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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在读第八章时,还是酣然入睡了。.15

作者:法-大仲马 当前章节:149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10

可是,过了一会儿,那匹马听到的声音,亨利也开始听到了,那头畜生所感到的恐俱,亨利大吃一惊地也感觉到了。

一种延续不断的哗哗声,就像尖锐而低沉的风声,在仿佛是从南到北的一个半圆形的各点上升起;阵阵清新的仿佛夹带着细微的水滴的微风,时而使这声呼叫声变得更清楚些,听上去宛如潮水击拍石子很多的沙滩的涛声。

“这是什么?”亨利问,“是风吗?不,因为是风把这种声音带过来的,两种声音我听得出不一样。或许是一支军队在前进?不对(他朝地面俯下身去),那样的话,我就会听到有节奏的脚步声,兵器的撞击声和响亮的人声。是一场大火的劈劈啪啪声?也不对,因为朝天边望去,看不到一点火光,而且天色倒像更暗下来了。”

声音愈来愈响,听得很清楚了:是远处有成千上万门大炮在能发出响亮声音的石板路上拖着走时发出的那种不间断的洪亮的隆隆响声。

亨利有一瞬间以为这种声音就是我们方才说的原因引起的,但是他立刻又对自己说:

“不可能,这一带没有石板路,军队里也没有几千门大炮啊。”这声音越来越近了。

亨利纵马奔驰,跑上一座山丘。

“我看见的是什么呀!”到了丘顶,他不禁叫出声来。年轻人看见的,他的马比他先看见,因为他用马刺狠狠地刺它的两胁,才勉强能够驱使它朝这个方向前进,当它到了山丘顶上以后,它直立起来,差点把骑在它背上的人摔下来。他们,马和骑马的人,看见的是在地平线上有一条广阔的连绵不断的灰白色的带子,齐齐整整地在平原上向前移动,形成一个广阔的圆弧,朝着大海的方向进发。

这条带子在亨利的眼里逐渐变宽,就像一匹布在抖开。年轻人望着这奇特的景象,一时还摸不着头脑,等到他把目光收回,看到他刚才离开的地方,发现那片草场浸在水里,小河的水漫了出来,开始用它那看不出是什么原因抬高的水面淹没芦苇,那些芦苇在一刻钟以前还是耸立在它的两岸上的。

水慢慢地向房子的方向流去。

“我真是个可怜的笨蛋!”亨利嚷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是洪水!是洪水!弗朗德勒人把堤坝决了口。”

亨利立即向房子那边驰去,发狂般地敲门。

“开门!开门!”他喊道。

没有人回答。

“开门,雷米,”年轻人喊道,因为恐惧使他变得疯狂了;“快开门,是我,亨利·德·布夏日,快开门!”

“啊!您不用通报姓名,伯爵先生,”雷米在屋里回答,“我早就认出您来了;不过我要关照您一句话,您要是打破这扇门,会看到我在门后边,每只手拿着一把枪。”

“你还不明白,你这家伙!”亨利以一种绝望的口气喊道,“水,水,洪水来了!……”

“别编故事了,别找借口了,别耍什么鬼花招了,伯爵先生,我告诉您,除非您从我身上跨过去,否则您别想进这房子。”

“那好,我跨过去!”亨利喊道,“可我一定要进来。看在老天爷的份上,看在天主的份上,看在你和你的女主人得救的份上,你愿意开开门吗?”

“不开!”

年轻人朝四下里一望,看见一块石头,就像埃阿斯,忒拉蒙向敌人滚过去的那块石头一般庞大,他用双手抱起这块石头,举到头项上,朝着房子前进,把它向门上砸去。

门给砸得粉碎。

同时,一颗子弹呼啸着从亨利耳边飞过,没打着他。亨利朝雷米扑过去。

雷米开另一把手枪,但起爆以后卡壳了。

“你看得很清楚,我没有武器,疯子!”亨利喊道,“因此,别再进行自卫,对付一个并没有发动攻击的人,只不过你来瞧瞧,瞧瞧。”他把雷米拉到窗前,一拳把窗子打碎。

“好,”他说,“你看见了吧,现在,你看见了吧?”

他指给雷米看,在天际,自茫茫一片洪水,咆哮着前进,犹如千军万马奔杀而来。

“洪水!”雷米喃喃地说。

“对,洪水!洪水!”亨利叫道,“洪水冲过来了,瞧咱们的脚下,河水泛滥,涨上岸来了,再过五分钟就没法从这儿出去了。”

“夫人!”雷米放声大叫,“夫人!”

“别嚷嚷,别怕,雷米。把马准备好,快,快。”

“他爱她,”雷米想,“他会救她的。”

雷米奔到马厩去,亨利朝楼梯奔过去。

听到雷米的叫声,狄安娜开了房门。

年轻人像抱孩子似的一下子把她抱了起来。

但是她以为有背叛行为或者暴力行动发生,使尽力气拼命挣扎,牢牢地抓住隔墙不放。

“告诉她,”亨利喊道,“告诉她我是来救她的!”

