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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在读第八章时,还是酣然入睡了。.14

作者:法-大仲马 当前章节:149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10

“上路吧,先生们,上路吧!”他对军官们说。

“可我们太困乏了,”这些军官回答,“都快饿死了,将军。”

“不错;但是你们还活着,要是在这儿再呆上一小时,你们就真的要死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太迟了。”

德·圣埃尼昂先生没法说得清楚,但他预感到在这片寂静里隐藏着什么巨大的危险。

他们开拔了。

德·安茹公爵率先,德·圣埃尼昂先生居中,儒瓦约兹殿后。但是仍有两三千人掉了队,他们或者是伤重体弱,或者是过度疲乏,有的躺在野草丛中,有的躺在大树脚下,被人遗弃,万分忧愁,让一种不祥的预感困扰着。

在他们后面还留下了失去坐骑的骑兵,他们的马实在走不动了,或是他们自己在行军途中受了伤。

在德·安茹公爵周围,剩下的身体完好、还能作战的士兵,只有三千人了。

六十七 旅行者

当这场灾难——一场还要大的灾难的先驱——结束的时候,两个骑着佩尔什骏马的旅客,在凉爽的夜里出了布鲁塞尔城门,朝梅克林的方向前进。

两人并辔而行,披风搭在马的臀部上,显然没有携带别的武器,只有一柄弗朗德勒阔刀,可以看见它的钢刀把在其中一个人的腰间闪着亮光。

两个旅客并排缓缓前行,各人想着各人的事,也说不定想着同一桩事,没有交谈过一句话。

他们的神气和服饰都像是庇卡底的行商,这些行商当时频繁往来于法兰西王国和弗朗德勒之间做生意,可以说是旅行推销员的先驱,他们头脑比较简单,在那个时代干着当今的旅行推销员的差事,不过并不知道自己多少掌握了大规模的商业宣传的特长。

不论是谁,瞧见他俩沐浴在月光下,这么安详地在大路上执辔缓行,都会把他们当作辛苦了一天,急于找张床铺的善良的商人。

但是,他俩交谈时,只要听到随风飘来的片言只语,就不会再保留凭着第一眼对他们得出的错误看法了。

首先,他俩的谈话中最奇怪的就是开始交谈用的头一个称呼,这场谈话是在他们离开布鲁塞尔将近半法里时开始的。

“夫人,”两个旅伴中粗壮的那个对苗条的那个说,“您决定今天夜里动身确实是对的,咱们这么一来就能多跑七法里路,等咱们到了梅克林,十有八九进攻安特卫普的结果已经知道了。那儿的人一定会陶醉在胜利中。再经过两天很短的行程,为了让您得到休息,咱们每天的行程不能太长,经过两天短短的行程以后,咱们就到了安特卫普,很可能到的正是时候,亲王已经乐够了,在升到七重天之后,也肯屈尊看看地上了。”

被称为夫人的那个旅伴,虽说穿着男人的服装,对这个称呼却毫无反感,用一种安详、严肃同时又很温柔的声音说:“我的朋友,请相信我。天主对庇护这个卑鄙的亲王会感到厌倦,会严厉地惩罚他的,所以,让我们赶快执行我们的计划,因为我,我不是那种相信天命的人,我认为每个人对自己的愿望和行动是有自由意志的。如果我们不干而让天主去干,那又何必这么痛苦地活到今天呢。”

这时,一阵冰冷的西北风呼啸而过。

“您在打哆嗦,夫人,”两个旅行者中年纪大的那个说,“披上您的披风吧。”

“不用,雷米,谢谢你;你也知道,肉体的痛苦也好,精神的痛苦也好,我都已经感觉不到了。”

雷米抬起眼来望着天,一直陷入忧郁的沉默中。

有时候,他勒住马,踩着马镫,回过头去,而他的女伴像一座骑在马上的雕像似的默默无言地走到他前面去。

她的旅伴在一次这样短暂得只有一瞬间的停留以后赶上前来的时候,她说:

“你不再看见有人在我们后面吗?”

“没有,夫人,一个人也没有。”

“夜里在瓦朗西纳赶上我们,愣愣地看了我们半天,后来又去打听我们消息的那个骑士呢?”

“我没有再看见他。”

“可是我,我在进蒙城前好像见过他。”

‘我嘛,夫人,我可以肯定在进布鲁塞尔以前见过他.”

“你是说布鲁塞尔?”

“是的,不过他准是留在那儿了。”

“雷米,”夫人凑近她的旅伴说,好像怕这条杳无人迹的大路上会有人听到她的话,“雷米,你不觉得他像……”

“像谁,夫人?”

“至少是身形,因为我没看见他的脸,你不觉得像那个不幸的年轻人?”

“啊!不,不,夫人,”雷米赶紧说,“根本不像,再说,他怎么猜得到咱们离开了巴黎,走在这条路上呢?”

