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任何人会夺去你使我应得的奖赏。我今后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意志薄弱,没有什么
事情要我去进行更艰巨的斗争。我感受过悔恨的痛苦,也体验过胜利的快乐。经历过这
两种恰成对照的感情的人,在需要作出选择的时候,就不会举棋不定了;这一切,甚至
连我过去的错误在内,将保障我将来的一生。
我不想再和你讨论世界的秩序以及构成世界的人类今后的趋势;关于这些超越人类
智力的问题,我仅仅告诉你,人类只能就他所看到的事物推论他所看不见的东西;我们
可以用各种各样的类比法来论证你似乎不甚赞成的这个大原理。理智本身,以及我们从
上帝那里得到的最神圣的启示,都和这个看法相吻合。尽管上帝有巨大的能力,用不着
采取什么简化其工作的办法,但他还是愿意通过最便利的途径达到目的,以免走不必要
的弯路和产生无用的结果。在创造人类时,他已使人类具备一切为完成他赋予人类的使
命所必需的能力,因此,我们若乞求他使我们具有行善的能力,就多此一举了。因为他
已经给了我们明辨是非的理智、爱善的心①和选择的自由。这美好的资质是神的恩赐,
由于我们都得到了这些恩赐,所以我们都应做到无愧于它们。 ①圣普乐把意识看作是感觉,而不是判断,这种看法和哲学家的看法是相反的。我
认为,在这个问题上,圣普乐是正确的。——作者注
我听到了很多反对人类自由的说法,对这类胡乱的说法,我均嗤之以鼻,因为他们
枉自向我论证我不是自由的,我内心深处的感觉,比他们的论据有力得多,足以把他们
驳得体无完肤;不管我采取什么立场,不管我思考什么问题,我都十分清楚,是否改变
立场,完全取决于我自己。他们的繁琐哲学之所以没有说服力,恰恰在于他们想论证的
东西大多。他们既反对真理,也反对谎言;不管自由是否存在,他们都硬要用他们的那
套哲学来证明自由不存在。按照他们这些人的说法,甚至连上帝也可能是不自由的,
“自由”这个词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他们之所以显得洋洋得意,并不是因为他们解决了
间题,而是因为他们以空想代替了问题。他们一开始就假设一切有智慧的生物完全是被
动的,然而,从这个假设出发,推论出人是没有主观能动性的。他们的方法多么简便啊!
如果他们以为他们的对手也是这样推理的话,他们就错了。我们不说我们是主动的和自
由的,而说我们感觉到自己是主动的和自由的。我们不仅要他们给我们论证这种感觉是
否会给我们造成错觉,而且还要论证它确实给我们造成了错觉①。德·克洛英主教说;
物质和物体的表面虽无任何变化,但实际上也许已不存在;单用这句话就可以断定它们
不存在吗?在这一点上,表面比实际更重要;我看问题比较简单。 ①不仅仅限于这些问题。还须论证人的意志是否不受外界影响,如果受外界影响,
究竟受的什么影响。——作者注
我不相信上帝满足了人类的需要以后,还要给这个人而不给另一个人以特殊的帮助,
因为滥用上帝给大家的帮助的人是不配受到上帝的特殊帮助的;而善于利用上帝帮助的
人又不需要上帝的特殊帮助。认为上帝偏袒某一些人,这是对公正的上帝的侮辱。当有
人说这种蛊惑人心的论点恰恰出自《圣经》的时候,我首要的任务难道不是为上帝恢复
名誉吗?尽管我非常尊重《圣经》上的文字,但我更尊重它的作者;说《圣经》已被篡
改或过于深奥,这倒没有什么,但如果说上帝不公正或怀有恶意,那可不行。圣保罗不
愿听花瓶问陶瓷工人:“你为什么把我做成这个样子?”如果工人只要求花瓶具有他制
作时所预期的功能,圣保罗的不满不算过分,但是,如果工人指责花瓶不具备当初制作
时所没有设想的功能,花瓶当然有理由质问工人“你为什么把我做成这个样子呢?”
