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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大仲马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10

“他是您上回来过以后才来的。”

“这个司库是打哪儿到您这儿来的?”

“他是德·吉兹红衣主教推荐给我的。”

“他亲自推荐给您?”

“写信推荐的,亲受的希科先生,写信推荐的。”

“大概就是我在下面看到的那个脸长得像个鸢的家伙?”

“就是他。”

“就是叫我进来的那个人?”

“对。”

“啊!啊l”希科下意识地这么说;“德·吉兹红衣主教那么热情地保荐来的这位司库,他的本事怎么样?”

“他算起帐来就像毕达哥拉斯①。”

“兵器操练的事您是跟他一起决定的罗?”

“是的,我的朋友。”

“这就是说,是他向您建议把修士武装起来的,对不对?”

“不,亲爱的希科先生,主意是我想出来的。完全是我想出来的。”

“目的是什么呢?”

“目的是把他们武装起来。”

“别死要面子啦,顽固不化的罪人,死要面子是最大的罪孽;这个主意不是您想出来的。”

“不是我就是他,我记不大清楚这主意是他还是我想出来的了。不,不,肯定是我想出来的;好像是,我想出这个主意时还引用了一句很明智很出色的拉丁文。”

希科又走近院长。

“一句拉丁文,您,我亲爱的院长!”希科说,“这句拉丁文您还记得吗?”

“Militat spiritu…”

““Militat spiritu,militat gladio?”

“就是它!就是它!”莫德斯特激动地嚷道。

“好啦,好啦,”希科说,“再没有比您更乐于为自己辩护的了,莫德斯特长老;我原谅您。”

“啊!”戈朗弗洛感动地说。

“您永远是我的朋友。我真正的朋友。”

戈朗弗洛拭去一滴眼泪。

“咱们吃饭吧,我对这顿饭也宽容了。”

“您听我说,”戈朗弗洛激动地说,“我要叫人去跟厨子兄弟说,要是他做的菜不是顶呱呱的,我就关他禁闭。”

“叫人去说吧,去吧,”希科说,“您是这儿的主人,我亲爱的院长。”

“咱们来开几瓶那位女仟悔者送的葡萄酒。”

“我要用我的智慧来帮助帮助您,我的朋友。”

“让我拥抱您,希科!”

“别把我闷死了,咱们聊聊吧。”

二十一 宴席上的宾主

戈朗弗洛很快就把命令传下去了。

如果说可敬的院长真的像他自己声称的那样步步高升的话,这就特别在一顿美餐的细节以及与烹调技术有关的那些事上表现出来。

莫德斯特长老传厄泽布兄弟进来问话。他来了,那样子不像是来听主人吩咐,倒像是在法官面前听审。

从传话的口气上,他也猜到,在尊敬的院长那儿发生了什么与他有关的非常事故了。

“厄泽布兄弟,”戈朗弗洛语气严厉地说,“好好听着我的朋友罗贝尔·布里凯先生对您说的话。看来,您有点掉以轻心哪。我听说,您上次烧的虾酱浓汤毛病不小,猪耳也完全不行,根本不脆。当心哪,厄泽布兄弟,当心哪,只要往错误的道路上跨出一步,您整个身子就会陷下去了。”

那修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结结巴巴地说了一点根本通不过的理由。

“够了!”戈朗弗洛说。

厄泽布兄弟闭上嘴。

“今天中饭您准备给我们吃些什么?”尊敬的院长问。

“有鸡冠炒鸡蛋。”

“还有呢?”

“蘑菇塞肉。”

“还有呢?”

“马德拉酒烧螯虾。”

“全是些不值一提的菜,不值一提:只够填个底。还有呢?快说。”

“还有阿月浑子果仁火腿。”

“呸!”希科说。

“对不起,”厄泽布战战兢兢地打断他的话说:“这道菜是加不带甜味的赫雷斯白葡萄酒烧的。事先我把牛肉放在埃克斯油醋汁里浸软,嵌到火腿里去,这样,吃牛肉的肥肉时就带吃了火腿的瘦肉,吃火腿的肥肉时就带吃了牛肉的瘦肉。”

戈朗弗济朝希科看了一眼,同时做了个表示赞许的表情。

“这还不错,对不对,”他说,“罗贝尔先生?”