“可是我们在巴黎变换住所的时候,他不就知道我们在哪儿吗,雷米?”

“不,不,夫人,”雷米接着说,“他没跟着咱们,也没派人跟着咱们,我已经在那边跟您说过,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已做出绝望的决定,不过是对付他自己一个人的。”

“唉!雷米,在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份苦难,愿天主减轻这个可怜的孩子的苦难吧!”

雷米用一声叹息回答女主人的叹息,他们又默不作声地继续赶路,只有马蹄在坚硬的路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两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

在我们的旅行者就要进维尔沃德时,雷米转过头去。他刚听到了大路拐弯处有一匹马奔跑的声音。

他停下,听了听,但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眼睛徒然想要望穿浓重的夜幕;但是因为没有一点声音打破庄严肃穆的寂静,所以他跟着他的旅伴进了镇子。

“夫人,”他对她说, “天要亮了,如果您相信我的话:咱们就在这儿停下吧;马已经累了,您也需要休息。”

‘雷米,”夫人说,“您心里有事,想瞒住我也瞒不住。雷米,您在担心。”

“是的,是为您的健康担心,夫人;请相信我,一个女人是没法承受这样的劳累的,连我也差不多……”

“随您的便吧,雷米,”狄安娜回答。

“那好吧,咱们打这条小巷进去,我瞧见小巷尽头有一盏灯快要熄掉;瞧见这个标记就知道有客店,请您快一点。”

“莫非您听见过什么声音?“

“是的,好像是一匹马的蹄声。说实在的,我想我是听错了;不过不管怎么样,我在后面再留一会儿,弄弄清楚我的疑虑到底是对是错。”

狄安娜没有答话,也没有劝雷米打消他的主意,两腿一夹马胁,那匹马就奔过弯弯曲曲的长巷去了。

雷米让她奔上前去,跳下马,放掉缰绳,他那匹马很自然地跟着他的女伴的马跑去了。

他自己呢,在一块很大的界石后面伛下身子等着。

狄女娜来到客店的门口敲门,店门后面,照弗朗德勒人殷勤好客的习惯,总守着或者说睡着一个宽肩膀粗胳膊的女仆。那姑娘已经听到小巷石板路上得得的马蹄声。她给吵醒了,一点也没有生气,过来打开店门,热情地接待这位旅客,或者说这位女客。

接着她给两匹马打开宽敞的拱顶门,它们认出那是马厩,于是奔了进去。

“我在等我的同伴,”狄安娜说,“所以让我坐在火炉边上就行了:他不来我是不会睡着的。”

女仆丢了几把麦秸给两匹马,关好马厩门,回到厨房,搬了一张矮凳到炉火旁边,用手指掐掉粗大蜡烛的烛花,又去睡了。

在这段时间里,雷米埋伏着,守候着那个旅行者经过,他曾经听见过那个旅行者的马的奔驰声。

他瞧见那个骑马的人进了镇,一边让马不紧不慢地跑着,一边支棱起耳朵在仔细倾听,随后,到了小巷口,瞧见了灯光,看上去拿不定主意是继续往前跑还是朝这边过来。

他停在离雷米只有两步路的地方,雷米的肩膀上感觉到马的鼻息。

雷米把手搁在刀柄上。

“真的是他,”他喃喃自语,“他朝这边来了,他还在跟踪我们!他要把我们怎么样呢?”

那个旅客把双手交叉在胸前,他的马伸长脖子使劲喘气。他没说一句话;但从他那时而朝前,时而朝后,时而朝小巷里望去的炯炯的目光,不难猜出他正在思忖是该向后转,还是往前走,或是朝客店而去。

“他们往前走了,”他轻轻地说,“让我也往前走吧。”他放松缓绳,继续往前走。

“明天,”雷米对自己说,“咱们得换条路。”

他去找正在心焦地等着他的女伴。

“怎么样,”她低声说,“有人跟踪我们吗?”

“没有,是我弄错了。大路上就只咱们俩,您尽管放心睡吧。”

“哦!我不困,雷米,您是知道的。”

“那您至少得吃点东西,夫人,因为昨天您已经一整天什么也没有吃了。”

“好吧,雷米。”

可怜的女仆又给叫醒了,她第二回爬起身来,跟第一回一样神色愉快,她弄明白他们要什么以后,从餐具橱里取出一大块咸猪肉,一只冻野兔和一碟果酱;随后又端来一罐覆满泡沫、冒着气泡的卢凡啤酒。

雷米走到桌边,坐在女主人身旁。

她往带柄的酒杯里倒了半杯这种啤酒,但只润了润嘴唇,又掰下一块面包,但只吃了一点儿,然后她推开酒杯和面包,仰靠在椅子上。

“怎么!您不吃了,我的老爷?”女仆问。

“对,我吃好了,谢谢。”

女仆于是瞧着雷米拿起他的女主人掰下的面包,慢慢地嚼着,又喝了一杯啤酒。

“那肉呢,”她说,“您不吃点肉吗,先生?”