是不是因此就可以说祈祷毫无用处呢?但愿上帝不要使我失去这一能帮助我克服弱
点的手段!所有一切能使我们接近上帝的精神活动,都能使我们超越自我;我们祈求上
帝帮助,我们就会得到上帝的帮助。并不是上帝改变我们,而是我们向上帝接近时,我
们自己改变自己①。凡是可以向上帝提出的要求,我们都能自己解决;正如你所说过的,
人们承认自己的柔弱却等于增加了自己的力量。但是,如果过分依赖祈祷,变成一个神
秘主义者,我们固然是接近了上帝,但自己也就变得无所作为了。因为,凡事寻求上帝
的恩赐,我们就不运用自己的理智。得了上天的一项赠与,就必然会损失另一项赠与;
处处要依赖他来启发我们,我们就会闲置他给与我们的智慧。我们有什么权利强求上帝
创造奇迹呢? ①我们这位风流的哲学家在仿效阿贝拉的行为后,似乎还想采纳他的理论。他们对
祈祷的看法有许多共同之处。许多人把他们的看法视为耶说,这些人宁肯走入歧途,也
不愿有错误的行为。我可不这样认为。犯错误是小缺点,而走入歧途则是严重的问题。
我认为,我在这里讲的,和我在前面针对错误的道德教条的危害性发表的意见,并不矛
盾。不过,应该留些问题,让读者去考虑、——作者注
你知道,任何好事做过了头,就会成为坏事;信教信过了头,就会变为狂热。你对
宗教的信仰太纯洁,所以不会发展到疯狂的程度;不过,使人走人歧途的过分行为总是
开始在前的,所以你应该对这一阶段加以注意。我经常听你责怪苦行主义者的精神恍惚;
你知道这种现象是怎么产生的吗?这是因为他们祈祷的时间之长,超出了人的忍受力,
因此他们神志不清醒;想象力活跃,产生幻觉,他们就以为是受到神灵的启示,变成了
先知;其实他们的理性和智慧均已失去,陷入了精神狂乱的状态。你把自己经常关在房
间里,冥思静想,没完没了地祈祷;你还没有见过虔信派教徒①是什么样子,你就去读
他们的书。我从来不责备你喜欢看善良的费纳隆的书,但你对他的门徒写的书持何看法
呢?你看穆拉的书,我也看他的书,但我看的是他的《关于英国人和法国人的通信》,
而你却去看他的《神授的本能》,你看他是怎样的结局,你就会为这位哲人的误入迷途
感到叹息,同时也想想你自己。虔诚的女人,虔诚的基督徒,难道你想成为一个假装虔
诚的教徒吗? ①一种疯子似的人,狂热的基督徒,只知道死板地按《福音书》上的字面意思行事。
他们有点儿像当今英国的卫理会教徒,德国的摩拉维亚派教徒,法国的冉森派教徒。只
是后面提到的这几派教徒还缺乏主人气概,不像他们的敌人那样狠,那样排斥异己。—
—作者注
敬爱的朋友,我像一个孩子似地乖乖地听你的意见,但我要像一个父亲似的对你恳
切地提出我对事物的见解。为了实践美德,我们不但没有因此就断了联系,反而使我们
的关系紧密得不可拆散。我们既履行了道德上的义务,又获得了友谊的权利。我们有共
同的教训,也有指引我们前进的共同的利益。我们的心共同向往的,我们的目光共同寻
求的,无一样不是使我们一起达到更高境界的光荣的事物;我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人的进
步都有利于另一个人。不过,虽说我们事事共同商量,但不能共同作决定,作决定的权
利属于你在一个人。噢,我的命运是掌握在你手里的,因此,现在仍然应该由你作出决
定。请你把这些话加以考虑之后,把你的意见告诉我。不管你命令我做什么,我都服从;
我至少要做到值得你不断给我以指导。即使我今后再也看不到你,你也依然在我身边,
时时指导我的行动。即使你不让我担任你的孩子的老师,你也不会使我失去我从你身上
学到的美德;它们是你的灵魂的结晶,我的灵魂得到它们以后,什么力量也不能把它们
夺走了。 朱莉,不要和我转弯抹角,请直截了当地把你的意见告诉我。现在,我已经
向你讲了我的感受和想法,请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你也知道,我的命运和我的挚
友的命运是多么紧密地连在一起。这件事我没有和他商量,我这封信和你的信也没有给
他看。如果他知道你不同意他的计划,更确切地说,不同意你丈夫的计划,他自己也不
会同意的。我这样做,并不是对你的顾虑有意见,而只是认为,你在作出最后决定之前,
最好是让他知道。在这期间,我会找一些他肯定能接受的理由,推迟我们的行期。就我
来说,我是宁肯永远不见你,也不愿意仅仅为了向你道一声永别而来看你。但是,如果
让我像外人那样在你家生活,则是对我的侮辱,我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
新爱洛伊丝
书信八 德·沃尔玛夫人来信
好嘛!你这不又是在胡说吗?我问你,你这是不是在乱怪人?怪我真心诚意地对你
表示尊敬和友好,怪我为了你真正的幸福而平心静气地和你商量问题,怪我向你提出最
慎重和最有利于你的好建议,怪我过分热心地,也可能是考虑不周地想通过不可分割的
关系把你和我的家庭联系在一起,怪我想把一个以为我或者假装以为我不把他当朋友看
待的忘恩负义的人变成我的至亲。为了解除你心中似乎存在的忧虑,你只需按照文字的
原意理解我的信就行了。很久以来,你喜欢毫无理由地自己折磨自己。你的信和你的一
生的经历一样,有高雅的地方,也有卑鄙的地方;有些话写得很有力量,有些话又显得
很稚气。我亲爱的哲学家,你怎么总脱不掉孩子气呢?
