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夏拉勃尔先生吃饭从来不让人瞧见;你简直会以为他是生来不食人间烟火食的神话人物。
不过他长得那么瘦,叫人不免要怀疑他是否果真是神祗。
他看着同伴们吃早饭、吃午饭、吃晚饭.好似一只不肯讨食吃的骄傲的猫;可是毕竟他肚子是饿的,为了解解馋,他舔舔唇髭。不过话得这么说,每逢有人请他吃东西,——难得有人请他吃东西——他总是拒不接受,他对人说他最后的一口食物还在嘴里,而这最后一口食物起码也得是小山鹑、野鸡、石鸡、肥云雀、松鹤馏饼和美味的鱼。
就着所有这些佳肴,他还照老规矩得喝上大量西班牙和爱琴海的名酒,诸如马拉加葡萄酒、塞浦路斯葡萄酒和叙拉古葡萄酒。
这一伙人,正如我们看见的,全都在随着自己的心意来花费亨利三世陛下的钱。
而且,我们可以根据每个人的小房间的布置来判断他们的个性。有些人喜欢花,在窗台上放个缺了口的粗陶瓷缸,种着干瘦的玫瑰或者发黄的轮锋菊;也有些人跟国王一样,喜欢画儿,虽说他们没有他那么灵巧的剪画本领;还有些人真像议事司铎一样,在他们的住所里有个女管家或是侄女什么的。
德·艾佩农先生曾经悄悄地对卢瓦涅克说过,四十五卫士不住在卢佛官里,他可以闭上眼睛少管管,卢瓦涅克就闭上了眼睛。
然而,只要号角一吹,他们每个人就都成了严守纪律的军人和奴隶,纵身上马准备接受任何命令。
冬天八点就寝,夏天十点就寝:不过只有十五个人是整夜安睡的,十五个人和衣而寝,随时准备跳下床来,还有十五个人根本不上床。
因为还只有下午五点半,圣马利纳看见这些人谁也没睡,个个都有世界上吃劲最足的美食家的好心情。
可是他一句话就叫他们谁也吃不成。
“上马,先生们!”他说。
他撇下大多数受难者,让他们为了这个紧急情况去忙乱,只对德·比朗先生和德·夏拉勃尔解释了命令。
有些人一边束腰带、穿胸甲,一边往嘴里猛塞几口,还灌下一大口酒;另一些人的晚饭还没准备好。老老实实地在那儿装束佩挂。
唯独德·夏拉勃尔先生,一边在系悬着剑的腰带的扣针,一边嘴里说早在一个多钟头以前就吃过晚饭了。
开始点名。
连圣马利纳也算在内。只有四十四个人应到。
“埃尔诺通·德·卡曼日先生缺席,”德·夏拉勃尔先生说,今天轮到他当值勤官。
圣马利纳心头涌上一阵狂喜,一直升到他的唇边,以致两片嘴唇露出了笑意,这在这个神情阴郁、妒忌心很重的人身上可是罕见的事儿。
事实上,在圣马利纳看来,埃尔诺通这回既然在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的当口无故缺席,他肯定要完蛋了。
四十五卫士,准确地说是四十四卫士,就这么出发了,每个小队按照指定的路前进,这就是说:
德·夏拉勃尔先生带十三个人,走布代尔门;
德·比朗先生带十四个人,走圣殿门;
最后,圣马利纳带十四个人,走圣安托万门。
四十一 贝尔-埃斯巴
不用说,在圣马利纳看来注定完蛋了的埃尔诺通,其实正交着意想不到的好运。
一开始他很自然地估计,他要找的德·蒙庞西埃公爵夫人既然在巴黎,那她一定住在吉兹府。
埃尔诺通就先去吉兹府。
他敲敲大门,有人极其谨慎地把门打开;当他说要求见德·蒙庞西埃公爵夫人时,那人先冲着他冷笑了两声。
后来,因为埃尔诺通坚持要见,那人就回答他说,他应该知道殿下是在苏瓦松,而不是在巴黎。
埃尔诺通早料到会遇到这样的接待,所以并没慌张。
“公爵夫人不在,真叫我太失望了,”他说,“我有一封十二万分重要的信得送交殿下,是德·马延公爵的。”
“德·马延先生的信?”看门人说;“是谁叫您送这封信的?”
