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要做能吃饱饭的木匠——宫殿木匠小川三夫 第02章 用野生的植物皮编簸箕——打编手艺人时吉秀志 第03章 一棵大树能砍出四五个木盆——木盆师平野守克 第04章 槭树条手编工艺后继有人——手编工艺师菅原昭二 第05章 百年作坊的最后传人——鱼钩手艺人满山泰弘 第06章 芭蕉树的丝织出美丽的衣裳——纺织工艺师石垣昭子 第07章 平田舟就像一片竹叶——船匠中尾勉 第08章 漆树的汁液能治消化不良——刮漆匠岩馆正二 第09章 合着使用者的身体定做农具——铁匠高木彰夫 第10章 40岁开始了编筐生涯——手编工艺师长乡千代喜 第11章 用椴树皮织出上好的衣服——纺织工艺师五十岚勇喜/喜代夫妇 第12章 柳编是姑娘出嫁前的必修课——柳编手艺人田中荣一/丸冈正子 第13章 坚守古代的纺织工艺——葛布工艺师川出茂市 第14章 木造的鲨舟每小时能行18海里——船匠大城正喜
序
杭问
大约一年多以前,中央美术学院的尹吉男教授打电话来,问我是否愿意见一位专门写传统手工艺人的日本作家,我自然十分有兴趣,见面时握着盐野米松粗短拙实的手,发觉头发刚硬直立并且有些花白的他,颇似我童年小镇里的木匠,心里顿生亲近。
那次见面我第一次接触到盐野米松的《留住手艺》,粗翻之下,觉得耳目一新。
在80年代的民艺热过去以后,学院里的许多艺术家对民间艺人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情,一方面感慨他们在造型方面的自由的不可企及,另一方面却又觉得他们毕竟粗鄙而缺乏深刻的内涵,但是习惯上认为劳动者的这种创造是必然伟大和不容否定的,因此,学院的主流的艺术家开始暧昧起来,往日传媒堆砌的无数溢美之词,掩盖了民艺研究苍白的事实。
我在看惯许多千篇一律、浮于表面的盛赞某个地区或某位老大娘的民艺作品的文章后,读到盐野米松以访谈为主,原汁原味记录日本老手艺人的文字,意识到这也许正是中国的传统手艺研究所缺乏和亟需要扎实去做的东西。民艺历来与官僚阶级、文人阶层以及宗教题材的艺术不一样,它长期以来处在正史所不屑的境地,于是浩如烟海的典籍和与之有关的文字的稀少,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民艺的手工形态又是传统自然经济,农耕社会的产物,近一百年来它正飞速走向死亡,但是,在一个民族五千年的文明史中,最真实记录、保存绝大多数人的艺术生活以及思想观念的民艺,仍然具有极大的尚未完全发现的价值,可惜我们很长时间误入歧途。
作为作家的盐野米松选择了一个记录者的角色,无论是历史沿革的追溯,还是某一技艺的技术传承,他所记录的都是"这一个"的"现场",他自述从小生活在有各种手艺人的街道上,透过自家的窗户,或是坐在临街的堂屋,可以看见他们那一双灵巧的做工的手。这种经历决定他的立场和观点的平民性,而不是一种高屋建瓴似的研究,或是那种贵族式的文明对野蛮的再发现;但是记录的客观性,又使他的文字颇富社会学和人类学的"田野"色彩,他似乎珍藏了一段活的电影拷贝,为后世说明我们曾经这样和那样。
作为近邻和东亚文化中有影响的国家,日本的传统手艺另有特殊性。战后日本的工业振兴中,民艺曾经起到过重要的作用,日本民艺学研究的杰出人物柳宗悦同时也是对日本现代设计产生深远影响的人物。柳宗悦从民艺与人的生活质量的关系中,得出美的物品必然形成美的生活必然培养美的情操的结论,这个著名的公式在日本经济崛起中,形成传统和现代共生的两极,因此曾几何时,我们将日本传统手艺的保存和发展视为文化战略的楷模。
但是盐野的书给我们带来新的视野,即在以上所说的表象下日本的传统手艺,仍然蕴藏着巨大的危机,保护得再好的老手艺,也无法改变无人使用或日渐稀少的需求这一事实,通过旅游工艺品所保存下来的手艺,同原来——我们在小时候看到的相比,已经徒剩躯壳,一个地区的人们现在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用当地产的木料盖房,又在树木再生时翻修,现代人群已经无法形成一个良性循环的食物链和生态圈。
也许用高更的那幅画所提的问题:"我们是谁?我们从哪儿来?又到哪里去?",来做盐野这本有关手艺人的书的注脚,有些沉重和媚俗,但是盐野从日常中与手艺人素朴的对话中,所提出的许多问题,很显然是针对未来的,譬如我们现在,已经有很久没有仰起头看看星空,裸露的泥土只有在植物园里见到,我们每天接触到的物品几乎没有一件来自自然,我们已经听惯了不锈钢勺子刷着铁锅的声音。
