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花在准备工作上的时间并不长。两个伙伴像经验丰富的酒客那样,怀着值得称道的豪饮不休的目的,要了几样腌制食品。这几样腌制食品由波诺梅给他们送进来,他们每人朝他最后瞅了一眼。
波诺梅朝他们每人回敬了一眼,不过如果有人能够辨别他这两眼的话,就会发现他看博罗梅的那一眼跟看希科的那一眼有很大的不同。
波诺梅出去了,两个伙伴开始喝起来。
一开始,仿佛喝酒是无比重要似的,任什么事都不应该打断它,两个喝酒的人一连灌了好多杯,没有交谈过一句话。希科特别了不起。除了“说真的,这才是刮刮叫的勃艮第葡萄酒!”和“老实说,这才是上好的火腿!”他什么也没有说,就灌下去两瓶酒,也就是说,一句话一瓶酒。
“没错!”博罗梅低声对自己说,“我遇上了这么一个酒鬼,真是少有的运气。”
希科喝第三瓶的时候,朝天抬起了眼睛。
“说真的,”他说,“咱们这种喝法非喝醉不可。”
“好!这灌肠真咸!”博罗梅说。
“啊,它合您的胃口,”希科说,“接着喝,朋友,我脑子还很清醒呢。”
他们每个人又把自己的一瓶灌下去。
酒在两个伙伴身上产生出完全相反的效果:它松开了希科的舌头,却把博罗梅的舌头拴住了。
“啊!”希科低声说,“你一声不吭,朋友,你不信任你自己。”
“啊!”博罗梅小声说,“你说个不停,看来你喝多了。”
“您需要多少瓶,伙计?”博罗梅问。
“为了什么目的?”希科说。
“为了心里快活。”
“四瓶我就够了。”
“为了喝个半醉呢?”
“得六瓶。”
“为了喝个大醉呢?”
“那就得加倍。”
“吹牛!”博罗梅心里想,“他说话已经结结巴巴,其实还才喝到第四瓶。”
“这么说,我们还有充分余地,”他说着,从篮子里给自己取出第五瓶酒,又给希科取出第五瓶。
不过,希科发现排列在博罗梅右边的五个瓶子,有的还剩半瓶,有的还剩大半瓶,没有一瓶喝光的。
这向他证实了他一开始的想法是正确的,这个队长对他没有安好心。
他站起来,想迎上去接博罗梅递给他的第五瓶酒,可是两条腿摇摇晃晃走不稳。
“好!”他说,“您已经感觉到了吧?”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地震。”
“啊!”
“是的,见鬼!多亏这爿‘丰收角’酒店结实,尽管它盖在转轴上。”
“什么!盖在转轴上?”博罗梅问。
“当然,既然它在旋转。”
“完全正确,”博罗梅说着,把他杯子里的酒喝得一滴不剩;“我也觉出这种结果,不过,我猜不到是什么原因。”
“因为您不是拉丁文学者,”希科说,“因为您没有读过‘De Natora Rerum’这篇论文,您如果读过,您就懂得没有无原因之结果。”
“好吧,我亲爱的同行,”博罗梅说,“因为您毕竟跟我一样是个队长,是不是?”
“从脚尖到头发尖都是一个队长,”希科回答。
“好吧,我亲爱的队长,”博罗梅说,“既然照您说的,没有无原因的结果,那么请您告诉我,您乔装改扮的原因是什么?”
“什么乔装改扮?”
“您来看莫德斯特长老时的乔装改扮。”
“我是怎么乔装改扮的?”
“乔装改扮成市民。”
“啊,这倒是真的。”
“给我说说这桩事,您将开始让我受到哲学教育。”
“很乐意,不过,您呢,您也得告诉我,您为什么乔装打扮成修道士?秘密换秘密。”
“一言为定!”博罗梅说。
“那就拍个巴掌,”希科说。
他把手伸给队长。
队长从上到下在希科的手上拍了一下。
“该我了,”希科说。
他手侧着拍了一下博罗梅的手。
“好!”博罗梅说。
“您想知道为什么我乔装打扮成市民吗?”希科问,他的舌头越来越不灵活了。
“是的,这叫我很纳闷。”
“您也会把一切告诉我吗?”
“以队长的名义,况且,这不是早就说定了吗?”
“不错,我忘了。好,事情很简单。”
“说吧。”
“一说您就会明白了。”
“我听着。”
“我给国王侦察。”
“怎么,您侦察?”
“是的。”
“您是职业密探?”
