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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在读第八章时,还是酣然入睡了。.4

作者:法-大仲马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10

“请便吧,先生;不过我告诉您,您要为您做的事负责。”

“对德·卢瓦涅克先生负责?”

“比他地位高。”

“德·艾佩农先生?”

“还要高。”

“嗯,好吧!我有我的命令,我要把您押到万森去。”

“到万森去?太好了!我正要去那儿,先生。”

“我很高兴,先生,”圣马利纳说,”这段小小的旅程这样合您的意。”

两个握着手枪的人立即押着埃尔诺通往前走,来到离他们五百步外的另外两个人跟前。那两人照样行事;就这样,埃尔诺通跟他的伙伴们全都打过了照面,一直来到主塔楼的院子里。

在这个院子里,卡曼日看见五十个被解除武装的骑士,都垂着脑袋,面无血色,被围在一百五十个来自诺让和勃里的轻骑兵中间,哀叹自己命运不济,料不到这个开头开得这么好的举动会有这么一个坏透了的结局。

所有这些人都是我们的四十五卫士进入战斗岗位以后抓住的,有些是用计巧取,有些是以力降服;有时以十个人对付两三个人,有时先上前跟估计不好对付的骑士客气地攀谈几句,趁对方以为是碰上同伙打招呼的当口。冷不防地把手枪对准了他。

因此没有发生一场格斗,没有发出一声叫喊。有一回八个人碰上二十个对手,一个联盟分子的头领刚想拔出匕首来自卫,张开嘴还来不及喊出声,就一下子让人把嘴巴塞住,几乎闷死,而且转眼又给四十五卫士拖了下去,不见影踪了,动作之敏捷,就像海船上的水手排成队传递缆绳一般。

像这种事如果埃尔诺通知道的话,他准会感到十分高兴,可是年轻人看见的事,并不明白是什么缘故,这使他在十分钟里心情变得很忧郁。

然而,当他被带到那些俘虏中间,认出他们是谁以后,他对圣马利纳说:

“先生,我看您是事先知道我的使命有多么重要,所以,作为一个殷勤的伙伴,您怕我一路上恐有不测,决意护送我到这里;现在我可以对您说,您的决断非常英明;国王正等着我,我有重要的事要向他报告。我甚至还要补充说,要不是您这么相送,我也许到不了这儿,因此我将荣幸地禀告国王您为了为他效劳所做的一切。”

圣马利纳的脸涨红了,正如刚才发白一样;可是在没有给激情驱使得失去理智的时候,他毕竟是个聪明人,他明白埃尔诺通说的是真话,国王是在等着他。跟德·卢瓦涅克先生和德·艾佩农先生是开不得玩笑的;因此他仅仅回答说;

“您可以走了,埃尔诺通先生;很高兴能使您感到愉快。”

埃尔诺通急忙走出队列,跨上台阶,朝国王的房间走去。

圣马利纳目送着他,可以看见卢瓦涅克在楼梯中间迎接德·卡曼日先生,做个手势让他继续上楼去。

卢瓦涅克证实了一个事实:五十个人给一网打尽以后,这条变得畅通无阻的大路一直到明天都将会畅通无阻,因为这五十个人应当在贝尔-埃斯巴集合的时间早已过了。

因此,对国王说来,返回巴黎已经没有危险了。

卢瓦涅克没有把雅各宾隐修院和那些修士兄弟们的枪炮考虑在内。

这一点,德·艾佩农听过尼古拉·普兰的密告,已经完全清楚。所以卢瓦涅克来对他的上司说了“先生,路上畅通无阻”,德·艾佩农就回等说:

“好的。国王命令四十五卫士分作三队,一队在前,另外两队在车门两边:每队的人都要靠拢,万一有人开枪也不至于射到马车。”

“很好,”卢瓦涅克以军人风度毫无表情地答道;“不过,要说开枪,既然我没见到哪儿有火枪,我并不认为会有人开枪。”

“到了雅各宾隐修院,先生,您得让队伍靠紧,”德·艾佩农说。

这场对话给楼梯上的动静打断了。

那是国王下楼,准备出发。他后面跟着几个绅士,在他们中间,圣马利纳认出了埃尔诺通,心头感到一阵抽紧,这也是不难理解的。

“先生们,”国王问,“我勇敢的四十五卫士都到齐了吗?”

“是的,陛下,”德·艾佩农说,一边指给他看拱顶下面影影绰绰可以看见的一队骑士。

“命令传达了吗?”