去年我在北京见到了山东画报出版社的汪稼明先生和刘瑞琳女士,因为我知道近年来这个出版社以出高品位的文化书著名,于是怀着不安,将介绍这本书给中国读者的想法告诉他们,问他们能否冒赔钱的风险承担出版?没想到汪总编一口应承,而深具社会学、民俗学素养的刘女士亲任责编,让我和盐野先生均感欣喜,盐野先生不但慨赠自己一半版权而且也动员小学馆无偿提供另一半,他的中国同事英河女士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它翻译成中文,使此书的中文版能够顺利进行。
去年8月,我们在景德镇开了一个"99传统手工艺百年回顾研讨会",盐野先生应邀从日本赶来参加,并作了专题发言,尔后他又赶去山东,在《民俗研究》主编叶涛先生的陪同下,考察了潍坊地区的民间艺人,在他的心目中,中日两国的文化在通向新世纪的进程中,所面临的问题是共同的,也许我们都可以从这些乡土手艺中获得有益的东西,虽然有的人可能感伤,有的人可能焦虑,有的人可能醒觉,总之,它确实是我们文化的久被忽略的另类宝藏。也从这个角度,我相信这本书在中国的出版,将对学界特别是民艺学、民俗学、社会学及人类学领域,会有见仁见智的启发。
2000年3月于北京
中文版序
我非常高兴我的这本以介绍日本手艺人的工作以及他们的生活为内容的访谈录能有机会在中国与广大的读者见面。
书中介绍的这些业种在三四十年前的日本几乎是随处可见的。然而,随着工业化的迅速发展,廉价工业制品的大量涌出,手工的业种开始慢慢地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现在可以说已经是所剩无几了。当没有了手工业以后,我们才发现,原来那些经过人与人之间的磨和与沟通之后制作出来的物品,使用起来是那么的适合自己的身体,还因为它们是经过"手工"一下下地做出来的,所以它们自身都是有体温的,这体温让使用它的人感觉到温暖。应该说手工业活跃的年代,是一个制作人和使用人同生活在一个环境下,没有丝毫的虚和伪的年代。社会的变迁,势必要使一些东西消失,又使一些东西出现,这是历史发展的惯性。但是作为我们,更应该保持的恰恰就是从前那个时代里人们曾经珍重的那种待人的"真诚"。
其实如果寻根求源的话,这些手工的业种和技术,包括思考问题的方法很多都是来自中国。它们在来到日本以后,是在风土和生活方式的差异中慢慢地改变和完善的。但,还是有不少相通的东西存在至今。
这本书中介绍的手艺人和工匠虽然仅仅是一小部分,但是他们中的每一个都能充分地体现日本百姓的人生意识和对待工作的态度。
中国是被我们看做兄长的邻国。我们的文字、文化都来源于你们的国家。我们之间虽然有过一段不幸的历史,但是,中国永远是我们文化的根源所在。
我深切地希望这本书能够成为理解两国文化的桥梁。
盐野米松
写在即将进入公元2000年之际
日文版序
我小的时候,街上有从事各种职业的人,有炼铁匠、染衣匠,也有伐木师、烧炭师,还有专门为盖房而铺基石的人。因为受地域和风土的影响,他们活计的内容总是随季节而变化。因此,那时候人们不用看日历便可以从这些匠工手里的活计中感受到季节的变迁。又因为这些匠工常年劳作和生活在我的周围,于是,自然而然地就给了我一个观察和接近他们的机会。我时而是透过自家的窗户,时而又是坐在临街的堂屋,饶有兴致地观望他们运用那双巧手做工的模样。有时看到盖房子的木工,我会讨一块端木来玩;也会惊异于竹艺师用片刻的工夫竟能将一条条的竹片编成个美丽物件;铁匠屋里烧火用的风箱在我眼里成了能施魔法的道具,他的主人简直神奇无比。于是,我幼小时便懂得了,工匠们的手艺是经过时间的积累才磨练出来的,还明白了工匠们所使用的工具是真正的传家宝。天长日久,匠工这一职业真的成了我的向往。
后来,在我漫长的旅行生涯中,每当我来到一块新的土地,又发现那里还有我没见过的匠工的职业。海边有以海为生的匠工;江边有靠江为职的匠工;山林深处的小村庄里也有傍着山林吃饭的匠工。那奇异的工具,作业时发出的美如音乐般的声音,无不引发着我的好奇,直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童年时,伙伴们大多都是出自匠工的家庭,所以,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是听他们拍着胸脯,竖着拇指大夸特夸自己的父亲如何如何了不起,我甚至还有过几次"帮把手"的机会。活计不是只属于父亲一个人的事,家庭的每一个成员都有份儿。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适合于地域风土的匠工的职业,慢慢地不再被人们的日常所需要了。匠工们一个个精工细作、破损后还要修修补补的东西从生活中消失了。它们变成了机械化工厂里统一制造出来的成品。既看不到制造它们的工人,也用不着考虑如果用坏了修补修补再接着用的问题。"用坏了扔掉"看上去是一种新的、合理的消费观念。再后来,更有了大规模制造、大批量销售这一今天的市场经济。消耗与消费的正比体现的是一种文化。