你凭什么说我想把一些清规戒律强加于你,和你断绝关系,把你赶走,用你的话说,
把你撵到世界的尽头?天哪,你认为我写那封信的目的就是这些吗?恰恰相反,当我设
想和你一起生活的快乐时,又担心会有些麻烦的事情来扰乱我们喜悦的心情,因此我才
设想了一些令人愉快的巧妙方式来防止麻烦事情的发生,为你安排一种与你的才情和我
对你的爱都相宜的命运。我的全部过错就是这些,我觉得这当中没有任何值得你如此大
惊小怪的地方。
你错怪了我,我的朋友,因为你明明知道我很爱你嘛;你想让我再说一遍我爱你,
而我想重复这句话的心情也不亚于你,因此,你的心愿容易得到满足嘛,用不着牢骚满
腹,和生我的气嘛。
你放心,如果你在这里能过得愉快,我也和你一样愉快。沃尔玛先生以往为我作的
一切,都比不上这一次,他想方设法地请你到我们家来,让你长期住在这里。我赞同他
的安排,我们在一起,对彼此都有益处。因为我们有时候自己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所
以我们两个人都需要有人来指导。什么事情该谁去做,我们两人,谁能比那个精通这项
工作的人清楚呢?谁能比那个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回到正道上来的人更了解走错道路的
危险呢?什么事情能使我们更加警惕这种危险?在谁的面前,我们因为使他作出了巨大
的牺牲而感到羞愧?在中断了我们那段关系以后,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时常想起使我们断
绝这种关系的原则,才不做不符合那些原则的事情吗?是的,正因为我忠于它们,我才
愿意把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作我一生行为的见证人,在我心情激动时,我就对你说:
“我当初看得比你更重要的,就是这一点。”啊!我的朋友,我知道如何珍视我心中的
深厚的感情。也许我在任何人的面前都可能失去意志,但在你面前,我敢保证我自己不
会走错一步路。
我们的心灵之所以能够达到这么高的境界,我们在一起时之所以彼此能够感受到这
种精神的力量,其原因,并不是由于德·沃尔玛先生行为高尚,善于处事,而是因为我
们经历了真正的爱情之后,在我们心中产生了这种处处防微杜渐的思想。这种解释,至
少比你所讲的道理更符合实际,更符合我们的心情,更能鼓励我们行端品正,所以我倾
向于这种解释。请你相信,我现在的心情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古怪,而是恰恰相反,
如果放弃我们重聚的计划的话,我认为,这对你,对我,对我的孩子,甚至对我的丈夫,
都是巨大的损失;我的丈夫,正如你所知道的,在许多方面是赞成我留你在这里的,至
于我个人的态度,你想必记得你刚刚回到这里的情形,当时我见到你,难道不也是像你
向我走来时同样地欣喜吗?你在克拉朗期间,可曾见过我有厌烦和为难的样子?你以为
我愿意你离开这里吗?难道你要我像以往那样毫无掩饰地把什么都说出来吗?我坦率地
告诉你,我们最近在一起度过的六个月,是我一生中最甜蜜的时光;在这短短的时间里,
我领略到了我敏感的心所能领略到的一切美好的感情。
我永远忘不了去年冬季有一天,我们在一起阅读了你的游记和你的朋友的爱情故事
后,我们在阿波罗厅里吃晚饭,我看着我的父亲、我的丈夫、我的孩子、我的表妹以及
爱德华绅士和你,还有芳烁茵(把她当作我们当中的一员,是一点也不影响这幅家庭晚
宴的画面的)坐在我周围,为了幸福的朱莉,他们济济一堂,欢聚在这里,我便感谢上
帝赐与我这么大的幸福,我对我自己说:“这间小小的餐厅里的人都是我最亲爱的人,
也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心里所关心的人都围坐在我身边,这里就是我的整个天地,
我既给予他们我对朋友们的爱,同时也享受到了他们对我的爱和他们之间相互的友情;
他们之间之所以相互关心,是因为有了我,是因为他们都是与我有关的人;我周围的一
切都是我自己的延伸,什么力量也不能将我与他们分开;我的生命就在我周围,没有任
何一个人是与我无关的;我再也用不着想什么或求什么了。对我来说,感受和享受是同
一回事情;我生活在我所喜爱的人当中。我已经享尽了幸福和人生的乐趣。噢,死神!