“德·马延公爵先生本人。”
“他,公爵,叫您送信!”看门人叫起来,他那副吃惊的样子装得非常像;“他是在哪儿把这封信交给您的呢?公爵先生跟公爵夫人一样都不在巴黎呀。”
“这我完全知道,”埃尔诺通回答;“可是我,我也可以不在巴黎呀;我也可以在巴黎以外的地方,比如说在通往布洛瓦的大路上遇到公爵先生呀。”
“通往布洛瓦的大路上?”看门人说,稍微有点重视了。
“对;他可能在这条路上遇到我,叫我送封信给德·蒙庞西埃夫人。”
看门人的脸上稍显得有些不安;他仿佛怕人硬冲进去,两手把牢那两扇只开了一条缝的大门。
“那么,”他问,“信呢?……”
“在我身上。”
“您身上?”
“就在这儿,”埃尔诺通拍拍紧身短袄说。
忠心的用人以审问的目光凝视着埃尔诺通。
“您是说信在您身上?”他问。
“是的,先生。”
“一封很重要的信?”
“十二万分重要。”
“您可以让我就这么看一眼吗?”
“当然可以。”
埃尔诺通从紧身短袄里抽出德·马延先生的信。
“哦!哦!这墨水真特别!”看门人说。
“那是血,”埃尔诺通冷漠地回答。
那用人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发白,再一想这血说不定还是德·马延先生的,他的脸色就变得更白了。
在那时代,有时身边没有墨水,血却汩汩地往外流;结果呢,恋人给情妇写信,父母给子女写信,常常都用这种流得最多的液体。
“先生,”那用人急忙说,“我不知道您在巴黎或者巴黎郊区能不能找到德·蒙庞西埃公爵夫人;不过不管怎样,请您马上到圣安托万区去一趟,那儿有一座别墅叫做贝尔-埃斯巴,是公爵夫人的,这个地方不难找,从雅各宾隐修院再往前,朝万森去的方向的左手第一座别墅就是;您准能在那儿找到公爵夫人的一个受到她相当信任的手下人,可以告诉您这会儿公爵夫人在哪里。”
“太好了,”埃尔诺通说,他明白那个用人不可能,或者是不愿意再说什么了,“谢谢。”
“在圣安托万区,”用人仍然往下说,“谁都知道贝尔-埃斯巴,会给您指路的,尽管他不一定知道那是德·蒙庞西埃夫人的,德·蒙庞西埃夫人不久前刚买下这所房子,她想在那儿图个安静。”
埃尔诺通点了点头,转身往圣安托万区而去。
他甚至不用问讯,就毫不费力地找到了贝尔一埃斯巴别墅,它就在雅各宾隐修院过去不远。
他拉铃,门开了。
“请进,”有人对他说。
他正进去,门又在他身后关上。
让他进来以后.那人仿佛是在等他说口令;可是,因为他只顾向四周瞧着,那人就问他想干什么。
“我想跟公爵夫人说话,”年轻人说。
“您为什么要到贝尔-埃斯巴来找公爵夫人?”那仆人问。
“因为,”埃尔诺通回答,“吉兹府上的看门人让我上这儿来。”
“公爵夫人不在巴黎,更不在贝尔-埃斯巴,”仆人说。
“既然这样,”埃尔诺通说,“那我改日再把德·马延公爵先生的信送给她吧。”
“送给她,送给公爵夫人?”
“送给公爵夫人。”
“德·马延公爵先生的信?”
“对。”
仆人想了一会儿。
“先生,”他说,“我作不了主,不能回答您;我的一位上司在这儿,我得去问问他。请您稍等一下。”
“待在这儿的人可真给服侍得周到,见鬼!”埃尔诺通说。“等级那么多,命令那么严。办事又那么准确!当然,这都是些危险人物,所以他们老觉得要提防别人。进德·吉兹兄弟的府邸比进卢佛宫还难,难得多;我倒开始觉着,我效劳的不是法兰西真正的国王。”
他往四下里瞧着:庭院冷落;但马厩所有的门全打开着,好像单等着一队骑兵来宿营。
那个仆人回来,打断了埃尔诺通的观察;他还带来另一个仆人。
“请您把马给我,先生,跟我的同事进去,”他说;“您将碰到的人,可以比我回答得好得多。”
埃尔诺通跟在这个仆人后面,在一间类似候见室的房间里等了一会儿,随即有个用人出来传话,领他进到一个相邻的小客厅里,一个里然漂亮但又朴素的女人正在那儿绣花。
她的背朝着埃尔诺通。
“德·马延先生派来的骑士到,夫人,”穿号衣的仆人说。
她动了一下。
埃尔诺通惊讶得叫出声来。
“您,夫人!”他喊道,认出这位夫人就是那个青年侍从,同时也是驮轿里的那个陌生夫人,现在她是第三种模样了。
“您!”这位夫人也喊出声来,手里的刺绣掉在地上,望着埃尔诺通。
接着,她对穿号衣的仆人做个手势。
“退下,”她说。
“您是在德·蒙庞西埃公爵夫人家的,夫人?”埃尔诺通诧异地问。
“是的,”陌生女人说;“您呢,先生,您怎么会到这儿来给德·马延先生送信的?”
