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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大仲马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10

盖吕当年身上十八处负伤,血流不止,但仍然挺立不倒,继续战斗,直至第十九处负伤,才就此卧床不起,直到进入坟墓。

剑术比赛从意大利传了进来,仍然处于这门技艺的幼年阶段,所以那年头的比剑,无非就是双方一边劈刺一边不停地挪动步子,而且因为场地是随便选定的,有时地面稍有些高低不平,就会让剑手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障碍。

你会看到击剑者时而伸长身体,时而收拢身件,时而跳到左边,时而跳到右边,或者用一只手撑在地上,灵活性,不仅是手腕的灵活性,而且还有两腿以至全身的灵活性,是这门技艺的先决条件之一。

希科的剑术看上去不像是受的这种训练;简直可以说他是有先见之明。摸到了现代剑术的门道,其制胜的关键,尤其是动作优雅的诀窍,在于手腕灵活而身体几乎保持不动。

他叉开两腿,挺直上身,稳稳地站着,手腕健壮有力而又非常灵活,那柄剑从剑尖到剑身的中部很像一根柔韧而弯曲的灯心草茎杆,从剑柄到剑身中部则是挺直的钢刃。

在头几个回合里,面对着这个青铜铸成,好像只有手腕是活的对手,雅克兄弟有些过于急躁,希科觑准他漏出的极小的空档,就挺腿伸臂刺过去,而我们知道,对惯于用剑尖或剑梢攻击的击剑手来说,这种空档是常常可以找到的。

每出现这么一个空档,那条长长的胳膊就伸出去有三尺远,径直在雅克兄弟的胸前刺一下,整个动作有条不紊,倒像是机械在操纵,而不是由难免有偏差和失误的肉做的器官在操纵。

每被花剑圆头刺中一下,雅克的脸就由于愤怒和好胜心的受挫涨得通红,同时将身子往后跳出一步。

在十分钟时间里,这个灵巧惊人的孩子使出了浑身解数:他像山猫似的扑出去,像蛇似的缩起身子,他从希科的胸前闪过,一会儿向右跳,一会儿向左跳,而希科态度从容,看准一个机会,就伸出长胳膊架开对手的剑,给他狠命的一击。

博罗梅兄弟刚才还情绪激昂,有点兴奋过度,此刻却由于强压住这股激昂的情绪而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雅克最后一次扑向希科,希科见到他脚步不稳,就卖个破绽,漏出空档,引他全力冲刺过来。

雅克果然冲刺过去,希科猛地一闪身,那可怜的徒弟失去了重心,终于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希科像一块岩石一样,一动不动地仍旧站立在原来的地方。

博罗梅兄弟死命咬手指,几乎咬出血来。

“您刚才没告诉我们,先生,您是击剑馆里的常客,”他说。

“他!”戈朗弗洛嚷起来,他感到很惊讶,但又由于一种很容易理解的友谊的感情而洋洋得意;“他嘛,他从来不出门!”

“我嘛,一个可怜的老百姓,”希科说;“说我罗贝尔·布里凯是击剑馆的常客!啊l司库先生!”

“不管怎么说,先生,”博罗梅兄弟喊道,“要把一柄剑使得像您那样,是需要经过大量练习的。”

“啊!我的天主,是的,先生,”希科带着一副天真的模样回答说,“我确实有时候握过剑;而每当我握住剑,我总看到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那就是,对手里握着剑的人说来,骄傲无好处,发火必坏事。现在,您听着,我的雅克小兄弟,”他又说,“您的手腕不错,可是脚和脑子不行:您动作敏捷,但不用脑筋。击剑比赛中有三样东西最要紧:首先是头脑,然后是手腕,最后是双脚;有了第一样就可以防卫,再加上第二样就可以克敌制胜;而如果三样俱全,那就可以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了。”

“啊!先生,”雅克说,“那您就跟博罗梅兄弟比一场吧;那一定精采。”

对这个提议不屑一顾的希科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傲慢的司库也许会对此加以利用的。

“好吧,”他说,“要是博罗梅兄弟同意,我可以奉陪。”

“不,先生,”司库回答,“我认输了;我宁可不交手就先认输。”

“啊!他多谦虚,多可爱!”戈朗弗洛说。

“你错了,”不留情面的希科凑在他耳边说,“他的虚荣心太重了;我在他这个年纪,要是能找到这么一个机会,宁愿五体投地,恳求让我也能像雅克刚才那样上一堂剑术课的。”

说完,希科又拱起背,把两条长腿弯成弓形,带着那副永远挂在脸上的怪相,回到他的长凳跟前坐下。

雅克跟着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跟失败的羞耻相比之下,敬佩的心情占了上风。

“那就请您再对我上点课,罗贝尔先生,”他说,“院长大人会允许的,是不是,大人?”