童年记忆中的各条街道里匠工们作业时工具所发出的声音没有了,他们的作坊没有了,隔窗观望他们的孩子也没有了。那是因为这些职业已经不在我们身边,只一个世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是怀着一颗幢憬和向往的心灵,观望过匠工们做活的众多孩子中的一个,也是为这些职业不复存在而深感遗憾的一代人的代表。出于这种感情,我用了不短的时间和多次的机会,寻找走访了现存的一些匠工和他们的作坊。听他们讲故事,看他们视为生命的工具。我把这件事看做是我今生中极为宝贵的经历和事业。然而,在我的寻访旅途中,事实告诉我:出自匠工之手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有的甚至因为没有继承人的缘故,现在手里的活计将成为最后一件。
我努力地寻找着机会,向人们介绍他们的工作是怎样的了不起,又是怎样的有趣,因为他们的"活计"是即将从我们身边消失的一种文化。我通过杂志、报纸上的连载来介绍他们,却发现总是不能尽我所意。匠工的工作之伟大,之有趣,反映在他们的手艺上、人品中和他们的言谈举止里。因此,文章。图片远远不能让大家对他们了解得更多。也就在这时候,有人向我建议找一个礼堂,以"脱口秀"的形式把这些工匠请来进行现场采访。这个建议很快得到了实施。匠工们一个一个地出现在观众的面前。他们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语言,现场操作的手艺。这个很受欢迎的活动一直持续了四年。
这本书正是这四年的一个总结。
一些现场上进行的操作细节固然不能-一通过这本书体现出来,但是,我在整理出版这本书的时候,尽可能地使用了匠工们的原话,因为他们的语言所代表的是养育他们的人情、风土。那是他们在常年的作业中练就出来的精华,也是只有那个业种的继承人才具有的一种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感受。
这本书中共介绍了28位(中文版只选收了14位——编者注)卓越的匠工。听他们的讲话,痛感我们所损失之东西的巨大,日本人自古以来的文化和生活正在慢慢地消逝。
要做能吃饱饭的木匠
—— 宫殿木匠小川三夫(1947年7月17日生)
盐野米松:我曾经用了十年的时间采访过建造法隆寺(位于古都奈良,历史悠久,始建于公元607年)的大木匠西冈。这期间有不少次都听西冈提到过小川,他是西冈惟一的看家弟子。我一直想见见他,向他更多地了解些西冈师傅的情况和继承"宫殿木匠"这一绝技的奥秘。小川跟西冈的身世不一样,他不是那种世世代代的祖传木匠,他是银行职员的后代,所以就更加地诱发我想听听他对宫殿木匠这一特殊技术的传承所持的看法。这个机会终于来了。我又用了两年的时间对西冈和小川这一对师徒进行了采访。小川跟着西冈是以日本最传统的师徒关系进行学技和传授的。
这种传授方式不是手把手地教,而是靠自己边看边学。
刚开始学徒的时候,每天工作的内容就是先磨各种刃器。师傅会交给你一片刨花,你要将手里的刃器磨到能刨出同样的刨花才行。这,就是他们每日的功课。
小川的修练有了结果。在一般人看来需要十年的修练,他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完成了。他在代替西冈师傅修建完了法轮寺(位于奈良,始建于公元622年)的三重塔以后,就开始作为一名宫殿木匠起飞了。但是,他的前面始终站着他视为榜样的师傅——西冈。西冈作为历代法隆寺的专职木匠,从未接过建造民宅的活儿。因为他有着作为宫殿木匠的自尊。没活儿做的时候他靠种田来养活家人。在最艰难的时候,他甚至卖掉了农田,始终没有放弃作为宫殿木匠的人格。但是,这种做法他只想在他这一代成为最后,所以,他没有让他的儿子继承他的手艺。
小川正是看到了西风的这种做法,才下决心要让自己成为能吃饱饭的宫殿木匠。
他还想,如果有想要学宫殿木工的年青人,他要亲自培养他们。所以,他们就必须经常有活儿干。
西冈师傅曾经无数次地让小川站在他工作的现场,是为了让他见习他的技法。