雷米正好牵着两匹马回来,听到了年轻人的喊声。

“是的!是的!”他大声叫道,“是的,夫人,他是来救您的,或者说得更确切点,他将救您,快来!快来!”

七十 死里逃生

亨利没有浪费时间去跟狄安娜解释,把她抱到门外,想让她跟自己同骑自己的那匹马。

但她怀着无法克制的厌恶心情,猛然从他手臂围成的圈圈里挣脱出来,雷米扶住了她,把她扶上为她准备的那匹马。

“哦!您这是做什么呢,夫人,”亨利说,“您怎样才能明白我这颗心呢?请您相信,我并不是要享受把您抱在怀里,紧贴在我男子汉的胸膛上的快乐,虽然为了这样的恩宠我准备牺牲我的生命;而是要逃得比鸟儿更快。哎!您瞧,您瞧,您瞧见那些鸟儿,它们在逃。”

果然,在还是刚升起来的曙光中,可以看到一大群一大群的杓鹬和鸽子惊慌地从空中迅速飞过去。夜间通常只有悄没声儿的蝙蝠,这种喧闹的凄厉的飞行,在阵风相助下,叫人听了感到阴森可怕,看了感到头昏眼花。

狄安娜什么也没有回答;但是因为她是在马上,就纵马向前,头也不回地奔上前去。

可是她和雷米的马连着跑了两天,都已经疲乏不堪了。亨利时时刻刻回过头来看,他瞧见他们跟不上他了,就说:“您瞧,夫人,我的马跑在你们的马前面,而且我还在用双手勒住它呢;求求您,夫人,时间还来得及,我不再请求您让我抱着您带您走,但是请您骑我的马,让我骑您的。”

“谢谢,先生,”女旅行者回答,声音仍是那么平静,声调中没有透露出半点改变。

“可是,夫人,”亨利向背后投去绝望的眼光,大声地说,“洪水赶上来了!您听见吗!您听见吗!”

果然,就在这时,响起一下可怕的轰隆声,是一个村庄的堤坝刚被洪水冲垮:横木,支架,土堤都倒了下来,两排桩基断了,发出响雷般的轰隆声,洪水在所有这些废墟上咆哮,开始冲进一片橡树林,只见树顶摇曳不止,只听到树枝喀啦喀啦地响,就像有一群恶魔在枝叶下面经过似的。

被连根拔起来的大树,撞到木桩上,坍倒的房屋的木料漂浮在水面上,远处传来的被洪水冲走的人的哭喊声和马的嘶鸣声,组成非常奇特、非常凄惨的合奏,亨利的战栗终于也传到了狄安娜那颗铁石般冷漠、坚硬的心里。

她使劲鞭策她的马,那匹马仿佛也感觉到危险的迫近,竭尽全力想逃出去。

但是洪水冲过来,一刻不停地冲过来,显然,不出十分钟就会赶上这些旅人了。

亨利时时刻刻停下来等他那两个同伴,他对他们喊道:“再快点儿,夫人!求求您,再快点儿!洪水在前进,洪水在跑过来!它来啦!”

洪水确实来到了,它翻滚着泡沫,打着旋涡,气势汹汹,雷米安顿女主人的那座房子像一片鹅毛似的被它卷走了,系在小溪岸边的小船,像一根稻草似的被它举了起来。它气势雄伟,浩浩荡荡,滚动着蛇的环节似的波涛,像一堵巨墙那样来到了雷米和狄安娜的马的后面。

亨利发出一声惊叫,返身向洪水冲去,仿佛是要去和它搏斗。

“您看得很清楚,您要给淹死啦!”他绝望地喊叫,“来吧,夫人,也许还来得及,快下来,跟我一块儿骑,来呀!”

“不,先生,”她说。

“再过一分钟就来不及了;瞧呀,您瞧呀!”

狄安娜回过头去;洪水离她只有五十步了。

“让我听天由命吧!”她说,“您,先生,快逃!快逃吧!”

雷米的马精疲力竭,两只前腿跪了下去,不管骑者怎样努力,它再也起不来了。

“救救她!救救她!别听她的,快救救她,”雷米喊道。就在他拼命想从马镫里挣脱出来的时候,洪水就像一座大山似的倒在这个忠仆的头上。

他的女主人看见这个情景,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决心跟雷米死在一起。

但是亨利看出了她的意图,和她同时冲了过去,他伸出右手,一把抱住她的腰,重新跃上马背,像箭似的疾驰而去。

“雷米,雷米!”狄安娜向他伸出双臂,大声叫道,“雷米!”一个喊声在回答她。雷米浮到了水面上,抱着那种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还伴随着濒死者的虽然荒唐却是无比顽强的希望,伏在一根梁上拼命游着。

在他身旁的是他的马,绝望地用前蹄在水面上挣扎着,这时洪水已经扩展到他女主人的马那儿,在洪水前面,相隔最多二十步,亨利和那位夫人骑在第三匹马上,不是在跑,而是在飞,那匹马已经吓得发疯了。

雷米并不惋惜自己的生命,他在垂死的时刻,只希望自己唯一心爱的人能够得救。

“永别了,夫人,永别了!”他喊道,“我先去了,我要去对等待着我们的人说,您活着是为了……”

雷米没能说完,一个巨大如山的浪头从他的头上涌过去,直扑到亨利的马的脚下。

“雷米,雷米!”狄安娜叫喊着,“雷米!我要跟你一块儿死!先生,让我等他,先生,我要下去,看在永生的天主份上,我要下去!”