“对,我的孩子,”戈朗弗洛回答,“我非常愿意。”

“我不想跟您的师傅竞争,我的朋友,”希科说。

说着他向博罗梅行了个礼。

博罗梅接过话头。

“我并不是雅克唯一的师傅,”他说.“在这儿教剑术的不止我一个人;既然光荣不由我一个人独占,就请您不要把失败只算在我一个人头上。”

“那么他的另一个师傅是谁?”希科连忙问,他已经看到博罗梅脸上一阵红,说明他已经担心自己说漏嘴了。

“他没有别的师傅,”博罗梅回答,“没有别的师傅。”

“有的!有的!“希科说,“我听得清清楚楚。您的另一个师傅是谁,雅克?”

“嗨!对了,对了,”戈朗弗洛说;“是一个矮胖子,您给我介绍过的,博罗梅,他到这儿来过几次,挺和气的,酒量也好。”

“我记不起他的名字了,”博罗梅说。

厄泽布兄弟一脸沾沾自喜的样子,菜刀插在腰带里,傻乎乎地凑上前来。

“我,我知道,”他说。

博罗梅一再跟他使眼色,可他没看见。

“他是比西-勒克莱尔!”他继续往下说,“他在布鲁塞尔教过剑术。”

“啊!原来如此!”希科说,“比西-勒克莱尔师傅!好剑手,没说的!”

就在希科带着他尽力装出的天真神情这么说着的时候,他冷眼看到博罗梅向那个讨厌的献殷勤的家伙投去狂怒的一瞥。

“瞧,我根本不知道他叫比西-勒克莱尔。他们忘掉告诉我了,”戈朗弗洛说。

“我还以为大人根本不会对他的名字感到兴趣哩,”博罗梅说。

“其实呢。”希科说,“只要当得好,这个人或者那个人,谁当剑术师傅,全都一个样。”

“其实呢,全都一个样,”戈朗弗洛接嘴说,“只要当得好。”

说完这话,他就在一片赞赏声中朝通向自己房间的楼梯走去。

操练开始了。

在楼梯跟前,雅克又向希科提出他的要求,让博罗梅感到老大的不高兴;可是希科回答说:

“我不会教人,我的朋友;我是独自一个人一边考虑一边练,最后练出来的;您也像我一样做吧:有健全的头脑,财产才会使人受益。”

博罗梅下了一道口令,所有的修士都转身回到内院四周的那些楼房里去。

戈朗弗洛靠在希科的胳膊上,庄严地走上楼去。

“我希望,”他骄傲地说,“这个隐修院能忠诚地为国王效劳,能有些用处,嗯?”

“哟!我完生相信,”希科说。“到了您这儿,尊敬的院长,就看得很清楚了。”

“这些都是在一个月,甚至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搞起来的。”

“是您搞起来的?”

“是我搞的,我一个人搞的,正如您所见到的,”戈朗弗洛挺起胸脯说。

“原先我可没料到您会做得这么好,我的朋友,等我完成使命回来……”

“啊!真的,亲爱的朋友,说说您的使命吧。”

“当然愿意,何况我动身前还得送封信,或者说派个信使到国王那儿去。”

“到国王那儿去,亲爱的朋友,一个信使?您跟国王有联系?”

“直接联系。”

“您缺个信使,您说。”

“我缺个信使。”

“您愿意我给您一位兄弟吗?如果我们的一位兄弟能见到国王,这对咱们修院来说也是一份光荣。”

“那当然。”

“我要把我们最得力的两条腿派去听您吩咐。不过告诉我,希科,国王不是相信您已经死了吗?他怎么……”

“我不是跟您说过嘛,我只不过是患了嗜眠症……到时候,我就醒过来了。”

“就又到国王跟前承受他的宠幸了?”戈朗弗洛问。

“比过去还更恩宠有加,”希科说。

“那么,”戈朗弗洛顿了一下说,“您能不能把咱们在这儿为他的利益所做的一切都禀告他?”