希科做了个表示还过得去的手势。

“还有呢,”戈朗弗洛问,“还有什么吗?”

“还可以马上为二位上一盆鳗鱼。”

“让你的鳗鱼见鬼去吧!”希科说。

“我想,布里凯先生,”厄泽布说,他的胆子慢慢地大了起来,“我想您尝了我的鳗鱼以后,决不会后悔的。”

“这鳗鱼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我养这些鳗鱼的方法是与众不同的。”

“唔!唔!”

“对,”戈朗弗洛接上去说,“好像是罗马人或者希腊人,我不大记得清了,反正是意大利的一个民族,就像厄泽布这样养七鳃鳗。这是他在一个名叫苏埃托尼阿斯①的古代人写的书上看到的,这个人写到过烹调上的事。”

“什么!厄泽布兄弟,”希科叫起来,“您用活人来喂您的鳗鱼?”

“不,先生,我把家禽、野味的肠子和肝剁碎,再加进一点猪肉,做成一种肉靡扔给我那些鳗鱼吃。它们在底下铺着细砂、经常更换的淡水里,一个月就养肥了。一边养肥一边还往长里拚命长。譬如说我今天给院长大人做菜的这条鳗鱼。就有九斤重。”

“这是条蛇,”希科说。

“它一口就吞得下一只六天大的小鸡。”

“这条鳗鱼您是怎么烧的?”希科问。

“对,您是怎么烧的?”院长也跟着问。

“剥皮,烘黄,在鳗鱼油里浸一下,滚上极细的面包粉,再放在烤架上烤十秒钟;最后浇上加辣椒和大蒜的调味汁,我就可以荣幸地为二位上菜了。”

“可是调味汁呢?”

“对,调味汁呢?”

“埃克斯油加柠檬和芥末打成的很简单的调味汁。”

“好极了,”希科说。

厄泽布兄弟松了口气。

“现在只缺甜食了,”戈朗弗洛很内行地提醒说。

“我有个新鲜花样,一定能让院长大人吃得满意。”

“好,就看您的了,”戈朗弗洛说,“可别给我丢脸。”

厄泽布鞠躬。

“我可以下去了?”他问。

院长看看希科。

“让他下去吧,”希科说。

“您去吧,再把膳食总管兄弟给我叫来。”

厄泽布鞠躬退下。

膳食总管兄弟继厄泽布兄弟之后进来,接受了同样精确同样详尽的命令。

十分钟后,在铺着上等细麻布桌布的桌子前,宾主两人各自舒舒服服地坐在塞着靠垫的大扶手椅里,手执刀叉,面面相对,活像两个决斗者。

桌子很大,坐六个人都绰绰有余,现在上面给摆得满满的;因为膳食总管端来了一瓶又一瓶贴着各种不同标签、形状不一的酒瓶。

厄泽布恪守他自己报过的菜单,刚上过炒蛋、螯虾和蘑菇,空气里弥漫着块菰、新鲜得像奶油的黄油、百里香和马德拉酒的扑鼻的香味。

希科象个饥不择食的人一样贪婪地吃着。

院长则是一副对他自己、对厨师、对客人都放心不下的样子。

可是几分钟过后,希科抬起头来看的对候,戈朗弗洛也在那儿狼吞虎咽了。

他俩先喝莱茵酒,接着喝一五五○年的勃艮第酒;随后又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一个隐修教士的住所酿的酒尝了一通;圣佩里酒也喝了;最后喝那位女忏悔者的酒。

“这酒您觉得怎么样?”戈朗弗洛在问这句话前已经把这种酒尝了三遍,一直没敢开口,这会儿终于问道。

“酒味很纯,不过淡了一点,”希科说,“您那位女忏悔者叫什么名字?”

“我不认识她。”

“哦!您不知道她的名字?”

“真的不知道,我们是通过使者交谈的。”

希科默不作声地过了一会儿;他微微用上眼睛,品味着含在嘴里还没咽下的一小口酒,不过实际上他是在思索。

“这么说来,”五分钟过后,他才说,“我是有幸跟一位带兵的将军在一起进餐喽?”

“啊!天哪,是啊!”

“怎么!您说过话还要叹气?”