“不,我的孩子,谢谢。”

“难道您觉得这肉不好吗?”

“我可以肯定,它一定好极了,可是我不饿。”

女仆双手合在一起,表示这种罕见的饮食节制使她惊奇到了怎样程度:她的那些出门旅行的同胞们可从没这样的习惯。雷米懂得在女仆的这个祈求的姿势里,包含着那么一点气恼的意味,于是丢了一块银币在桌子上。

“哦!”女仆说,“要找您那么多钱,我的天主!您还是留着您的银币吧:您二位一共才吃了六个铜板!”

“这个银币都归您了,我亲爱的,”女客说,“我的哥哥和我都吃得很少,确实如此,可是我们不想减少您的收入。”

女仆高兴得满脸通红,与此同时,同情的泪水也湿润了她的眼睛,刚才那几句话说的是多么悲伤啊。

“告诉我,姑娘,”雷米问,“从这儿到梅克林有近道吗?”

“有的,先生,但是很不好走;其实呢……先生也许不知道,有一条挺好的大路。”

“噢,姑娘,我知道。但我要走另一条。”

“天哪!我可已经跟您把话说在头里了,先生,因为啊,您的同伴是个女的,这条道就加倍糟糕啦,尤其对她。”

“糟在哪儿,我亲爱的?”

“糟在啊,今晚上,大群大群的乡下人要穿过这一带到布鲁塞尔去呢。”

“到布鲁塞尔去?”

“就是,他们是暂时迁移到那儿去的。,

“他们为什么要迁移?”

“我不知道,这是命令。”

“谁的命令?德·奥兰治亲王的?”

“不是,是王爷的。”

“这个王爷是谁?”

“喔!天哪!您问我问得太多了,先生,我不知道,不过归总一句话,从昨晚上起,有那么多人在迁移。”

“这些迁移的都是些什么人?”

“居民呗,没有堤坝也没有城墙的乡下,村子,小镇的居民。”

“真奇怪!”雷米说。

“就说我们吧,”姑娘说,“天一亮我们就得动身,镇上所有的人都得走。昨天十一点钟,所有的牲畜都已经从运河或者近道运送到布鲁塞尔去了;就为这哪,我刚才说的那条近道上现在准是挤满了马啊,大车啊,人啊。”

“干吗不走大路呢?这条大路,在我看来,会使你们的撤退方便得多。”

“我不知道,这是命令。”

雷米和他的女伴相互看了一眼。

“不过我们是去梅克林,继续往前走没问题吧?”

“我想没有,除非你们也愿意跟大家一道走,就是说也到布鲁塞尔去。”

雷米看看他的女伴。

“不,不,我们马上就出发去梅克林,”狄安娜大声说,一边站起身来,“请您把马厩门打开,我亲爱的。”

雷米跟着站了起来,一边低声地喃喃说,

“总归是危险,我宁愿冒这个我知道的危险:再说那个年轻人已经走到我们前面去了……万一他等着我们呢,嗯,那就到时候再看吧!”

因为这匹马刚才就没卸鞍,他就帮助女伴上了马,然后自己也骑到马上,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迪尔河边。

六十八来龙去脉

雷米所冒的危险是一场真实存在的危险,田为那个在夜里赶路的旅行者穿过小镇,往前跑了四分之一法里以后,在大路上不再看见一个人影,就完全明白他跟踪的那两个人逗留在镇上了。他不想走原路回去,想必是尽量不要让他的跟踪太露痕迹,但是他先设法让他的马爬进一条深沟,在弗朗德勒用来把田地圈起来的那种深沟,然后他自己卧倒在一块苜蓿地里。

作了这番安排,年轻人能够什么都看见,却又不会被人看见。

这个年轻人,我们已经认出来了,正像雷米本人认出来和狄安娜猜出来那样,这个年轻人就是亨利·德·布夏日,神奇的命运又一次把他抛到了他发誓要避开的那个女人面前。

自从那次在神秘的房屋门前跟雷米谈话以后,也就是说在丧失了一切希望以后,亨利回到儒瓦约兹府,正如他曾经说过的那样,下定决心要抛弃那刚刚开始就显得如此悲惨的人生;作为勇敢的绅士,作为一个好儿子,他要保护父亲的姓氏不受玷辱,他决定光荣地战死沙场。

弗朗德勒正在打仗;他的哥哥德·儒瓦约兹公爵统率一支军队,可以给他挑选一个死得其所的机会。亨利没有半点犹豫,第二天傍晚,也就是说在雷米和他的女伴动身二十小时以后,他从府邸出发了。

从弗朗德勒来的信上说,要对安特卫普发起一次决胜负的突然袭击。亨利庆幸白己来得正是时候。他欣慰地想着,至少他能手握长剑,在法国军旗下死在哥哥的怀抱里,他的死会引起轰动,而且这个引起轰动的消息会穿透神秘房屋的那位夫人生活在其中的茫茫黑暗。