“我会告诉他的,朋友,会告诉他的,放心吧。”

“啊!亲受的希科,”戈朗弗洛嚷起来,他已经看到自己当上主教了。

“不过,首先,我有两件事要您帮个忙。”

“哪两件?”

“第一件,钱,国王会还您的。”

“钱!”戈朗弗洛急忙立起身来,“我的银箱里有的是钱。”

“您的财运好,这不用说喽,”希科说。

“您要一千埃居?”

“不,太多了,亲爱的朋友;我胃口不太,不会狮子大开口;我的使臣的头衔并没有叫我自鸣得意,我不愿意抬出这块招牌去大吹大擂,宁可不声不响的。我有一百埃居就够了。”

“给。第二件?”

“一个随从。”

“一个随从?”

“对,好跟着我;我嘛,我喜欢有人在一块儿。”

“啊!我的朋友,如果我还像过去那样自由有多好,”戈朗弗洛叹口气说。

“是啊,可您不能那样了。”

“地位束缚了我,”戈朗弗洛喃喃地说。

“唉!”希科说。“一个人没法样样都有啊。既然我不能有幸请您为伴,亲爱的院长,我愿意让雅克小兄弟来陪我。”

“雅克小兄弟?”

“对,他讨我喜欢。这小伙子。”

“你说得对,希科,这是个难得的好小伙子,前程远大。”

“而我,我先要带他到二百五十法里远的地方去,如果你同意的话。”

“他归你了,我的朋友。”

院长敲了一下小钟,一个侍候院长的兄弟应声跑来。

“叫人去把雅克兄弟和管城里杂差的兄弟找来。”

十分钟后,两个兄弟都立在门口了。

“雅克,”戈朗弗洛说,“我交给您一个特殊使命。”

“交给我,院长先生?”年轻人吃了一惊,问。

“对,您要伴随罗贝尔·布里凯先生去作一次长途旅行。”

“啊!”年轻兄弟对外出旅行充满渴望,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我要跟布里凯先生一起去旅行,我要呼吸大自然的新鲜空气,我要自由喽!啊!罗贝尔·布里凯先生,咱们每天都要练剑,是吗?”

“是的,我的孩子。”

“我可以带着我的火枪吗?”

“带着吧。”

雅克跳了起来。欢呼着冲出门去。

“至于送信的差使,”戈朗弗洛说,“请您自己发命令吧。上前来,帕尼尔日兄弟。”

“帕尼尔日!”希科说,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唤起的回忆是多少带点愉快的;“帕尼尔日!”

“唉!是啊,”戈朗弗洛说,“我选了跟那个帕尼尔日同名的兄弟,让他跟那一位一样来干跑腿的差使。”

“这么说,咱们那位老朋友已经不能工作了?”

“它死了,”戈朗弗洛说,“它死了。”

“啊!”希科带着怜悯的语气说,“事实上它岁数也不小了。”

“十九岁,我的朋友,它死时十九岁。”

“真是了不起的长寿啊,”希科说;“这种例子只有隐修院才有。”

二十四 女忏悔者

帕尼尔日,院长一叫他,就很快在门口出现了。

他之所以被指定代替那位已故的同名者,显然不是由于在气质或者相貌上有任何相似之处,因为再没有比他更精明的脸相,受到过加上一头驴子的名字的这种玷污了。

帕尼尔日兄弟活像一只狐狸,小眼腈,尖鼻子,翘下巴。

希科瞧了他一会儿,尽管只是很短促的一会儿,他对这个修院信使的能力却似乎颇为赏识了。

帕尼尔日谦恭地立在进门的地方。

“请进来,信使先生,”希科说;“您认识卢佛官吗?”

“认识,先生,”帕尼尔日回答。

“在卢佛官里,您认识一个叫亨利·德·瓦洛瓦的人吗?”

“国王?”

“其实,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国王,“希科说;“不过人家倒都是习惯于这样称呼他的。”

“我是去给国王送信吗?”

“正是;您认识他吗?”

“当然,布里凯先生。”

“好,您请求面见他说话。”

“人家会让我见他吗?”

“会让您见到他的贴身男仆,是的;您这身衣服就是通行证;陛下是笃信宗教的,您想必也知道。”

“我跟陛下的贴身男仆说什么呢?”