“不是,是业余的。”
“您在莫德斯特长老那儿侦察什么?”
“什么都侦察。我首先侦察莫德斯特长老,其次侦察博罗梅修士,其次侦察小雅克,再其次侦察整个修道院。”
“您发现了什么,我的可敬的朋友?”
“我首先发现莫德斯特长老是一个大笨蛋。”
“发现这个倒不需要很聪明。”
“对不起,对不起!因为人并不傻的亨利三世陛下把他看成是教会的明灯,打算让他当主教。”
“好吧。我不说什么话来反对这个提升,相反的,到那一天我还会笑呢。您还发现什么?”
“我发现有那么一个博罗梅兄弟并不是修道士,而是一个队长。”
“啊!真的!您发现了这个?”
“我一下子就发现了。”
“后来呢?”
“我发现小雅克在使唤真剑以前,先用花式剑练习,还发现他在用人作对象练习以前,先用靶子练习。”
“啊!您发现了这个!”博罗梅皱紧眉头说。“后来呢,您还发现什么!”
“啊!给我酒喝,没有酒,我再也记不起什么来了。”
“您将看到您开第六瓶了,”博罗梅笑着说。
“所以我有三分醉了,”希科说,“我不说相反的话,难道咱们是来这儿谈哲学的吗?”
“咱们来这儿是喝酒的。”
“那就让咱们喝吧!”
希科给自己的杯子斟满。
“好吧,”博罗梅在回敬希科一杯以后,问,“你记起了吗?”
“记起了什么?”
“记起你在修道院还看见什么?”
“当然记起了!”希科说。
“那好,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那些修道士不是出家人,而是雇佣兵,他们不是服从莫德斯特长老,而是服从你。这就是我看见的。”
“啊!真的:不过,当然还不止这些吧?”
“不止;不过喝吧,喝吧,喝吧,要不然,我又什么也记不起了。”希科的酒瓶里已经空了,他把杯子伸给博罗梅,博罗梅从自己的瓶子给他斟满。
希科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酒。
“好,我们回忆起来了吗?”博罗梅问。
“我们回忆起来了吗?……我看回忆起来了!”
“你还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有一个阴谋。”
“一个阴谋?”博罗梅说着,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是的,一个阴谋,”希科回答。
“反对谁?”
“反对国王。”
‘什么目的?”
“以推翻他为目的。”
“什么时候?”
“当他从万森回来的时候。”
“天杀的!”
“您说什么?”
“没说什么。啊!您看见了这个?”
“我看见了。”
“您通知了国王?”
“当然!因为我正是为这个才来的!”
“这么说,是您使这件事失败的。”
‘是我,”希科说。
“该死!”博罗梅咬牙切齿地咕哝了一声。
“您说什么?”希科问。
“我说您真是好眼力,朋友。”
“得啦!”希科口齿不清地回答,“我还看见另外的事情。把您的酒给我一瓶,我如果把我看见的说给您听,会把您吓一大跳。”博罗梅连忙满足了希科的愿望。
“好,”他说,“您来把我吓一大跳吧。”
“首先,”希科说,“我看见德·马延先生受了伤。”
“哼!”
“真是妙极了!他正好在我走的那条路上。接着,我看见攻取卡奥尔。”
“怎么!攻取卡奥尔!这么说,您从卡奥尔来?”
“当然。啊!队长,说实在的,真值得一看。像您这样勇敢的人,一定会喜欢看看这种场面的。”
“我相信会这样;您当时在纳瓦拉国王身边?”
“紧挨着他,亲爱的朋友,正像咱们现在这样。”
“后来您离开了他?”
“我要把这个消息禀告法兰西国王。”
“您从卢佛宫来?”
“比您早一刻钟。”
“那么,咱们从那时起就没有离开过,因此,我用不着问咱们在卢佛宫相遇以后您看见的事了。”
“相反,问吧,问吧,因为我可以保证,这最稀奇了。”
“那就说吧。”
“说吧,说吧!”希科说,“见鬼:说吧,这说起来很容易。”
“那就请您做出努力吧。”
“再来一杯酒,好把我的舌头松开……斟酒,好。好吧,伙计,我看见你从口袋里掏出德·吉兹公爵殿下的信时,把另外一封信掉在了地上。”
“另外一封信!”博罗梅一下子跳起来,大声叫道。
“是的,”希科说,“信在这儿。”
他的一只沾满酒的手在指歪了两三次以后,手指尖点在博罗梅的水牛皮紧身短袄上,正好点在放信的那个地方。
博罗梅打了个哆嗦,仿佛希科的手指头是一块烧红的铁,这块烧红的铁碰到了他的胸膛,而不是碰在他的紧身短袄上。
“啊!啊!”他说,“只缺一件事情了。”
“什么只缺一件事?”