“所有的命令都将奉行不误,陛下。”

“那就动身吧,”国王说。

卢瓦涅克吩咐吹上马号。

传来低沉的点名声,四十五卫士一个不缺,全到齐了。

轻骑兵给留下来看押梅纳维尔和公爵夫人手下的这帮人,并得到命令不得跟俘虏说话,违令者处死。国王登上马车,身边放着出鞘的剑。

德·艾佩农先生骂了一声“见鬼!”动作优雅地试了试鞘里的剑拔出来是否顺溜。

城堡主塔楼钟敲九点,队伍出发了。

在埃尔诺通已经走了一个小时之后,德·梅纳维尔先生还站在窗口,我们前面曾经见到他就是在过窗口徒费气力地想在夜色中辨出年轻人往哪儿走;不过,比起一小时前来,他显得心绪不宁,尤其是有点儿指望天主的救助了,因为他开始相信人的救助已经没有指望了。

他的士兵们一个也没有来:大路上静悄悄的,一片漆黑。只有隔了很长时间才响起几匹马向万森方向疾驰而去的马蹄声。

听见这马蹄声,德·梅纳维尔先生和公爵夫人总是睁大眼睛想在一片黑暗中认出他们的人来,揣度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弄清楚他们迟到的原因。

然而,马蹄声远去了,一切重归于寂静。

这无休无止而又毫无结果的来来往往,终于把梅纳维尔弄得心神不宁,他让公爵夫人的一个手下人骑上马,命令他去向碰到的头一个小队的骑士探听一下情况。

这个探子去了就没有再回来。

心情焦急的公爵夫人看到这个情况,就又派出第二个人,结果也是一去不返。

“我们的军官,”公爵夫人于是说,她仍然把事情往好的方面去想,“我们的军官准是怕人不够,“就把咱们派去的人当援军给留下了;考虑倒很周到,就是叫人担心了。”

“叫人担心,是啊,太叫人担心了,”梅纳维尔答道,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黑沉沉的远方。

“梅纳维尔,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亲自骑马去看一下,就可以知道了,夫人。”

梅纳维尔转身想走。

“我不准您走,”公爵夫人喊道,一把拉住他;“梅纳维尔,您这一走,还有谁留在我身边?到时候还有谁认识我们的每一个军官和每一个朋友?不,不,您得留下,梅纳维尔;咱们的事关系到重大机密,自然会叫人悬着心担惊受怕;不过,说实在的。计划安排得够周密了,况且事情做得极其机密,决不会出娄子。”

“都九点了,”梅纳维尔说,与其说他是回答公爵夫人的话,不如说是由于自己心情焦急而脱口说出;“嗳!雅各宾修士都从隐修院里出来了,他们沿着院子的墙边站好了队;说不定他们有什么临时的布置。”

“别响!”公爵夫人说,伸出一只手指向远方。

“什么!”

“别作声,听!”

他们听出了远处传来的滚雷似的隆隆声。

“是马队,”公爵夫人喊道,“他们把他带到我们这儿来了,把他带到我们这儿来了。”

她的性格说变就变,一下子由极度惊恐变成了欣喜若狂,拍着手叫道:

“他落在我手里了!他落在我手里了!”

梅纳维尔仍然在倾听。

“对,”他说,”那是马车滚动和马队奔驰的响声。”

他竭尽全力大声地命令:

“到墙外面去,兄弟们,到墙外面去!”

隐修院的大铁门立刻打开,几百个武装修士队形整齐地走出来,走在前面带头的是博罗梅。

他们横在大路上占好位置。

这时候,传来了戈朗弗洛叫喊的声音:

“等等我!等等我呀!迎接陛下驾到,理应由我站在全体修士头里才对呀。”

“上阳台去,院长大人!上阳台去!”博罗梅喊道;“您知道得很清楚,您应该俯视所有的人。《圣经》上说:“你会像雪松俯视海棠草一样俯视他们!”

“说得对,”戈朗弗洛说,“说得对;我忘记了我应该挑选这个岗位;多亏您在这儿提醒了我,博罗梅兄弟,多亏您!”

博罗梅低声下了个命令,四个修士跑上阳台,以荣誉和仪式的需要为借口,站在他的两侧。

大路在离隐修院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有个拐弯,那儿很快地亮起了一大片火把的光芒,在火光照耀下,公爵夫人和梅纳维尔可以看到亮晶晶的护胸甲和闪闪发光的长剑。

她没法克制自己,嚷道:

“快下去,梅纳维尔,您把他给我带来,要捆结实,让卫兵押着。”

“是,是,夫人,”这个绅士心不在焉地应声说;“可是有件事我很不放心。”

“什么事?”

“我没听到约定的信号。”

“人都抓住了,还要什么信号?”

“可是我记得,他们应该在这儿,隐修院前面才下手,”梅纳维尔坚持说。

“他们大概在前面有了一个更好的机会。”

“我没看见我们的军官。”

“我,我看见了。”

“在哪儿?”

“这红盔翎!”

“见鬼啦!夫人。”

“怎么?”