“您就说您是幽灵派来的。”

“什么幽灵?”

“好奇是一种很讨厌的缺点,我的兄弟。”

“请原谅。”

“您就说您是幽灵派来的。”

“是。”

“您再说您等着取那封信。”

“什么信?”

“又来啦!”

“啊!真是的。”

“我尊敬的院长。”希科向戈朗弗济转过身去说,“没说的,我还是更喜欢另一个帕尼尔日。”

“要办的就是这些吗?”信使问。

“您再加上一句话,就说幽灵在去夏朗通的路上慢慢走着,等着那封信。”

“那么,我就到那条路上去找您喽?”

“一点不错。”

帕尼尔日走到门口,掀起门帘准备出去;希科在帕尼尔日兄弟掀门帘时,仿佛觉得外面有一个窃听者的身影。

尽管如此,门帘放下得太快了,希科自己也说不准,刚才看到的究竟是真有其事还是一个幻影。

希科精细的头脑使他很快就差不多可以断定,外面是博罗梅兄弟在偷听。

“啊!你听吧,”他想;“好极了,既然如此,我倒要说给你听听了。”

“照这么说来,”戈朗弗洛说,“您有幸接受的是国王的使命,亲爱的朋友?”

“对,秘密使命。”

“是关于政治的,我想。”

“我也是这么想。”

“什么!您不知道自己身负什么使命?”

“我只知道我要带一封信,如此而已。”

“想必是国家机密?”

“我想是的。”

“难道您没有猜到什么……?”

“咱们这儿没有外人,我可以说出我的想法吧,嗯?”

“说吧;我这个人是守口如瓶的。”

“好吧,国王终于决定去援救德·安茹公爵了。”

“真的?”

“是的;德·儒瓦约兹先生大概昨天夜里已经动身了。”

“那么您呢,我的朋友?”

“我嘛,我到西班牙那方面去。”

“怎么走法?”

“嗨!跟咱们过去一个样呗,步行,骑马,乘车,到什么山砍什么柴。”

“雅克会是您的一个很好的旅伴,您开口要他可真是做对了,他懂拉了文,这个小精灵!”

“我承认,他很讨我喜欢。”

“就凭您这句话,我就把他交给您啦,我的朋友;我想,碰上决斗的话,他还可以给您当个出色的副手呢。”

“谢谢,亲爱的朋友,现在,我想我没别的事了,得跟您说再会了。”

“再会!”

“您要干什么?”

“我准备给您祝福。”

“得啦!咱们之间,”希科说,“用不着这一套。”

“可也是,”戈朗弗洛回答,“那是给陌生人做的。”

两个人亲切地拥抱。

“雅克!”院长嚷道,“雅克!”

在两幅门帘之间,帕尼尔日探进他那张狐狸面孔来。

“怎么!您还没有走?”希科喊起来。

“请原谅,先生。”

“快走,”戈朗弗洛说,“布里凯先生很急。雅克在哪儿?”

博罗梅兄弟露脸了,一副谄媚的神态,咧开嘴笑着。

“雅克兄弟!”院长再喊了一声。

“雅克兄弟走了,”司库说。

“什么,走了!”希科大声说。

“您不是要个人去卢佛宫吗,先生?”

“是叫帕尼尔日兄弟去的呀,”戈期弗洛说。

“啊!我真是个傻瓜!我听成是雅克了,”博罗梅用手拍着脑门说。

希科皱起眉头;可是博罗梅的懊悔看上去是那么诚心诚意,让人不忍心去骂他。

“那么,”他说,“我等雅克回来。”

博罗梅鞠了一个躬,他也皱起了眉头。

“噢,”他说,“我忘了禀报院长大人了,本来我上楼就是为此而来的,那位没有通报姓名的夫人刚到,她求见大人。”

希科把耳朵竖得老高。

“一个人?”戈朗弗洛问。

“带着一个随从。”

“她年轻吗?”戈朗弗洛问。

博罗梅腼腆地垂下眼皮。

“好!他是个伪君子,”希科想。

“她看上去还很年轻!”博罗梅说。

“我的朋友,”戈朗弗洛朝假罗贝尔·布里凯那边转过身去,“你懂吗?”