“您看见的全部只缺一件事。”
“缺什么?”
“这就是您也许知道这封信写给谁。”
“啊!太妙了!”希科说着,让两条胳膊放在桌子上,“收信人是德·蒙庞西埃公爵夫人。”
“该死!”博罗梅大声喊道,“我希望您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国王?”
“一个字也没有告诉。不过我要告诉他的。”
“什么时候?”
“等我打个盹以后,”希科说。
他像刚才把胳膊放在桌子上那样,把脑袋放在胳博上。
“啊!您知道我有一封给公爵夫人的信?”队长用哽住的嗓音问。
“我知道,”希科懒洋洋地说,“完全知道。”
“如果您能够站起来,您要去卢佛宫吗?”
“我要去卢佛宫。”
“您要告发我?”
“我要告发您。”
“这么说,这不是开玩笑了?”
“什么?”
“等到你的盹儿一打好……”
“怎么样?”
“国王就会知道一切?”
“可是,我亲爱的朋友,”希科一边说,一边拾起头来,没精打采地瞅着博罗梅,“您要明白:您是阴谋分子,我是密探,我每揭发一个阴谋就得到那么多钱。您策划阴谋,我揭发您。我们各人干各人的行当。就是这么回事。晚安,队长。”
希科说这番话的时候,不仅恢复了原来的姿势,而且在自己的座位上和桌子上把自己安顿成这样:脑袭前部埋在双手里,脑袋后部被头盔保护着,只把整个背部暴露出来。
他的护胸甲放在一把椅子上,背部得意地拱得圆圆的。
“啊!”博罗梅说,闪着火光的眼睛盯着他的伙伴,“啊!你要揭发我,亲爱的朋友!”
“等我一醒过来立刻就去,亲爱的朋友,这是说定了的,”希科说。
“不过,这得看你还会不会醒过来了!”博罗梅大声说。就在这同时,他用匕首朝他这位酒友的背部狠狠地捅下去,他以为这一匕首准会把希科戳个对穿,钉在桌子上。
但是博罗梅没有料到希科从莫德斯特长老的武器库里借来的那副锁子甲。
匕首碰到那副坚硬的锁子甲,便像玻璃似地断了。希科靠了它第二次保住了性命。
另外,在凶手还没有从惊愕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希科的右胳膊像弹簧一样弹了出去,划了半个圆圈,一拳头打在博罗梅脸上,这一拳足有五百斤重,打得博罗梅鲜血直淌,半死不活,滚过去撞到墙上。
只一秒钟,博罗梅就站起来了,再一秒钟,剑已经握在手上。这两秒钟也足够希科站立起来,并拔出他的剑。
就像施过魔法似的,希科酒后的头晕一下子完全消失了,他身子略微向左倾斜,两眼注视着,手臂坚定有力,准备好迎战他的对手。
桌子像一个战场,上面摊着许多空酒瓶。这张桌子横在两个对手中间,成了双方的防御工事。
可是博罗梅看见血从自己的鼻子流出来流到脸上,又从脸上流到地上,不禁怒火中烧,把谨慎两字早已置之脑后,向他的敌人冲过去,隔着桌子尽可能地接近他。
“该死的畜生!”希科说,“你看得很清楚,醉了的肯定是你,因为隔着桌子你碰不到我,可是我的胳膊比你的胳膊长六寸,我的剑比你的剑长六寸。不信,你瞧!”
