相爱但不相配的人分开，
使两个相配但不互相了解的人结合，以一个人的爱情去战胜另一个人的爱情，把罪恶和
不名誉的行为变为幸福和美德，既把他的朋友从一个泼辣的女人的手中救出来，同时又
为他可以说是造就了一个伴侣……是的，她是不幸的，但是是可爱的，而且是诚实的，
我相信，人们至少可以使她重新成为一个诚实的女人，克莱尔，请你告诉我，能做好这
几件事情的人，反倒成了罪人吗？忍辱负重的人，反倒该加以谴责吗？
博姆斯顿夫人要到这里来了！到这里来，我亲爱的表妹，你以为如何？这个令人刮
目相看的女子，尽管她受的教育害了她，但她的爱情又把她挽救回来了；对她来说，爱
情是通向美德的道路，这样一个女子，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奇女子。我过去的一切，和
她恰恰相反，在周围的人都对我循循善诱的时候，我却走入了歧途，因此，谁有我这样
钦佩她呢？是的，我堕落的程度比她轻，但我像她那样挺起身来了吗？我躲过了那么多
的陷阱，做了那么多的牺牲吗？她从最可羞的境地上升到最光荣的地位；尽管她过去有
罪，但她现在却比过去可敬一百倍。她是多情的，性格刚强的；她哪一点不如我们呢？
尽管我已不再犯青年时期的错误，我也没有权利得到更多的宽容；我能得到人们的原谅
吗？我不尊敬她，难道还要人家来尊敬我吗？
唉！表妹，当我的理智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也在这么思考。我隐隐觉得爱
德华的这桩婚事是好的，我的朋友进行干预是对的。啊，舆论！舆论！人们真难摆脱它
的束缚，它经常使我们做出不公正的事情。过去做的好事，被现在的坏事抹去了；而过
去做的坏事，难道今后不论做了多少好事也把它抹不掉吗？
我让我的丈夫看出了我对圣普乐在这件事情上的做法感到不安。“他好像不好意思
对我的表妹讲，”我说道，“他倒是不怯懦，但他太优柔……对一个朋友的错误太宽容……”
“不，”他对我说道，“他已尽到了他的义务；我知道他还将继续这样做。除此以外，
我就没有什么可告诉你的了。圣普乐是一个诚实的年轻人，我保证他不会把这件事情办
坏的，你放心好了……”克莱尔，沃尔玛是不会骗我的，他也不会自己骗自己的。如此
肯定的一句话，使我把心放下来了。我终于明白，我的种种疑虑，纯粹来自不必要的操
心；如果我少一点虚荣，多一点公正，我就会觉得博姆斯顿夫人和她的地位是相称的了。
现在，让我们把博姆斯顿夫人暂且放在一边不谈，回头来谈我们的事情。当你看这
封信的时候，你难道不觉得我们的朋友回来的时间比我们预期的时间太提早了一点？你
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吗？你的心很温柔，与我的心非常相似，它现在难道不比平常跳得
更厉害吗？它难道不想一想：和一个喜爱的人亲密相处，天天见面，住在同一座房屋里，
是不是太危险？虽说我的错误不会使我失去对你的尊重，但我过去的事情你不引以为戒
吗？在我们年轻的时候，你是多么理智，多么重视友谊和荣誉，为我担心，怕盲目的爱
情会使我遭到别人的轻视！我亲爱的朋友，现在是轮到我来为你担心了；为了使你能听
我的话，我要把我从过去的事情中得到的令人心酸的经验告诉你。你要及早听从我的忠
告，以免你为我的错误伤心了半生之后，在后半生又为你自己的错误而哭泣。不要再把
这件事情拿来闹着玩了，因为，把这件事情拿来闹着玩，有时候固然不要紧，有时候会
出麻烦的。克莱尔，克莱尔！你曾经拿爱情开过一次玩笑，不过，这是因为你不了解它
的缘故；由于你还没有意识到它的特点，你就以为不会受到它的损害。它将进行报复，
它会捉弄你的。你要提防它用使你得到快乐的办法来出卖你，使你将来有一天感到后悔
和哭泣。亲爱的朋友，现在是到了你反躬自问的时候了，因为，到现在为止，你对你自
己并不十分了解，你看错了你自己的性格，没有正确估计你自己的长处。你把莎约的话
信以为真；她根据你爱开玩笑的活泼天性，就说你是一个不太动感情的人。然而，你的
心思，是远远超过她的理解力的；像莎约这样的人，是无法理解你的；在世界上，除我
一人以外，其他的人都难以理解你，甚至我们的那位朋友，也只是感觉到而未真正认识
到你的可贵之处。只要你的错误对你有用处，我就让你继续错下去，但现在，它很可能
把你毁了，因此，应当把它加以消除。
你很活泼，并自以为是不太动感情的人。我可爱的朋友，你对你自己的看法，是大
错特错了。你如此活泼，这本身就表明你是很有感情的。不正是在有关感情的事情上，