“啊!别提了,太累人。”

“当然,可是既体面,又风光。”

“那真是没说的!不过在举行祭礼的时候,我就不得清静了……前天我不得不减掉晚餐的一道菜。”

“减掉一道菜……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的那些最好的士兵中有好几个——我应该承认——居然放肆地认为,每月第三个星期五给他们吃的勃艮第的葡萄原汁梨酱那道莱分量不够。”

“有这等事!分量不够!……他们有什么理由说分量不够呢?”

“他们说他们没吃饱,声称还要吃点瘦肉,像野鸭、螯虾或者味道很浓的鱼什么的。您想他们多贪口腹!”

“见鬼!不过这些修士,既然他们操练,肚子饿也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那还有什么功德呢?”莫德斯特兄弟说;“吃得好,工作得好,那是谁都能做到的。应该懂得克勤克俭,把节省下来的奉献天主,”可敬的院长一边继续说,一边又把一大块牛肉夹火腿塞进他那张一大口肉冻还没咽下去的嘴巴里,这肉冻厄泽布兄弟原来没有提到,因为这道菜太简单,不值得一提,而只列在菜单上。

“喝点酒,莫德斯特,喝点酒,”希科说;“您要噎住了,亲爱的朋友;您的脸已经红了。”

“是气红的,”院长一口气喝下一杯足有半品脱的酒,回答说。

希科看着他喝,等戈朗弗洛把酒杯放到桌上以后,他才说,

“好了,把您的故事说下去,凭良心说,我对这个故事非常感兴趣呢!他们觉得没有吃够,您因此就少给他们一道菜?”

“正是如此。”

“这太妙了。”

“可是这个惩罚的反应也很强烈,我真怕他们会起来反抗,他们眼里冒火,牙齿咬得格格响。”

“他们肚子饿,”希科说;‘他妈的!饿了自然就会这样。”

“他们肚子饿?”

“当然。”

“您这么说?这么相信?”

“我可以肯定。”

“嗯,那天晚上我注意到了一桩怪事,我将来要让科学家去分析分析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当时,我喊来博罗梅兄弟,叫他把我的命令传下去,减掉一道菜,后来我看他们一副要反抗的样子,就又加上不给喝酒的命令。”

“最后怎么样?”希科问。

“最后,为了不至于功亏一篑,我吩咐他们增加一次操练,我想这样一来就可以把反抗的七头蛇彻底打垮了:圣诗上提到过这个,您也知道;等一等!Cabis poriabis diagonem.啊!见鬼,您这方面太懂啦!”

“Proculcabis draconem,”希科一边说,一边给院长斟酒。

“Draeonem,正是它,妙极了!说到龙,您倒吃吃这鳗鱼看,很辣很辣,好吃极了!”

“谢谢,我喘不过气来了;不过请您往下说,往下说。”

“说什么?”

“您的怪事。”

“什么怪事?我想不起来了。”

“就是您想让学者去分析的那柱怪事。”

“啊!对,我想起来了,好。”

“我听着呢。”

“我吩咐当晚操练一次,我预计我会看到这些家伙一个个都精疲力尽,脸色苍白,浑身冒汗,我还准备好了一篇极妙的讲道,题目“吃我面包的人’。”

“光吃面包的,”希科说。

“一点不错,光吃面包的,”戈朗弗洛拉开他那健壮的上下颌,大声笑着,嚷道。“我盘算着怎么玩弄词句,大做文章,事先就整个儿笑了一个钟头,可等我到了庭院里,只见面前是一群生气勃勃、有力的棒小伙子,他们像蚱蜢似地蹦来跳去。同时我还有一种幻觉,可真想向学者请教是怎么回事。”

“咱们来瞧瞧这幻觉。”

“他们身上还有一股酒味儿,一法里外都闻得到。”

“酒味儿!这么说博罗梅兄弟对您是阳奉阴违了?”

“啊!我对博罗梅是信得过的,”戈郎弗洛嚷起来,“他是盲目服从的化身:假如我要博罗梅兄弟用火自焚,他会立刻去找火刑具,把火堆烧起来。”

“真是太不会看人啦,”希科搔搔鼻子说,“我丝毫也没有这种印象。”

“那很可能,不过我,我了解我的博罗梅,你看,就跟我了解你一样,亲爱的希科,”莫德斯特说,他因为醉了,所以变得很温情。

”你说身上有酒味儿?”

“博罗梅?”