她说这些话时,使出了那么大的劲,具有那么狂暴的慑服人心的力量,年轻人不由得松开了臂膀,让她滑到地上,他说:“好,夫人,咱们三个人都死在这儿,感谢您给予我这种我怎么也不敢企望的快乐。”

当他勒住马说这句话的当口,汹涌澎湃的洪水就像刚才扑到雷米身上那样,扑到了他的身上;但他使尽爱情的最后一点力量,拉住踏到地面的年轻女人的胳膊。

洪水已包围了他们,浪涛有几秒钟把他们跟其他残骸碎片乱糟糟地卷在一起打转。

这是一个壮丽的场面,这个如此年轻、如此忠诚的人,冷静沉着,上半身高出于波涛之上,手里托着那位夫人,而两只膝盖驾驭着那匹垂死的在作出最后挣扎的马,希望在他临死前的最后努力中还能尽到力量。

惊心动魄的搏斗持续了片刻,被亨利右手托着的狄安娜继续把头伸在水面上,同时亨利用左手不断地拨开浮在水面的木头、尸体,如果给它们撞着,他的马会给淹死或者撞倒。

一具漂过来的躯体,在经过他们身旁时,用叹气般的嗓音喊道:

‘永别了!夫人,永别了!”

“天主哪!”年轻人大声说,“这是雷米!好,我也要救你!”他全然不考虑增加一个人的重量带来的危险,抓住雷米的袖口,把他拉到自己的左边大腿上,使他能够自由地呼吸。但是就在这时,他的马给三个人的重量压垮了,水没到它的脖子,接着又没到了它的眼睛;最后它的脚一弯,在亨利胯下倒下,完全消失了。

“死的时刻到了!”亨利低声地说,“我的主啊!把我的生命取走吧,它是纯洁的。您,夫人,”他又说,“请接受我的灵魂吧,它是属于您的!”

这时候,亨利觉得雷米从他手中脱开;他没有作出任何努力去捉住他,任何努力都是没有用处的。

他唯一的念头是把狄安娜托在水面上,让她至少可以死在最后,这样,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就可以对自己说,他已经尽了全部力量来跟死神争夺她了。

他脑子里除了死什么也不想了,突然间,在他身旁响起了欢乐的叫声。

他转过头去,瞧见雷米刚攀住一条小船。

这条小船是我们刚才看到被水冲走的那座小房子的,水流把它冲了下来,雷米被亨利救起后,恢复了体力,瞧见小船在近边漂过,就离开了他们,气喘吁吁地用胳膊划了两下,攀住了小船。

两支桨系在舷板上,一根带钩的篙在舱底滚动。

雷米把篙伸给亨利,亨利拉住篙,雷米把狄安娜和他一起拉过去,他用肩膀托起狄安娜,雷米伸出双手把她接了过去。随后,他自己攀住船舷,也跟在他们后面爬上船去。第一道曙光升起,被水淹没的平原可以看得清楚了,小船像一片树叶似的在这满是残骸碎片的汪洋大海上摇晃。

在左边两百步左右的地方,有一座小山冈,被水团团围住,就像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亨利抄起双桨,向山冈划去,水流也朝着这个方向推着小船。雷米执篙立在船头,拨开小船可能撞上的那些断梁和木板。多亏亨利的力气,多亏雷米的灵巧,小船靠上了,或者不如说,给抛到了小山冈。

雷米跳上岸,抓住小船的链子,使劲地拉。

亨利走上前想把狄安娜抱起来,但是,她伸出手,自己站了起来,跳上岸去。

亨利叹了口气;有一瞬间他真想再跳进深渊,死在她的眼前,但是只要他看见了这个女人,这个他苦苦盼望了那么久没能见到一面的女人,就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感情把他牢牢拴住,舍不得抛弃人生。

他把小船拉上岸,走到和狄安娜和雷米十步开外的地方坐下,脸色苍白,浑身的衣服都在往下滴水,滴着比血更叫他痛苦的水。

他们已经从迫近眉睫的危险,也就是说,从水里救出来了。洪水不管怎么强大,也决不会涨到山冈这么高的。

从这时起,他们可以仔细地观看波涛在他们脚下发怒,除了天主的愤怒,没有任何愤怒能超过它的愤怒。亨利望着这湍急的大水,它咆哮着,载着一堆堆法国兵的尸体,旁边还有他们的马匹和兵器,在他面前流过去。