高尚的疯狂!光荣而忧郁的梦想!亨利整整四天沉浸在他的痛苦中,尤其是陶醉在不久就能使痛苦得到解脱的希望中。

整个身心做着求死之梦,正当他瞥见瓦朗西纳的钟楼尖顶,城里的钟敲响八点时,他发现城门就要关上了。他用马刺狠狠地刺马,在过吊桥时,险些把一个正在系马肚带的男子撞翻在地。亨利不是那种对没有纹章的人都一概鄙视的傲慢无礼的贵族。他在经过时连声向那个人道歉,那个人听到他的声音,侧过脸来,但是马上又转了回去。

亨利被马驮着直往前奔,想止也止不住,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就像是见到了怎么也没有想到会看见的事。

“喔!我疯了,”他想。“雷米在瓦朗西纳!雷米,四天前我在比西街跟他分的手!雷米居然不跟他的女主人在一起,因为他的同伴我觉得是个年轻男子!一定是痛苦使我的头脑搞乱了,使我的眼力变坏了,以至于我周围的一切都会化成我日思夜想的形象。”

他继续赶路,进了城,方才掠过他心头的疑虑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在路上遇见头一家客店,就停下来,把缰绳丢给一个管马厩的仆人,坐在门口的一张长凳上,等店里人给他准备房间和饭菜。可是,就在他闷闷不乐地坐在长凳上的时候,他瞧见两个旅行者并排地前进,并且注意到他刚才认作雷米的那个人不时在回过头来。

另一个人的脸给一顶宽边帽子遮住了。

雷米在从客店门前经过时,瞧见亨利坐在长凳上,就又把头别回去;但是,正是这份小心更使亨利认出是他。

“哦!这一回我不会弄错了,”亨利低声说,“我的头脑是冷静的,眼睛是明亮的,思路是清楚的,从第一个幻觉恢复过来以后,我完全能控制自己。可是同样的怪事又发生了。我又相信在这两个旅行者中间有一个人就是雷米,也就是郊区的那所房屋里的仆人。不!”他继续说,“我不能再让这种不明不白的状态继续下去,事不宜迟,我得把我的疑虑弄清楚。”

亨利这么打定主意以后,就立起身来,沿着大路朝两个旅客刚才走的方向走去,但是,那两个人或者是已经走进了哪所房子,或者是走上另一条路,亨利看不见他们了。

他一直跑到城门跟前,城门关着。

这么说那两个旅客不可能出城。

亨利到一家家客店去打听、寻找,终于听说有人瞧见两个人骑着马朝座落在贝弗瓦街上一家不起眼的小客店的方向而去。德·布夏日到达那儿时,店主人正要关门。

店主人被年轻旅客不凡的风度吸引住了,要请他进店来吃住。亨利趁这当口往前厅里面望去,从他站的地方,还能瞥见在楼梯上端的雷米,他正在上楼,一个女仆拿盏灯照着他。

亨利没能看见他的同伴,想必是走在前头,已经上了楼。在楼梯上端,雷米停住脚步。这一回,伯爵认出确实是他,没有错,不禁喊出声来。雷米听到伯爵的声音,转过头来。那张有道深深的疤痕,十分惹人注目的脸,那双充满不安的眼睛,使亨利不再有半点疑惑了。他太激动了,因此一时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他走开去,怀着万分痛苦的心情思索雷米为什么会离开女主人,又为什么会单独一个人跟他走在同一条道上。

我们说单独一个人,这是因为亨利一开始完全没有注意另一个骑马的人。

他的思想从一个深渊转到另一个深渊。

第二天开城门的时候,他以为一定可以碰见那两个旅客,没想到那两个陌生人当天夜里就从总督那儿获得了出城特许,城门一反常例为他们打开了。他得了这个消息,大吃一惊.

他们是凌晨一点左右出发的,这样一来,他们就比亨利先走了六小时。必须把这六小时赶回来。亨利纵马奔驰,在蒙城赶上了那两个旅人,而且跑到他们前头去了。

他又看见了雷米,但是这一回,雷米除非是巫师才能认出他来。亨利披上了一件士兵穿的宽袖大衣,另外买了一匹马。然而,那个忠心仆人的多疑的目光还是差一点识破了他的诡计。雷米的同伴在得到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的通知以后,为防万一,把头连忙转了过去,亨利这一回又没能瞧见他的脸。

可是年轻人并没有泄气,他到那两个旅客下榻的头一家客店去打听,因为他问讯时还附带给了点叫人没法拒绝的东西,他终于问明白,雷米的那个同伴是个非常漂亮的年轻人,但是神情非常忧郁,饮食很有节制,安于天命,从来不叫累。

亨利打了个寒颤,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会是一个女人吗?”他问。

“很可能,”店主人回答;“眼下有好多女人像这样乔装打扮,路过这儿,到弗朗德勒的军队里去跟她们的情人相会,因为我们干开客店这一行的本份是什么也别看见,所以我们什么也没看见。”这番解释使亨利的心碎了。雷米陪伴打扮成骑士的女主人,不是很可能的事吗?