希科甚至连冲刺的动作也没有做,就迅如闪电地伸出胳膊,刺中了博罗梅额头的正中间。
博罗梅发出一声叫喊,这主要是由于愤怒而不是由于疼痛,因为他毕竟是个非常勇敢的人,所以加倍凶猛地发动攻击。希科一直在桌子的另一边,他拿了一把椅子,悠然自得地坐了下来。
“我的天主!这些大兵多笨!”他耸耸肩膀说。“这个家伙说他会使剑,最起码的市民如果高兴的话,可以把他们像苍蝇一样杀死。来吧,好!他现在想刺瞎我一只眼睛。啊!你上了桌子,好!就差这一着了。不过,可得小心,你这头蠢驴,从下往上刺是可怕的,如果我愿意的话。瞧,我可以像烤云雀那样把你刺个对穿。”他像刚才刺中额头一样,刺中了肚子。
博罗梅怒吼一声,从桌子上跳下来。
“好极了!”希科说,“我们现在是一般高低,可以一边比剑一边谈谈了。啊!队长,队长,我们是在两次阴谋之间,空下来厮杀的。”
“我为我的事业做的是您为您的事业所做的事,”博罗梅说,他脑子里重新想到了那些正经事,希科眼睛里冒出来的阴沉的火光也使他感到了害怕。
“说得好,”希科说,“朋友,不过我很高兴看见我比您强。啊!不坏。”
博罗梅刚刚给希科一剑,擦到希科的胸脯。
“不坏,可是我知道这一剑,这就是您刺给小雅克看的那一剑。我当时就说过我比您强,朋友,因为尽管我非常想动手,还是没有动手;再说,我给了您行动的自由,让您去完成您的计划,甚至此时此刻,我还是只招架,不还手。这是因为我有一个和解办法要向您提出。”
“办不到!”博罗梅大声说,希科的平静态度使他感到恼火,“办不到!”
他朝加斯科尼人猛地刺了一剑,要不是加斯科尼人有两条长腿,一步跨出对方的剑能够碰到的距离,这一剑会把他刺得对穿。“为了使我不至于责怪自己,我还要向您提这个和解办法。”
“闭嘴!”博罗梅说,“用不着,闭嘴!”
“听着,”希科说,“这是为了我的良心平安,我不想喝你的血,懂吗?我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愿意杀你。”
“杀吧,杀吧,只要你能够!”博罗梅火冒三丈地嚷道。
“不,在我一生中已经有过一次杀死另一个像你这样好斗剑的人,我甚至要说那个人比你还厉害。见鬼!你认得他,他也是替德·吉兹家办事的人,一个律师。”
“啊!尼古拉·大卫!”博罗梅低声说,这个先例把他吓着了,他重新又采取守势。
“一点不错。”
“啊!是你杀死他的?”
“啊!我的天主,是的,杀死他的那漂亮一剑我也要让你看看,如果你不接受和解办法。”
“好吧,怎么和解,说说看?”
“你从给德·吉兹公爵效劳转到给国王效劳,不过不要放弃为德·吉兹公爵效劳。”
“这就是说要我像你一样当密探?”
“不,会有一点不同:我,人家不付给我钱,你呢,会付给你钱的;你先把德·吉兹公爵先生给德?蒙庞西埃公爵夫人的那封信让我看看,你让我把它抄一份,以后在有新情况以前,我不再来麻烦你,嗯!我够客气了吧?”
“瞧,”博罗梅说,“这就是我的回答。”
博罗梅的回答是照对方的铠甲上砍了一剑,这一剑砍得那么快,剑尖擦到了希科的肩膀。
“来吧,来吧,”希科说,“我看我是绝对有必要把给尼古拉·大卫的那一剑露给你看看,这一剑既简单又漂亮。”
希科到这时候为止一直是采取守势,他朝前跨了一步,轮到他进攻了。
“看剑,”希科说,“我使用第四种低架式虚晃一剑!”他虚晃了一剑。博罗梅一边招架,一边朝后退,可是退了这头一步以后,不得不停住,因为他背后碰到了隔墙板。
“好!是这样。你挡开这走弧形的一剑,这是一个错误,我的腕力比你的腕力大,我的剑缠住你的剑,我恢复到第三种高架式,我刺了,你给刺中,或者不如说,你给刺死了。”
实际上,这一剑跟随着,或者不如说,伴随着讲词,锋利的长剑刺中博罗梅的胸膛,像一根针那样从两根肋骨之间穿过去,扑地一声深深地扎进冷杉木隔墙板。
博罗梅伸开两臂,剑落在地上,血淋淋的两只眼睛睁得老大,嘴张着,嘴唇上出现红色的沫子,头耷拉在肩膀上,发出一声像是喘气似的叹息;接着,两腿支持不住,身子往下倒,扩大了剑刺出的伤口,但是不能使剑脱离隔墙板,希科使用巨大的腕力把剑牢牢地固定在隔墙板上。因此,这个不幸的人像一只巨大的尺蛾给钉在墙上,两只脚不停地乱扑腾。
希科在被逼得走极端的情况下,特别是当他心里深信他做的是良心驱使他做的事时,表现得很冷静,一点也不动声色,他放开剑,剑仍旧横插着,他解开队长的腰带,手伸进队长的紧身短袄搜索,取出那封信,读信封上的收信人名:
德·蒙庞西埃公爵夫人
然而,血冒着热气从伤口哗哗流出来,临终的痛苦在受伤者的脸上流露出来。
“我活不了啦,我要死了,”他低声说,“我的天主,请怜悯我!”