“由于出现了一些我不曾料到的情况,而这些情况说起来话就长了,”埃尔诺通极其审慎地说。
“噢!你的确嘴很紧,先生,”夫人笑吟吟地接着说。
“有必要的时候,确实如此,夫人。”
“可我看不出这儿有什么必要那么嘴紧,”陌生女人说,“因为,要是您真的是给您所说的那个人送信……”
埃尔诺通做了个动作。
“哦!咱们都别发火;要是您真的是给您所说的那个人送信,事情就够有趣的啦,为了纪念我们的交往,虽然非常短暂,您会把这封是什么内容的信告诉我吧?”
这位夫人说的最后几句话里,加上了一个漂亮女人有求于人时可能加进的那种活泼、温柔而又迷人的全部魅力。
“夫人,”埃尔诺通回答,“您不会使我说出我不知道的事。”
“更不会使您说出您不愿意说的事吧?”
“我没这么说,夫人,”埃尔诺通鞠躬说。
“关于口信的事,就随您的便吧,先生。”
“我没有带来任何口信,夫人;我只是受命把一封信交给公爵夫人殿下。”
“好吧,那么这封信呢?”陌生夫人伸出手说。
“这封信?”埃尔诺通说。
“请把信交给我。”
“夫人,”埃尔诺通说,“我想我刚才已经荣幸地告诉过您,这封信是给德·蒙庞西埃公爵夫人的。”
“可是公爵夫人不在,”这位夫人不耐烦地说,“现在我代表她,您可以……”
“我不能。”
“您不相信我,先生?”
“我只能如此,夫人,”年轻人说这话时,目光中的表情是不会叫人看错的,“可是,尽管您的行动很神秘,我还是得承认,您激起了我另一种感情,那是跟您说的感情完全不同的。”
“真的!”这位夫人喊道,在埃尔诺通充满激情的目光注视下,她的脸有点红了。
埃尔诺通鞠躬。
“您可得注意,信使先生,”她笑着说,“您是在向我宣布爱情。”
“正是如此,夫人,”埃尔诺通说;“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您,这机会确实是太宝贵了,我不能错过。”
“啊,先生,我明白了。”
“您明白我爱您,夫人?这确实是很容易明白的。”
“不,我明白您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了。”
“噢!对不起,夫人,”埃尔诺通说,“这回我可不明白了。”
“对,我明白了,您是想再见到我,所以就找个借口到这儿来。”
“我,夫人,找个借口!啊!您错看我了;我根本不知道我能不能再见到您,我在碰运气,它已经两次把我引到您的身边;但要说我找借口,绝对没这回事!我是个有点儿与众不同的人,是啊,对任何事我跟别人的想法都不一样。”
“哦!哦!您说您在恋爱,可您对再和您爱着的人见面的方式有所顾虑?太好了,先生,”这位夫人带着一种傲慢的开玩笑口吻说;“嗯,我早就猜到您有顾虑。”
“什么顾虑,夫人?”埃尔诺通问。
“那一天,您碰见了我;我在驮轿里,您认出了我,可是您却没有跟着我。”
“当心,夫人,”埃尔诺通说,“您承认您注意过我了。”
“噢!承认又怎么样!就我们当时的情况来说,特别是我,不是可以在您经过时把头伸到门帘外面的吗?可是不,先生要紧勒马奔远了,就只喊了一声‘啊!’气得我在驮轿里浑身直打颤。”
“我是迫不得已才离开的,夫人。”
“为顾虑所迫?”
“不,夫人,为职责所迫。”
“得啦,得啦,”这位夫人笑着说,“我看出来了,您是个规规矩矩、谨慎小心的恋人,您是怕自己受牵连。”
“既然您叫我起了几分戒心,夫人,”埃尔诺通说,“我这么做又有什么可以奇怪呢?请您告诉我,一个女人身穿男装,闯进城门,到河滩广场去看一个不幸的人受磔刑。一边还拼命做些谁也看不懂的手势,这种事不算出格吗,您说?”