倘使果真如此,那么亨利从这次冒险里看到的只会是一些不快。

毫无疑间,就像店主人所说的,那位不知名的夫人是到弗朗德勒去跟情人相会的。

这么看米,雷米谈到什么永恒的悲痛,是在说谎,有关使得他的女主人永远服丧的那件过去的爱情的故事,是他杜撰出来打发一个讨厌的监视者的。

“那好吧,”亨利对自己说,这个希望比以往的绝望还要使他悲伤,“好吧,这样更好!一有机会我就可以找这个女人说话,谴责所有这些狡猾手段,它们把我曾经让她在我头脑里,在我心里占据那么高的地位的这个女人,贬低到市井庸人的水平。啊,我自以为遇见了一个几乎可以说是神圣的女人,啊,等到从近处看清了这么美好的躯壳里面竟然有这么庸俗的灵魂,也许我就会从我幻想的顶端,从我爱情的高处猛然落下地来。”

年轻人想到有一天他也许会失去这使他痛苦得死去活来的爱情和幻想,就拼命揪自己的头发,撕自己的胸口;心与其是空虚的,还不如让它死去,这是千真万确的。

他的情况就是这样,正如我们说过的,他走过了头,走到了他们前面,一路上尽想着,是什么原因促使那两个对他的存在说来必不可少的人物,居然跟他同时往弗朗德勒去;当他瞧见他们进布鲁塞尔城的时候,他正这么想着。

我们现在知道他是怎样继续跟踪他们的。

在布鲁塞尔,亨利听到了德·安茹公爵先生打算发动战争的确切消息。

弗朗德勒人对德·安茹公爵怀有极强烈的敌意,因此决不会热烈地接待一个身份显赫的法国人;他们的民族事业刚取得的成功使他们感到非常骄傲,因为看到安特卫普把曾经被弗朗德勒人请来统治他们的亲王拒之于门外,这已经是一个成功;我们说,他们对这个成功感到非常骄傲,因此决不会对这个来自法兰西的贵族姑息留情,放过对他略加羞辱的机会,何况他对他们垂询时总是带着纯而又纯的巴黎口音,在任何时期,这种口音比利时人都觉得十分可笑。

所以亨利从这时起,对他哥哥在其中负有重任的这次出征真地担心了,他决定赶到安特卫普去。

使他惊讶得无法形容的是他看到了雷米和他的女伴不管对不让他认出来显得有多么关心,却固执地走他所走的那同一条路。

这证明他们两个人去的是同一个目的地。

出了镇以后,亨利藏身在我们前面说过的那片苜蓿地里,确信至少这一次一定能回头看清和雷米结伴而行的那个年轻人的脸了。

到那时,他就可以解决所有那些疑窦,把它们就此结束。

就在这时候,正像我们前面说过的,他拼命地撕自己的胸口,因为他多么害怕会就此失去这个幻想啊,这个幻想在折磨着他,但是在把他折磨死以前,它要让他尝尽多少生活的苦痛啊。

两个旅行者打年轻人前面经过时,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藏身在那儿,那位夫人在梳理她的头发,因为她在客店里不敢梳头。

亨利瞧见她,认出她,头一晕,差点儿滚下那道深沟;他的马正在那儿安静地吃草。

两个旅行者走过去了。

啊!忿怒这时攫住了亨利,因为他是那么善良,那么宽容,曾经相信住在那座神秘房屋里的人也像他自己一样胸襟磊落。可是在雷米的那番申辩以后,在夫人的那次虚伪的安慰以后,这次旅行,或者说这次出走,就是对一个曾经如此执拗地,然而同时又是如此恭敬地攻打这扇门的人的一种背信弃义了。等到刚落在亨利头上的这个打击稍为缓和了一点,这个年轻人摇了摇他那头美丽的金黄色长发,揩了揩浑满汗水的额头,跨上马背,决心把残剩的尊敬令他保持的那份谨慎抛到脑后。他开始不加掩饰地公开跟踪那两个旅行者。

他不再穿大衣,不再戴风帽,态度也不再犹豫,这条大路对他跟对旁人毫无两样了,因此他平静地走上大路,根据前面的两匹马的快慢来调整自己的马的步子。

他决心不跟雷米和他的女伴搭话,但是非要让他们认出自己不可。

“啊!对,对,”他对自己说,“如果这两个人还有一点良心,我的出现虽说是碰巧的,但是对这些任意撕碎我的心、不讲信义的人仍然是一个严厉的谴责。”

他跟在两个旅行者后面还没走到五百步,雷米就瞥见了他。看到他这么大模大样,这么容易让人认出来,而且头抬得高高地朝前进,连帽子都不戴一顶,雷米不由得感到不安。

狄安娜发现了他这个情况,转过身去。

“啊!”她说,“是那个年轻人吗,雷米?”