“不,你的那些修士们。”

“酒味儿重得就像酒桶,还不说他们一个个脸都红得像螯虾似的;我把博罗梅叫来骂了一顿。”

“好!”

“啊!我,我才不麻痹呢。”

“他怎么回答?”

“等等,他的回答微妙得很。”

“我想也会如此。”

“他回答说,强烈的欲望所产生的效果,跟欲望得到满足以后所产生的效果完全一样。”?

“啊!啊!”希科说:“正如你说的,确实微妙得很,他妈的!你的博罗梅真是厉害;他的鼻子怎么会那么削,嘴唇怎么会那么薄,我现在不再感到惊奇了;他的话叫你信服了?”

“完完全全信服,换了你也会信服的;对啦,你走过来点,我已经不能动了,一动就头昏。”

希科走过去。

戈朗弗洛把他的大手掌弯成一只听筒,罩在希科的耳朵上。

“怎么回事?”希科问。

“等等,我几句活就能跟你说请楚。你还记得我们年轻的时候吗,希科?”

“记得。”

“那时候血管里的血在沸腾……心里的欲望说出来会叫人脸红……”

“院长!院长!”纯洁的希科说。

“这些话是博罗梅说的,我认为他很有道理;有时候,欲望不也能产生观实的幻象吗?”

希科不禁放声大笑,笑得放满酒瓶的桌子像海船甲板似的直颤动。

“好,好,”他说,“我要投在博罗梅兄弟的门下,等到我把他的理论全学到手了,我就要请您行个方便,我尊敬的神父。”

“那不成问题,希科,不管您向您的朋友请求什么。现在,您说吧,要我行什么方便?”

“让我来管隐修院的总务,只管一个星期。”

“在这一个星期里您要干些什么呢?”

“我要照博罗梅兄弟的理论来管他的吃喝,我会给他一盘菜、一只空杯子,对他说:“用您的饥饿和干渴的全部力量来向往一只配蘑菇的火鸡和一瓶香贝尔丹酒吧,不过要当心,别让香贝尔丹酒把您给灌醉了,也别让火鸡闹得您消化不良,亲爱的哲学家。’”

“这么说,”戈朗弗洛说,“你不相信欲望的作用吗,你这个不信神的人?”

“好说!好说!我相信我所相信的东西。咱们不谈那些理论了吧。”

“好吧,”戈朗弗洛说,“咱们不谈那些,来谈点现实的东西。”

说着,他把自己的杯子斟满。

“为你刚才说起的那段快乐日子,希科,”他说,“为咱们在‘丰饶羊角’吃的那些晚餐,干杯!”

“好啊,我还以为你已经把它们全忘了呢,尊敬的神父。”

“你这个渎神的人!这一切都在我尊严的地位掩盖下沉睡着。可是,见鬼!我还是当年的我。”

说着,戈朗弗洛也不管希科对他“嘘,嘘”地示意,开始唱起一支他最爱唱的歌来。

驴驹卸了鞍,

耳朵竖得欢。

瓶儿拔了塞,

美酒往外蹿;

要问谁像楞头青,

葡萄园里的出家人;

要问骨头谁最轻,

自由自在的出家人。

“嘘!你这个疯子!”希科说;“要是博罗梅兄弟进来,他会以为你有一星期没吃东西没喝酒了。”

“要是博罗梅兄弟进来,他会跟咱们一块儿喝的。”

“我可不信,”

“我呢,我要对你说……”

“你别说,回答我的问题。”

“那你就说嘛。”

“是你不给我时间说,酒鬼!”

“啊!我是洒鬼!”

“你看,一操练兵器,你的修道院就变成一座名副其实的兵营了。”

“对,我的朋友,正是这句话,名副其实的兵营,名副其实的;上星期四,是星期四吗?是的,是星期四,等一等,我记不清是不是星期四了。”

“是星期四还是星期五,都没什么关系。”

“你说得对,事实,最要紧的是事实,对不对?好!星期四或者星期五,在走廊上,我看见两个见习修士拿着军刀在格斗,旁边两个副手也差不多要动手打起来。”

“你怎么办?”

“我叫人拿来一根鞭子,要抽这几个见习修士,他们拔脚就逃;可是博罗梅……”

“啊!啊!博罗梅,又是博罗梅!”

“经常是他。”

“那么博罗梅……?”