你想什么时候来就来吧!我告诉你:我已不再怕你,我已充实地度过此生;我不需要再
领略什么新的感情,你用不着躲躲闪闪,怕来见我。”
我愈是感到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乐趣,我便愈是憧憬这美好的前景,愈是对一切可能
破坏这幸福的因素感到不安。你责备我胆小怕事的处世哲学和所谓的信仰虔诚,这个问
题,我们暂且放在一边,不去谈它,但你不能不承认,我们之间相处得这么和谐,是因
为我们坦诚相待,我们在感情上和精神上都息息相通,每个人都开诚布公地真心实意地
对待别人。你没想一下,万一有人搞什么阴谋,有什么需要隐瞒的秘密来往,有什么难
以出口的事情,那么相聚的乐趣便立刻消失,彼此都感到别扭,尽量互相躲避,即使见
了面,也巴不得立即分手;说话容客气气,全是一番虚礼,结果彼此怀疑,互有戒心,
我们怎么能长久地爱那些让我们担惊受怕的人!我们都会变成彼此讨厌的人……朱莉讨
厌她的朋友!……她的朋友也讨厌她!……不,不,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对于我
们能与之相处的人,我们是不必担心的。
我之所以如实地向你陈述我的顾虑,绝不是想动摇你的决心,而是为了使你心中有
所了解,以免你在没有估计种种后果以前就作出决定,直至你想改变主意时,已为时过
晚,后悔莫及。至于说到德·沃尔玛先生有没有顾虑,你要知道,他根本就没有什么顾
虑,有顾虑的人不是他,而是你,对于你本身的危险,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先好好
地想一想,然后对我说一声你没有顾虑,我就不再顾虑了,因为我知道你为人诚实,所
以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有什么不好的动机,即使你的心有什么出人意料的错误想法,你
也不会因此就存心去做坏事。意志薄弱的人和用心险恶的人的区别就在于此。
再说,既然你认为你对我提出的意见比我所说的话有道理,那为什么一开始就把事
情看得那么糟呢?我根本不像你所说的要采取什么严格的预防措施。你为什么要匆忙放
弃你的一切计划,并永远离开我们呢?不,我可爱的朋友,用不着出此下策嘛。你的头
脑还是孩子的头脑,可是你的心已经老了。热情一经消磨,对其他的事情就不再感兴趣,
往后就只求心灵宁静,舒舒眼服过日子了。然而多情的人是怕静的,因为他不知道这种
状态是什么滋味,但是一旦他领略到这种滋味,他就再也不愿意离开这种状态了。把两
种截然相反的状态加以比较以后,他当然要挑选好的,不过,为了能够进行比较,就需
要实际去尝试。就我来说,我也许比你本人还更清楚地看到你心灵宁静的时刻即将到来。
你想得太多,所以你不可能想到长久以后的事情;你爱得太多,所以不能不变成一个无
动于衷的人。已经出炉的灰烬当然是不能再点燃了,但在未出炉以前还是应该等它烧尽
了再说嘛。你再磨砺几年,就再也不怕什么危险了。
你如果接受我为你安排的婚姻,你和我在一起就不会发生任何差错;就是抛开这一
点不说,这么美好的婚姻也足以令人很羡慕的嘛;如果你瞻前顾后,不敢接受我的安排,
你就不必多此一举,对我说什么你这样谨慎从事,也付出了什么代价。我担心你在你所
讲的理由中会掺杂一些花言巧语和毫无道理的借口;我担心你标榜你在履行早已失去效
力、谁也不感兴趣的誓言的同时,又错误地认为你这样做是出于什么忠诚;你这样的忠
诚,该受谴责而不值得表扬,而且,今后根本就不合时宜。我以前对你说过,为错误的
事情许下错误的誓言是错上加错。虽说你的誓言从前没有错,但现在就错了,应该撤销。
我们应该始终不渝地遵守的诺言是做诚实的人,坚定地履行自己的职责;职责变了,你
行事的方法也要跟着变;这不是什么见风使舵,而是真正的忠诚。一个诺言,在过去是