一个毫无疑问到了这最后时刻才想到天主的仁慈的人,他向天主发出的这声呼喊感动了希科。
“让我们发发慈悲吧,”他说,“既然这个人应该死,那就尽可能让他死得轻松吧。”
希科走近隔墙板,使劲从墙上把剑拔下来,他扶着博罗梅的身体,不让它重重地摔在地上。
可是他最后这个预防措施没有用,死亡很快地跑来了,它冰冷冰冷的,它已经冻僵了战败者的四肢,他的两条腿一弯曲,从希科的双臂间滑出去,沉重地滚在地板上。
这么一晃动,伤口冒出一大股黑血,博罗梅剩下的那最后一点生命也跟着消失了。
希科打开通往外边的门,喊波诺梅。
他没有喊第二声,酒店老板早在门外听着,他接连不断地听到桌子的响声、凳子的响声、剑与剑相碰的响声、沉甸甸的身体倒下去的响声,这个可敬的波诺梅,对一般军人的性格,特别是对希科的性格太有经验了,尤其是在他听了秘密吩咐以后,完全能够丝毫不差地猜到发生的事。
唯一不知道的是两个对手中倒下去的是哪一个。
应该说几句称赞波诺梅老板的话。当他听见希科的声音,看见安然无恙地开门的是这个加斯科尼人时,脸上流露出真正高兴的表情。
任什么也逃不过希科的眼睛,他看到了这种表情,打心眼里感激他。
波诺梅哆嗦着走进这间小厅。
“啊!仁慈的耶稣!”他看见队长的身体浸在血泊里,大声喊道。
“啊!我的天主,是的,我可怜的波诺梅,”希科说,“瞧咱们这些凡人有多么脆弱;这位亲爱的队长正像你看见的,病得很重。”
“啊!我的好希科先生,我的好希科先生,”波诺梅大声说,几乎快晕倒了。
“啊,怎么啦?”希科间。
“您挑选了我的房子干这件事可不好!一个这么漂亮的队长!”
“难道你喜欢看见希科倒在地上,博罗梅站着?”
“不,啊!不!”客店主人出自真心地说。
“嗯,不过,要不是出现一个上天的奇迹,那种情况就一定成为事实了。”
“真的吗?”
“希科我向你保证!瞧一下我的背,我的背上疼得厉害,亲爱的朋友。”
他在酒店老板面前弯下腰,让肩膀跟酒店老板的眼睛一样高低。
紧身短袄在两肩之间给戳了一个窟窿,有一个像埃居那么大小的圆圆的一块血迹染红了窟窿上的破布。
“血!”波诺梅大声叫道,“血!啊!您受伤了!”
“别急,别急。”
希科解开紧身短袄,再解开衬衫。
“现在你看看,”他说。
“啊!您穿着护胸甲!啊!多么幸运,亲爱的希科先生,您说这个坏蛋打算暗杀您?”
“可不是!看来总不会是我跟自己开玩笑,在两个肩膀之间捅自己一匕首吧?现在你着到了什么?”
“一只锁环断了。”
“他当真地干,这个亲爱的队长,出血了?”
“是的,锁环下面有很多血。”
“那就让咱们脱掉护胸甲吧,”希科说。
希科脱下护胸甲,露出上半身,上半身仿佛仅仅由骨头、包骨头的肌肉和包肌肉的皮组成的。
“啊!希科先生,”波诺梅叫道,“有盘子那么大一块。”
“是的,是这样,渗出来的血,照医生的说法,这是瘀癍。给我一块干净的布,在杯子里倒半杯好橄榄油和半杯酒渣,然后替我擦洗这块血癍,我的朋友,替我擦洗。”
“可是这具尸首,亲爱的希科先生,这具尸首,我怎么办呢?”