“我懂,”希科说,“我走了;我在隔壁房间里或者院子里等着。”

“就这么办吧,我亲受的朋友。”

“从这儿到卢佛宫路很远,先生,”博罗梅提醒说,“雅克兄弟也许要很晚才能回来,何况您给他写信的那个人,说不定也不放心把一封重要的信托付给一个孩子。”

“您想到这一点可太晚了点儿,博罗梅兄弟。”

“可不!我事先不知道;要是托付给我……”

“好吧,好吧,我这就上路,沿着去夏朗通的路上慢慢走,派去的人,不管是谁,让他到路上去找我。”

说着他向楼梯走去。

“请您别走这儿,先生,”博罗梅急切地说;“那位隐名的夫人要打这儿上来,她希望不要碰上任何人。”

“您说得对,”希科笑笑说,“我走小楼梯下去。”

他走向一扇通过道的门,过道的另一头是小房间。

“我呢,”博罗梅说,“我将荣幸地引那位女忏悔者来见尊敬的院长。”

“就这么办,”戈朗弗洛说。

“您知道怎么走吗?”博罗梅有些不安地问。

“没问题。”

希科穿过小房间出去。

从小房间出去就是一个大房间:暗梯正对着房间外的楼梯平台。

希科说的是实话,他认识路;但是他认不出这个房间了。

说实在的,从他上次来过以后,这个房问大为改观了,和平的气氛变成了尚武的气氛;墙壁上挂着兵器,桌子和茶几上摆着刀剑和手枪;每个墙角都有一大堆火抢。

希科停住脚步,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这说明他得想一想。

“他们不让我见雅克,也不让我见那位夫人,又要我走小楼梯,把大楼梯让出来,这就是说他们最好我跟年轻修士和那位夫人全都离得远远的,这是明摆着的事。我得想个计策,做得跟他们要我做的正相反。所以,我得等雅克回来,还要找个地方好悄悄地看一眼那位神秘的夫人。啊!啊!这儿有件漂亮的锁子甲丢在角落里,又软又细,精美绝伦。”

他拿起锁子甲欣赏着。

“我正想要件锁子甲,”地说;“轻得像亚麻布的;这件给院长穿可实在太小了;说真的,这件锁子甲倒好像是为我做的。咱们就向莫德斯特长老借一借吧;等我回来再还他。”

希科敏捷地折好锁子甲,塞在紧身短袄里面。

他刚扣好最后一根系带,博罗梅出现在门槛上。

“啊!啊!”希科低声说,“又是你!不过你来迟一步了,朋友。”

他把两条长胳膊交叉在背后,身子往后仰着,假装在欣赏那些陈列着的兵器。

“罗贝尔·布里凯先生要找一件称手的兵器吗?”博罗梅问。

“我?亲爱的朋友,”希科说,“兵器?我的主啊,要来干什么?”

“嗨!既然您使得那么出色。”

“摆样子的,亲爱的兄弟,那是摆摆样子的,如此而已,一个像我这样可怜的市民.手脚或许能挺灵便的,可是缺一样东西,而这东西是他永远不会有的,那就是一颗军人的心。尽管剑拿在我手里,寒光闪闪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可是您相信吧,雅克凭他手里的剑会把我打得从这儿一直退到夏朗通的。”

“真的吗?”博罗梅说,希科的神情是那么朴实,那么善良,使他有点将信将疑,因为这会儿的希科,我们可以这么说,看上去真是从来没有这么弯腰曲背的,外带还有些斜眼。

“再说,我气很急,”希科接着说,“您想必注意到我连退都退不动了;两条腿不听使唤了,毛病就出在这上面。”

“请允许我提醒您一下,先生,这毛病让您不能使剑事小,叫您没法旅行可是事大啊。”

“啊!您知道我要旅行?”希科随口这么问。

“帕尼尔日告诉我的,”博罗梅涨红了脸回答。

“嗨,这可怪了,我还以为我没跟帕尼尔日说起过;不过没关系,我何必隐瞒这回事呢?是的,我的兄弟,我要跑一趟,路程不长,是回家乡去,那儿我有些产业。”

“您知道吗,布里凯先生,您让雅克兄弟享受了莫大的荣幸?”

“您是指让他陪伴我吗?”

“这是其一,觐见国王是其二。”

“说不定见的是国王的贴身男仆,因为说不定,甚至很可能,雅克兄弟只不过见到个仆人而已。”

“看来您是卢佛宫的常客?”