小川创办了一个名为"斑鸠舍"的木工技术中心,他们承接全国各地寺庙佛阁、厅堂、高塔的修筑。在完成这些工作的过程中,在西冈树立起来的传统的师徒关系下,培养着一批又一批的有志成为宫殿木匠的年青人。小川也是只教弟子们磨刨刀,仅此而已。他相信弟子们会根据各自不同的性格和素质成长为各自不同的人才。不管花多长时间,只要一点点地将经验累积起来,最终是能成为优秀人才的。这就是"斑鸠舍"的做法。
现在,他的门下有二十多个年青人。他们同饮食、同劳作,在尽各自所能的同时又学着技术。这些年轻人当中已经有几个成长为独挡一面的木匠了。
小川是昭和22年(公元1947年)出生的,是担负着"现在"的宫殿木匠。他写过一本记录了西冈师傅、"斑鸠舍"和自己学徒时代的书,书名是《树之生命。树之心》。
小川三夫口述:
我到西冈师傅那里去学徒的时候是18岁那年。西冈师傅让我单独承建法轮寺三重塔的那年我25岁。对外,说我是西冈师傅的代理,但那时,我自己是觉得这种说法实在冒昧于师傅。我怎么敢当?因为当时西冈师傅在接药师寺的金殿工程,所以,他就说:"法轮寺的活儿你替我去!"就是这么一个由来。
西冈师傅的绝技,也就是建法隆寺的大师的绝技,这代代大师的绝技都是通过"口传"而流传下来的,这些口传在过去能培养出一名出色的宫殿木匠,现在怎么样呢?我是经历了那样一个时代的宫殿木匠之一,从师傅那里学到的真谛是想成为大师级宫殿木匠的基石。
说到密传,其实没那么夸张,不过,我想先说说这"口传"是怎么回事。
宫殿木匠的口传:
秘诀其一是"选四神相应的宝地"。
一般建寺庙的时候都有先要"选四神相应宝地"的习惯。
这"四神相应宝地"说的是:东有青龙,南有朱雀,西有白虎,北有玄武,这些都是作为保护神存在的。在挖掘"高松墓"的时候,就在最里边发现了乌龟和蛇的饰物,那就是北方的保护神——玄武。
这四神相应的宝地是什么样的地形呢?就是东边要有清流,南边地势要低,比如有沼泽地或者浅谷最好。西边要是大道,北边要背着山才好。这就是所谓的四神相应的宝地。
你们大家看一看法隆寺就会知道,法隆寺的东边流淌着富雄川,南边是大和川,地势比法隆寺低很多。也就是说,当你从法隆寺站下车以后朝前走,越走你会越感到是在往山上走,走到头儿就是法隆寺了。西边呢,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了,但在过去那里曾经有过一条路。再看北边正好背着一座山。这就是法隆寺所处的地形。
但是,这四神相应的地形跟药师寺的地形就对不上。药师寺的东边是秋筱川,南边的地势不但不低反而是与药师寺相齐平的。西边倒是有一条大路,北边并没有山。所以,法隆寺虽然已经过了一千三百年的历史,可还保存完好。再看药师寺呢,除了还剩下一个东塔,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东大寺,从南门开始地势变低,因为它的大佛殿是在从南边往下的位置上的。它的东边是若草山,西边虽有一条大路,但绝不符合四神相应的地势。所以就曾遭到过火攻,这些在你们听来也许有些强词夺理,但,确实是有关系的。
选好了四神相应的宝地,就要在那里开始动工了。过去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打地基,先把地上的表上去掉,露出上边最硬的表层,然后从别的地方再拿些硬层来撒在上边来夯实,这样就出来了一个稍高的地势,基盘也就算打好了。
那夯地基的方法,并不是靠我们这些男人的实劲,因为那样很容易因用力过猛而造成硬表破裂,所以,这貌似需要体力的活儿,还要靠女人们轻轻地嗵嗵嗵地每放一块硬表就夯上几下。这种做法是非常费时又费钱的。
这种叫"板筑"的建筑方法大概在天平时代(公元8世纪,美术史和文化史上,天平时代也称为奈良时代)就结束了。再以后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打地基的方法。
修筑寺庙用的建材,过去都是说"不买木料去买座山来"。像建五重塔那样的东西,如果分别从不同的地方买来木料,日后它的收缩程度也会不同,那时候塔会变成什么样就很难说了。所以,师傅都是说"自己到山上去看看木料"!
根据山的环境不同,生长在那里的树的习性也不同。比如,有些树是生长在山谷里,它们终日接受的是来自同一方向吹来的风,于是,其形状都会有些扭曲,把它们伐下来,再挖正扭曲的树干,树还会进行反抗呢。这就是它们的习性。所以需要亲自到山上去看。当然,现在如果想这样做,往往不太容易了。从前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前些日子为选新建寺院的材料,我还真去山里看了树料。我们这里所说的树料,也就是建寺院和殿堂用的木料,指的是丝柏。尤其是建寺院,对用什么树的木料都非常讲究。