雷米感到肩膀上痛得厉害,方才他的马往下沉的时候,有一块漂浮的厚木板撞到了他的肩膀上。

至于他的女伴,她只是感到冷,身上一点也没受伤。亨利尽其所能地保护了她。

亨利看到这两个奇迹般死里逃生的人只是感谢他,而对天主,他们得救的主要救星,却没有半点感恩的表示,不由得大为吃惊。年轻女人先站起身来;她注意到在西边水天相接的地方,透过薄雾,可以看到好像火光似的东西。

这些火光不用说是在洪水不能达到的一个高处燃烧。在继黑夜而来的寒冷的晨曦中,能够判断出,这些火光离这儿有一法里路左右。

雷米走到山冈上离火光最近的地方,然后回来说,他相信离他们上岸处将近一千步的地方,像是有一条堤朝前笔直地通往那些火光。

雷米认出是一条堤,或者至少是一条路似的东西,是两排笔直的整齐的大树。

亨利也去看了一下,同意雷米的看法;可是,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事得听命运支配了。

洪水顺着倾斜的平原往下淌,把他们冲到了大路的左边,使他们转过了一个相当大的角度:这个偏向,再加上马的狂奔,使他们没法辨清方向了。

天确实已经亮了,但是满天乌云,大雾弥漫,如果天气晴朗,在澄清的天空下,就能够看得见梅克林的钟楼,它离这儿差不多只有两法里远。

“嗯,伯爵先生,”雷米问,“您对那些火光有什么看法?”

“这些火光似乎是对你们宣布一个殷勤好客的避难所,在我看来却是险恶的,我不相信它们。”

“这是怎么回事?”

“雷米,”亨利压低声音说,“瞧瞧这些尸体:全是法国人,没有一个弗朗德勒人;这就告诉了我们一场浩劫:决堤放水,是为了完全消灭法国军队,如果他们打败了的话,如果他们打赢了,那就是为了消灭他们胜利的效果。这些簧火,难道一定是朋友而不是敌人点燃的吗?难道这不会仅仅是一个圈套,用来诱扑逃兵的吗?”

“可是,”雷米说,“咱们不能留在这儿,饥饿加上寒冷会使我的女主人死掉的。”

“您说得对,雷米,”伯爵说,“您和夫人留在这儿,让我到长堤那儿去,我会回来把情况告诉你们的。”

“不行,先生,”狄安娜说,“您不能单独去冒险;我们是一块儿得救的,也要一块儿去死。雷米,扶着我,我准备好了。”这个奇特女人的每一句话都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的口气,没有人有过片刻的抗拒的念头。

亨利鞠了一躬,走在头里。

洪水比较平静了些,一直通到山冈尖的那道长堤形成一个小海湾,湾里水静止不动。三个人登上小船,小船又被重新送入到残骸碎片和浮尸中间。一刻钟以后,他们在长堤靠了岸。

他们把小船的链索牢牢地缚在树根上,踏上长堤,顺着长堤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来到一片弗朗德勒小屋前面,在这片小屋中间的一块种着椴树的场地上,有二三百名士兵围聚在一堆很大的篝火旁边,在他们头顶上空有一面法国军旗呼啦啦地飘扬着。

站在离露营地百步远的一个哨兵,突然间吹旺火枪的引火绳,大声喝道:

“口令!”

“法兰西,”德·布夏日回答。

随后他转身对狄安娜说:

“现在,夫人,您得救了;我认得奥尼近卫骑兵团的军旗,在这个贵族部队中我有一些朋友。”

听到哨兵的喊声和伯爵的回答声,有几个骑兵果然跑过来迎接新来的人,在这场可怕的灾难中,他们受到加倍热烈的欢迎,首先因为他们是这场灾难的幸存者,其次因为他们是同胞。有的人认识亨利本人:有的人听见他提到他哥哥的名字,也知道他。在亲切的询间下,他讲了自己和两个同伴是怎样奇迹般地死里逃生的,但是别的什么也没有说。

雷米和女主人默默地坐在角落里;亨利走过去找他们,邀请他们坐得离篝火近些。

他俩身上还是湿淋淋的。

“夫人,”他说,“您在这儿会像在您府上一样受尊敬,我冒昧地告诉他们说您是我的一个亲戚,请您原谅。”

说完,他不等被他救了性命的两个人向他表示感谢,就走到在等着他的那些军官中间去了。

雷米和狄安娜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个眼色,如果伯爵看到的话,是他的勇敢和高尚理应得到的一个感谢。

我们的逃难者前来向他们请求援助的那些奥尼近卫骑兵,是在大溃退和指挥官高喊“各自逃命吧”以后,秩序井然地撤退下来的。

不管在什么地方,只是处境一样,感情一致,有共同生活的习惯,就不难看到在思想的统一后面的行动的自发性。

这就是那天夜里奥尼近卫骑兵的情形。

看到指挥官抛弃了他们,而别的联队各自想法逃生,他们互相看看,非但不让队形散乱,反而排得更紧,在一个由于他的勇敢深受他们爱戴,同样也由于他的出身深受他们尊敬的掌旗官率领下,朝布鲁塞尔的大路奔去。