“这红盔翎……”

“嗯?”

“这是德·艾佩农先生;德·艾佩农先生,手里还拿着剑。”

“他们让他留着他的剑?”

“该死!他在指挥。”

“指挥我们的人?难道说他们叛变了?”

“唉!夫人,这不是我们的人。”

“您疯了,梅纳维尔。”

正在这时,率领四十五卫士第一小队的卢瓦涅克挥动一柄宽刃的长剑,喊道:

“国王万岁!”

“国王万岁!”四十五卫士以他们那可怕的加斯科尼口音狂热地应声高呼。

公爵夫人脸色煞白,瘫倒在窗台上,好像就要昏过去似的。

梅纳维尔脸色阴沉,神情坚决,拔剑握在手中。也不知道这些人路过时会不会闯进屋里来。

马队一直往前走,宛如一股由响声和亮光汇成的龙卷风。它已经卷到贝尔-埃斯巴,就要卷到隐修院了。

博罗梅向前跨了三步。卢瓦涅克向着这个似乎是在羊毛修道袍下面向他挑战的修道士笔直冲过去。

可是,博罗梅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他看出大势已去,就当机立断地决定了该怎么办。

“闪开,闪开!”卢瓦涅克粗暴地喝道,“给国王让条路!”

博罗梅已已经道袍底下拔剑在手,此刻又悄悄地插剑入鞘了。

叫喊声和兵器声弄得戈朗弗洛异常兴奋,火把的光芒弄得他眼花缭乱,他伸出粗壮的右胳膊,竖起食指和中指,在阳台上遥遥地为国王祝福。

亨利从车窗里探出身来,瞧见了他,微笑着向他示意。

这一微笑,是可敬的雅各宾隐修院院长在宫廷上受到宠幸的真正证明,它使戈朗弗洛激动不已,也高喊一声“国王万岁!”声音响得足以把一座大教堂的拱顶掀翻。

然而修道院其余的修士们却不吭一声。说实话,他们两个月来天天操练,后来又分发武器,原来是等待着一个迥然不同的结局的。

可是博罗梅不愧是一个见过世面的兵油子,看了一眼就估出了国王身边有多少保护者,也看清了他们雄赳赳的军人仪表。公爵夫人的拥护者一个也不见影踪,这无异于告诉他,事情的结局很不妙,倘使再犹豫,不赶快屈服,那就全完了。

他不再犹豫了,就在卢瓦涅克坐骑的前胸快要撞到他的一刹那,他高喊一声:“国王万岁!”几乎跟戈朗弗洛刚才那一声叫喊一样洪亮。

这时侯,所有的修道士全都挥动着兵器高呼:“国王万岁!”

“谢谢,我尊敬的神父们,谢谢!”亨利三世用刺耳的嗓音喊道。

随后他像一阵由火光、喧闹声和荣耀汇成的旋风在本来应该是他这趟行程终点的隐修院前面经过;把贝尔-埃斯巴撇在他身后的黑暗中。

公爵夫人跪在阳台上,镀金的铁制盾形纹章牌正好把她遮住,她从阳台上瞧着被火光照亮的每一张脸,仔细地观察,贪婪地盯着看。

“啊!”她失声喊道,一边指着护送队伍中的一个骑士。“瞧,瞧,梅纳维尔!”

“那个年轻人,德·马延公爵先生的信使,是国王手下的人!”梅纳维尔喊道。

”我们完了!”公爵夫人喃喃地说。

“得赶快走,夫人,”梅纳维尔说;“瓦罗亚今天得胜了,明天就会滥用他的胜利。”

“我们给人出卖了!”公爵夫人叫道。“这个年轻人出卖了我们!他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国王已经走远;他在随从的簇拥下,穿过迎着他开启的圣安托万城门,随后城门又在他身后关上,他终于看不见了。

四十四 希科感激路易十一发明驿站,并且决定沾这个发明的光

现在请读者允许我们回过头来再谈谈希科。希科割断德·马延先生面具的系带,有了那个重要发现以后,就一刻不耽误地尽快抽身,不去过问那次意外事件的下文如何。

在公爵和他之间,我们能想得到,从此以后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了。马延身上固然受了伤,可是自尊心受的伤更加惨重,剑鞘抽的旧恨和长剑刺的新仇交织在一起,他是决不会宽宥希科的。

“走吧!走吧!”勇敢的加斯科尼人大声说,急忙上路往博让西的方向而去,“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赶快把名叫亨利·德·瓦罗亚、莫德斯特·戈朗弗洛长老和塞巴斯蒂安·希科的这三个著名人物的钱都用在驿马身上去吧。”