这位夫人脸色有点发白了,随后,露出笑容,可以说是用这笑容去掩饰自己的脸色发白。
“最后,还有,那位夫人在找过那么奇怪的一点乐趣以后。生怕让人逮住,就像小偷似地逃了,这,难道也是正常的吗?而那位夫人是德·蒙庞西埃夫人手下的人,德·蒙庞西埃夫人虽说在宫里不得宠,毕竟还是个有权有势的公主呀。”
这一回,夫人仍报以微笑,但带着比较明显的讽刺的意味。
“您的观察力不大敏锐,先生,虽说您自命是个观察家,”她说;“因为,一个人只要稍稍有点常识,那些在您看来扑朔迷离的事,其实立刻就能解释清楚的。首先,德·蒙庞西埃公爵夫人对德·萨尔赛特先生的命运感到兴趣,要知道他说些什么,招供些什么。这些招供不论真伪如何,对洛林家族都是影响很大的,公爵夫人这样做,难道不是很自然的吗?既然很自然,先生,这位公主难道就不能派一个她绝对信任得过的亲信到刑场去,照法庭上的讲法,去目击前前后后的所有细节吗?嗯?这个亲信就是我,公主的心腹人。现在,怎么样,难道您认为我能穿着女装去河滩广场吗?难道您,知道我是公爵夫人身边的亲信以后,还以为我能对犯人所受的折磨,对他愿意招供而未能如愿,都无动于衷吗?”
“您说得完全有理.夫人,”埃尔诺通鞠躬说,“现在我向您发誓,我祟拜您的机敏和逻辑性,不亚于我崇拜您的美貌。”
“非常感谢,先生。那么,既然我们彼此相识,而且我们之间的事情也都解释清楚了,那就请把信给我吧,既然这封信是实有其事而不只是个借口。”
“这不可能,夫人。”
陌生女人竭力压住她的怒火。
“不可能?”她重说一遍。
“是的,不可能,因为我对德·马延公爵先生起过誓,要把这封信交给德·蒙庞西埃公爵夫人本人。”
“您就干脆说吧,”这位夫人开始克制不住自己的火气,嚷了起来,“您就干脆说,根本没有这封信;您就说,尽管有您那些像煞有介事的顾虑,这封信却只是您上这儿来所找的借口;您就说您想再见见我,总共就只是这么回事。好吧,先生,您如愿以偿了,您不仅进来了,不仅见到了我,您还对我说了您崇拜我。”
“在这件事上,跟我其余的事一样,夫人,我说的全是实话。”
“嗯,就算是这样吧,您崇拜我,您想见我,也见到了我,我已经给您提供了一点快乐,来补偿一次帮忙。咱们两清了,再见!”
“遵命,夫人。”埃尔诺通说,“既然您让我走,我就告退了。”
这一下,这位夫人当真动怒了。
“好呀!”她说;“不过要是说您已经知道我是谁,我却还不知道您是谁呢。这么着,您岂不是在占便宜了?啊!您以为随便找个借口,随便往哪个公爵夫人府里一钻——先生,您知道这是德·蒙庞西埃夫人的府邸——说上一句‘我干的这桩背信弃义的事已经成功了,我要告退了’,就清完事了吗?先生,这不是一个正派人干的事吧?”
“我觉得,夫人,”埃尔诺通说,“您非常矛盾地认为这不过是场爱情的骗局,而不肯如我荣幸地告诉过您的那样,把它看作一桩十二万分重要的,千真万确的事情。我不打算反驳您那些冷酷的话,夫人,我要把我可能对您说过的所有那些深情、温柔的话都忘掉,既然您对我豪无好感。可是我不愿负着您加在我身上的不符事实的指责的重荷离开这儿。我确确实实有一封德·马延先生写给德·蒙庞西埃夫人的信,这就是那封信,是公爵亲笔写的,您从信封上的字迹就可以看得出。”
埃尔诺通把手伸过去让这位夫人看,但没让信离手。
陌生夫人一见之下,嚷道:
“是他的笔迹!是血写的!”
埃尔诺通不作回答,把信收回口袋里,最后一次以他素有的殷勤态度鞠躬,他脸色苍白,悲痛绝望地转身向客厅门口走去。
这回,她跑着向他追去,像拉住约瑟(约瑟:《圣经》故事中的人物,埃及法老的护卫长波提乏买来的仆人。波提乏的妻子屡次勾引他,但是他不从,有一次约瑟被她在房里拉住衣服,便把衣服留在她手中逃走。事后她反而诬赖他,波提乏将他关在监中。)的衣服那样拉住了他的披风。
“什么事,夫人?”他说。
“发发慈悲吧,先生,请原谅!”这位夫人喊道,“请原谅,公爵遭到什么不幸了吗?”