“博罗梅抓住他们,狠狠地把他们揍了一顿,揍得他们直到现在还起不了床,这几个混蛋!”

“我很想看看他们的肩膀,好欣赏一下博罗梅兄弟的手劲,”希科说。

“咱们放着羊膀子不看,去看别的什么膀子?决不!请吃些杏子酱吧。”

“不,见鬼!我都要噎住了。”

“那就喝点儿。”

“也不喝,我,我需要走动走动。”

“嗯,我呢,难道你以为我不需要走动走动吗?可我还是喝酒。”

“啊!您,那不一样,再说您为了喊口令,也该中气足些。”

“那么,来一杯,只来一杯这种餐后酒,这酒是厄泽布的秘传。”

“好吧。”

“这酒管用极了,哪怕你拼命饱餐一顿,两小时以后准会觉得肚子饿。”

“这酒对穷人真太可怕了!告诉您吧,如果我是国王,我要把厄泽布砍头,因为他的餐后酒会叫一个王国遭到饥馑。啊!啊!这是什么?”

“是操练开始了,”戈朗弗洛说。

从庭院里确实传来一片喧哗声和铁器的碰击声。

“没有一个首领?”希科说。“啊!啊!我看,这些兵纪律糟透了。”

“没有我?哪儿的话!”戈朗弗洛说;“况且,这也根本不可能,你懂吗?因为发布命令的是我,教官也是我;瞧,证明来了:我听见博罗梅兄弟来听我的命令了。”

果然,就在这时,博罗梅进来,斜着眼,像安息人(伊朗北部古民族,音译为帕提亚人,擅长骑马佯逃,朝背后射冷箭。)放的冷箭那样迅速地朝希科投来一道目光。

“啊!啊!”希科想,“你看我这一眼可看错了,你露馅了。”

“院长大人,”博罗梅说,“他们单等着您去检查武器和护胸甲。”

“护胸甲!啊!啊!”希科悄悄地对自己说。“等一下,我也参加,我也参加!”

他匆匆地立起身来。

“您也参加我们的操练,”戈朗弗洛说着,也立起身来,活像一块长着腿的大理石;“请您搀着我,我的朋友;您将要看到一场精采的操练。”

“事实上,院长大人是一位很有修养的战术家,”博罗梅说,想探测一下希科镇静的脸相后面藏着些什么。

“莫德斯特长老是一位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物,”希科躬身回答。

随后,他悄悄地对自己说:

“啊!啊!当心点儿吧,我的鹰雏儿,要不这只老鸢会拔光你身上的毛。”

二十二 博罗梅兄弟

希科搀扶着尊敬的院长,从宽敞的大楼梯走下去,来到庭院;一眼看上去,那儿确实像一个忙碌的大兵营。

修士们分成两队,每队一百人,手执长戟、长矛和火枪,像士兵一样等待指挥官的到来。

其中五十来个最强壮最热忱的修士,头上戴着头盔或兜鏊,腰间挂着长剑,他们只差手上缺块盾牌,不然就完全像古代的米堤亚人(伊朗北部古民族,音译为帕提亚人,擅长骑马佯逃,朝背后射冷箭。),或者只差一双吊梢眼,否则就跟今天的中国人完全一样了。

另一拨人不无骄傲地炫耀着他们胸前隆起的护胸甲,他们喜欢用铁制的护手甲在护胸甲上碰出响声。

剩下的那拨人,戴着臂铠和护腿甲,不时活动活动被这些局部的甲壳箍得失去弹性的关节。

博罗梅兄弟从一个见习修士手中拿过一顶头盔戴在头上,那动作既迅速又准确,即使是国工雇佣来的德国步兵或骑兵也不过如此。

他系带子的时候,希科不由得端详起这顶头盔来,看着看着,他的嘴角漾出了笑意;最后,他笑嘻嘻地绕着博罗梅转了一圈,像是要从各个角度来欣赏这顶头盔似的。

这还不算,他又走近这位司库,伸手去摸摸这顶尖顶头盔上一个高低不平的地方。

“您这顶头盔可真出色,博罗梅兄弟,”他说。“您这是从哪买来的,亲爱的院长?”