好的,现在可能就是错的。在任何时候都应该做美德要求我们做的事情,这样,你做事
就不会半途而废,有始无终。
你的顾虑是否有道理,我们可以从容考虑。你没有像我这样热衷于这个计划,我也
不生气;你这样做也好,因为,在这件事情上我可能做得有些冒失,你不马上接受,就
给你少带来烦恼。我是在表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酝酿这个计划的。自从她回来,我给你
写了信以后,我与她谈了几次话,泛泛地谈到再婚的问题,她的看法与我的看法相距太
远,因此,尽管我知道她对你怀有好感,我也必须对她使用超过我的身分的权威才能消
除她对再嫁(即使是嫁给你)的厌恶情绪,不过,朋友的劝勉,只能到一定程度为止,
过此即应尊重对方的感情和她给自己确定的履行天职的原则,尽管她的原则是任意的,
但与她当初确定那些原则的心态是有关系的。
我现在仍然坚持我的计划,因为它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可以使你很体面地改变你
在人们心目中的不明确的地位,使我们的利益完全一致,使我们永远不能割断的友谊自
然而然地变成亲戚关系。是的,我的朋友,我愿你成为我最亲的亲人,你成为我的表妹
夫,我还嫌不够亲,啊!我要你成为我的哥哥。
不管这些想法是否正确,你都要想到我对你的一番苦心。你应该毫不迟疑地接受我
对你的友谊、信任和尊重。请你记住,我对你任何要求都没有,我觉得,我根本没有必
要对你提出什么要求;而你也不要剥夺我对你提建议的权利,切莫把我的建议看作是命
令。如果你认为能够在克拉朗无拘无束地生活,你就来住在这里,我将非常高兴。如果
你觉得自己仍是一位容易冲动的青年,应该与我们再分离几年,以免引起麻烦,那你就
经常给我写信,并且随时都可以来看我们,与我们书信往还,密切联系。无论我们有多
么大的痛苦,我们都能在友情中得到安慰!只要我们最后有相聚的一天,我们现在无论
相距多么远也没有关系!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准备把一个孩子托付给你,我觉得,
他在你那里比在我这里好;等你以后把他带回到我身边时,我不知道你们两人当中哪一
个人的归来最使我高兴。如果你终于明白了事理,把你头脑中的种种离奇古怪的想法通
通抛弃,做一个配得上我表妹的人,你就来吧,你就爱她,侍奉她,让她喜欢你;真的,
我相信你现在已经开始这样做了;你要赢得她的心,战胜她给你设置的障碍,我一定尽
最大的力气帮助你。最后,只要两人都幸福,我的幸福就十全十美,什么都不缺了。此
事,不论你有何打算,只要经过深思熟虑,你就信心十足地拿定主意,而不要冤枉我,
说我不信任你。
我只顾谈你的事,竟忘了谈我自己,现在该谈谈我自己了。你和朋友争论,就像和
人下棋一样,总是以守为攻。你责怪我是虔信的教徒,目的是想表明你当哲学家当得有
道理,好像我滴酒不尝,而把你灌得酩酊大醉。按照你的意思,我是为了你才成为或准
备成为虔信的宗教徒吗?就算你说得对,难道用一个带贬义的称呼就能改变事物的本质
吗?如果虔信宗教是善行,那么对宗教有虔诚的信仰,错在哪里呢?也可能你认为对我
只能用这个粗俗的词。高傲的哲学家是看不起普通人对神的崇拜的,他想以更高雅的方
式侍奉上帝。他在上帝面前也自命不凡,十分骄傲。噢,我可怜的哲学家!……让我们
继续谈我的情况吧。
我从小就尊崇美德,时时注意培养自己的理智,我想凭我的感情和智慧进行自我修
养。但结果却做得很糟糕。因此,只有在你给我一个可以信赖的向导以后,我才能抛弃
我所选定的向导。我亲爱的朋友,不管做什么事情,你都那样骄傲!把你抬得很高,把
我看得很卑微。我认为我可以和别的女人媲美,尽管千百个其他的女人比我聪明,她们
拥有我没有的能力。既然我认为自己生来是善良的,我为什么又要隐瞒我所做的事情呢?