“我原谅不原谅,夫人,”埃尔诺通说,“全都一样;至于这封信,您求我原谅无非是为了要看这封信,那只有德·蒙庞西埃夫人才能看……”
“哎!你这个该死的糊涂虫啊,”公爵夫人喊道,怒火中充满了威严,“你认不出我,难道还猜不出我是至高无上的女主人吗?难道你看到,这双发光的眼睛会是一个女用人的吗?我就是德·蒙庞西埃公爵夫人;把信给我。”
“您就是公爵夫人!”埃尔诺通惊骇地向后退去。
“哎!一点不错。好啦。好啦,拿来吧;您没看见我正急于知道我哥哥的情况吗?”
然而,年轻人并未如公爵夫人料想的那样听命于她,他开始从惊异中镇静下来,两臂交叉在胸前。
“您叫我怎么能相信您的话呢,”他说,“您的嘴已经对我说过两次谎话了。”
公爵夫人用来证明她的话的那一双眼睛,此刻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芒;可是埃尔诺通勇敢地承受住了这灼人的目光。
“您还不相信!我这么说了,您还要我拿出证明!”这位专横的夫人喊道,纤美的指甲把花边袖口都撕破了。
“是的,夫人,”埃尔诺通冷静地同答。
陌生女人冲到一只叫人铃跟前,狠命地摇着,简直叫人认为她要摇碎它。
刺耳的铃声响遍了整个屋子;铃声还未落,一个仆人跑来了。
“夫人要什么?”仆人问。
陌生女人大发脾气地跺着地板。
“梅纳维尔,”她说,“叫梅纳维尔来。他不在这儿吗?”
“在,夫人。”
“好,那就叫他来!”
仆人奔出房门;一分钟后,梅纳维尔急匆匆地赶来。
“有什么吩咐,夫人?”梅纳维尔说。
“夫人!您打什么时候起光叫我夫人的,德·梅纳维尔先生?”怒不可遏的公爵夫人说。
“殿下有什么吩咐?”梅纳维尔鞠躬说,惊讶得目瞪口呆。
“很好!”埃尔诺通说,“因为我面前是一位绅士,如果是他骗了我,天主在上,我至少知道找谁去算帐。”
“您总算相信了?”公爵夫人说。
“是的,夫人,我相信了,作为证明,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年轻人鞠躬,把那封使他们争执了那么久的信递给德·蒙庞西埃夫人。
四十二 德·马延先生的信
公爵夫人一把抓过信来,打开它,贪婪地看起来,甚至无意掩饰脸上不断变化着的表情,这些表情就像暴风雨骤起时天空深处的云层。
看完之后,她把埃尔诺通带来的这封信递给梅纳维尔,他的焦急心情也不下于公爵夫人;信上这样写着:
“我的妹妹:
我执意要当带队的队长或者说击剑教师;现在我受到了惩罚。
我让您认识的、我跟他多年旧帐未清的那个家伙狠狠地刺了一剑。最惨的是他杀了我五个人,其中有布拉隆和德努瓦兹,也就是说,我手下最出色的两个人;然后他就逃走了。
我得告诉您,他在取得这次胜利中得到了给您捎这封信的人很大的帮助,您也看得出,给您捎这封信的人是个可爱的年轻人,我把他介绍给您,他是审慎的化身。
他在您眼里,我想,有一件功劳,最亲爱的妹妹,那就是他曾经阻止打败我的人割下我的头,那个打败我的人趁我昏迷的时候摘下我的面具,认出了我是谁,就一心想把我的头割下来。
这位骑士守口如瓶,我的妹妹.我希望您能弄清他的名字和身份;尽管他让我感到兴趣,我还是对他有些疑心。对我愿意为他帮忙的所有表示,他只是回答说,他为之效力的主人已经使他一样不缺,别无所求了。
关于他,我不能再告诉您什么了,因为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说了;他推说不认得我。注意观察这一点。
我很痛苦,不过我想不会有生命危险。请赶快把我的外科大夫派来,我此刻像马一样躺在麦草堆上。捎信的人会把地点告诉您的。
?您的亲爱的哥哥,
马延”
看完信以后,公爵夫人和梅纳维尔面面相觑,两人都很惊愕。
公爵夫人首先打破沉默,否则会引起埃尔诺通的怀疑的。
“您帮了我们大忙,”公爵夫人说,“真是感激不尽,请问您是谁,先生?”
“一个人只要有机会,夫人,他就会去帮助弱者对付强者。”
“您可以对我说得详细些吗,先生?”德·蒙庞西埃夫人坚持地问。
埃尔诺通就讲了他所知道的情节,也说了公爵现在藏身何处,德·蒙庞西埃夫人和梅纳维尔带着不难理解的兴趣听着他讲。
等他讲完,公爵夫人问:
“我可以希望您,先生,把您已经有一个很好开端的工作再做下去,从此归附我们家族吗?”