跟这一场可怕的戏中的所有演出者一样,他们目睹了洪水爆发的全过程,也被汹涌的波涛追逐过,但是他们运气好,在半路上碰到了我们谈到的这个小镇,这儿的地形既能抵挡敌人的进攻,又能抵挡大自然的进攻。

镇上的居民知道他们处境安全,所以仅仅将妇女、老人和儿童送往城里,其他的人都留在家中。因此,近卫骑兵抵达时遇到了抵抗,但是死亡在他们背后吼叫,他们像绝望的人那样进攻,扫除了所有的障碍,在争夺堤道的战斗中他们损失了十个人,但是占领了镇子,赶走了弗朗德勒人。

一个小时过后,镇子已被洪水团团围住,仅留下刚才亨利和他的同伴上岸的那条堤道。这就是奥尼的近卫骑兵们对德·布夏日讲的整个经过。

“其余的军队呢?”亨利问。

“瞧哪,”掌旗官回答,“每时每刻都有尸体漂过,它们就回答了您的问题。”

“那么……那么我的哥哥呢?”德?布夏日用哽住的嗓音问。

“唉!伯爵先生,我们没法告诉您确切的消息;他作战勇猛得像头狮子;我们三次把他从炮火下拽出来。他肯定没有倒在战场上,但是不是倒在洪水中就难说了。”

亨利低下头,陷入痛苦的思索,随后,他突然问:

“公爵呢?”

掌旗官俯身凑近亨利,低声说:

“伯爵,公爵逃命逃得最快。他骑一匹除额头有颗黑星外没有半根杂毛的白马。嗯,刚才我们瞧见这匹马随着一堆残骸漂过;骑在马上的人的一条腿套在马镫里,浮在齐鞍的水面上。”

“伟大的天主!”亨利出声喊道。

“伟大的夫主!”雷米喃喃地说,刚才他听到伯爵问“公爵呢?”就立起身,走过来听掌旗官的讲述,他的眼睛迅速地转过来望着脸色苍白的女伴。

“后来呢?”伯爵问。

“是啊,后来呢?”雷米呐呐地说。

“嗯,水流到了这道堤的拐角形成一个旋涡,我们的一个弟兄想冒险抓住漂在水上的马缰绳;他抓住了,把断了气的马拉出了水面。这时我们都瞧见了公爵穿的白靴子和金马刺。可是就在这时,水忽然往上涨,就像它看见自己的猎物被夺走而大发雷霆似的。我们那个弟兄怕被卷走,只得松手,刹那间一切都无影无踪了。我们甚至连给亲王举行基督教徒葬礼的安慰也不能得到了。”

“死了,死了!王位的继承者,他也死了,多么可怕的灾难!”雷米转过身来朝着他的女伴,带着很容易形容的表情,说:“他死了,夫人!您听见了。”

“感谢天主,他免掉我犯一桩罪行!”她回答,她向上天抬起双手和双眼,表示出她的感激。

“对,可是他取消了我们的复仇,”雷米回答说。

“天主永远有记住的权利。只有在天主遗忘的时候,复仇才属于世人。”

伯爵带着一种惊骇的心情,看着他从死神手里救下来的两个奇特人物的这种激昂情况。他远远地观察他们,徒然地想从他们的手势和脸部表情来推断他们的愿望或畏惧。

掌旗官的声音把他从出神的状态唤醒了过来:

“您呢,伯爵,”他问,“您准备怎么办?''

伯爵打了个哆嗦。

“我吗?”他说。

“是啊,您。”

“我要在这儿等着哥哥的尸体从我面前漂过,”年轻人用阴郁的绝望口气说,“到那时,我也要尽力把他拉上岸,为他举行基督教徒的葬礼,而且请您相信我,我一旦拉住了他,就决不会再放掉他。”

这番不祥的话雷米听见了,他向年轻人投去一道满含深情的责备的目光。

至于狄安娜,自从掌旗官宣布德·安茹公爵的死讯以后,她就什么也不再听见了,她在祈祷。

七十一 容貌的变易

雷米的女伴做完祷告以后,站了起来,她是那么美丽动人,那么容光焕发,伯爵不由得发出一声惊讶、赞美的喊声。

她仿佛刚从一场充满乱梦,脑子被折磨得疲惫不堪,宁静的面容也被破坏殆尽的长时间的睡眠中醒了过来,这铅一般沉重的睡眠会把梦境虚幻的痛苦铭刻在睡眠者湿漉漉的额头上。或者不如说,她是睚鲁①的女儿,已经洗清了罪恶,做好了去天国的准备,在她的坟墓上从死亡中醒来,从灵床上起来了。

年轻女人从麻木状态中恢复过来,环顾四周,眼神是那么温柔,那么甜蜜,充盈着天使般的仁慈,亨利就像所有的情人一样的轻信,在他想象中认为她是对他身受的苦楚产生了同情,终于向即使不是亲切的,至少也是感激和怜悯的感情做出了让步。

这时,近卫骑兵们吃完了他们简朴的晚餐,分散在瓦砾中躺了下来,雷米睡意难熬,也把头枕在长凳靠住的那道木栅门的横档上,亨利来到年轻女人身旁站定,用非常轻、非常温柔,好像微风絮语般的声音说:.