雷米还想骗她,好让她放心。

“我看不是,夫人,”他说,“从衣服来看,这是个年轻的瓦隆兵,大概是去阿姆斯特丹的,路过打仗的地方想碰碰运气。”

“不要紧,我是担心,雷米。”

“您尽管放心,夫人,如果这个年轻人是德·布夏日伯爵,他早就跑上来跟咱们打招呼了;您知道他这个人多么有恒心。”

“我还知道他是很谦恭的,雷米,因为要不是他这样谦恭,我就会对您说:‘叫他走,雷米,’我也就不会担心了。”

“嗯,夫人,如果他当初是那么谦恭,他大概还会保持着这种谦恭,就算那确实是他,在布鲁塞尔到安特卫普的大路上,也不用比在巴黎的比西街上更害怕他。”

“不要紧,”狄安娜又回过头去看看后面,继续说,“我们这就到梅克林了,如果有必要,就换两匹马吧,那样能跑得更快些,我们得赶紧赶到安特卫普,得赶紧。”

“正相反,我要对您说,夫人:咱们别进梅克林,咱们的马是名种马,让咱们一直骑到左前方望得见的那个镇子,那镇子大概叫维尔勃洛克,这样咱们就躲开了城市、旅店、询问的好奇者,如果碰巧还非得换马或换衣服不可,也可以从从容容地换了。’

“好,雷米.那就直奔那个小镇吧。”

他们转向左边,踏上一条勉强可以通行的小路,不过这条小路看得出是通向维尔勃洛克的。

亨利在同一个地点离开大路,踏上同一条小路,始终跟在他们后面,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

雷米的不安从他那斜着眼看的目光和烦躁的举止里流露出来,尤其是从他那变成习惯的带着一种恫吓的神情朝后看和猛地用马刺刺马的动作里流露出来。

这种种迹象,我们也能理解,是逃不过他的女伴的眼睛的。他们到达了维尔勃洛克。

全镇的两百多座房屋,全都不见人影;几条被遗忘的狗,几只被丢下的猫,在这片沉寂中惊慌失措地奔跑着。狗儿吠叫不止,招唤它们的主人,猫儿蹑着脚逃开,等到它们相信自己到了安全地方,这才从门的横梁下面或是地窖的通风口里,露出它们蠢动的鼻子.

雷米敲了二十户人家的门,什么也没有看到,也没有人应声。

亨利呢,像跟在这两个旅人身后的影子,他停在镇上的第一座房子跟前,敲了这座房子的门,但跟他前面的那两个人一样一无所获,他猜到了是战争造成居民背乡离井,他等着那两个旅行者作出决定以后就重新上路。

他们在用雷米在一个被弃置的客店的箱子里找到的麦子喂了马以后,是这样作出决定的:

“夫人,”雷米说,“咱们不再是在一块平静的国土上,不再是在平常的环境里;咱们应该像小孩似的去冒险。咱们准会落到一帮法国人或者弗朗德勒人手里,且不说还有西班牙人的喽罗呢,因为在弗朗德勒的这种奇怪处境下,各种各式的散兵游勇,各个国家的冒险家们,都会麇集到这儿来;如果您是个男人,我就不会这么说了,可您是个女人,您年轻,漂亮,所以您需要冒生命和荣誉的双重危险。”

“喔!我的生命,我的生命,那算不了什么,”狄安娜说。

“正相反,夫人,当生命有一个目标的时候,”雷米回答,“生命就是一切。”

“好吧,那您看怎么办?请您为我思想和行动吧,雷米,您也知道,我的思想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那么,夫人,”这仆人回答,“如果您相信我的话,咱们就留在这儿吧。我看见有好多房子可以作安全的藏身之地,我有武器,根据我判断咱们的力量是够强还是太弱,或者是进行自卫,或者是隐蔽起来。”

“不,雷米,不,我必须往前走,任什么也不能阻挡我,”狄安娜摇着头回答,“要是说我担心的话,那是为您担心。”

“既然这样,”雷米说,“咱们走吧。”

他催马奔驰,没有再说一句话。

狄安娜跟在他后面,和他们同时停下的亨利·德·布夏日也重新跟他们一起上路。

六十九 洪水

随着这些旅行者往前走,这地方出现了一片离奇古怪的景象。

田野似乎也和市镇、村庄一样被人抛弃了。

确实如此,没有一个地方有奶牛在草地上吃草,没有一个地方有山羊高攀在山腰上或者两条前腿趴在树篱上,觅食树莓的嫩芽和野葡萄,没有一个地方有羊群和牧人,也没有一个地方有耕犁和农夫,再也见不到背着货包穿村走户的行商,再也见不到唱着北方人嗓音嘶哑的歌子,脚步蹒姗地走在大车旁,把鞭子甩得啪啪响的赶车人。