亲切的语调,在必要时公爵夫人是能够运用自如的;这几句用亲切语调说出的话,在埃尔诺通向公爵夫人的伴妇表白爱情以后,包含着一层使他感到很得意的意味。然而年轻人把自尊心抛在一边,使这几句话变得只有好奇的意思。
他看得很清楚,要是说出他的名字和身份,那会使公爵夫人对这个事件的发展存有戒心;他也完全猜得出,国王提出的要他报告公爵夫人行踪的这个小小的条件,决非随便打听个消息,而是另有意图的。
于是两种利益在他心中发生了冲突:作为恋人,他能够牺牲一种;作为重视荣誉的人,他又不能丢掉另一种。
他受到的诱惑变得非常强烈,尤其是因为承认自己在国王身边的身份,他就会在公爵夫人心里身价倍增,而在德·蒙庞西埃这样一位公爵夫人眼里显得重要,这对一个刚从加斯科尼来的年轻人来说是非同小可的事。
换了圣马利纳的话,连一秒钟也不会踌躇的。
所有这些想法一起涌上卡曼日心头,除了使他变得更加骄傲了一些以外,也就是说更加坚强了一些以外,没有起到别的影响。
此刻应该拿点气魄出来,这点很要紧,对他很重要,既然他们肯定是有点在把他当作耍弄的对象。
公爵夫人等着他回答她刚才提的这个问题,“您决意归附我们家族吗?”
“夫人,”埃尔诺通说,“我曾有幸告诉过德·马延先生,我的主人是个好主人,他以他的恩宠使我无意于去找一个更好的主人。”
“我哥哥在信里告诉我,先生,您好像不认识他。怎么在那儿不认识,到了这儿却利用他的名字,一直跑到我跟前来啦?”
“德·马延先生看上去想隐匿他的名字和身份,夫人;我想还是说不认识他好些,说实在的,要是让收留他的农民知道是怎样一位有名的人物在他们家里养伤,只怕有点不稳妥。到这儿,就不存在稳妥不稳妥的问题了,相反的,德·马延先生的名字能为我打开一条通向您的路,我于是引用了。在这种情况下,正如在另一个场合一样,我相信我的做法是高尚的。”
梅纳维尔对公爵夫人瞧瞧,意思是说:“他可够机灵的,夫人。”
公爵夫人明白他的意思。
她笑吟吟地看着埃尔诺通。
“再没有人能比您更巧妙地摆脱一个棘手的问题了。”她说,“我得承认,您是个非常机智的人。”
“我看不出在我有幸对您说过的话里面有什么机智的地方,夫人,”埃尔诺通答道。
“总之,先生,”公爵夫人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神气说,“有一点我看得很清楚,那就是您什么也不愿意说出来。也许您没有想过,感恩对姓我这个姓的人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也许您没有想过,我是个女人,您两次帮过我的忙,如果我真想知道您的名字,或者不如说,想知道您是谁……”
“太好了,夫人,我知道您准能很容易地知道这一切;可是只能从旁人那儿而不是从我这儿知道,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他总是有理,”公爵夫人望着埃尔诺通说。如果埃尔诺通理解了她的目光里的全部表情,那么,她的目光给年轻人带来的快乐,一定远远胜过以往任何目光给他带来的快乐。
因此埃尔诺通再也无所求了,他像一个相信自己在饭桌上喝到了最好的葡萄酒后立起身来的美食家那样,鞠了一个躬,带着这种愉快的表示请公爵夫人允许他告辞。
“那么,先生,除此之外您不想再跟我说什么了?”公爵夫人问。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年轻人回答;“只想再向殿下表示我谦卑的敬意。”
公爵夫人并没有答礼,只是目送他走出去;看到门在他身后关上,她才跺着脚说。
“梅纳维尔,叫人跟着这个年轻人。”
“不行,夫人,”梅纳维尔答道,“咱们的人全都在待命;我也在等待那件事发生;今天这日子,除了干咱们决定干的事,怕是不能干别的事了。”
“您说得对,梅纳维尔;说真的,我疯了;可是以后……”
“哦!以后是另一回事了;一切听您的便,夫人。”
“好的,我跟我哥哥一样,觉得他很可疑。”
“不管他可疑还是不可疑,”梅纳维尔说,“他是个勇敢的小伙子,勇敢的人不可多得哪。应该说咱们运气很好;一个陌生人,一个不相识的人,他从天而降。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
“这我不管,我不管,梅纳维尔;要是咱们现在没法去对付他,至少以后要派人去监视他。”
“哎!夫人,以后嘛,”梅纳维尔说,“我希望咱们用不着监视任何人了。”
“真是的,我不知道今晚上尽说些什么;您说得对,梅纳维尔,我昏了头了。”
“一位像您这样的统帅,夫人,在一次决定性行动的前夕是难免有些心绪不宁的。”
“是这样。已经傍晚了,梅纳维尔,瓦罗亚(瓦罗亚:指亨利·德·瓦罗亚,法国国王亨利三世。)就在今晚上从万森回来。”
“哦!咱们还有足够的时间;现在才八点钟,夫人,再说咱们的人也还没到。”
“他们都知道命令吗?”