“夫人,您活着!……啊!当我在那边看见您已经到了坟墓的门槛以后,能在这儿看见您平安无事,我的心中有多么高兴。”

“是的,先生,”狄安娜回答,“我是靠了您才能活着的,而且,”她带着忧郁的微笑补充说,“我希望我能够对您说,我很感激。”

“您终于这么说了,夫人,”亨利说,他的爱情和自我牺牲的精神做出了崇高的努力,“因为我成功地救了您,仅仅是为了把您还给您所爱的人!”

“您说什么?”狄安娜问。

“还给您历尽千辛万苦赶去相会的人,”亨利补了一句。

“先生,我所爱的人都已经死了,我要去相会的人也死了。”

“哦!夫人,”年轻人喃喃地说,双膝不由得跪了下去,“您看看我吧,看看受过那么大痛苦的熬煎的我,看看爱您爱得那么深的我。哦!请您别转过头去;您年轻,您像天使一般美丽。请您仔细看看我向您打开的心扉吧,您会看到这颗心里没有一点一滴旁人所理解的那种爱情。您不相信我!请您想想过去的那些时刻,一个时刻一个时刻地掂量掂量吧:哪一个时刻给了我欢乐?哪一个时刻给了我希望?然而我坚持下去。您使得我流泪,我饮下我的泪水;您使得我痛苦,我吞下我的痛苦,您把我推向死亡,我毫无怨尤地向它走去。哪怕就在此时此刻,尽管您转过头去,尽管我的这些火热的话好像是一滴冰凉的水落在您的心头,可我的心里依然装满着您,仅仅因为您活着我才活着。刚才我不是就要死在您的身边吗?我要求过什么呢?什么也没有要求过。您的手,难道我碰过吗?没有,除非是为了把您从死亡的危险中拉回来。为了从洪水中救出您,我用双臂抱过您,您难道感觉到了我的胸口的紧压吗?没有。我已经只剩下一个灵魂,我的一切都已经在我的爱情的烈火中净化了。”

“哦!先生,求您可怜我,别再这么对我说了。”

“我也求您可怜我,别再惩罚我了。有人告诉我您谁也不爱,哦!请再对我重复一遍这个保证吧:对一个在爱着的男人说来,希望听到说他没有被爱上,这是一个奇怪的请求,是不是?可是我宁愿如此,因为您同时也告诉了我,您是对所有的人都冷漠的。啊!夫人,夫人,我一生唯一爱慕的女人,请您回答我吧!”

尽管亨利恳切要求,年轻女人只是叹了一口气作为回答。

“您什么也不对我说,”伯爵接着说,“雷米,至少他比您同情我,他!他曾经试图安慰我。啊!我明白了,您不回答我,是因为您不愿意对我说,您是到弗朗德勒来和一个比我幸福的人相会的,然而我还年轻,还肩负着我哥哥的一部分希望,我死在您的脚下,却不会听见您对我说:‘我爱过,可我现在不爱了,’或者‘我现在爱着,但我不会再爱了!'”

“伯爵先生,”年轻女人神色庄严、郑重其事地说,“请别把人家对一个女人说的话对我来说;我是另一个世界上的人,没有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倘使我看见您没有这么高贵,这么善良,这么慷慨,倘使在我的心灵深处有一个姊姊对弟弟的温柔的微笑,我就会对您说:‘起来吧,伯爵先生,别在我那厌恶一切爱情表白的耳朵边絮絮叨叨了。’可是我不能对您这么说,伯爵先生,因为看见您痛苦,我也很痛苦。我还要说:既然我认识您了,我要拉起您的手,把它按在我的心口,我乐意对您说:‘您瞧,我的心不跳了;如果您愿意,就待在我身边,日复一日地,只要您觉得高兴,看着一个肉体被灵魂的痛苦折磨致死的过程吧。’不过这牺牲您会当作幸福接受的,这一点我能肯定……”

“啊!啊,”亨利喊出声来。

“噢,这个牺牲,我不得不拒绝接受。从今天起,在我的生活中有一件事刚刚发生了变化;我没有权利再倚靠在这世间任何一条胳膊上,即使是这位慷慨的朋友,这位高尚的人的胳膊,他此刻在那儿休息,暂时有幸忘掉了一切!唉!可怜的雷米,”她往下说的时候,亨利注意到她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充满了感情,“可怜的雷米,你醒来时也会感到悲伤;你不知道我的想法有了改变,你没有看我的眼睛,你不知道当你醒来时你在这个尘世上将是孤单一人,因为,我应该单独到天上去见天主。”

“您说什么?”亨利喊道,“难道您,您也想死?”