他不仅善于模仿各种情绪,还善于模仿各种身份,他立时就装出了一副贵人的气派,正如他在处境不大稳定的时候扮成好市民一样。这样一来,当希科师傅去卖埃尔诺通的那匹马,以及跟驿站站长聊上一刻钟天的时候,他所受到的热忱接待,是哪个亲王也不曾受到过的。

希科从骑上马背起就打定主意,在自己认为确实到达安全地点以前决不停留,于是,他让三十个驿站的驿马都竭尽全力飞奔。而他自己像是铁铸的,一昼夜兼程跑完六十法里路以后,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累。

凭着这种速度,三天之后希科就到了波尔多,这时他寻思着可以歇一口气了。

骑马飞奔的时候可以想心思;甚至可以说也只有这件事可做。

因此希科想得很多。

他越是靠近旅途的终点,身负的使命越是变得沉重,似乎有了迥然不同的含义,而我们无法确切地说出他所感觉到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含义。

这个奇怪的亨利,有人说他是傻瓜,有人说他是懦夫,人人都说他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背教者,在这个亨利身上,希科会看到的是怎样的一个君王呢?

但是希科对他的看法是与众不同的。自从亨利到纳瓦拉以后,他的性格,犹如变色龙的皮肤受到它所停留其上的物体的影响,在接触到故土以后也起了一些变化。

这是因为亨利能够在法兰西王室的利爪和他每次都巧妙地从利爪下救出来的这珍贵的皮肤之间隔开足够的空间,不用再害怕会被利爪抓到。

然而他表面上的一套策略依然如故;他在公众中销声匿迹了,他周围的几个显赫的贵族也随着他销声匿迹了,在法兰西上流社会,人们看到他们容光焕发的脸辉映住德·纳瓦拉苍白的脸色上,不免感到很惊奇。如同在巴黎一样,他频频地向妻子献殷勤,不过离着巴黎二百法里,她的权势似乎不再起任何作用了。一句话,他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开开心心地在混日子。

对老百姓来说,他是尽情取笑的话柄。

对希科来说,也是引人深思的对象。

希科,虽说看上去一点也不像这样的人,可确确实实天生地会猜出人家心里在想什么。所以亨利·德·纳瓦拉对希科来说不是一个已经解开的谜,而确实是一个谜。

知道亨利·德·纳瓦拉是一个谜,而不是一个一清二楚的对象,这已经知道得很多了。希科好似古希腊的那位年迈的智者·知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比往何人都知道得多了。

在一个人人扬眉吐气,心直口快,言谈随便的地方,希科觉得应该谨言慎行,字斟句酌,脸部得像演员那样化上装。

使他感到有这种矫饰的必要的,首先是天生的一种敏感,其次是他所到之处给他的印象。

踏进小小的纳瓦拉王国,这个以贫穷闻名全法国的地方以后,希科极其惊异地发现,在每张脸上,在每个人家,在每块石头上,全然见不到丑恶的贫困的牙齿咬过的痕迹,而这牙齿正在咬着他刚离开的美丽富饶的法兰西那些最美的省份。

伐木工人手臂搭在心爱的壮牛的轭具上走过去,身穿短裙的姑娘,像古希腊献祭的人那样头上顶着水罐,轻快灵巧地迈着步子;老人低声哼唱着一支年轻时的歌谣,满头的白发轻轻地晃动着;笼里的小鸟一边吱吱喳喳叫着,一边在堆得满满的食盆里啄食;晒得黑黝黝的孩子身子瘦溜溜的,但是很结实,在堆成垛的玉米叶子上嬉戏;这一切,都以一种生动、清晰而明白的语言在对希科诉说;这一切,都随着他迈进的每一步在对他喊道:“瞧,咱们这儿多幸福!”

有时候,从低凹的大路上传来隆隆的车轮声,希科不由得感到一阵战栗。他想起了在法兰西的大路下碾过的沉重的炮车。但是在大路转弯的地方,一辆收获葡萄的大车出现在他眼前,车上载着装得满满的大桶和脸颊红扑扑的孩子们。当远远地在一道无花果树篱或者葡萄树篱后而有一支火枪的枪筒引起他的警觉时,他想到了死里逃生的那三次伏击。然而那只是一个猎人领着高大的猎犬,在穿越野兔出没的原野,攀登山鹑、松鸡成群的山岭。

虽然时值深秋,希科离开巴黎时已是雾重霜浓,在这儿却天气晴朗而暖和。高大的乔木还没有落叶,在南方,大树的绿叶是永远不会落光的,它们从它们微带红色的树顶向白垩质的地面上投下蓝幽幽的阴影。清澈、明净、色调渐渐淡去的地平线在阳光下闪耀着;点缀其间的是许多白色房屋的村庄。