“这不关你的事。”
“什么,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的事。给我墨水、笔和纸。”
“马上就拿来,亲爱的希科先生。”
波诺梅从小间跑出去。
希科也许没有时间好浪费,他这时候在灯上把一柄小刀的刀尖烤热,从当中切开信上的封蜡。
封蜡切开,信就成了开口信,他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露出十分满意的神色读信。
刚读完信,波诺梅拿着油、酒和纸笔回来。”
希科把笔、墨水和纸在面前摆好,在桌前坐下来,泰然自若地把背部伸给波诺梅。
波诺梅懂得他的意思,开始给他擦背。
不过,这倒像是在轻轻地给挠痒,而不是在擦一个疼痛的伤口。希科在这时候抄写着德?吉兹公爵给他妹妹的信,而且对每一句都要议论一番。
这封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妹妹,远征安特卫普对所有的人来说是个成功,可是对我们来说却是失败;您将听说德·安茄公爵已经死去,千万不要相信,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您明白吗?整个问题就在这儿。
“在这句话里有整个一个王朝,这四个字隔开了洛林家族和法兰西王位,比无底的深渊隔得还要开。
“不过,您不必为此在担心,我发现两个我原来以为已经死去的人还活着。只要这两个人活着,亲王死的可能性就很大。
“因此,您只需考虑到巴黎的事;神圣联盟六个星期以后就要采取行动,因此让我们的联盟成员知道时机已近,做好准备。
“军队已经征集;我们依靠一万两千名忠心耿耿而又装备齐全的人。我将率领他们进入法兰西,借口攻打那些想支持亨利·德·纳瓦拉的德国胡格诺教徒;我攻打胡格诺教徒,等我以朋友的身份进入法兰西以后,我就会以主人的身份行动。”
“哟!哟!”希科说。
“我把您擦疼了,亲爱的先生,”波诺梅停住擦背,说。
“是的,我的朋友。”
“我再擦得轻一些,请放心。”
希科继续抄下去:
“又及:我完全赞同您对付四十五卫士的计划;不过,请允许我告诉您,亲爱的妹妹,您给这些家伙的荣誉,他们不配……”
“啊!见鬼,”希科低声咕浓,“这儿变得难懂了。”他又念了一遍:
“我完全赞同您对付四十五卫士的计划……”
“什么计划?”希科心里想。
“……不过,请允许我告诉您,亲爱的妹妹,您给这些家伙的荣誉,他们不配……”
“什么荣誉?”希科接着抄下去:
“……他们不配。
您亲爱的哥哥亨·德·洛林”
“总之,”希科说,“除了‘又及’,完全清楚!好!我们要留神这个‘又及’。”
“亲爱的希科先生,”波诺梅看到希科停住抄写,甚至不再思考了,就大着胆子说,“亲爱的希科先生,您还没有告诉我,我怎么处置这具尸首。”
“这件事非常容易。”
“您想象力丰富,对您说来这非常容易,可是对我呢?”
“好吧,比方说,假定这个不幸的队长在街上跟一些瑞士兵或者德籍雇佣骑兵争吵起来,他受了伤,人家把他抬到你这儿来了,你会拒绝不收吗?”
“当然不会拒绝,除非您禁止我,亲爱的希科先生。”
“假定他给放在这个角落,尽管你照料他,他还是在你双手里咽了气。这是个不幸,仅此而已,是不是?”
“是的。”
“你的好心肠非但不应该受到指责,反而应该受到夸奖。还可以假定这个可怜的队长在临死的时候,说出你很熟悉的圣安托万门雅各宾修院的院长的名字。”
“莫德斯特·戈朗弗洛长老的名字?”波诺梅惊奇地大声嚷起来。
“对,莫德斯特·戈朗弗洛长老的名字。好,你去通知莫德斯特长老,莫德斯特长老急忙跑来,因为在死人的一只衣袋里找到了他的钱包—你听明白了吗?找到他的钱包可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我可是以正式通知的方式告诉你—因为在死人一只衣袋里找到了他的钱包,在另一只衣袋里找到了这封信,所以别人不会起任何疑心。”
“我明自了,亲爱的希科先生。”
“还有,你会得到奖赏,而不会得到惩处。”
“您是一位伟大的人物,亲爱的希科先生,我马上到圣安托万门修院去。”
“等一等,见鬼!我说过,钱包和信。”
“啊!对,那封信在您手上吗?”
“不错。”
“不应该说信给人看过、抄过吧?”
“那当然!正是因为这封信原封不动地送到,你将得到一笔奖赏。”
“这么说,在这封信里有一桩秘密?”