你才表现得如此活泼吗？你活泼的优美表情，不是来自你的内心吗？你开玩笑的话，比
另外一个人的恭维话更能打动人心：你说是开玩笑，实际是表示亲热；你笑，你的笑深
深地触动了他的心；你笑，竟使他高兴得流下了眼泪；我发现，对其他不相干的人，你
的表情几乎时刻都是很严肃的。
如果你只不过是你所说的那种人，请告诉我：是什么东西把我们彼此联系得这么紧
密？什么是我们之间绝无仅有的友谊的纽带？由于什么奇特的原因，一个怀有如此依恋
之情的人偏偏要寻找一个对他人的依恋之情无动于衷的人？什么！一个只是为了自己的
朋友才活着的人，能不懂得爱吗？一个为了跟随自己的朋友而甘愿离开自己的父亲、丈
夫、亲戚和家乡的人，能不把友谊看得高于一切吗？我这个有一颗敏感的心的人，连这
些都看不出来吗？表妹，我已经完全接受了你的爱，我要尽最大的努力，把我的全部感
情用来向你奉献一份与你对我的友谊相称的友谊。
这些矛盾，使你在思想上产生了你这样泼辣的女人很容易产生的极其古怪的想法，
认为你自己是一个热情的朋友，但是是一个冷淡的恋人。由于你不能摆脱你所感受到的
亲密的友情，你就以为你只能接受这种感情。除了你的朱莉以外，你认为世界上谁也打
动不了你的心；好像天生的多情人只能为一个人动感情似的；你只知道爱我，你就想做
到比我本人还更加爱我这个人！你曾经很风趣地问我：灵魂有没有男女之分。没有；亲
爱的朋友，灵魂没有男女之分，但它对所爱的对象是有所选择的；在这一点上，你早已
有所表现了。因为第一个来向你求爱的人未曾打动你的心，你就以为你的心不可能被人
所打动；你对那个来向你求爱的人不感兴趣，你就以为你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然而，
当他一成了你的丈夫，你就很爱他，而且爱得那么深，甚至使我们亲密的友谊都受到了
影响。你这个不太动感情的人，也知道为了使一个诚实的男人感到满足，必须对爱情添
加温情。
亲爱的表妹！今后要由你自己解决你自己的疑虑了；如果
一个冷淡的恋人
必然是一个不可靠的朋友①。 ①我把原诗的词序颠倒了一下，不过，漂亮的太太小姐们会不会因此就不高兴的。
作者的话说得很真实，句子也很美。——作者注
这句话说得不错，我很担心，我现在又多了一个我依靠你的理由。现在，让我把我
想讲的话通通讲出来。
我怀疑你已经不知不觉地爱上了一个人，而且，开始爱的时间比你想象的早得多，
至少是，如果我不及早提醒你的话，使我堕落的那种爱恋之心早已把你引上了钩。你以
为那么自然和那么甜蜜的感情要经过很长的时间才产生吗？你以为在我们这样的年纪，
可以和一个可爱的年轻人亲密交往而不招来麻烦吗？我们的爱好有那么多共同的地方，
难道单单对他这个人的看法不一致吗？不，我亲爱的朋友，要不是我先爱他的话，我敢
说，你也许早已经爱上他了。你虽不像我这样容易失足，但同我一样易动感情；你也许
比我冷静，但并不比我更聪明。在你真诚的心灵中，是什么力量战胜了你对背叛和不忠
的恐惧？友谊把你从爱情的陷阱中救出来，你才把你女友的情人只看作是一位朋友；你
就是这样牺牲我的心，来拯救你的心的。
这些推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纯属假设；如果我回忆一下那段应当忘掉的往事的
话，我就会发现一些事情表明，在你以为你只是关心我一个人的时候，你对我心爱的人
也有关心的表示，而且程度之强烈，并不亚于对我。由于你不敢爱他，你就让我去爱他；
你认为，在我们当中，每一个人都是另一个人的幸福所需要的人。那位举世无双的人，
我们两人都爱。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你自己没有此心的话，你也许对我就不会那么放任
了，你就不会怕人家说你嫉妒，对我采取应当采取的严厉态度了。你没有认识到你有权
与我身上应当克服的倾向作斗争；你怕人家说你无情无义，所以处处谨慎行事，你为了
我们的幸福而牺牲你自己的幸福，你认为这样做才合乎美德。
我的克莱尔，这就是你真实的心情；这就是你一味以友谊为重的做法促使我做出可
羞的事情和犯错误的原因。你对我的用心是好的，但得到的效果竟是如此。你不要以为
我在这件事情上会仿效你的做法；你以我为榜样，我可不愿意以你为榜样。既然你不怕
我犯错误，谢天谢地，我就可以不按你的话来放任你，因为，除了帮助你保持美德以外，
还有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运用你对我培养的美德呢？