戈朗弗洛没法回答,因为这时候有人正在给他戴上一副闪闪发亮的护胸甲,尽管这副护胸甲大得可以藏下法奈斯宫壁画上的赫拉克勒斯②,可敬的院长那层层叠叠垂下来的肥肉却给它卡得很难受。

“带子别扎得这么紧,见鬼!”戈朗弗洛喊道;“别用这么大的劲儿,我气也透不过来,话也说不出来了,松手,松手!”

“我想,您是在问尊敬的院长,”博罗梅说,“我的头盔是哪儿买的?”

“我问尊敬的院长而没有问您,”希科回答,“这是因为我想,在这个修院,正像在其他任何地方的修院一样,一切都是按院长的命令办事的。”

“当然,”戈朗弗洛说,“这儿的一切事情,都是按我的命令办的。您要问什么,亲爱的布里凯先生?”

“我问博罗梅兄弟,他是不是知道这顶头盔是哪儿买的。”

“尊敬的院长昨天买了一批兵器来武装咱们的修院,这就是其中的一件。”

“我买的?”戈朗弗洛问。

“大人该还记得,您吩咐我们带一些头盔和护胸甲回来,我们执行了大人的命令。”

“是这样,是这样,”戈朗弗洛说。

“活见鬼。”希科说,“我的头盔跟我这个主人真有点缘分,我亲手把它送到德·吉兹府邸以后,它又像条丢失的狗似的在这个雅各宾隐修院找到我了!”

这时,博罗梅兄弟做了个手势,队伍就排得整整齐齐,整个行列中没有一点儿声响。

希科坐在条长凳上,准备舒舒服服地看修士们的操练。

戈朗弗洛照旧站着,两条木桩似的粗腿,使他站得稳稳当当的。

“立正!”博罗梅压低声音轻轻地说。

莫德斯特长老从他的铁鞘里拔出一把巨大的军刀,在空中挥动了几下,用洪亮的嗓音喊:

“立正!”

“大人也许对这么发口令有点厌烦了,”这时博罗梅兄弟谄媚地说。“大人今天早上累了:要是大人愿意保重身体的话,今天让我来指挥操练吧。”

“那好,”莫德斯特长老说;“我确实挺累的,直喘气;您指挥吧。”

博罗梅鞠了一躬,然后,对长老的这种同意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似的,走到队伍面前站定。

“多么殷勤的仆人啊!”希科说;“这个人可真是颗珍珠呢,”

“我跟你说过,他很讨人喜欢!“莫德斯特长老回答。

“我想我可以肯定,他每天都为你做这件事的?”希科说。

“啊!天天如此。他驯服得像个奴隶;我老是责备他过于殷勤。谦恭并不等于当奴隶,”戈朗弗洛以说教的口吻添上一句。

“为了让你可以在这儿百事不管,为了让你能高枕无忧:博罗梅兄弟日日夜夜为你操着心。”

“啊!我的天主,正是这样。”

“行了,我想知道的全知道了,”希科说,把注意力集中到博罗梅一个人身上。

看着修士们的司库戴盔披甲,像战马似的挺立着,确实使人感到惊讶。

他圆睁的双眼冒着火焰,健壮有力的手娴熟地挥舞着长剑,使人觉得那是一个剑术教师在向一小队士兵比划着招式。

博罗梅每示范一个动作,戈朗弗洛就重复一遍他的讲解,然后再说:

“博罗梅说得很对,不过我已经对你们这么说过了;记记看,我昨天给你们上的课。把兵器换一只手;托住长矛,托好了;矛头齐眼腈;看在圣乔治份上,摆好姿势!腿别弯;向左半圈跟向右半圈完全是一码事,只是方向反一反。”

“真是活见鬼!”希科说,“你是个挺熟练的教官。”

“就是,就是,”戈朗弗洛摸着自己叠了三层的下巴说。“操练我还是蛮精通的。”

“你还有博罗梅这么个好弟子。”

“我一说他就懂,”戈朗弗洛说,“没有比他更聪明的人了。”

修士们接受的军事训练,是一种当时很风行的操法,举刀箭步刺,举剑箭步刺,然后是射击训练。

当他们做最后一项训练的时候,院长对希科说:

“我要让你看看我的小雅克。”

“你的小雅克?是什么人?”

“一个好小伙子,我想让他跟在我身边,他长得斯斯文文的,劲儿倒挺大,火爆得像硝石。”

“啊!真的!这个可爱的孩子在哪儿啊?”