丝拍这种树很不可思议。它在被砍伐下来以后,被伐的那段木料不但不会萎缩衰弱,反而会变得很强壮。而且二百年都不会变形。所以,如果调查一下法隆寺的木料就会发现,跟刚刚伐的木料在强壮程度上几乎没什么差别。经过了一千三百年的历史,还会跟现在的新树差不多强壮,真是不可思议吧。我这样说是有充分的理由的。不久前我才做完了它的大修理。也叫"昭和大修理"。那个时候,需要更新的木料只有35%,而其余65%的木料都是还可以再用一次的。那需要更换的35%也都是一些常被风吹雨打的部位,因为这样的地方损耗最严重。更换了35%新的木料,再加上那65%尚完好的木料,我就把五重塔重新翻修了一遍。
一般地说松材经过五百年就会很快变糟,杉材要八百年。只有丝柏才能保持一千三百年,而且强度不减,这以后也许再过多少年都不会出问题。到底还能用多少年,这个我没试过,以我的年龄恐怕也试不出来。
说实话,飞鸟时代(公元507~710年)的古木材真了不起,稍微削下一点儿,就能感受到浓重的香味,好像那种香木的味道。
西冈师傅曾经告诉我,他在为法隆寺的五重塔做解体整修的时候。当去掉了塔顶端的瓦以后,过了一个星期,原本是朝下的木头一下子都翻了上来。而我在给东大寺的大佛殿更换房顶的时候也发现了同样的情况,尤其是末端的木头。这也就是说丝柏生命力之强早在飞鸟时代人们就已经认识到了。
秘诀其二就是"所用木头的方位要跟它生长的方位相同"。我们通常讲究要立着用木料,就是保持它生长时的状态。飞鸟时代,为取一根柱子,要从山里将粗大的树劈成四瓣再搬运下山,因为搬运原木的话太重了,所以,就把它分成四瓣,然后再一根根地分别做成柱子。这一点只要看看飞鸟时代的建筑就知道了,凡是那时建的殿堂,里面的柱子都是没有芯的,没有芯就说明每一根柱子都是树的四分之一。
如果有芯,那说明柱子是用一根整树做的。没有芯的柱子才能保存得长久而不腐。
"跟树成长的方位同方向用",意思是在将树劈成四瓣的时候,各部位分别是什么方位,用的时候还让它们在什么方位。比如:四瓣中位于南方的部位,在盖殿堂的时候还让它用于南方。一般的寺庙多是朝南的,而用于朝南一方的木料上又有很多的"节眼",是因为树朝南的那一面很容易长出节眼来。只要观察一下飞鸟、白凤(645一710年)、奈良时代的建筑就会发现,后侧和北侧用的都是些外表平整且好看的木料,而偏偏南侧用的木料都是些有节眼的木料。比如:东大寺有一个叫"转害门"的建筑,那上面就满是节眼。一定有人会想为什么在这样显眼的地方用节眼多的木料呢?过去的人是非常诺守"规定"的。生在南侧的树就一定用在建筑物的南恻。
秘诀其三是说"塔木结构不靠尺寸而靠木头的习性"。就拿法隆寺的五重塔来说吧,正中央的柱子一直往地下延伸二米左右,佛祖释迦牟尼的舍利就安放在这根中央柱子的下边,因为如果仅仅是一根柱子立在那里的话是毫无威严的,所以要在柱子的周围加些装饰和点缀,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五重塔的诞生。那么,在柱子上是不能打针的,只有在塔的四周围的柱子上加力,但是,这样一来木头会缩紧,木头的习性也会出来,再加上瓦的力量、壁的力量都会使木头紧缩。于是,在施工前就要把木料紧缩的大约尺寸计算进去。如果不计算好的话,下一层的塔柱就会撞到上一层的塔檐。所以,木料要先搁放一个时期再锯,而且,锯的时候还要根据树料的材质,并计算好它们所需的尺寸。
建塔其实是很微妙的,仅仅是上瓦就需要这边一块那边一块地平均着来,如果先只上一边的话,那么一定会造成倾斜,以致倒塌。因为塔本身是不稳定的,晃晃悠悠的。在修法轮寺的时候是这样,修药师寺时也一样。在最后收尾的时候,木匠要用锯子锯掉多余的角木,那么,这时,其他的木匠也许有的正在往板子上钉钉子,有的也许是正站在为建塔而临时搭起的外围操作架上,他们会因锯子的作用力,而感到整个塔都在摇晃,活像一个左右摇摆的玩具娃娃。据说那超高层的楼房就是参照了这种不固定死的结构来建造的。因此,在有强风的时候,如果你身处超高层的楼房中,就会感到微微的晃动。
五重塔和松木
听了前面说的这些,有的人也许会以为塔原来就是一个简单的结构建筑,其实不然。我可不认为它只是简单的结构建筑。首先,塔要建得有美感,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能让人对它肃然起敬。其次,还要建得经久不变。