贝亚恩的农夫戴着斜压到耳边的贝雷帽,在草地上试骑他们用三个埃居买来的小马驹,用马刺刺它们;这些小马驹不知疲倦地甩动它们矫健的腿,蹦跳着,一口气跑上二十法里,到达目的地时没人给它们梳刷,也没人给它们盖上毯子,它们自己会甩甩身上的汗珠,到最先碰上的欧石南丛去享受它们唯一的、别无奢求的美餐。

“见鬼!”希科说,“我从没见过加斯科尼有这么富庶。这个贝亚恩人日子过得美极了。既然他这么幸福,就完全有理由认为,正如他的兄弟法国国王说的那样,他……很善良;不过他或许不会承认这一点。其实,我的信虽然译成了拉丁文,还是叫我很不放心;我几乎想把它译成希腊文。可是,啐!我从没听说过亨利奥,照他哥哥查理九世的叫法,懂得拉丁文。我要把我的拉丁文译文,像巴黎大学里说的,expurgata(拉丁文,意为“有所删改”。)地再译成法文念给他听。”

希科一边低声自语地盘算着,一边大声打听国王在哪儿。

国王在奈拉克。起初人们以为他在波城,害得我们的信使一直走到了蒙-德-马桑;可是到了那儿,关于国王的行踪有了修正意见,希科就往左走上去奈拉克的道,他发现这条大路上熙熙攘攘满是从贡东赶集回来的人。

有人告诉他——我们还记得,希科回答别人的问题时嘴很紧,自己却是个喜欢问东问西的人——我们是说,有人告诉他,纳瓦拉国王日子过得挺快活,成天谈情说爱,情妇换来换去。

希科在路上碰巧遇见一个年轻的天主教神父,一个卖绵羊的商人和一个军官,他们从蒙-德-马桑起结伴而行,随便到了哪个歇脚的地方,就大吃大喝,天南海北地聊天。

这几个人这么很偶然地凑在一起,在希科看来仿佛就是极妙地代表了纳瓦拉的学、商、军各界。教士给他念了几首十四行诗,内容是写的国王和美丽的福瑟兹小姐的爱情,这位福瑟兹小姐是雷内·德·蒙莫朗西,也就是德·福瑟兹男爵的女儿。

“等下,等一下,”希科说,“您得听我说一句:在巴黎大家都以为纳瓦拉国王陛下爱勒蕾布尔小姐爱得发疯呢。”

“啊!”军官说,“那是在波域。”

“就是,就是,”教士接口说,“那是在波城。”

“哦!那是在波城?”商人说,以他普通市民的身份,看来在三个人中间他是消息最不灵通的。

“怎么!”希科问,“难道说国王在每个城都有一个情妇?”

“根可能是这样,”军官说,“因为,据我所知,我在卡泰诺达里驻防那会儿,他是达叶尔小姐的情人。”

“慢着,慢着,”希科说;“达叶尔小姐,希腊人?”

“不错,”教士说,“塞浦路斯人。”

“对不起,对不起,”商人插嘴说,他很高兴能有机会也说两句,“我是阿让地方的人,我!”

“那又怎么啦?”

“是这样,我可以回答说,国王在阿让认识德·蒂尼翁维尔小姐。”

“见鬼!”希科说,“他可真风流!不过,还是说达叶尔小姐吧,我知道她的家世……”

“达叶尔小姐忌妒成性,老是威胁国王;她有把小巧漂亮的弯匕首,放在她做针线的桌子上,有一天国王临走的时候把匕首带走了,还说他不想叫顶他缺的人遭到不测。”

“这么说现在陛下只爱勒蕾布尔小姐一个人了?”希科问。

“才不是呢,才不是呢,”教士说,“他们分手了;勒蕾布尔小姐是法庭庭长的女儿,所以嘛,稍许有点儿太会打官司。为着几句影射太后的话,她跟王后打官司打得她这可怜的姑娘生了病。可玛戈王后也不是傻瓜,她利用她的优势,决定要国王离开波城去奈拉克,把这根情丝给断了。”

“这么说,”希科问,“国王现在的全部热情是冲着福瑟兹小姐?”

“哦!天主,没错;何况她已经有了身孕;迷恋得可痴哩。”

“可是王后怎么说呢?”希科问。

“王后?”军官说。

“是啊,王后。”

“王后跪在耶稣十宁架跟前,诉说她的痛苦,”教士说。

“再说,”军官加上一句,“王后不知道这些事。”

“嘿!”希科说,“这不可能。”

“为什么!”军官问。

“因为奈拉克不是个很大的城,有点什么事是瞒不住的。”

“啊!要说过个,先生,”年官说。“那儿有个花园,里面有一条条三千多步长的小径,两旁种满了极好的柏树、悬铃木和埃及无花果;小径上一片浓荫,大白天在十步开外就瞧不见里面的情形。到了晚上,您自个儿想吧。”

”而且王后有她操心的事,先生,”教士说。

“啐!操心的事?”