雷米被年轻伯爵痛苦的喊声惊醒,抬起头来听着。

“您刚才看见我祈祷,对不对?,年轻女人继续说。

亨利点了点头。

“这祈祷就是我向尘世告别,您在我脸上看到的欢愉,此刻洋溢在我心间的欢愉,等到死来对我说‘起来吧,狄安娜,跟我到天主的脚边去吧!’的时候,您会在我身上看到同样的欢愉。”

“狄安娜!狄安娜!”亨利喃喃地说,“我知道您的名字了……狄安娜!我亲爱的名字,我崇拜的名字!……”

这个不幸的人伏倒在年轻女人的脚下,重复念着这个名字,陶醉在无法形容的幸福中。

“啊!别作声,”年轻女人用她那庄严的嗓音说,“请把我无意中说出来的这个名字忘掉;在活人中间没有一个人有权利呼唤这个名字来使我心碎。”

“哦!夫人,夫人,”亨利喊道,“既然我知道了您的名字,请别再对我说您要去死吧。”

“我不这么说,先生,”年轻女人庄重地说,“我要说我将离开这个充满眼泪、仇恨、肮脏的热情、卑鄙的私利和无以名状的欲念的世界;我要说在天主所创造的我的同类中间,我已经没有事要做了;我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热血已经不再搏动我的心房,我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一点思想,既然曾经充塞过它的那一个思想已经消逝了,我只是个毫无价值的牺牲者,因为我在离开尘世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牺牲,既没有牺牲欲念,也没有牺牲希望;但是,尽管我是这种情况,我还是把自己奉献给天主:他会仁慈地收留我的,我这么希望,因为他让我受过那么多苦难,而且不愿看我在苦难面前屈服。”

雷米听到了这些话,慢慢地立起身,径直朝女主人走去。“您要丢下我吗?”他黯然地说。

“为了天主,”狄安娜说,向上天举起她那像圣洁的玛大胁纳一样苍白而消瘦的手。

“确实如此!”雷米回答,头垂到了胸前,“确实如此!”等狄安娜放下手,他就用双手捧住这只手,把它贴在自己的心口上,仿佛捧着的是一个圣女的圣骨。

“啊!在这样的两颗心旁边,我算是什么呀?”年轻人惊怵地打着寒颤,叹了口气。

“您,”狄安娜回答,“您是自从我强迫我的眼睛永远闭上以后我唯一注视过两次的人。”

亨利跪倒在地。

“谢谢,夫人,”他说,“您刚才向我披露了一切;谢谢,我完全看清楚了我的命运:从此刻起,从我的嘴里再不会有一句话,从我的心里再不会有一个愿望,来背叛曾经爱您的那个人。您是属于天主的,夫人,我不妒忌天主。”

他刚说完这些话,就立起身来,浑身焕发出一个立下重大而坚定的决心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精神上获得新生的魅力,就在这时,在依然笼罩着渐渐消散的雾霭的原野上,远远地传来一阵号角声。近卫骑兵们朝武器扑过去,跨上马等待命令。

亨利谛听着。

“先生们,先生们!”他喊起来,“这是海军元帅的号角声,我听出来了,我听出来了;天啊,我的主啊!但愿它们是向我宣告我的哥哥来了!”

“您看得很清楚,您还有您所希望的事,”狄安娜对他说,“您还有您所爱的人,为什么您,孩子,您要像一个什么也不再追求、什么人也不再爱的人一样,选择绝望的道路呢?”

“马!”亨利喊道,“借给我一匹马。”

“可是您从哪儿出去呢?”掌旗官问,“洪水把咱们给团团围住了。”

“您该看得出,平原上已经可以通行;您也该看得出,他们,他们在行进,既然他们的号角已经吹响。”

“到堤道上去吧,伯爵先生,”掌旗官回答,“天已经放晴了,也许您能看得清的。”

“我这就去,”年轻人说。

说着亨利就朝掌旗官所指的那块高地走去,号角声一直在时断时续地响着,既没近些也没远些。

雷米重又回到狄安娜身边。

七十二 两兄弟

一刻钟以后,亨利回来了;他看见,而且每个人也都能跟他一样看见,在一座隐蔽在夜色中看不清楚的山冈上,扎营驻守着一支人数不少的法国军队。

除了围绕奥尼近卫骑兵所占领的这个镇的一片宽阔的水沟,平原上的积水开始像抽干的池塘似的消退下去了,自然形成的倾斜地势把水引向大海,几处比别处高的地方就像在一场大洪水以后那样开始露出来。

随着流水而来的污泥覆盖了整个田野,风渐渐吹散弥漫在平原上的雾霭,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一幅凄惨的景象:有五十来个骑兵陷在烂泥里,挣扎着想到镇上来,或者是往山冈去。