在这风光绮丽的平原上极目望去,不论是在小山上,广阔的草地上,还是森林的边缘,都见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一点声音。简直可以说大自然是处在创造出人类和动物的那一天的前夕。

黄昏来临了。亨利心头充满了惊奇,在感情上跟走在前面的两个旅客接近了一些,他向空中,向大树,向遥远的天际,甚至向浮云,寻求着这种凄凉景象的解释。

使得这忧郁的荒凉景色有了一点生气的仅有的人物,是雷米和他的女伴,他们的身影在落日的紫红色的余辉中清楚地显现出来,他们正俯身倾听着是否有什么声音传进他们的耳际,除他们之外,就是亨利了,他的身影落在他们百步之后,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和同样的态度。

阴暗而寒冷的夜降临了,西北风在空中呼啸着,它的吼声充斥着这片荒凉的景色,比寂静还要可怕。

雷米伸手过去抓住女伴的马缰,让她停下来。

“夫人,”他对她说,“您知道我是不是一个无所畏惧的人,您知道我会不会为了贪生而后退半步;可是,今晚上我莫名其妙地有点不对劲儿,一种从未有过的麻木束缚住了我的官能,使我瘫痪无力,不让我再往前走。夫人,您把这称作害怕、胆小甚至惊惶失措吧;夫人,我向您承认,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害怕了。”狄安娜转过头来;也许所有这些骇人的预兆她都没注意到,也许她什么都没见到。

“他还在那儿?”她问。

“啊!成问题的已经不再是他了,”雷米回答,“别再去想他了,我求您;他只有一个人,我对付得了一个人。不,我所害怕的危险,或者不如说,凭着本能而不是依靠理智感觉到、猜测到的危险,正在临近,正在威胁我们,说不定正在包围我们的危险,是另一种危险;这是一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危险,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才把它叫作危险。”

狄安娜摇摇头。

“瞧,夫人,”雷米说,“您看见前面那片弯着黑黝黝树顶的柳树吗?”

“看见了。”

“在这些树旁边我看见一座小房子,求求您,咱们到那儿去吧,如果房子里有人,咱们就更有理由可以要求留宿了,如果没有人,咱们就占有它,夫人;别反对,我求求您。”

雷米的激动,他颤抖的嗓音,他这番话的透彻的说服力,使他的女伴下决心让步了。

她掉转马头,朝雷米所指的方向而去。

几分钟之后,两个旅行者在敲这座小房子的门,房子确实是盖在一片柳树丛下。

奈特河是在四分之一法里外流过的一条小河,它的支流,一条小溪,被两长溜芦苇和两岸的草地环抱着,从柳树下潺潺淌过,浸润着树根;在砖墙瓦顶的小屋后面,有一片绿篱团团围住的小园子。

这一切,都是那么空旷,冷落,荒凉。

没有人回答他们重重的敲门声。

雷米不再犹豫:他抽刀割下一段柳枝,在门和锁之间伸进去,把锁舌往后压。门开了。

雷米迅速地走进去。一个小时以来,他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出一种为狂热所驱使的人才会有的昂奋。那把锁是邻近铁匠手艺粗劣的制品,他几乎没费什么劲就征服了它。

雷米急急忙忙地把女伴推进屋里,推上门,加上一道沉重的门栓,这样严加防范以后,他才仿佛死里逃生似的透了口气。他觉得像这样把女主人保护起来还不够,就把她安顿在楼上仅有的一间卧房里,他在卧房里摸索,摸到了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

对女主人这头稍许放下心来了,他接着下楼,守在一扇半开的外板窗后面,通过有铁栅的窗户开始注视伯爵的一举一动。伯爵瞧见他们进了屋,也走到了这所房子跟前。

亨利的想法是阴郁的,跟雷米的想法倒很合拍。

“毫无疑问,”他在心里说,“一种我们不知道,但是这儿的居民知道的危险,笼罩在这片土地上:战争使它荒芜了,法国人已经占领或者就要占领安特卫普:农民们惊恐万分,所以想到城里找个安身之地。”

这个解释似乎颇有道理,但它并不能让年轻人感到满意。而且它把他引到了另一条思路上去。

“雷米和他的女主人到这儿来干吗?”他思忖道,“他们有什么必要非得来冒这可怕的危险不可呢?噢!我会知道的,和这个女人谈话,永远结束我的这些疑窦的时刻终于来到。再没有什么地方能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他向小屋前进。