因此，我必须把我对你目前的状况的看法告诉你。尽管我们的老师已经很久不在这
里，但你对他的好感并未改变。你已重新获得自由，而他也将回到这里，这样就产生了
一个可以让爱情充分发展的机会。你心中并未对其他的人产生感情，而埋藏在你心中如
此之久的情感，只须稍稍用力，就会进发出来。要是你敢自己对自己承认这一点，就请
赶快告诉我。我认为，必须承认这一点，才能使它成为纯朴的感情。对你的女友来说，
这是一件有罪的事情，但对你来说，就不是有罪的事情了。也许，你放心进行你反对过
多年的坏事，反倒能更好地纠正我的过错。
亲爱的表妹，这些话，我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的。我并不因为我利用一个人的
爱情来保护我而感到不安，因此，你也不必自己责备你自己。我们一起平平安安地在友
谊的怀抱里度过的那个冬天，看见你快乐的心情不仅没有失去，反而有所增加，我就有
了更大的信心。我看见你对人十分亲切和热心，办事很周到，有啥说啥，对人非常真诚；
玩的时候，表情天真，不故作神秘，在任何事情上都不玩弄诡计；即使在你毒嘴毒舌地
逗弄人的时候，也可以看出你有一颗天真无邪的快乐的心。
然而，自从我们在爱丽舍的那次谈话以后，我对你就不再是那么信心十足了。我发
现你表情忧郁，若有所思；你只有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才有高兴的样子。你的语言
没有变，但音调变了，不大爱和人说说笑笑了，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经常谈到他了，好像
是怕他听见了似的。从你心神不安的样子就可看出，你经常在等待他的消息，尽管你没
有向人打听。
我的好表妹，一想到你对你的失态的样子毫无觉察，我就不寒而栗；你好像害怕那
枝箭，其实那枝箭早已深深地射中了你的心。我告诉你，你应当好好地探查一下你已经
纷乱的心。我再说一次，你要仔细思量：不管你多么谨慎，长期和你所喜欢的人在一起，
会不会出危险？我相信他，结果毁了我自己，而你相信他，会不会也要毁掉你呢？你们
两人都是自由的，但正是这一点，才使事情愈受到人们的猜疑。一个心灵坚强的人是不
会做令人后悔的事的；我同意你的看法：你是相当坚强的，完全能够不受罪恶的引诱，
不过，唉！谁能保证自己永不失足呢？因此，你要注意后果，要好好想一想，那是多么
令人羞愧。必须自己尊重自己，才能得到别人的尊重。自己不尊重自己，是否能赢得人
家的尊重？在罪恶的道路上，一个敢大胆迈出第一步的女人，到哪里才能停止得下来？
我要向上流社会的妇女提出的，就是这两个问题。对她们来说，道德和宗教是一文不值
的；别人怎么说你，她们也就怎么说你。可是你，一个忠实的基督教徒，一个深深知道
并始终忠于自己天职的人，一个不人云亦云有自己的行为准则的人，应当以自己的良心
给予的荣誉为第一荣誉；你应当保持的是这种荣誉。
你想知道在这件事情上你错在哪里吗？我再次告诉你：你错就错在，本来是正大光
明的事情，只要一公开表明，就毫无罪过，但你却一提起它就脸红，就羞于启齿①。尽
管你爱闹着玩，但谁也不像你这么害羞。你开玩笑，那是为了假装勇敢。我已经看出，
你可怜的心在颤抖；你嘻嘻哈哈地笑，那是假装的，你实际上是在谈情说爱，同小孩子
夜里害怕就唱歌壮胆是一样的。亲爱的朋友，你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一千次：表面上假
装害羞，实际是心甘情愿，而有德行的人，是只有在做了错事的时候才害羞的。爱情本
身有什么罪？难道它不是最纯洁的和最温柔的天性的倾向吗？它的目的不是很好的和值
得称赞的吗？它所鄙弃的，不是那些奴颜婢膝的人吗？它所激励的，不是那些坚强勇敢
的人吗？他们的行为之所以那么高尚，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忠于爱情吗？他们的人生，难
道不是因为有了爱情才更有意义吗？使他们达到忘我境界的，难道不是爱情吗？唉！如
果说为了做一个诚实的和谨慎的人，就不能对爱情的美有所感受的话，请你告诉我，在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值得重德行的人去追求呢？就只有大自然抛弃的废物和人类当
中最邪恶的人了。 ①编者为什么要在这封信中，把这些话和他的论点一再加以重复？理由很简单：因