“都知道。”
“这些人全都很可靠?”
“全都是经过考验的,夫人。”
“他们怎样来到这儿?”
“装作散步的样子,单独来。”
“您等的有多少人?”
“五十个;这就足够了;您也了解,除了这五十个人,咱们还有两百个修道士,少说也抵得上同样数目的士兵。”
“等咱们的人一到,就叫您的那些修道士排列在大路上。”
“他们已经预先得到通知,夫人;他们到时候会拦在路上,咱们的人就把马车往他们那儿赶,隐修院的大门会打开来,等马车一进去就立刻关上。”
“那么,咱们就去吃饭吧,梅纳维尔,好把时间打发过去。我心里焦急得很,真想把钟上的时针给拨拨快。”
“时候会到的,您放心。”
“可是咱们的人,咱们的人呢?”
“到时候会来的;八点钟刚敲过,时间还有的是。”
“梅纳维尔,梅纳维尔,我可怜的哥哥要我派他的外科大夫去;给马延治伤的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就是瓦罗亚秃头上的一绺头发,把这件礼物捎去给他的这个人,梅纳维尔,他肯定会受欢迎的。”
“两个钟头以后,夫人,这个人就会动身到咱们亲爱的公爵藏身之处去找他;他从巴黎逃了出去,到时候会凯旋而归的。”
“还有一句话,梅纳维尔,”公爵夫人在门槛上停住脚步说。
“什么事,大人?”
“咱们的朋友也通知了吗?”
”哪些朋友?”
“咱们的联盟分子。”
“天主不会让我这么干,夫人!预先通知一个市民,这简直就等于敲响巴黎圣母院的大钟。等事成之后,您要想到,在还没有一个人知道一点情况之前,咱们要派五十个信使出去;那时候,那个囚犯已经稳稳当当地关在修道院里,而我们可以抵挡一支军队。那时候,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不冒任何风险,我们可以站到隐修院屋顶上去登高一呼;“瓦罗亚是我们的了!”
“行了,行了,您这人真是又精灵又仔细,梅纳维尔,怪不得那个贝亚恩人管您叫联盟分子。我也试过像您刚才讲的这么考虑考虑;可是乱七八糟理不出个头绪来。您知道吗?我肩上责任重大,梅纳维尔,任何时代都不曾有过一个女人尝试过而且完成过像我梦想的这样的事业。”
“这我完全清楚,夫人,所以我给您出主意的时候是诚惶诚恐的。”
“好,我把自己的话扼要提一下,”公爵夫人语气威严地说;“那些修道士在长袍里都藏有武器?”
“是的。”
“那些军人已经在路上了?”
“这时候他们应该在路上了。”
“市民等事成后再通知?”
“派三个信使就行;十分钟后,就能通知到拉夏佩尔-玛尔托、布里加尔和比西-勒克策尔;然后由他们去通知其他的人。”
“叫人先把咱们见过的马车两侧的那两个傻大个子干掉;这样一来,我们以后就可以按照对我们有利的方式来讲这件事。”
“干掉那两个可怜的家伙!”梅纳维尔说,“您以为真有必要杀死他们吗,夫人?”
“卢瓦涅克?那算不得重大的损失吧?”
“他是一个勇敢的军人。”
“一个凶狠的走运的年轻人,就像马车左边骑着马的那个眼睛贼亮、皮肤黑黑、相貌丑恶的莽汉一样。”
“啊!干掉这家伙,我倒不那么反对,我不认识他,再说我也很同意您的看法,夫人,他长得一副凶相。”
“这么说,您把他交给我了,”公爵夫人说着笑了起来。
“哦!十分乐意,夫人。”
“那真是太感谢了。”
“我的天主!夫人,我不提异议;我所说的,从来都是为了您的声誉,为了我们所代表的这一派的道义。”
“很好,很好,梅纳维尔,我们知道您是个讲道义的人,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给您出张证明书。这件事跟您不相干,他们会保护那个瓦罗亚,一直到给杀死为止。您,我要交给您的是那个年轻人。”
“哪个年轻人?”