“是的。”

“为谁操心,请问?”

“为天主,先生,”教士倨傲地回答。

“为天主操心!”希科喊起来。

“干吗不能呢?”

“啊!王后很虔诚?”

“很虔诚。”

“可是,我想,在宫里是不做弥撒的吧?”希科说。

“您完全想错了,先生。不做弥撒!您以为我们都是异教徒吗?您听着,先生,如果说国王带着显贵的侍从们一起去听布道,那么王后是在一个专门的小教堂里让人做弥撒的。”

“王后?”

“对啊。对啊。”

“玛格丽特王后?”

“玛格丽特王后;证据就是我,一个微不足道的神父,曾经拿过两个埃居,到这教堂去做了两次弥撒;我还根据经文讲了一次很精采的道;‘天主区分了好种和稗子’。《福音书》里说‘天主将区分’;不过我想,《福音书》是很久很久以前写的,所以嘛,我想事情是已经做了。”

“国王知道您讲道的事吗?”希科问。

“他也在听。”

“没发火。”

“正相反,他大鼓其掌。”

“我真让您给弄迷糊了,”希科说。

“应补充一句,”军官说,“讲道或者弥撒都是赶忙着结束的;在城堡里有佳肴美酒,何况还有林荫小径,我想在法国哪儿都找不到像奈拉克的小径上那么多的小胡子男士在散步。”

希科听到这么多消息,足够他酝酿一个计划了。

他知道玛格丽特的为人,在巴黎他曾经见过她接受廷臣们的晋见,而且他也知道,如果说她对这些风流韵事知之不详,那也是因为她有着什么理由要给自己眼睛上蒙上一块黑布。

“该死!”他说,“这下子,那些柏树小径和三千步长的浓荫肯定要十分讨厌地在我脑子里转悠个没完了。从巴黎来的我,要到奈拉克把实话告诉这样一些人,他们有一些三千步长的林荫小路,有叫做妻子的瞅不见自己丈夫挽着情妇在里面散步的浓荫!见鬼!他们会把我撕得粉碎,作为对我搅了他们迷人的散步的教训。幸亏我知道国王很旷达,我就指望一点喽。再说,我是使节神圣不可侵犯。走吧!”

希科继续赶路。

他在傍晚前到达奈拉克,正是使法国国王和他的使臣担足心事的散步进行的时刻。

不过,希科根据他被召见的手续,相信了国王待人接物确实很随和。

一个普通的仆役为他打开一道道门,让他穿过四周装饰着五彩缤纷的鲜花的乡村风味的大厅,大厅前面是候见厅和国王接见的房间,国王在白天喜欢在这个房间慷慨地接见那些无关紧要的觐见者。

有人求见的时候,一个军官,或者不如说一个年轻侍从就去向国王通禀。这个军官或者说年轻侍从到处去找,直至在一个什么地方找着国王为止。这一请,国王就会来接见那个求见者。

希科为这种亲切随和的态度所深深感动。他断定这位国王善良诚笃,而且是个情种。

当他看见国王戴一顶质地粗劣的毡帽,穿一件土黄色紧身短袄和一双灰色马靴来到一条弯弯曲曲、边上栽着开花的夹竹桃的小径尽头,他的这个想法更强烈了;纳瓦拉国王喜气洋洋,手里拿着顶球游戏棒。

亨利的额头上平熨舒坦,仿佛任何忧虑都不敢爬上他的前额,他的嘴角含着笑意,眼睛闪射着无忧无虑、无病无痛的光芒。

他一边走近,一边用左手摘下几朵路边的花。

“谁要见我?”他问年轻侍从。

“陛下,”年轻侍从回答,“一似看上去像爵爷,又像军人的人。”

希科听到了后面那句话,腼腆地走上前去。

“是我,陛下,”他说。

“太好啦!”国王朝天举起双手喊道,“希科先生上纳瓦拉来,希科先生上我们这儿来啦!吆嗬!欢迎欢迎,亲爱的希科先生。”

“万分感谢,陛下。”

“托天主福,过得还不错吧。”

“至少我希望如此,亲爱的陛下,”希科说,他已经全然不觉得拘束了。

“呵!当然!。亨利说,“咱们一块儿来喝点利穆的葡萄酒,您还得给我讲讲利穆的新闻哩,您实在太叫我高兴了,希科先生,请坐这儿。”

他指着一个草皮铺的土墩。

“这不行,陛下,”希科推却说。

“您这么走二百法里路来看我,难道我让您站着不成?不,希科先生,坐下,坐下,坐下才好聊天嘛。”

“可是,陛下,这不合礼仪!”