“眼下在任何一件事上都有秘密,我亲爱的波诺梅。”
希科在说了这个警句般的回答以后,用同样的办法把丝带放在封蜡下面,然后非常巧妙地把封蜡粘合起来,即使是最有经验的眼睛也不能看出一点破绽。
然后,他把信重新塞进死者的衣袋,让人把蘸过油和酒渣的布,按照泥罨法给他敷在伤口上,贴身穿上安全锁子甲,上面再套上衬衫,拾起他的剑,擦干净,插进剑鞘,走掉了。
接着他又回来说:
“总之,如果我编的故事你觉得不妥当,你还可以说队长自己把剑戳进了自己身体。”
“自杀!”
“那可不!你明白,这样谁也不会受连累。”
“可是,这个不幸的人就不让埋在圣墓地里了。”
“呸!”希科说,“这使他感到莫大快乐吗?”
“是的,我相信。”
“那就像为你自己那样去做吧,我亲爱的波诺梅,再见。”接着,他又第二次回来说:
“想起来了,既然他死了,帐由我来付。”
希科朝桌子上扔了三枚金埃居。
然后,他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表示要严守秘密,走了出去。
八十三 丈夫和情夫
希科重新看见如此宁静、如此荒僻的奥古斯丁街,看见他的房屋前面那一片房屋形成的拐角,最后看见他那所有着三角形屋顶、阳台遭到蛀蚀和檐槽上饰有喷口的心爱的房屋,他心里感到了强烈的激动。
他一直担心在这所房子所在的地方仅仅找到一片空地。他非常害怕会看见被一场大火熏成黑色的大街,因此,这条街和这所房子在他眼里显得非常清洁,非常雅致,非常华丽。
希科把他心爱的房子的钥匙藏在一块充当阳台柱子基础的石头的窟窿里。在那个时代,箱子或者柜子的钥匙在重量上和大小上跟我们今天房子的最大的钥匙相等,因此,按照正常的比例,房子的钥匙相等于如今的城门钥匙。
因此,希科考虑到了很难把这把给人带来快乐的钥匙放在衣袋里,就决定把它藏在我们上面说的那个地方。
希科把手指伸进石头里,应该承认,他感到了一阵轻微的哆嗦,这阵哆嗦在他感觉到冰冷的铁以后,变成了一阵无比的快乐。钥匙确确实实还在希科原来放的地方。
头一间屋里的家具也是这样,钉在横梁上的小木板也是这样,最后那一千埃居仍旧安安稳稳睡在椽木的小藏身处。
希科不是一个吝啬的人,恰恰相反,他经常大把大把地扔钱,就这样为了精神的胜利牺牲了物质,这正是每一个具有几分才华的人的哲学,但是当精神暂时不再支配物质的时候,也就是说,不需要金钱、不需要牺牲的时候,一句话,当断断续续的肉欲统治希科的灵魂,而他的这个灵魂容许肉欲玩乐、享受的时候,金钱,供给兽性的享乐的这首要的、不断的、永恒的源泉,就会在我们哲学家的眼睛里重新恢复它的价值,没有人像他那样懂得,被人称为一个埃居的这种珍贵的整体可以被细分为多少个美味可口的部分。“见他的鬼!”希科蹲在他的卧房中间低声说,石板已经打开,小木板在他身旁,他的宝藏在他眼前,“见他的鬼!我这儿有一个好心的邻人,一个正派的年轻人,他使别人尊重,他自己也尊重我的钱财,真的,这在眼下是一个了不起的行为。哟!我应该向这个高尚的人表示感谢,今天晚上我就去。”
希科说到这儿,把小木板又放回到梁上,在小木板上面再盖上石板,然后走到窗子跟前,朝对面望去。
房子仍然是那种灰溜溜的阴暗的颜色,人的想象力总以为这是它熟悉它们特点的那些建筑物的本来颜色。
“还不到睡觉的时候,”希科说,“再说,我能够肯定,这些人决不是贪睡的人,去看看吧。”
他下了楼,准备好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去敲邻居的门。他听到从楼梯上传来的声音,还有咯咯的急促脚步声,可是等了很长时间,相信自己应该再敲一次门。
这一次,门开了。黑暗中出现一个男人。
“谢谢,晚上好,”希科伸出手,说,“我回来了,我是来向您道谢的,我亲爱的邻居。”
“请再说一遍好吗?”一个失望的声音说,而且说话的口音使希科感到非常吃惊。
同时,来开门的那个人朝后退了一步。
“瞧!我搞错了,”希科说,“您不是我出门时我的那个邻居,不过,天主饶恕我!我认识您。”
“我也认识您,”年轻人说。
“您是埃尔诺通?德·卡曼日子爵先生吗?”
“您,您是鬼魂吗?”