我为什么要恨我不由自主地做的错事呢?因为我除了自身的力量以外,就无其他的力量,
而我自身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我浑身的解数都用尽了,但最终还是打了败仗。那些能
抵抗诱惑的女人,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呢?因为她们有更好的力量源泉。
我开始仿效她们那样抵抗诱惑以后,我发现这样还有一个我从来没有想到的好处,
只要我控制感情,感情反而帮助我忍受它给我带来的痛苦;它使我对自己向往的事情怀
抱希望。只要我们对幸福怀有美好的幻想,我们即使得不到幸福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
等待着成为幸福的人:即使幸福没有降临,我们的希望还存在嘛,只要有引起幻想的感
情,我们就始终陶醉于幻想。这种状态可以长期保持下去,它所引起的不安,实际上是
一种享受,甚至比对真正的幸福的感受还好。万念俱灰的人是不幸的!可以说到头来他
所有的一切都将失去。人们得到某种东酉时的喜悦心情,远不如他想得到那个东西时的
心情喜悦;我们只有在未得到幸福之前,才感到幸福。事实上,人是贪心大而能力有限
的,他想拥有一切,但得到的却很少;上帝为了安慰他,而赋予他一种想象力,使他在
想象中接触他所希望的东酉,在幻想中看到和感受到他向往的事物,而且使它们随他的
感情的变化而呈现美好的形象。然而,他所向往的东西一旦成为现实,它的魅力也就随
之消失,在得到这东酉的人看来,它也就不美了;任何事物,只要我们亲眼看到了,我
们就不去想象它是什么样子了,只要我们得到了,我们就不去想象它是不是美了,只要
我们开始享受它,我们的想象力就停止活动了。幻想之乡是世界上最值得久留的地方,
除了人的自身外①,世间的一切事物都是虚无的,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不存在的事物更
美好的了。 ①此处应该用“以外”二字,沃尔玛夫人不会不知道这一点;除了由于她不知道或
是疏忽而写错地方外,她似乎太重视语言的听觉上的和谐,所以不愿遵守她所熟知的语
言规则。当然别人的笔法也许比她的笔法规范,但是不会比她的用词造句更和谐和优美。
——作者注
虽说就我们所追求的个别事物而言,也可能不会出现这些情况,但就一般的事物而
言,这些情况就必然会发生。人的生活中不可能没有痛苦;没有痛苦的生活,是死人的
生活。如果一个人除了不能成为上帝以外,其他什么事情都能办到的话,这个人必将成
为一个很可怜的人,因为他将失去幻想的乐趣;缺少这种乐趣,比缺少任何东西都更难
以忍受①。 ①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一切想搞专制的君主都烦闷到恨不得立即死去的程度。在世
界上的各个君主国家中,你想找最厌烦国事的君主吗?你就直接去找那位专制君主,尤
其是那位绝对专制君主。因此,为了使他能烦死,他的无数臣民受苦也是值得的,不过,
能不能让人付出的代价小一点呢?——作者注
这就是我结婚以后以及你归来之后的一些感受。我一切事情都很顺心,可是我并不
满意。在我心灵深处隐隐有一丝厌倦的感觉。我觉得心里空空荡荡,就像以前你所描述
的你的心情。我这颗心,除了爱亲人和朋友们以外,还有剩余的力量,不知如何使用。
我承认,这伤感的情绪是很奇怪的,但它确实是存在的。我的朋友,我是太幸福了,幸
福得反而感到厌倦了①。你有什么办法医治我这颗对安逸生活感到厌倦的心吗?我要向
你承认,这样一种难以解释的心情大大影响了我对生活的乐趣;我不知道我的生活中还
缺少什么,或者还需要补充点什么。我不如别的女人聪明吗?难道她们比我更爱她们的
父亲、丈夫、孩子、朋友和亲属吗?她们比我更受到亲人和朋友的爱吗?她们的生活比
我的生活更如意吗?她们比我更能自由地选择另一种生活吗?她们的身体比我的更健康
吗?她们比我有更多的排遣烦恼的办法吗?她们比我的交游广吗?我对这些问题感到不