“等一等,等一等,我来指给你看;瞧,那儿;就是端着火枪准备第一个射击的那个。”

“他枪法很准吗?”

“这么说吧;百步开外,这鬼家伙能打中一枚玫瑰花诺布尔(英国古金币名,有一种叫“玫瑰花诺布尔”,因为上面铸有约克王朝或加兰斯特王朝玫瑰花形纹章。)。”

“这个小伙子辅起弥撒来准是很利落吧;你等一等,等一等。”

“怎么啦?”

“是他!……不是!”

“你认识我的小雅克?”

“我?完全不认识。”

“可是你一开始认为自己认识他?”

“是的,好像有一天,或者不如说有一天晚上,我在哪个教堂里看见过他,当时我正在小隔间里做忏悔;不过,不对,我认错人了,那不是他。”

这一回,我们得承认,希科说的并不全是真话。希科认人的记忆力极好,只要见过一面,他就永远不会忘记。

戈朗弗洛所说的小雅克,也拿准了院长跟院长的朋友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这会儿他正往一支跟他身子一般高的沉甸甸的火枪里装弹药。弹药装好以后,他走过去,趾高气扬地立在离靶子百步远的地方,然后把有脚往后一挪,以只有军人才有的准确性开始仔细瞄准。

放枪了,子弹正中靶心,修士们起劲地鼓掌。

“嗨,瞄得真准,”希科说,“而且我看小伙子长得也挺俊,”

“谢谢,先生,”雅克回答,他苍白的脸颊泛出了兴奋的红晕。

“你各种兵器都耍得很得心应手,我的孩子,”希科接着说。

“可是,先生,我是在学呢,”雅克说。

说完,他把已经显过本领、用不着了的火枪搁在一边,从身旁的人手中拿过一支长矛,抡得团团飞转,希科看着,觉得毫无破绽。

希科就又说了几句恭维话。

“他最拿手的是长剑,”莫德斯特长老说。“行家看了都赞不绝口;这鬼家伙真是腕如钢,膝如铁,而且他从早到晚都手不离剑。”

“啊!我倒要瞧瞧,”希科说。

“您愿意试试他的气力吗?”博罗梅说。

“我愿意看他试试身手,”希科回答。

“啊!”司库继续说,“不过这儿除我以外,也许谁也敌不过他;您,也有点力气吗?”

“我只是个可怜巴巴的普通老百姓,”希科摇头说,“以前我也像别人一样练练剑;现在我的腿在打哆嗦,手也发抖了,脑子也不管用了。”

“不管怎么说,您一直还在练习?”博罗梅说。

“稍稍练一点儿,”希科回答,朝微笑着的戈朗弗洛看了一眼,使戈朗弗洛已经到了嘴边的尼古拉·大卫这个名字又缩了回去。

不过博罗梅没看见那微笑,也没听到这个名字,他带着平静的笑容,命令把花剑和击剑脸罩取来。

雅克脸上毫无表情,冷冰冰的,心里却乐开了花,他把长袍撩到膝头,一边用他的凉鞋在沙上踩踩稳,一边发出了挑战。

“我既不是修士,又不是士兵,”希科说,“确实好久不摸兵器了,我请求浑身是肌肉和筋腱的您,博罗梅兄弟,给雅克兄弟上一课。您赞成吗,亲爱的院长?”希科问莫德斯特长老。

“我命令这样做!”院长宣布,有机会插话是他是高兴的事。

博罗梅脱下头盔,希科连忙把双手伸过去;头盔到了希科手里,它的故主又可以细细地端详它了;当我们这位市民考察完毕的时候,司库已经把长袍撩到腰间,做好了准备。

所有的修士,在团体精神的激励下,走过来团团围住了学生和教师。

戈朗弗洛俯身凑在他朋友的耳边。

“这跟唱晚祷一样有趣,是吗?”他天真地说。

“轻骑兵都这么说,”希科同样天真地说。”

交手双方摆好了架势;博罗梅精悍而结实,在身材上占优势;此外他在稳健和经验上也占了上风。

雅克闪闪发亮的两眼喷出火来,连颧骨上也升起了两片狂热的红潮。

博罗梅出家人的假面具渐渐褪了下来,他手持花剑,沉浸在斗智斗勇的恶斗之中,完全变成了一个军人:他每击一剑,就要喊出一声鼓励、劝戒或是斥责的话;可是,雅克的力量、速度和冲劲往往胜过老师,使得博罗梅兄弟的胸口上挨了好几剑。