“啊!最熟的常客之一,先生;国王和宫廷里的年轻爵爷们的厚袜子就由我供应。”

“国王?”

“当他还是德·安茹公爵的时候,我就已经跟他有买卖来往了。他从波兰回来以后,想起了我.就叫我当了宫廷的供应商。”

“您认识的这个户头可真不错,布里凯先生。”

“您是指我认识陛下?”

“是的。”

“别人谁也不这么说,博罗梅兄弟。”

“噢!是联盟分子吧。”

“现在每个人多少都跟联盟沾点边。”

“您可没沾多少边,准是这样。”

“我,您为什么这么说?”

“既然您跟国王有私交。”

“哎!哎!我也跟别人一样有我的政治观点,”希科说。

“不错,可是您的政治观点跟国王的完全一致。”

“瞧您说的;我们常常争论。”

“如果你们争论,他怎么会放心把一桩使命交给您呢?”

“您是说去送封信吗?”

“办事也好,进信也好,这没关系;不管哪一样,都表示他信任您。”

“啐!只要我把尺寸量准了,就可以满足国王的要求了。”

“尺寸?”

“是啊。”

“政治方面的尺寸,还是银钱方面的尺寸?”

“都不是,是衣料的尺寸。”

“什么?”博罗梅目瞪口呆地说。

“没错,您全明白的。”

“我听着。”

“您知道,国王到夏特勒的圣母院去朝过圣。”

“是的,为了得到王位继承人。”

“正是。您可知道,要实现国王的目的,有一个可靠的办法?”

“不过,国王好像没用这个办法。”

“博罗梅兄弟,”希科说。

“怎么啦?”

“您知道得很清楚,那是要通过奇迹而不是别的办法来得到王位的继承人。”

“祈求这个奇迹,是在……?”

“在夏特勒的圣母院。”

“啊!对了,那件衬农?”

“对啦!就是它。国王脱下那位仁慈的圣母身上的衬衣,把它交给王后,作为和这件村衣的交换,他要给圣母一件和托莱德圣母院的圣母身上一模一样的袍裙,那件袍裙据说是世界上最华丽最贵重的一件圣母袍裙。”

“因此您这是去……”

“去托莱德,亲爱的博罗梅兄弟,去托莱德,量好那件袍裙的尺寸,再照样做一件。”

博罗梅看起来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是相信希科的话呢,还是不相信。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我们敢说,他拿定主意不相信了。

“您这就明白了”希科继续往下说,只当完全不知道司库兄弟脑子里在转的什么念头,“您这就明白了,在这种情况下,有个教会里的人陪我去是非常适宜的。可是,雅克已经去了很久,这会儿他准是耽搁住了。再说,我也得到外面去等他,譬如说,在福班圣十字教堂?”

“我想这样更好些,”博罗梅说。

“能不能劳您驾,等他一回来就通知他一声?”

“好的。”

“您会叫他来找我的?”

“我不会忘记的。”

“谢谢啦,亲爱的博罗梅兄弟,认识您真叫我高兴。”

两人躬身作别:希科从小楼梯下去;博罗梅兄弟关门上栓。

“好呀,好呀,”希科说。“看来,不让我瞧见那位夫人还真是事关重大呢;那么,我非见见她不可。”

为了实现这个想法,希科有意大摇大摆地离开雅各宾隐修院,还跟守门的兄弟聊了一会几天,然后在大路中央向福班圣十字教堂走去。

  不过一到福班圣十字教堂,他就消失在一个农庄的墙角后面了;在那儿他觉得,哪怕院长的密探有博罗梅那样的鹰眼,他也能够瞒过他们。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就贴着墙脚,在一条沟渠里沿着一排弯弯曲曲的树篱往前走,没有被任何人发觉地来到一排榆树树篱跟前,树篱后面正是隐修院。

对他说来,这是一个再理想不过的观察点。到了那儿,他坐了下来,或者不如说躺了下来,等着雅克兄弟回修院和那位夫人出修院。

二十五 埋 伏

希科,我们知道,不是个迟迟不能作出决定的人。

他作出的决定是埋伏下来,而且要让自己尽可能地方便行事。

他在枝叶茂密的树篱中间扒开一个窗洞,这样一来,来来往往的让他感到兴趣的人就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大路上空荡荡的。