“老实说,”希科说,“我真的大吃一惊。”
“您到底有什么事,先生?”年轻人有点不怀好意地问。“对不起,我也许打扰您了,我亲爱的先生?”
“没有,不过请允许我间您,是不是要给您帮什么忙?
“不要帮什么忙,我只是要跟这家主人谈谈。”
“那就谈吧。”
“怎么回事?”
“没错,这家主人就是我。”
“您,请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嘿!三天以前。”
“好!难道这所房子卖掉了?''
“看来是这样,因为我买下了。”
“从前的主人呢?”
“不在这儿住了,您也看得出。”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
“好,让我们弄弄清楚,”希科说。
“我也巴不得,”埃尔诺通带着显然不耐烦的口气回答,“不过,要快点。”
“以前的主人是一个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看上去却有四十岁的人?”
“不;是一个六十五六岁,看上去也是这个年纪的人。”
“秃顶?”
“不,恰恰相反,一头浓密的白头发。”
“脑袋左边有一块很大的伤疤,是不是?”
“我没有看见这块伤疤,倒是有很多皱纹。”
“我再也弄不清了,”希科说。
“总之,”埃尔诺通在沉默了一会儿以后说,“您找这个人干什么,我亲爱的鬼魂先生?”
希科正要说明他来这儿做什么,埃尔诺通那种难以理解的惊讶神色,使他想起一个小心谨慎的人特别喜爱的谚语。
“我是想像邻人之间常有的那样,对他作一次小小的拜访,”他说,“就是这么回事。”
这样一来,希科既没有说谎,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我亲爱的先生,”埃尔诺通客客气气地说,不过,他原来让它半开着的门却关得只剩一条缝了,“我亲爱的先生,我很遗憾不能再告诉您更确切的情况。”
“谢谢,先生,”希科说,“我到别处去找找。”
“不过,”埃尔诺通一边说,一边继续关门,“尽管如此,我还是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和您恢复联系。”
“你是愿意看见我滚得远远的,对不对?”希科低声咕哝,同时还了个礼。
希科尽管心里这么回答,但是因为他在想着心事,忘了走开。埃尔诺通把他的脸夹在门和门框中间,对他说:
“再见吧,先生!”
“再等一下,德·卡曼日先生,”希科说。
“先生,我深感抱歉,埃尔诺通回答,“不过我不能再耽搁,我正在等一个人来敲这扇门,这个人会怪我没有尽一切可能谨慎地接待他。”
“好了,先生,我明白了,”希科说,“请原谅我打扰您,我告辞了。”
“再见,亲爱的鬼魂先生!”
“再见,可敬的埃尔诺通先生!”
希科朝后退了一步,看见门对着他的脸轻轻地关上。
他听了听,看看这个心怀疑窦的年轻人是不是在偷着看他走开,不过,埃尔诺通的脚步声是朝楼上去的。希科于是放心回家。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打定主意不再打扰他的新邻居的习惯,不过,按照他自己的习惯,并没有把他完全丢开不去注意。
事实上,希科不是遇到他认为有几分重要性的事就会麻痹大意的人,他要像一个杰出的解剖学家那样耐心地触摸、翻动和解剖这件事。往往由不得他做主,—而且这是他身体结构上的一个长处,或者说是他身体结构上的一个缺点,—任什么事,就像任何一个形状一样,嵌进他的脑子,都会以凸出的棱边来经受分析,结果使可怜的希科的大脑内壁受到损伤,出了裂缝,被要求去做一次即刻的检查。
希科在这以前一直念念不忘德·吉兹公爵信中的这句话:“我完全赞同您对付四十五卫士的计划。”他丢开了这句话,打算以后再研究,现在立即去彻底考虑刚刚代替了旧心事的新心事。希科心里想,看见埃尔诺通成了这所神秘房子的主人,原来住着的人就这样忽然失踪了,这是再奇怪也没有的事。
特别是因为德·吉兹公爵信中那句关于德·安茹公爵的话,对希科说来,很可能与这些原来的居民有关系。
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巧合,希科习惯于相信天意的巧合。如果有人要求他的话,他甚至会在这方面发挥一些非常巧妙的理论。
这些理论的基础是一个在我们看来和另外任何一个思想一样有价值的思想。
这个思想是:
巧合是天主的储备。
万能的天主只有在一些严重的情况下才会赠送他的储备,特别是在他看到那些有足够洞察力,去按照大自然和安排得有规律的因素研究和预测机会的人以后。