安,我不知道我还缺少什么,我的心总是在希望,但又不知道希望的是什么。 ①怎么,朱莉!你也有矛盾的时候吗?啊!可爱的虔信的教徒,我担心你太跟自己
过不去了;此外,在我看来,这封信是你手中所写的最后一篇好文章。——作者注
因为我贪婪的心灵在世上得不到满足,我就只好到别处去寻找能够充实它的东西:
当我追寻感情和人生的起源时,我心中的冷漠和厌倦的情绪便烟消云散。我的心灵得到
了新生,增添了活力,获得了新的生命;它找到了另外一种不以肉体的感情为转移的生
活,换句话说,它已不再依附于我自身,它存在于它所想象的浩瀚的空间,暂时挣脱肉
体的羁绊,庆幸自己通过希望有朝一日达到的高尚境界的考验,找到感情和人生的源泉。
我的朋友,你在嘲笑我,我听到了;我把我自己的见解告诉你;我过去曾指责这种
沉思的状态,而今天,我要承认我很喜欢它。对于这一点,我只补充一句话:这种状态,
我还从来没有经历过。我不打算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替它做任何辩解。我没有说这种状
态合乎理智,我只是说它是令人愉快的,它可以代替失去的幸福感,可以充实空虚的灵
魂,使过去的生活获得新的意义。如果这样做会带来痛苦的话,那就不这样做好了,如
果它不能给我们带来真正的快乐,欺骗我们的心,我们就更不要这样做了。我且问你:
谁更崇尚美德,是爱讲大道理的哲学家,还是质朴的基督徒?在这个世界上,谁更感到
幸福,是理智的哲人还是虔信的教徒?当我丧失了一切能力的时候,我还有进行思考或
想象的必要吗?你曾经说过,人在醉时最快乐。咳!这种沉思的状态就是和喝醉了酒时
一样的嘛。因此,要么就让我沉湎于这令人愉快的状态,否则就告诉我怎样做才更好。
我曾经批评过神秘主义者之追求精神恍惚的状态。如果这种状态使我们忘记我们应
尽的义务,使我们耽于幻想而不愿过活跃的现实生活,使我们陷人槁木死灰的心境的话,
我还要更加严厉地批评它;你认为我与那些心如槁木的人很相近,其实,我和你一样,
与他们有很大的区别。
侍奉上帝,并不是让人成天跪在祈祷室里,这一点,我很清楚;所谓侍奉上帝,就
是说要在世上尽上帝要求我们尽的义务,我们的所作所为要符合他为我们安排的命运,
讨得他的欢心:
………………………………只要心诚;
尽自己的义务,就等于在祈祷上帝。
首先是做自己该做的事,然后,如有时间再去祈祷;这就是我给我自己定的规定。
我根本不像你所指责的那样成天陷入沉思,而是把祈祷当作工间的休息。我不明白在我
们所能得到的快乐中,我为什么不可以享受这最甜蜜的和最纯洁的快乐呢?
接到你的信以后,我认真反省,再三思考了你似乎十分讨厌的虔信的倾向在我心里
产生的影响。到今天为止,我还没有发现,至少在此时此刻还没有发现任何令人担心的
迹象证明我对宗教的信仰是过分的,对宗教的理解是错误的。
首先,我对宗教仪式就没有过多的兴趣,如果不去参加这些仪式,我也不会感到痛
苦,如果在进行仪式的过程中有人来打扰我,我也不会不高兴。我不会因为参加宗教仪
式就对正常的生活漫不经心,也不会对应该做的事情产生厌倦或烦躁的情绪。我之所以
有时候要在我的小书房里祈祷,那是因为某种感情使我心绪不宁,如到别的地方去祈祷,
反而会使我的情绪变得更糟;我在小书房里闭门静思,就易于恢复我的理智,使我的内
心得到平静。如果我遇到了什么忧虑或痛苦的事情,我就把它们带到小书房里去思考。
我把它们和一个伟大的目标相比较,它们就算不了什么,不值得我忧虑或痛苦了。想到
上帝给我们的种种赐与,发现我自己竟被一些如此琐碎的事情弄得忧忧郁郁,以致忘记
了上帝给我的巨大恩惠,我就感到羞愧。我并不经常这样静思,而且每次静思的时间也
不长。当忧伤索绕心头不能自己时,在慈祥的上帝面前流些眼泪,我的心就立刻会得到
宽慰。我的沉思从来不会给我带来痛苦和辛酸;我忏悔,但从来不惊慌。我对自己的错
误感到惭愧,而不感到恐惧;我心中遗憾但从不后悔。我侍奉的上帝是仁慈的上帝,他
像父亲一样;最使我感动的是他的善心。在我看来,他的善心比他的其他品质都更有益
于人,因此,它是我时刻铭记在心的唯一的品质。善心的威力之大,使我惊奇不已,它
普及于人的范围之广,使我赞叹不绝,它待人之公正……上帝是仁慈的和公正的,因此