“刚离开这儿的那个;您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走了,弄清楚他是不是敌人派来的密探。”
“夫人,”梅纳维尔说,“我遵命。”
他走到阳台边,稍稍打开百叶窗,把头探出去想看看外面。
“哦!夜色真黑!”他说。
“好夜色,好极了,”公爵夫人说;“愈黑愈好;这样,您就大着胆子去干吧,我的从长。”
“是,不过我们将什么也看不见,夫人,然而对您说来重要的是得看见。”
“天主保护我们的利益,他为我们看见一切,梅纳维尔。”
梅纳维尔,至少我们可以这样相信,并不像德·蒙庞西埃夫人那样寄托希望于天主过问这一类的事情,他重又走到窗前,竭力往一片夜色中望去,伫立不动。
“您看见有人经过吗?”公爵夫人一边问,一边出于谨慎把灯灭掉。
“没有,可是我听到了马蹄声。”
“好啦,好啦,是他们来了,梅纳维尔。一切顺利。”
公爵夫人瞧瞧自己腰带上那把有名的金剪刀还在不在,这把金剪刀注定要在历史上起一种巨大的作用。
四十三 莫德斯特·戈朗弗洛长老怎样在国王经过雅各宾隐修院前面的时候为他祝福
埃尔诺通走出门来,心情十分抑郁,但是另一方面良心上又很安静;他交了这么个古怪的好运气,向一位公主表白了爱情,紧接着作了一场重要的谈话,又让这位公主把他的表白抛到了脑后,到头来这场谈话正好使他的表白在当时不会造成损害,但是将来很可能会结出果实。
事情不止于此,他还幸运地做到了既没有背叛国王,又没有背叛德·马延先生,而且也没有暴露自己。
因而他是心满意足的,不过他还有许多别的愿望,其中之一就是立刻回万森去向国王报告。
向国王报告完毕以后呢,躺下来敞个美梦。
做梦是终日活动的人最大的幸福,是他们允许自己享受的唯一休息。
所以,埃尔诺通刚跨出贝尔一埃斯巴的大门,就策马飞奔;可是他这个近几天来备受考验的伙计撒腿还没跑上一百步,便发觉自己突然给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眼睛在贝尔-埃斯巴给灯光照得发花,对黑睛还来不及习惯,事先既不能觉察,事后也没法断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其实那只不过是一群骑士,他们从大路两旁往中间靠拢来,团团围住了他,五六把长剑和同样多的手枪、短剑,同时抵在他的胸口上。
对付一个人,这是绰绰有余的了。
“哦!哦!”埃尔诺通说,“离巴黎才一法里路,你们居然就拦路抢劫;该死的鬼地方!国王的这个刑管总监太糟糕了!我要叫国王撤他的职。”
“请注意,别说话,”一个声音说,埃尔诺通觉得这声音很耳熟;“交出您的剑和一切兵器,动作快些。”
一个人抓住马笼头,另外两个人夺走了埃尔诺通的武器。
“见鬼!动作可真麻利!”埃尔诺通低声说。
随后他向拦住他的那些人转过身去。
“先生们,”他说,“你们至少可以发点慈悲告诉我……”
“哎!闹了半天,是德·卡曼日先生!”为首的那个拦路的强人说,刚才夺了年轻人的长剑,现在还握在手里的就是他。
“德·潘科内先生!”埃尔诺通喊道。“哦!啐!您怎么在这儿干这种营生!”
“我说了,别说话!”几步外的那个洪亮的嗓音重复地说,“把这个人押去拘留起来。”
“可是德·圣马利纳先生,”依迪卡·德·潘科内说,“咱们刚才抓的这个人……”
“嗯。”
“他是咱们的伙伴埃尔诺通·德·卡曼日先生。”
“埃尔诺通在这儿!”圣马利纳喊道,气得脸色发白!“他在这儿干什么?”
“晚上好,先生们,”卡曼日不慌不忙地说,“我承认,我没想到会碰上这么有趣的伙伴。”
圣马利纳保持沉默。
“看样子你们这是拦住我,”埃尔诺通继续说;“因为我想你们不至于是要抢劫我吧?”
“见鬼!见鬼!”圣马利纳嘟哝着说,“我没料到会有这码子事。”
“我也没料到,我向您发誓,”卡曼日说着笑了起来。
“这可是件麻烦事;您说说吧,您在路上干什么?”
“倘使我这么问您,圣马利纳先生,您会回答我吗?”
“不会。”
“那么想必您也不会反对我跟您一样做法。”
“这么说您是不肯说出您在大路上干什么喽?”
埃尔诺通面露笑容,但没有回答。
“也不肯说出您去哪儿喽?”
依然是缄默。
“那么,先生,”圣马利纳说,“既然您不愿意解释,我只好把您当普通人来对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