我记得刚到西冈师傅那儿学徒的时候,西冈师傅对我说:你看,法隆寺的五重塔有稳定感吧?有动感吧?我当时就想,用的都是很粗很粗的木料,看上去当然有稳定感。可是,西冈师傅还说有动感,这我可就弄不明白了,过了二三个月以后师傅又说:你再看看松树。松树的树枝是从底下数最下边的一层长,第二层稍短,然后,第三层稍长,第四层又稍短,就这样一直向上延伸。仔细观察松枝的形状就会发现五重塔的形状其实跟松枝是很接近的。五重塔的檐端就是一层稍短一层稍长着上去的,不是笔直地而是交错地递减。总之,飞鸟时代的人真是了不起。一千三百多年以前的人们对松枝就有这么深刻的研究了。
翻建药师寺三重塔的时候,我把很角落的部位都量了,第一层承重的柱子之间用天平尺量的是24尺,最上面的第三层是10尺,这么一来中间二重的部位一计算就是17尺。而实际上是16尺8寸6分,缩了1寸4.1寸4分其实很小很小,但是古人却知道正是这1寸4分的差能让整个塔看上去很美。古代的建筑并不是很严谨地一定要按照规定的尺寸去做。这一点现代人远远不及呀。
每一个建筑都包含了美观、结实和持久这三个条件。
过去,按照这三个条件来完成设计的都是宫殿木匠的师傅们,因为那个时代还没有建筑设计师。
秘诀中还有"木头癖性的结构就是工匠心的结构"。意思是说作为宫殿木匠头领的师傅要有很好的心理素质。
建殿堂或者塔这样大型的建筑,不管你是多么出色的师傅,一个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因为这样的工作离不开泥瓦匠、石匠、屋顶匠的协作,没有他们的配合,没有他们个性的施展不可能建好一座好的殿堂或高塔。西冈师傅不久前被政府授予了"文化功劳奖",他作为我们这些宫殿木匠的领头人,让我们感到十分的珍贵和荣耀。
"师傅的关心带来的是工人的心理安定",这样的话也是被作为秘诀传下来的。
如果你的手下有一百名工人,那么就会有一百个思想,如何把他们都归拢在一起就要看师傅的器量和本领了。不是还有这样的口诀吗,"不具备把一百个思想归拢为一的器量,那就不配做师傅"。
这些秘诀在你们听来一定觉得很难吧?确实很难呐。所以我们才会为了遵守这些秘诀而拼命努力。
复原飞鸟时代的工具
我说说宫殿木匠的工具。我这里有一把叫"枪刨"的工具,是古代的刨子。在室町时代(公元1333一1573年)就出现了竖拉锯,以前是靠往木头上钉楔子来劈木头的,劈的时候是就着纤维的纹理来劈的。所以当时的木头都很结实。
但是,在室町时代出现了竖拉的锯以后,木料的形状就都变成了平坦的了。木料一平坦就可以把它们放在台子上用刃具进行削刮了,这么一来原先的枪刨就显得效率很低了。所以慢慢地也就报废了。可是现在也有枪刨能派上用场的时候,那就是古建筑的修理,因为当时是用它来建的,所以还得用它来修。看来这个还是有继承下去的必要。
枪刨其实已经失传了很久,是西冈师傅把它又复原了。修理法隆寺的时候,发现了用枪刨刨过的痕迹,而且修缮当中还必须让它保持这样的痕迹。修缮东大寺时也同样遇到了这样的痕迹,所以,就根据那些痕迹来复原了室町时代的枪刨。你们看,这种枪刨两边都有刃,用现在木匠通常用的平刨刨出来的刨屑是像纸一样薄的片片,而用枪刨刨出来的刨屑是细长卷儿的。另外,因为它两面都有刃,所以,遇到逆纹理不能硬刮的时候,可以压着往前推,总之两边都可以运用自由。也可以从左右位置更换着削来削去以调整疲劳。这样出的活儿是很上等、很好看的。从前,树劈开以后只用斧子削砍一下,充其量也就是用手斧再削细一些,但是,看上去很平滑很好看的都是用枪刨刨过的。
用很锋利的刃器削出来的木头具有弹拨水的能力。就像用一把利刀削过的铅笔能把滴在它上面的水珠反弹掉那样。因为木头身上没有毛茬所以它吸不进去水。
经过削刮过的木头表面像小的竹叶那样,而抢刨刨过的痕迹又像鱼鳞,从侧面迎着光线看去闪闪发亮非常好看。
现在我们宫殿木匠遇到的最大的问题就是大的丝柏树越来越少了。建寺庙、神社不可缺少的是粗大的柱子,也就是粗大的木头。可是这样的东西却偏偏越来越少,这可真是个大问题。
盖普通人家房子用的柱子多是六十年长成的。所以,伐了树以后再进行栽植,这样,六十年一轮回,不可能出现资源绝迹的情况。不是有人说石油再挖三十年就绝了吗,可树是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的。只要稍加爱护就不可能绝迹。按照树的周期轮转,经过三百年、五百年长成的树还会出现,那样的话,不是还可以建盖很辉煌的殿堂吗?然而遗憾的是目前这样的情况太少了。我们这些从事整修文化遗产的人都知道,每隔二百年就会有一次大的修建高潮。比如,距今二百年前的昭和元禄年间(1688~1704年),就营建了东大寺还有很多的神社佛阁。往前的庆长年间(1596~1615年),德川家康为了花钱也营造了许多的建筑。而再往前的室町时代文安年间(1444~1448年)正好是法隆寺迎来一千三百年,所以,这些已有的神社佛阁也都是隔二百年大修一次。