希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这场比剑,数着各人被刺中的次数。

等到比赛结束,或者不如说,等到双方第一次休息的时候,希科说:

“雅克刺中六下,博罗梅兄弟,九下,对当学生的来说很不错了,当老师的却还不够。”

一道除了希科谁也没有看见的光芒,从博罗梅的眼里闪过,泄露了他性格上的一个新的特点。

“好!”希科想,“此人傲气十足。”

“先生,”博罗梅说,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使语气显得比较温和,“击剑练习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很粗野的,对我们这些可怜的出家人尤其如此。”

“这不去管它,”希科说,他决心把博罗梅师傅逼到底;“师傅起码应该比徒弟多刺中一半以上。”

“啊!布里凯先生,”博罗梅说,脸色发白,紧咬着嘴唇,“您似乎太专横了吧。”

“好!他发火了,”希科想,“这样就是两个致命的弱点了;据说只要有了其中一个弱点,一个男子汉就算完了:情况对我很有利。”

随后他高声说:

“如果雅克能够再冷静一些,我敢说他能够跟您打成平手。”

“我不这么认为,”博罗梅说。

“好吧,可我,我可以这么肯定。”

“布里凯先生,既然您对刀剑是个行家,”博罗梅以挖苦的语气说,“也许该亲自来跟雅克较最一下;那时候您就可以更有体会了。”

“啊!我嘛,我老了,”希科说。

“不错,可是很在行。”博罗梅说。

“啊!你笑话我,”希科想:“你等着,等着吧。”“不过,”他继续说,“我注意到刚才的比赛因为一件事不能算数。”

“什么事?”

“是这件事,博罗梅兄弟作为一位可敬的师傅,我相信,他出于好意,存心让雅克刺中几下。”

“啊!啊!”这回可是雅克皱起眉头说了。

“当然并非如此,”博罗梅克制住自己说,不过心里已是十分恼火;“我喜欢雅克,这没错,可是我决不会用这种好意来毁掉他。”

“这我可没想到,”希科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还以为是那样呢,请原谅我。”

“到现在,您说得也够多了,”博罗梅说,“上场吧,布里凯先生。”

“啊!您别吓唬我,”希科说。

“放心吧,先生,”博罗梅说,“我们会手下留情的;我们是懂得教规的。”

“你这不信神的人!”希科暗自嘀咕说。

“来吧,布里凯先生,就比一个回合。”

“试试吧,”戈朗弗洛说,“试试吧。”

“我不会伤害您的,先生,”雅克说,他一方面支持他的师傅,另一方面也想说两句刺刺希科,“我的手是很客气的。”

“亲爱的孩子,”希科暗自说,意味深长地朝那年轻修士看了一会儿以后,不出声地笑了笑。“好吧,”他说,“既然大家执意如此。”  

“啊!好极了!”几个渴望取胜的当事人喊道。

“不过,”希科说,“我有言在先,不超过三个回合。”

“随您的便,先生,”雅克说。

希科慢吞吞地从长凳上立起身,把短袄束束紧,戴上击剑手套,套好面罩,动作灵活得像乌龟捕食飞虫。

“要是这个家伙能够招架住你的直刺,”博罗梅悄悄地对雅克说,“我就再也不跟你比剑了。我可是通知你了呀。”

雅克点点头,笑了笑,意思是说:

“放心吧,师傅。”

希科仍然是那么慢条斯理,那么谨慎小心地伸出长胳膊长腿,摆好架式,以一种神奇的准确性安放好他的长胳膊长腿,让人完全看不出它们所具有的巨大的活力和不可估量的灵活性。

二十三 剑 术 课

在那个时代——我们不仅试图叙述那时一些重大事件,而且还要描绘当时的风俗习惯——击剑比赛跟今天的很不相同。

剑是两面开口的,所以不仅可以刺,也常用来砍;另外,左手再执一柄短剑,既能防身,又可攻击:因而刺伤,或者不如说,划伤的机会很多,在一场真正的战斗中这反而有着强烈的刺激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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