为他毫不怀疑它们将使那些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感到高兴——作者注
你究竟做了什么错事，要那样自己责备自己？你所选中的人，不是很诚实的吗？他
不是自由的吗？你不也是自由的吗？难道他不值得你的尊敬吗？他不是很尊敬你的吗？
为一个如此真诚的朋友创造幸福，用你的心和你的身为你的女友偿还旧债，难道不是一
件好事吗？与一个因为没有财产而遭到羞辱的好人作伴侣，使他感到光荣，这难道不是
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情吗？
我认为，阻挡你进行此事的，都是一些不必要的顾虑：改变了你当初宣布的决定，
给你死去的丈夫找了一个后继的人，让大家都发现你产生了爱情，竟嫁给一个闯荡江湖
的人为妻；让那些爱说三道四的小人发现你的对象原来就是此人；就是由于这些顾虑，
你才对你的心愿加以责怪而不赞许，你才把你的爱情藏在内心而不光明正大表现出来！
不过，我且问你：是嫁给你所喜爱的人可羞呢，还是光爱他而不嫁给他可羞？现在，你
必须对此作出抉择。你应当为你死去的丈夫争的面子是：他的遗孀是堂堂正正地嫁人的，
而不是光与人相恋而不与人结婚。你还年轻，如果不能不有一个人来填补你死去的丈夫
的位置的话，选择一个他所喜欢的人，岂不表明你对他更加怀念吗？
至于两个人的条件不相等的问题，我认为，在一件需要尊重理智和善良风俗的事情
上，去和一个如此之微不足道的反对理由作斗争，那是在自己贬低自己。就我所知，只
有性格和教育程度不相等，才是不合适的。一个一肚子坏心眼的人，无论他上升到什么
地位，都是不能与他为伍的，但是，一个受过尊重荣誉的教育的人，和所有的人都是相
等的，可以和任何地位的人生活在一起。在我和我们的朋友的关系方面，你是知道你的
父亲的看法的。他的家庭虽非名门，但是是一个忠厚的家庭；他受到公众的尊重，他是
值得公众尊重的人。有了这一条，即使他是地位最卑微的人，那也用不着犹豫，因为，
我们宁肯丢掉贵族的身分，也不能丢掉美德；一个烧炭工人的妻子，也比一个王侯的情
妇更值得尊敬。
我发现，另外还有一个难处，使你不敢第一个表明你的态度，因为，正如你也许已
经感受到的，只有你愿意答应他，他才敢来求你。这是地位不相等的人正确往来的方式
之一；这样做，往往是要付出极高的代价的。这个难处，我能原谅你。我觉得，如果我
不设法消除它的话，后果是严重的。我希望你相信我的话，我不会害你的；在我这方面，
我有信心促成这件事情，我对事情的成功是有相当的把握的，因为，关于把一个朋友变
成一个情人的问题，不论你们两个人过去对我讲了哪些为难之处，如果我对一个我非常
熟悉的心的了解不错的话，我不相信此次办这件事情颇费力气。因此，请你允许我和他
商量，以便能够高高兴兴地看到他回到这里来，而不要扭扭怩怩或做出后悔的样子。此
事，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也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啊！表妹，能把两个彼此如此称心如意
的人永远结合在一起，这对我来说，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啊，更何况你们两个人的心
早就和我的心融合在一起了！如果可能的话，愿我们的心融合得更紧密，把你的心和我
的心合为一个心。真的，克莱尔，你让你的爱情得到美满的结果，就等于是再一次帮我
的忙了；当我不能在你们之间区别哪一个是他的心哪一个是你的心的时候，我就更加满
意了。
尽管我讲了这么多理由，但如果你觉得这个计划不合适，我认为，我们就应当不论
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把这个对你和我都是很危险的可怕的男人打发走，因为，不管情
况如何，对我们来说，我们的孩子的教育问题，总不如他们母亲的品德问题重要。我给
你充足的时间，让你在旅途中把所有这些问题都好好地想一想，等你回来以后，我们再
详谈。
我决定把这封信给你直接寄到日内瓦，因为你只能在洛桑住一晚上，如果寄到洛桑，
你是收不到的。请把你在这个小小的共和国里的见闻来信告诉我。至于人们所说的这个
美丽的城市里的种种好东西，如果我请你为我的朋友代买几样的话，我想你是一定会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