我这里说的大修理你们也许会理解成是修理损坏了的部位,实际上,是把它们全部解体,然后再重新组装起来。所以,只要认识到了树的这种轮回规律,日本的文化和树的文化就一定能保得住。
奇妙的弟子们
我那里有很多的年青人来学徒,都是一些奇怪的家伙。他们不喜欢学习,其中有的连算术都不会。但他们真用功干活。我们那里先来的和刚刚进来的都一起干活、一起吃饭,新来的负责做饭,师兄们只管吃。新来的不懂得活儿怎么干,就给师兄们打打下手,把师兄们伺候得满意了,就开始点点滴滴地教给他们凿子怎么用,锯怎么用,还告诉他们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其实我理解学活计的过程就是一个怀着颗诚实的心去理解对方工作的过程,没有这个过程是不行的。同吃一锅饭,同干一个活,自然地这种师徒的关系就形成了。
现在在茨城县我们有一个工地,在那儿干活儿的都是年青人。因为那里的活儿需要用很多木料,粗大的木料,上了年纪的人体力会跟不上。在那儿挑大梁当头的就是一个从琦玉县秩父来的27岁的年青人。他们现在建的寺庙要三年后才完工,总额是12亿日元。这么年轻就接这么大的活儿,肯定有人不相信他们能做好,但是,他们绝对没问题,靠着他们年轻的气势,等到这个活儿完工的时候,这些孩子也就都出徒了。因为活儿是靠真正动手干了才能记得住,不是靠从书本上或是口头上教出来的。我们那里的孩子不看报不看电视,唯一的娱乐就是磨创刀(哈哈……)。
想当年我到西冈师傅那儿学徒的时候,西冈师傅就明确声明,不准看报,看书,连跟工作有关的书也不行,总之,什么都不行,有时间了就磨工具。早上起来,带上便当就去了法轮寺,傍晚回来以后先帮忙做饭,吃过饭就到二楼去磨呀磨的一直到很晚。师傅说,其他多余的事情一切都不要想,不要干。可是也什么都不教,只是一起去工地,他会说你来干干这个。所有的信息在学徒中都是多余的。所以,我们那里偶尔来个头脑好的孩子,就很难办。要让他把脑子恢复成一片空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那儿有一个从鹿儿岛来的孩子,很喜欢读书,老是利用午休的时间看书,有时候我从后面偷偷地看一眼并对他说:哟,你看的书挺难嘛。他就说:师傅,这是法语。
也有连除法都不会的孩子。有个叫阿源的,就不会除法,让他计算伙食费,他居然跟每个人要二十几万。人说,我没吃那么多呀怎么会二十几万呢?后来有人就问他:阿源,你到底会不会除法,他回答说不会,别的孩子就拿来小学校的课本,教他除法。虽说是不要求你看很多书,可也总不能连除法都不会吧?但是,这个阿源是所有的孩子中工具用得最好的,总是亮闪闪的。没人能跟他比。他就是只想工具的事,从不考虑其他的。跟他舞文弄墨的话,他也许不行,可是,在我们那里工具磨得好,用得好,不是更重要吗?说白了就是这样。
他们就是这样磨练自己的手艺,总有一天都能成为建造寺庙神社的栋梁。就像西冈师傅对待我那样,我对他们也是什么都不教。但是,给他们机会。他们会在所给予的机会中磨练并成长。因为很多东西不是靠用嘴教出来的。从飞鸟时代就已经是这样的了,宫殿木匠的手艺就是在实践的机会中练就出来的。
(1992年10月31日访谈)
用野生的植物皮编簸箕
——打编手艺人时吉秀志(1913年10月5日生)
盐野米松:说到做簸箕让我想起了三角宽(1903~1971年,小说家,民俗研究家)曾经在他的文章中提到过一个名为"山窝"(生活在深山之中,不农耕,也不固定居家,四处漂泊的人或部落)的团体。很久以前,我曾在宫崎县的山里访问过几个竹编技师,他们都说是从师于"山窝"的。可见"山窝"是一个专门的编制簸箕的集团。
当我的朋友把时吉的簸箕从鹿儿岛寄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就想起了"山窝"。
时吉生在编簸箕的手艺人的部落里,又跟他的父亲学过手艺。他是那种传承学技的为数不多的几例中的一个。
簸箕是用来筛掉农作物当中的空壳或杂质的,确切地说它是农具的一种。
它的形状跟撮土用的簸箕一样。把豆子呀,大米一类的东西放在上边左右地摇,好的东西全都留在了里边,夹杂物还有垃圾什么的就都筛到了外侧。因为它是日常生活中的用具,所以,在日本全国各地有各种各样的簸箕。有用竹子做的,有用树皮做的,也有用劈开的木条做的,各式各样。因为它是属于农家人不可缺少的工具,所以,形状上都大致相同,但是所用的材料和一些细小部位的制作还是截然不同的。
特别是时吉的簸箕,他是用好几种材料来编的,蓬莱竹、山樱树的皮、藤的蔓、山琵琶枝等。竹子是根据部位,有用表面的皮,也有用里面的皮。做得可真是精细。