但是突然间又停了下来。

“不,不,”他说,这种突如其来的犹豫,在充满爱情的心里是经常会有的,“不,我将忍受痛苦,牺牲到底。况且,她不是能作主支配自己的行动吗?她知道可恶的雷米为她编造了怎样的一套谎话吗?喔!我恨的是他,是他一个人,是让我相信她什么人也不爱的他!不过,也还得讲句公道话,难道这个人有义务向我,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泄露女主人的秘密吗?不!不!我的不幸是确实无疑的,在我的不幸中最糟的一点是这种不幸是我一个人造成的,我没法把这个沉重负担丢给任何一个人。对这不幸说来还缺少的,是真相的彻底揭露,是瞧着这个女人跑到兵营,用她的双臂围住一个绅士的脖子,对他说:‘瞧瞧我受了多少苦,你就知道我多么爱你,’好吧,我就一直跟她到那儿,我将看到我不敢看的事,我将因此而死,这样倒可以省掉火枪和大炮的事了。唉!您是知道的,我的主!”亨利感情激动地补充说,他的心灵充满宗教情绪和爱,有时候在他的心灵深处会有这种激动的感情,“我并没有寻求这极度的苦痛,我愿带着笑容走向经过慎重考虑的、平静的、光荣的死亡;我愿倒在战场上,嘴边呼唤着一个名字,就是您的名字,我的主!心里珍藏着一个名字,她的名字!您不愿我那样去死,您要我接受一个充满辛酸和苦楚的绝望的死:我感恩,我愿接受!”

随后,他又回忆起他面对那座无情的房屋度过的那些痴情等待的白天和焦虑不安的夜晚,觉得除了啃啮着他的心的这个疑窦以外,总的说来,他的处境并没有在巴黎时那么悲惨,因为他有时还能见到她,还能听到他从来没有听见过的说话声;他跟在她后面走,从心爱的女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郁香气,会夹在微风中吹过来,轻轻拂着他的脸颊。

他双眼凝视着她藏身的这所小房子,就这样继续想下去:“但是当我在等待这死亡来到以前,当她在这座房子里休息的时候,我在这些树下藏身,她如果说话,我就能听到她的声音,我还能看到她在窗后的影子,而我却在抱怨!啊!不,不,我不抱怨。天主!天主!我仍然是太幸福了!”

亨利卧倒在这些柳树下,柳枝掩映着这座小房子。他带着无法形容的忧郁心情,倾听着身旁潺潺的流水声。

猛然间他打了个哆嗦;北边响起大炮的轰鸣,随风传了过来。“啊!”他对自己说,“我来不及赶到了,他们已经在攻打安特卫普了。”

亨利的头一个念头是立起身来,跳上马背,循着炮声的方向朝打仗的地方驰去,可是,这样一来,他就得离开狄安娜,在疑窦中死去。

要是不曾在路上遇见她,亨利会一往直前,决不会朝后面看一眼,决不会为往事叹口气,也不会为未来感到遗憾;可是,既然遇到了她,疑窦就进了他的脑际,随疑窦而来的是犹豫不决。他留了下来。

整整两个小时,他一直躺着,侧耳倾听一直传到耳边的一声又一声轰响,暗自思忖着那些全无规律的、不时插在其他炮声中特别响的隆隆声到底是什么声音。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些隆隆声是他哥哥的舰队被炸毁的巨响。最后,到了两点钟,一切都平静下来;到了两点半钟,一片寂静。看来炮声没有传到房子里去,或者是传了进去而那两个临时的居民没有感觉到。

“这会儿,”亨利对自己说,“安特卫普已经攻克,哥哥得胜了,可是在安特卫普之后还有根特,在根特之后还有布鲁日,光荣战死的机会我总会有的。不过在死以前,我希望知道这个女人到法国军营里去找谁。”

就像大自然在这些使空气颤抖的震荡之后又回到它的憩息之中一样,儒瓦约兹裹在大衣里又一动不动了。

他进入了在黑夜将尽时人的意志无法抵抗的那种昏昏沉沉的半睡状态;他的马正在离他几步的地方吃草,突然竖起耳朵,哀声嘶鸣。

亨利睁开眼睛。

那匹马四腿立定,头朝身子后面扭过去,在微风中嗅着。临近天亮,风向已经改成东南风了。

“怎么啦,我的好马儿?”年轻人立起身来,用手摸摸马的脖子,说;“你瞧见水獭窜过去,把你吓着了,还是想到一个舒服的马厩里去歇息呢?”

那匹马就像是听懂了招呼,而且想要回答似的,急躁地猛然举步朝利耶尔的方向走去,它眼睛凝视着,鼻孔拿开,在倾听着什么。

“啊!啊!”亨利轻轻地说,“事情比看上去还要严重:有狼群跟在军队后面噬食尸体呢。”

马长嘶一声,低下头去,然后,迅若闪电地朝西方逃去。但是它逃跑中在主人伸手可及的地方经过的时候,主人抓住了缰绳,制止了它。

亨利没有勒紧僵绳,他抓住鬃毛,跃上了马背。他是个好骑手,一旦上了马背,马就听他使唤,受他控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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