他造的人是柔弱的。有仇恨之心的上帝是恶人的上帝:我自己不怕他,我也不去求他去
害别人。噢,和平的上帝,仁慈的上帝,我崇敬你!我非常清楚:我之有我,全是靠你。
我希望你在对我进行最后审判时,我看见你仍然像平日与我的心交谈时的样子。
我不知道如何告诉你这些想法使我感到生活是多么美好,我的心是多么愉快。当我
在书房里沉思之后走出来时,我顿时觉得心情轻松,精神愉快,一切痛苦都烟消云散,
一切困惑也不复存在。世上再也没有什么难事和苦事,一切都变得很容易和顺利,在我
看来,一切都是很光明的;我热情待人,于我无损,我更加爱我所喜爱的人,他们也觉
得我更加可爱。我的心情好,我的丈夫也高兴。“虔信是灵魂的鸦片,”他对我说,
“少量使用可使人愉快和兴奋,增强信心,但如用得过多,那就会使人麻醉,性情狂暴,
甚至死亡。我希望你不要发展成这个样子。”
你看,我既不像你所希望的那样对“虔信的教徒”这个称号深恶痛绝,也不像你想
象的那样对这个称号沾沾自喜。例如,我很不喜欢有人在外表上过分表现自己虔信,好
像除了笃信宗教以外,其他什么事情都可以不做似的。你说的那位居雍夫人,其实,她
应该尽好她当家庭主妇的职责,以基督徒的方式教育她的孩子,把她的家治理得井井有
条,而不应该去写什么讲虔信宗教的书,不应该去和主教争辩,最后因为说了些谁也听
不懂的梦话而被投入巴士底狱。我也不喜欢有些人用故弄玄虚的语言,给人们的头脑中
灌满许多离奇的幻想,用虚情假意的世俗的爱去代替对上帝真正的爱;想用这样的语言
来唤醒人们的心,那是不行的。一个人的心越是敏感和富于幻想,就越应该避免可能刺
激他的心和幻想的事物;因为,一个人如果从来没有见过性器官,他怎么能理解对这种
神秘物体的描述呢?一个正派的女人怎么能对她不敢瞧的东西有一个确切的概念呢①? ①我认为这一点说得很有道理,无可辩驳,如果我在教会中稍有一点儿权力的话,
我就要把《雅歌》从《圣经》中删掉,我很后悔我迟到现在才说这个话。——作者注
最使我对神职人员敬而远之的,就是他们那种故作正经,对人冷漠无情的样子,就
是他们那种狂妄自大,对谁也看不起的傲慢作风。即使他们放下架子去做一点儿好事,
他们的那种神气样子也是叫人受不了的。他们对别人说同情话时的语气是那样的生硬,
对别人的指责是那样的苛刻,对别人的施舍是那样的悭吝,对别人的热情是那样的令人
难受,对别人的轻蔑态度是那样的凶狠,简直是如同仇恨,就连上流社会人士对人的冷
漠无情也没有神职人员对人的怜悯同情那样粗野。他们借口爱上帝,便不爱任何人。他
们彼此之间也互无感情。谁看到过虔信的教徒之间有真正的友谊?然而,他们愈脱离人,
他们反而愈需要人。我们可以说他们是靠在人间行使权力而接近上帝的。
我厌恶一切恶习,所以我自然不会沾染上它们;万一我沾染了什么不良的习气,那
也不是有意的,我希望我周围的朋友都了解我这句话不是无缘无故说的。我坦白地告诉
你,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为我的丈夫的命运担忧,久而久之,使我的性情也随之有所改
变。幸亏你做得对,把爱德华绅士的信及时寄给我,他信中的话和你信中的话,都说得
很有道理,看了令人感到宽慰,完全消除了我的忧虑,并且还改变了我原来的看法。现
在我明白,要一个不宽容的人不变成铁石心肠的人,那是不可能的。我们怎么能用温柔
体贴的态度去对待我们厌恶的人呢?对罪人能行慈悲吗?爱他们,就等于恨上帝,因为
是上帝在惩罚他们。想做好人吗?那就要对事不对人;千万不要去做只有魔鬼才干的事,
不要悄悄把地狱的门给我们的同胞打开。唉!既然地狱是为犯错误的人而设的,谁能逃
脱呢?
噢,我的朋友们,你们解除了我心中多大的忧虑啊!你们告诉我不能把错误看成罪
行,从而使我摆脱了重重顾虑。我不再去研究那些我根本无法懂得的教理,我服从显而
易见并令人折服的真理,服从使我不能不履行义务的具体的事实。对于其他一切,我就
按你给沃尔玛先生的那封口信①上的话办。信教或是不信教,能由自己作主吗?不善于
阐述道理,这能算罪过吗?不能;我们的良心虽无法了解事物的真象,但能告诉我们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