那边山冈上的人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呼救声,所以号角声才响个不停。

雾被风完全驱散以后,亨利瞧见那边山冈上有一面法国旗在骄傲地高高飘扬着。

近卫骑兵也在自己这边升起了奥尼骑兵的军旗,双方都鸣放火枪,以示庆贺。

将近十一点钟,太阳照在这片遭到劫难的荒芜的土地上,平原上有些地方晒干了,有一条路的路脊已经可以通行。

亨利试探了一下这条路,头一个从马蹄声发现有一条石子路,绕了一个圆形大弯,从小镇通到山冈;他的结论是,马匹在淤泥里会陷到马蹄以上,甚至陷到腰部,陷到胸部,但是不会陷得更深,因为它们脚下面有坚硬的地面支持着。

他提出去试一试;因为没有人跟他争着去从事这种危险的试验,所以他就把雷米和雷米的女伴托付给掌旗官,冒险走上这条危险的道路。

在他离镇的同时,只见一个骑士正从山冈下来,像亨利一样,打算从那边过这条路到小镇来。

山冈朝着小镇这面的山坡上,站满了观看的士兵,他们朝天举起手臂,像是要用恳求来阻止那个冒险的骑士。

法兰西大军两支残部的两名代表,大无畏地继续走着,不一会儿他们就发现,他们的使命并不像自己所担心的,尤其是不像旁人所担心的那样困难。

一根大梁撞破了引水槽,从引水槽里逸出的宽宽一条水流,从烂泥底下流去,仿佛是有意地冲刷着泥泞的堤道,在它的比较清澈的水流下面显露出马的活跃的蹄子寻找的沟底。两个骑士相距只有两百步了。

“法兰西!”从山冈下来的骑士喊道。

他举起饰有白羽翎的无边帽。

“啊!是您!”亨利大喜过望地高喊,“是您,王爷?”

“你,亨利!你,我的弟弟?”另一个骑士喊道。

两个骑士都冒着向右或者向左偏斜的危险,朝着对方奔驰过去,不一会儿,堤道上和山冈上观看的人群发出一片疯狂的欢呼声,两个骑士在欢呼声中久久地紧紧拥抱。

一转眼,镇里和山冈上都空了:近卫骑兵和轻骑兵,胡格诺派绅士和天主教徒绅士,都涌上了由两兄弟开辟的这条道路。很快地双方会师了,条条手臂都张开着,在人人都认为会遇到死亡的这条路上,有三千名法国兵在高呼感谢天主和法兰西万岁!

“先生们,”忽然有一个胡格诺派军官的声音说,“应该高呼的是海军元帅先生万岁!因为咱们昨夜能够逃生,今早能够有幸拥抱同胞,应该归功于德·儒瓦约兹公爵先生,而不是别的人。”

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响应这个提议。

两兄弟泪流满面地交谈了几句。

“公爵呢?”儒瓦约兹问亨利。

“看来他已经死了,”亨利回答。

“这消息可靠吗?”

“奥尼的近卫骑兵看见他那匹淹死的马,根据一个记号认出了它。这匹马的镫子还拖着一个骑士,他的头殁在水里。”

“对法国来说,这真是个悲惨的日子,”海军元帅说。说完,他转身对他的将士高声说:

“来吧,先生们,抓紧时间。水一退尽,咱们就很可能受到攻击;让咱们筑垒坚守,直到有利的消息和粮食到来。”

“可是,王爷,”一个声音回答,“骑兵不能行进了:马打昨天四点钟起就没吃过东西,这些可怜的牲口快饿死了。”

“我们的营地还有些麦子,”掌旗宫说,“可是人怎么办呢?”

“哎!”海军元帅说,“如果有麦子,那就好办了:人和马一起吃。”

“哥哥,”亨利插进来说,“求您设法让我跟您讲一会儿话。”

“我要驻到镇上去,”儒瓦约兹回答,“您先去给我挑个住所,就在那儿等我。”

亨利回去找到他的两个同伴。

“你们现在是在军队中间,”他对雷米说,“请相信我,躲在我选定的住所里别出来;夫人不应该让任何人瞧见。今天晚上,等到大家都睡了,我将考虑让你们获得更多的自由。”

雷米和狄安娜于是被安顿在近卫骑兵掌旗官让给他们的住所里,儒瓦约兹来到以后,他又变成一个听令于海军元帅的普通军官。

两点钟左右,德·儒瓦约兹公爵在号角声中进镇,安顿下他的部队,发布了几道严厉的命令,使混乱能够避免。

接着他命令把大麦分给官兵,把燕麦分给马匹,水分给人和马,地窖里找到的几桶啤酒和葡萄酒分给了伤兵;他自己,在查岗途中当着众人的面,吃一块黑面包,喝一杯水。他所到之处都像救星似的受到充满爱戴和感激的欢呼声的迎接。

“行啦,行啦,”他回来跟弟弟单独在一起时说,“让弗朗德勒人来吧,我准打败他们;说真格的!要是再这么下去,我都把他们吃下去,因为我实在太饿了,”他把那块他做出兴致勃勃的样子啃过的面包往墙角一扔,低声对亨利说,“这玩意儿真不是人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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