“在咱们这儿,在纳瓦拉讲礼仪!您疯啦,我可怜的希科;谁还管这一套?”

“不,陛下,我没疯,”希科回答,“我是使臣。”

一道淡淡的皱纹掠过国王明净的额头,可是迅即消失了,希科虽说是个观察敏锐的人,也没留意到这道皱纹。

“使臣,”亨利带着尽量装得很天真的惊奇样子问,“谁的使臣?”

“国王亨利三世的使臣。我从巴黎卢佛宫来,陛下。”

“啊!那就另当别论了,”国王说着叹了口气,从铺着草皮的土墩上站起身来。“去吧,侍从;不用管我们。把酒送到二楼我的房间里;不,送到我的书房里。请跟我来,希科,我给您带路。”

希科跟在纳瓦拉国王后面。亨利比刚才从那条有夹竹桃的小径过来时走得快了。

“真晦气!”希科想,“跑来扰乱这么个好人的心境,他过得太太平平,对什么都一无所知。得!反正他是个旷达的人!”

四十五 纳瓦拉国王猜想蒂雷尼乌斯就是蒂雷纳而玛戈塔就是玛戈

纳瓦拉国王的书房,正如我们预料的,不怎么豪华。贝亚恩的这位国王陛下并不富有,微薄的财富经不起挥霍浪费。这间书房,加上那间有时举行一些礼仪的卧室,就占了城堡的 整个东侧,在前厅或者说警卫室和卧室之间有一条走廊;这条走廊通往书房。

在这间宽敞的布置宜人的书房里,虽说看不出一点王家奢侈排场的痕迹,从窗口望出去却可望见一片片沿着河岸伸展的茂盛的草地。

高大的树木都是柳树和悬铃木,尽管它们避住了河道,但是当河水像神话中的仙子似的从树叶丛中露出,或者在南方的骄阳上金光点点、熠熠生辉,或者在午夜的月光下宛如一匹银色的缎子的时候,你看了不免心醉神迷。

书房一边的窗户就对着这片迷人的景色,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冈峦,白天在阳光下稍稍有些耀眼。但到了晚上,极目望去只见一派清澈明净的淡紫色调;另一边的窗户对着城堡的庭院。这样两边采光,东边和西边有两排相对的窗户,一边是红色的,一边是蓝色的,当充满生机的曙光或是初升月亮水浴洁的蓝色清辉洒向这个房间时,它真是美极了。

更吸引希科注意的,应该说不是自然景致的美色,而是亨利作为日常起居场所的这间书房的布置。事实上,机灵的使节似乎要在每件家具上找出一个字母,尤其是因为把这些字母仔细拼扰来就能得到那个谜底,那个他长久以来所要寻找的,特别是在来这儿的路上苦苦寻找的谜底。他就更加集中注意力地寻找了。-420-

国王带着惯常的好性子和永不消失的笑容,坐在一张鹿皮面的大扶手椅上,椅子上的饰钉是包金的,但是垂下来的边却是一条布做的。希科照他的吩咐,把一个马扎,或者说一张矮凳移到他画前坐下,这张矮凳用的是一样的面料,一样的装饰。

亨利盯住希科看,眼里含着笑意,这我们已经说过,但同时又有一种会让廷臣觉得很不自在的专注的神情。

“您会觉得我很好奇,亲爱的希科先生,”国王终于开口说,“可我实在没有办法;好久以来我一直以为您死了,所以尽管您的复活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喜悦,我还是没法叫自己相信您真是个活人。您倒是说说,为什么一下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哎!陛下,”希科以惯常的随随便便的口气说,“您也是一下子从万森消失的嘛。各人的消失,有各人的办法,或者说有各人的需要。”

“您还是比谁都机灵,亲爱的希科先生,”亨利说,“凭这一点,我相信我不是在对您的幽灵说话了。”

接着他用一种严肃的神情补充说;

“好啦,咱们不谈机灵不机灵,言归正传怎么祥?”

“如果这不会太累着陛下的话,我悉听吩咐。”

国王眼睛里射出光芒。

“太累着我!”他说。

接下去,他换了一种声调:

“是的,我在这儿是一天比一天衰弱了,”他很沉静地继续说;“但是我只要什么事都不做,就不会觉得累。而今天,亨利·德·纳瓦拉的身体这儿那儿地活动得不少,可是国王的脑子还没有动过呢。”

“陛下,听到您这么说,我感到很高兴,”希科答道;“作为一位国王兼您的亲戚和朋友派来的使节,我负有很微妙的使命来面见陛下。”

“那就快说吧,因为您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陛下……”

“先把国书给我吧,我知道这是没用的虚套子,既然来的是您;可是我想让您瞧瞧,我最说是个贝亚恩的乡下人,还是知道当国王的职责的。”

“陛下,我请求陛下的原谅,”希科回答说,“我的那些国书,都让我给抛进河里,丢在火里,洒向天空了。”

“为什么呢,亲爱的希科先生?”