希科尽目力所及朝远方望去,却看不见一个骑马的人,也看不见一个闲着没事看热闹的市民或农民。

前一天的人群随着把他们聚拢来的那个场面一同消失了。

因此,希科什么人也没有看见,除了一个衣衫寒碜的男人,这个人正横穿过大路,一边拿着一根削尖的长木棒在丈量法兰西国王陛下的路面。

希科正发愁没事可干。

看到这个人他觉得挺高兴,他的观察可以有个目标了。

这个人在量什么?为什么要量?这就是罗贝尔·布里凯师傅冥思苦想了一两分钟的的问题。

他决定继续观察下去。

不幸的是,这人量到尽头,正要抬头的当口,一个更重要的发现吸引了希科的全部注意力,他不由得向另一个方向抬起眼来。

戈朗弗洛的阳台的长窗,两个窗扇同时打开了,出现了莫德斯特长老那圆滚滚的胖身躯,这位长老正睁大双眼,带着节日的笑容,极其殷勤地把一位几乎全身都裹在一件毛皮衬里的天鹅绒斗蓬中的夫人领到阳台上。?

“啊!啊!”希科暗自说,“这就是那位女忏悔者。从举止看很年轻;再看看脸蛋吧:就这样,好,稍微再朝这边转过来一点;好极了!真奇怪。我瞧见的每张脸怎么都觉得有些面熟。这真是个讨厌的怪毛病!好呀,这会儿看到的是随从了。啊!啊!要说他,我可不会弄错,他是梅纳维尔。对,对,翘起的小胡子,镶贝壳的长剑,就是他;不过让我想想:既然我不会把梅纳维尔认错,妈的!为什么我会把德·蒙庞西埃夫人认错呢?这位夫人,对!见鬼!她就是公爵夫人。”

希科,我们可以相信,打这一刻起不再去理那个量地皮的男人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有名的人物。

过了一秒钟,他瞧见他们身后闪出博罗梅的脸,梅纳维尔向他问了好几句话。

“这就对啦,”他说,“一个没缺;好极了!搞你们的阴谋吧,现在时兴这个;不过,真是见鬼!公爵夫人怎么会想到住到莫德斯特长老这儿来呢?贝尔一埃斯巴已经有幢房子,离这儿不过一百米步路。”

这时,希科的注意力又被一件新出现的事吸引住了。

当公爵夫人跟戈朗弗洛说话,或者不如说她引戈朗弗洛说话的时候,德·梅纳维尔先生向外面什么人做了个手势。

可是除了那个量地皮的人以外,希科看不见任何别的人。

果然,手势正是向那个量地皮的人做的;他就此不量了。

他侧身立在阳台面前,脸朝着巴黎的方向。

戈朗弗洛继续在对女忏悔者大献段勤。

德·梅纳维尔先生凑在博罗梅耳边说了几句话,博罗梅当即在院长背后指手划脚地地手势,希科看得莫名其妙。不过那个量地应的人看来是完全懂得的,因为,他走远些,到另一个地方站住以后,博罗悔和梅纳维尔又做个手势,他就像尊雕像似的站立在那儿了。

这么一动不动地站了儿秒钟以后,博罗梅兄弟重又做个手势,他就开始做一种操练动作;特别是因为希科猜不出这种动作的目的何在,所以他就更被它吸引住了。

那个量地皮的人从他站着的地方开始奔跑,一口气奔到隐修院的大门口,而这时候,德·梅纳维尔先生手里拿着一只表。

“见鬼!见鬼!”希科喃喃地说,“这一切在我看来都很可疑;这个谜出得很妙;不过,不管它出得怎样妙,等我看到那个量地皮的人的脸以后,也许能猜得出。”

这时候,仿佛希科的守护神有意要满足他的心愿似的,量地皮的人转过身来,希科认出他就是尼古拉·普兰,市政厅的副长官,前一天希科的护胸甲就是卖给他的。

“好呀,”他说,“联盟万岁!看到现在,我再加把劲,就能把事情猜得差不多了!嗯,好吧!再加把劲吧。”