他用的材料都是自己从山上采来的。他的家在萨摩半岛的西侧,鹿儿岛县日置郡金峰阿的宫崎,他的作坊就是他家背后搭起的小屋。地毯上面铺着坐垫,时吉就坐在上边削竹签,编簸箕。作坊的一角放着一个柜子,里面装的是工具和材料,柜子最底层的抽屉被撤掉了,那里成了他的爱犬——梅黎的家,梅黎跟随时吉上山,它还是寻找山樱树的高手。时吉使用的砍树皮的镰刀、簸箕刀,都是很独特的工具。
这是个非常需要耐性的工作。
眼下定做这种簸箕的人更多的不是用于农具,而是作为饰物或其他的,所以,尺寸也都是些小号的。
时吉今年80岁,身边没有学徒的人。
时吉秀志口述:
簸箕自古以来就是被当做农具来用的。农家用他来筛分米粒和杂质。又因为它还是吉祥的象征,所以,从古到今一直都受到人们的爱戴。
你们听说过山幸彦皇子和海幸彦皇子的故事吗?据传说弟弟山幸彦皇子曾经被派往海里做保护神,而哥哥海幸彦皇子则被派往山里做保护神,弟弟不精心丢了哥哥交给他的鱼钩,受到了哥哥的训斥,于是,弟弟毁了自己的刀做了鱼钩,把它交给哥哥以保证今后不再丢失,据说弟弟是用簸箕托着鱼钩献给哥哥的。
簸箕还是祭祖活动的时候常用的工具。再比如:女儿出嫁的时候,为了保佑她早生贵子,要在她的头上顶一个簸箕,父亲还要在那上边放一杯酒来送女儿。小孩子过生日的时候,在簸箕里放上年糕并让他来踩,是为了祝愿小孩子长得身强体壮。
这些习俗都是日本自古以来就有的。
日本最早开始竹编工艺的就是我们阿多地区。过去,阿多、田布施都是一些村子的名字,村改镇的时候,因为我们那里有座金峰山,所以,就取名为金峰镇了。
当时,阿多地区的土地都是属于当地土著民族的,是他们在这里最先开始了竹编工艺。这些我也是听一个专门研究竹编工艺的先生说的。
我编簸箕用的材料是山樱树的皮。山樱的皮非常强壮结实,即便树枯萎了,烂掉了,但它的皮依然完好。把山樱皮编进簸箕里,就是鹿儿岛簸箕的特点。编的时候还要有一些其他的材料,而每个人又都不同,我用的是一种叫"金竹"的竹子,也叫"蓬莱竹"。在鹿儿岛,因为"金竹"很多,所以差不多都是用它做辅料。从前火绳枪上的火绳就是把竹子外侧的青皮削剥下来,晾干后捻成绳子的。
这里有我做的簸箕,真正的簸箕。有很多竹编师编位箩,形状很像簸箕,但他们编的那不是真正的簸箕。他们也编不了这样的簸箕。
说起编簸箕,找材料就是一件难事。一般的位箩用一根竹子就能解决问题了,可我还要找山樱、蓬莱竹和边缘部位上用的山琵琶枝。还有紫藤和蔓草这些东西,不是哪儿的都能用。老祖宗们认为好的地方,我们现在还是从那里采来用。采光了,等上三四年,长出新的来再用。山樱的杂木林已经越来越少了。过去,有人来当柴薪砍,有人砍回去炼炭用,这样,砍掉了旧的新的才会长出来。可没有人来砍了,树就顺其自然地长,都长成了大树。樱树砍过一次以后就不能用了,它的皮不能用第二遍,除非极特殊的情况。
去采山樱树皮的时候,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只管来就是了。因为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从没受到过谁的阻止和责备,现在也还是这样。有的时候被山主知道了,就跟他说请让我剥些樱树皮,他们也都会首肯的。我到现在还没遇到过跟我过不去的人。
簸箕的起源我也说不大清楚。我只听说我的祖先是个叫"大前"的望族,他们是打败了萨摩成为望族的。后来又败在了岛律的手下,于是开始逃亡,逃到了深山老林里,就是在那时候他们跟"山窝"的人学会了编簸箕的手艺。
"山窝"小说中所描绘的就是编簸箕的故事。而且他们的祖先也都是编簸箕的。
所以我们才推断我的祖先也是跟"山窝"学的。
不是有用竹子做原料编簸箕的人吗?据说那些人是"平家"(9世纪时期,由皇室赐姓的贵族)的残党余孽。他们绝不用山樱皮编簸箕。我们更是不教他们。好像是一种敌对的关系。所以,搞竹编的人自然而然地不编我这种,我也从没碰过竹编。为什么不搞竹编呢?因为我觉得我的职业就是编簸箕。而不是位箩。
我开始学技是在9岁的时候。我们居住的部落有百十来户人家,可是才有两口井,没上小学以前,清晨早早地起来拿个小桶去帮家里提水。上了小学以后早晨是先去割牛草,割回来以后吃了饭再去上学,所以我总是迟到一节课左右,一迟到呢就要挨罚站,我就老是想:真不想上学啊。于是慢慢地就开始逃学。父亲见我这样就说:既然你那么不情愿念书,那就学编簸箕吧。于是,我就开始学编簸箕了。最初,我的工作只是刮破竹(一种丛生的矮细竹)的内侧,父亲把它们劈成四瓣,然后由我来刮掉里面的部分,只留下外侧的皮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