“因为,一个人作为使节到纳瓦拉来,他的旅途是跟去里昂买布料不一样的,如果一个人还有那份招灾惹祸的荣幸,携带着国王的亲笔信,那他就得冒死在半路上的危险。”

“确实如此,”亨利用他那再好不过的性子说,“路上不安全,在纳瓦拉,咱们钱不够,只好把自己托付给乡下人的诚笃了,好在他们不怎么爱抢东西。”

“瞧您说的!”希科嚷道,“他们都是温顺的羔羊,是小天使,陛下,可是只有纳瓦拉是如此。”

“啊!啊!”亨利说。

“是啊,一出纳瓦拉,就会碰见狼和秃鹫围着每样猎物打转;我就当过猎物,陛下,我遇上过我的秃鹫和狼。”

“好在它们没把您啃光了,我很高兴地看到这一点。”

“见鬼!陛下,这不怪它们!它们是尽力而为了。不过它们发现我挺难对付,连我的皮都伤不着。可是,陛下,请您允许我不再谈旅途的详情,这些都是题外的话,咱们还是来谈国书吧。”

“不过,既然您已经没有了,亲爱的希科先生,”亨利说,“我想再谈也无济于事。”

“我是说我现在没有,可是以前我有过。”

“啊!那好呀!给我吧,希科先生。”

亨利伸出手来。

“这桩倒霉事是这样的,降下,”希科说;“正像我有幸对陛下说过的那样,我有过一封信,很少有人能有像我那么好的一封信。”

“给您弄丢了?”

“是我赶紧儿把它毁掉了,陛下,因为德·马延先生在我屁股后面追我,耍夺这封信。”

“我的表兄弟马延?”

“正是他。”

“还好他跑不快。他还在发胖。”

“见鬼!这会儿,我想他胖不了啦。”

“怎么回事?”

“因为您知道,陛下,他跑着跑着,算他晦气,居然追上了我,这一撞上,得,他挨了狠狠的一剑。”

“信呢?”

“影子都不见喽,全靠我预防有方呗。”

“妙!您不肯把您的旅行讲给我听听,这可就错了,希科先生,请您详详细细地讲给我昕听,我很感兴趣。”

“陛下太好了。”

“不过有一件事使我担心。”

“什么事?”

“如果这封信对德·马延先生来说影踪全无了,那对我也一样呀;这么一来,我怎么能够知道我的好兄长亨利给我写了些什么事情呢,既然信已经不存在了。”

“对不起,陛下;在我的记忆里:这封信还存在。”

“怎么回事?”

“撕信以前我把它背下来了。”

好主意,希科先生,好主意,从这儿我又看出了一个同乡的机灵。您要背给我听,是不是?”

“十分乐意,陛下。”

“完全照原样,一点点改动也没有?”

“一个字也不走样。”

“您说什么?”

“我说我会一字不错地复述给您听:虽然我不懂这种语言,可是我的记性很好。”

“什么语言?”

“拉丁文呗。”

“我不懂您说什么,”亨利明亮的目光对准希科望着说。“您说拉丁文,这封信……”

“当然是拉丁文。”

“请您解释一下;我兄长的信难道是用拉丁文写的?”

“哎!是的,陛下。”

“干吗用拉丁文写?”

“啊!陛下,毫无疑问因为拉丁文是一种大胆的语言,用这种语言您什么都能说,佩尔西乌斯(佩尔西乌斯(34-62):古罗马讽刺诗人。他的诗揭露了尼禄专制统治下的社会罪恶。)和尤维纳利斯(尤维纳利斯(约60-约140):古罗马讽刺诗人,采用托古喻今的手法讽刺社会现实,后因此获罪朝延,年近八旬被遣往埃及,客死他乡。)用这种语言使国王们的荒唐纵欲和行为不端都流传千古了。”

“国王们?”

“还有王后们,陛下。”

国王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我是想说皇帝们和皇后们,”希科接着说。

“那么您,您懂得拉丁文,希科先生?”亨利冷冷地问。

既懂又不懂,陛下。”

“如果您懂,那真是您的造化,因为我不懂拉丁文,对您甘拜下风啦;所以我从来没法认认真真地听弥撒,就为的是这该死的拉丁文;这么说您是懂的?”

“人家教过我怎么念,陛下,就跟我学希腊文和希伯来文一样。”

“这很有用,希科先生,您是本活的书。”

“陛下这就说对了,一本活的书。人家在我脑子里印上几页东西,然后把我派到他们要我去的地方,到了那地方,人家读我这本书,就明白说些汁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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