公爵夫人、戈朗弗洛和梅纳维尔又谈了一阵后,博罗梅关上窗,阳台上空无一人了。

公爵夫人和她的随从走出隐修院,钻进在等候他们的驮轿。

莫德斯特长老一直送他们到门口,又是行礼,又是鞠躬,累得精疲力尽。

公爵夫人还在撩开驮轿的帘子,应答着院长的恭维话;一个雅各宾派修士这时候从巴黎圣安托万城门出来,到了驮马跟前,好奇地看看几匹驮马,然后又走到驮轿旁,向里面看去。

希科认出这个修士就是小雅克兄弟,他刚从卢佛官迈着大步回来,对德·蒙庞西埃夫人一见之下,就为之倾倒了。

“好呀。好呀,“他说,“我运气不错。要是雅克早一步回来,我就见不到公爵夫人,因为我不得不赶到福班圣十字教堂去跟他碰头了。现在,德·蒙庞西埃夫人搞完她那小小的密谋,要动身了;接下来该轮到尼古拉·普兰师傅啦。这一位,我用不了十分钟就能把他对付了。”

果然,公爵夫人经过了希科面前而没有看见他,向着巴黎驶去。尼古拉·普兰正准备跟在后面离去。

和公爵夫人一样,他也得从希科藏身的树篱前经过。

希科看着他走近,犹如猎人看着猎物走近,准备等它一走到猎枪射程之内就开枪。

当普兰走到希科的射程以内时,希科开枪了。

“嗳!那位好心人,”他从他的窗洞里说,“请朝这儿看看。”

普兰打个哆嗦,向沟渠这儿转过脸来。

“您看见我了,很好!”希科接着说。“现在,别装糊涂了,尼古拉·普兰师傅。”

市政厅的副长官猛地一跳,活像一头黄鹿中了一枪。

“您是谁?”他问,“要干什么?”

“我是谁?”

“对。”

“我是您的一位朋友,新朋友,可是交情不浅;我要干什么?啊,这说来就有点话长了。”

“可是,您到底要怎么样?说呀。”

“我要您到我跟前来。”

“到您跟前去?”

“对啦,到这儿来:我要您到这沟里来。”

“干什么?”

“您会知道的;先下来吧。”

“可是……”

“我还要您背靠着这排树篱坐下来。”

“还有呢?……”

“眼睛别朝我这儿看,别露出您知道我在这儿的样子。”

“先生……”

“这对您是有点要求过当了,我完全明白;不过您有什么法子呢?罗贝尔·布里凯师傅是有权利要求人家的。”

“罗贝尔·布里凯!”普兰喊道,马上照着吩咐做了。

“那儿,好,请坐,对啦……啊!啊!刚才好像是在测量到万森去的这条大路来着?”

“我吗?”

“当然是您;可是,市政厅副长官偶尔代行一下路政官的职务,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

“正是这样,”普兰稍为松了口气,说,“您知道,我是在量路面。”

“更何况,”希科继续说,“还有那些很显要的人物看着您量呢。”

“很显要的人物?我不懂。”

“怎么!您不知道……”

“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在阳台上待过,刚才回巴黎去的那位夫人和那位先生,您难道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我向您发誓。”

“啊!能把这桩珍贵的新闻讲给您听,我真是太高兴了!您想想吧,普兰先生,您在这儿干您丈量的公事,居然有德·蒙庞西埃夫人和德·梅纳维尔伯爵先生在一旁观赏。请您别动。”

“先生,”尼古拉·普兰说,还想再挣扎一下,“您说这些话的口气……”

“要是您动一动,我亲爱的普兰先生,”希科打断他的话,说,“我只好不客气了。所以,您还是安静些吧。”

普兰叹了口气。

“啊!好吧,”希科继续说,“我是想对您说,您刚才在那两位贵人的眼皮下工作,照您的说法,并没有受到他们的注意,我是想对您说,我亲爱的先生,要是您能让另一位显赫的贵人,譬如说国王,注意您,那对您是大有好处的。”

“国王?”

“国王陛下,是的,普兰先生,我可以向您担保,他对任何工作都会赞赏,对任何劳苦都会奖励。”

“啊!布里凯先生,饶了我吧。”

“我再说一遍,亲爱的普兰先生,要是您动一动,您就别想活了!您还是安静些吧,免得遭到任何不幸。”

“那您究竟要我干什么呢?看在老天爷的份上!”

“我要您得到好处,仅此而已,我不是对您说过我是您的朋友吗?”

“先生!”尼古拉·普兰绝望地喊道,“我确实不知道我什么地方冒犯了国王陛下、您或者别的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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